第31章 出宫
京城的夏日漫长, 天气炎炎,但丝毫不减城里百姓的兴致。隔个三五天,道观、富绅, 甚至官家,就会举办大小灯会,百姓放下白天的担子, 携家带口走上热闹的主街,穿梭于勾栏瓦肆,与天同乐。
此次的灯会并非为着庆祝节日, 而是城里的大户出钱操办的, 旨在拓展他们邵家的人脉。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竟迎来了圣上这尊大神。
“陛、陛下,这灯会排场和布景稍显鄙陋,怕是很难入陛下的眼。陛下若有何处不满意,恳请见谅,小人一定会尽快改良, 让陛下逛得舒心!”邵家当家虽然对自家办的灯会颇为满意, 好歹花了大价钱,筹备了数月,不过那只是跟其他富商比,放在天家面前,自然是不入流的。
邵家当家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额头冒汗。
鸩王摆手道,“百姓欢喜就行。这回本王是微服出巡, 勿要将本王来这的事宣扬出去。”
邵家当家忙称是,讪讪打消了让两个孙女来圣上面前露脸的念头。
他原本想着皇上身边一个女眷都没带,是个好机会呢。
“此处高台雅座就留给陛下, 小人绝不会让闲杂人上来打扰。”当家搓着手,谄笑道。
“不用,本王等会儿下去逛。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行。”鸩王压低声音,同时威压如大山般,按在了当家头上。
“!!”当家当即跪下,“小人不敢!小人明白,一定不会让乌糟糟的东西,还有人,出现在灯会上!”当家后背顿时被冷汗浸湿,勉强稳住声音回道。
鸩王眺望着不远处的凤鸾楼,眸光清寒,无声轻嗤,随后一甩衣袂,沿着摆了各色花灯的长梯而下。
今夜里,月朗风清,蝉声却零零稀稀,原是被小摊小贩,杂技百戏,说书投壶,猜灯谜演皮影的喧嚣盖了过去。千灯映,百象生,大至楼高竹木搭成的玄武灯,小至薄薄纸片即可承载的水灯,如花似树,走马照图画,浮升挂繁星。长街短巷里的夜色被灯火游龙驱离,明亮之下的人们短暂地忘记了烦忧,投身到一片繁花似锦中去。
而此时,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有个卖龙须糖的摊子,因售价牌上标了汉字,鲜有人问津,又因摊主长着一副豪横相,看着像是混道上的,故而好奇的人有,驻足的人却没有。
好一会儿后,一个穿着红黑劲装的少年出现在摊前。
灯光在他近乎完美的骨相上划出明暗,又被其正红的外衫吸收,反照在玉雪般的肌肤上,绽出桃花之色。乌发扎成丸子状,垂落一黑一红两条缎带,与金链抹额的后半截纠缠在一起,又与耳上金珠一齐微微晃荡。乍一看,简直就是不知哪家富养出来的小世子;再一看,又仿佛是异域番邦的矜贵王子;最后一看,觉着还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缥缈仙子,与其最为相符。
少年垂着金眸,目光在宛如雪白龙须的糖团上一一扫过,但只看,半晌没有说话。
龙须糖摊主本不喜欢招呼人,但见少年那么感兴趣的,却偏就是不买,摊主不免问了句,“怎么不买?”
少年闻言抬起了眼,语气有些莫名,看着摊主道,“我没钱。”
没钱怎么买,是这个理。摊主不由点了点头。
可转念一想,那光瞧着也没用啊,他又没忍住挠了挠头。
就在摊主动了送少年一块尝尝的恻隐之心时,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身着红黑锦缎云袍,款款走来。而后站在了少年身侧,微微偏过头去。灯光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使其令人不寒而栗的庄严冷峻更上一层,但其注视着少年的眉眼却透着亲昵。
“想吃这个?”鸩王问。
真宿往后瞄了几眼,发现只有皇上一人来了,不由得指了指旁边,让皇上同他到那边去说,“怎就只有陛下您一个人?”
“侍卫都在暗处,无事不会出现。”皇上道。
这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以为明面上会有一群人陪皇上一起逛,合着就他和皇上吗?真宿迷惑了。
“今夜唤本王鸩王即可。”鸩王又道。
“鸩”王?真宿不由得想起来那一回的练字,那“鸩默”二字,果不其然,就是指皇上自己?
真宿道,“鸩王好。”
鸩王让真宿摊开手,然后在他手心放上了几枚金叶子,“想吃就去买。”
金叶子?一枚估计足以将整个灯会上的小吃摊吃空了,就是切割成金捻子,这龙须糖的摊主也找不开啊……
真宿再次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鸩王,“就没有铜钱吗?碎银也行。”
“没有。”鸩王理直气壮道。
“……”真宿只收下了一枚,剩余的金叶子则都塞回了鸩王手里,然后并没有往龙须糖摊去。
“不爱吃?”
真宿摇摇头。
鸩王拿不准他是哪个意思。
下一刻,却听真宿问道:“这灯会办到何时?”
真宿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心心念念着要去找那两个老道士,是以想尽快从这儿脱身。
鸩王闻言脸色蓦地一冷,眸光微凝,问:“庆儿这就厌烦了?”
真宿猛地怔住了,没想到鸩王这般敏锐,但他也不傻,连忙寻借口澄清道,“明日您不是还要去参与法事吗,小的只是怕忘了时辰,会耽误了您休息。”
从鸩王的神色,看不出他信没信真宿的说辞,但似乎没有生气。
真宿也就心里松了口气,往主街走去。
这都注意不到。鸩王哂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跟了上去。
真宿许久没有参与过这般盛大的灯会了。在修真界,定期的,不定期的,都会由各大宗门牵头举办,什么天灯会,上祭节,那排场和花活,定然是凡俗界所不能企及的。但那千金难买的平和,没有厮杀与仇恨的短暂时光,给人们带来的幸福,是共通的。
灯会上,众人提着形形色色的灯,有传统宫灯样式,有做成莲花状的,有做成金鱼状的,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滚灯、走马灯等,只有人想不到,没有匠人做不到的。
真宿碰见一个小女孩,手里提着各条腿都会晃动的螃蟹灯,她的小兄长则抓着个会上下弹跳的龙虾灯,做工皆很精致,关节灵活,瞧着栩栩如生。
那对兄妹走出很远,真宿还在回头看。鸩王看在眼里,默默地领着人往卖灯的档口走。
这种做工的灯备货并不充足,他们开始逛的时辰又比最多人入场的时辰要晚,是以真宿他们去到档口时,发现就剩下一盏螃蟹灯了,还是由于它断了一条腿,降价不多,才导致一直无人买下。
“再往前走走看,应当还有卖的。”鸩王道。
岂知老板却说,“这次是邵大老板办的灯会,邵大老板那是出了名的喜欢金蟾招财,所以啊,这灯会卖金蟾的居多。现下还做螃蟹灯的,不说只有我这家,旁的估计也没几家,而且多半都卖完哩!”
原来如此,难怪路上都没怎么见着,就只见到那对兄妹手上有螃蟹灯。
这盏螃蟹灯显出来的是很特别的蓝光,与小女孩那个大红色很不一样。
他更喜欢这个。
“陛下—呃,鸩王有挑中哪盏吗?”真宿细想了想,他到底是来陪皇上逛的,怎还先挑上了。
鸩王注视着真宿那倒映着蓝光的金眸,有种从未见过的深邃感,看着看着,险些要栽进去。
鸩王收回视线,长手一指,指向了真宿在手里掂量的螃蟹灯。
真宿稍稍愕然,但很快压下了异样的神色,掏出金叶子,用指腹一划,堪比竹刀之锋利,切下了一条齐整的金捻子,交给了老板,“老板,要这个。”
老板这儿是固定的档口,固然有足够的钱可以找零,不过老板见着那稀有的金叶子,眼睛还是亮了亮,然后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问要不帮他们修一修这腿,就是可能会花点时间。
花时间?真宿一听就猛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然后将螃蟹灯递给了鸩王。
孰知鸩王完全没接,“怎还要本王亲自提灯?”
“……”好像是这样。虽然这回微服出巡,他仍不知自己扮演的是鸩王的什么人,但总归不能越过皇上去。他这是又不小心忘形了。
真宿听话地将螃蟹灯拿回身前,轻轻晃了下,看着那夹带着瘸腿胡乱晃荡的模样,哧哧轻笑起来。
鸩王眼神也柔和了起来,不过赶在真宿抬眼看过来之前,转身阔步向前了。
走走逛逛,不久后,真宿不仅提着灯,手里还多了份茶馓子,用麦粉油炸的面条捆,色泽金黄,酥香焦脆,许多人买来当零嘴。
真宿也边走边吃,为免得它掉渣渣,真宿吃得很快,可吃完发现没给鸩王留。
他便寻着卖馓子的店,又买了份,自己先试吃了一口,才递给鸩王。
鸩王以为他嘴馋,谁知第二份竟是给自己的。平日里,鸩王定然不会碰这些街边吃食,但既然他都递到嘴边了……
鸩王没有伸手接,尽管底下垫着油纸,他还是露出了嫌弃的脸色。真宿无奈,只好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吃。
就在此时,二人身前的空地,随着一声吆喝,铁水被抛向天空,霎时绽开一片金光烂漫的火花雨,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同是一身红黑的少年人与男人,在这骤然炫亮的背景下,轮廓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一个明眸皓齿,一个剑眉深目。那些本就默默窥探的目光,此刻如铁水花般炽热了起来。
真宿五感敏锐,自是察觉到了,想收回手,可鸩王习惯细嚼慢咽,尚未吃完,他只能继续举着。
打铁花落幕,鸩王终于吃完了,取出帕子擦了擦唇上沾到的面屑与茶油,趁机掩去了唇角上扬的笑意。
真宿听着皇城鼓楼的鼓又一次被奏响,心下叹道:亥时了。
或许是真宿的焦躁感染了鸩王,鸩王道:“本王想回去歇息了。”
真宿连忙附和道,“好啊。”
鸩王在宫外也有置办的府邸,虽不及宫中奢华,但也足够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尽显尊贵。
回府后,待命已久的宫人们纷纷围了上来,忙碌却有序地为鸩王更衣奉茶。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鸩王在正厅坐下时,发现真宿不见了踪影。
鸩王暗暗磨牙,心道:本来还想让那小子伺候自己入浴,这才多久,人就不见了。
他一个响指,低声吩咐:“去找”。两个腰间系着银制“虿”牌的暗卫,嗖地从房梁之上消失了。
城里灯会仍在继续,主街上人头攒动,火树银花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将四下照得一片红亮,仿佛能将黑暗统统驱散。
然,夜空下的暗,并不会就此消失,只是悄然没入了更隐秘的角落.
凤鸾楼。
“诶诶诶,这位小少爷,你可知此处是何地?可不能乱闯。”
一位年轻纨绔被凤鸾楼的门子拦住,他愤怒挥开门子的手,啧道:“你是啷个外地来的?不知本少是谁?”
门子笑了笑,“少爷今年岁数几何,可有邀请信?”
“什么狗屁酒楼还需邀请信才能进!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拦我?!”
纨绔怒不可遏,猛地抬腿想踹向门子,门子却早已给门内的打手递了眼色。
“唔唔唔唔!!——”纨绔被封住嘴,拖到了外头的小巷,随之传出了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真宿在附近的屋檐上目睹了全程,默默思索起来。
他好不容易用了皇上的金叶子,去茶楼买了情报,得知浮因和汾毕今晚就在这凤鸾楼里。可他要怎么进去呢。
凤鸾楼每一层都有打手巡逻,围得密不透风。从外部闯入不是不行,以极快的速度逐个击破即可,但是被发现的风险极大。毕竟他总不能够凭空让人的身体消失,只要有人发现异常,势必会引起内部的骚乱,只会更难接近那两个谨慎的老道士。
况且,楼外刻意建成了难以落脚的屋檐,不仅有金铃线,还有尖刀鸱吻,主打一个防刺客防贼防鸟,来什么防什么。
从正门突破,则需要邀请信。他现下回去买一封,再混进去倒也不难,但道士这种身份,他们所处的顶层,不像是用邀请信就能轻易去到的……
思来想去,真宿还是决定将五感开到最大,直接在原地偷听,先探探情况,再另寻法子。
凤鸾楼内,倩影飘飘,丝竹靡靡,酒香与衣香交织,却难以透进最上层的贵客套间。
“巢公公,这音障当真能让外头听不见咱的声音?”汾毕好奇地问道,同时其肥厚的大掌不停地在怀里青倌人的衣下游移作乱,引得阵阵调笑。
“当真。不信你可以到外头去试试。”巢主事抿着酒,听着这娇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被扰得没了笑容。
“哎呀,莫生气莫生气,贫道哪能信不过您啊!既然这般可靠,那贫道可就不收着话咯!”汾毕乐呵道,但话音刚落,他斜乜着青倌人的眼底,掠过一丝无情的凶光。
然后汾毕道:“就是这天子也太好忽悠了……”
话未说完,青倌人听到了其中两个字眼,手里的酒杯登时脱了手,“叮”地滚落在地板上。他瞪圆的眼眸中满是惊恐,泪水夺眶而出,“小生不想……不、不是故意听到的……”
汾毕咧嘴残忍一笑,“是吗。”
巢主事轻叹一声,谁看不出来这老家伙就是故意的呢,什么正道修士,简直比江湖人还要嗜血,刀下亡魂也不知凡几。
一声“刺啦”,衣帛开裂,又一声“噗噗”,腥血涂墙,地上便横陈了一条被汾毕晾腿的“人凳”。
坐在对面的浮因连长眉都没动一下,自顾自地从桌上拿起大葱,卷着狗肉吃。
巢主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隐隐觉得这两个老家伙是在给他下马威。
阉人不受待见是常事了,不过他暂且不跟他们计较,因这次来找他们,是为了一件颇为重要的正事。
钦天监新上任的灵台郎,观星象后算出了近来一直在阻挠他们计划的人,此人竟是横空出世的,万分诡异,而他同时还是皇上的吉凶双兆星。
「二旗相近,则福中藏灾祸,二旗相合,终下克上,速其亡也。」
灵台郎的命数测算,是这么预言的。
按理说,既然此人与皇上纠缠下去,会自取灭亡,那便没必要专门去针对此人。有此人在,反而是在顺应他们灭皇的目的。
可放任此人在暗处,他们实在过于被动。且该测算被林悟得知了之后,林悟异常执着地要他将此人找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灵台郎再测算,灵台郎便告诉了他一段艰涩难懂的命数真言,他反复看了半天,才解读出来。意为今夜那颗吉凶双兆星会主动接近老道士,若是设下能屏障五感之一的结界,罩在老道士周身,即可使吉凶双兆星黯淡七日。
接着只要观察宫中何人七日皆有异,便能认定此人为吉凶双兆星的真身!
另一边,真宿探到音障存在时,也是一愣,寻思莫非巢主事或是林公公也在?
待他悄然无息地侵入音障,发现巢主事果然在。但巢主事跟老道士们谈天说地,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提及明日的法事,也没有一丝关于养心丹的线索。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真宿沉思片刻,心想这养心丹必然会在明日法事上展示出来。若是丹没了,老道士必然会想办法找来新的丹药,最理想的状况便是道士会去存放原材料的地儿,重新炼制,再不济,丹药仍有现成的,那他可以见一颗丹药,就给他们盗走一颗。
说办就办。
既是偷丹,而非窃听情报,那他就不必顾忌被闲杂人等发现,只要赶在老道士察觉之前撤离便可。
于是真宿踩着尖刀鸱吻,一层层往上跃,一直到凤鸾楼顶上。
顶层的打手尤其密集,真宿隔空打出内力,一一点穴让他们不能动弹。各个大汉如同见着邪物般目露恐慌,可偏偏半点声音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真宿往里间去。
真宿开了六感,欲确认养心丹的所在。然而开启的那一刹,六感与音障间似乎产生了一种金属间的强烈擦碰,使真宿的头感觉一阵剧痛。不过这种不适很快消退,真宿没当一回事,继续用六感渗透到音障之中,然后发现屋内有四人,但竟有一人已了无生息,青红经脉不再流淌,而养心丹就在踩着此人的胖道士身上。
……好歹毒的家伙。真宿的眼白爬上红血丝,金眸则如剑宗修士的宝剑,淬上了无慈悲的剑意。
真宿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缓,悄悄推开门缝,拿石子轻击背对着门的巢主事的脚脖子。巢主事不由一缩腿,翻开桌布,往脚底下看。
他一动作,真宿就隔空将其弯腰的姿势定住,浮因和汶毕自然好奇他在做什么,也纷纷低头往桌下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真宿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汶毕身后,拍了拍他的左肩,趁汾毕以为是旁边的浮因拍他,直起身朝浮因看去的瞬间,真宿迅速从汾毕的右衽里取走了养心丹的木匣。
紧接着,一道天真年少的讥笑声在屋内突兀响起。汶毕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猛然一痛,被一股巨力狠狠碾着压进了桌上的荤腥饭菜里。
两根筒骨直接捅进了他的鼻子,疼得他泪水瞬间飙溅,满脸都是黏糊糊的勾芡汤汁和鼻血,狼狈不堪。最难受的是他的脖颈,仿佛要断了一般,汶毕想动却动弹不得。
等旁边二人察觉不对劲时,屋内只剩下一阵从敞开的门灌进来的穿堂风。
“!!”巢主事大惊失色,心中暗叫不好:吉凶双兆星来过了?!
此人的功夫之深,当真骇人,难怪能破了他的音障。此人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宗师,实属闻所未闻。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根本不敢相信。
“哪来的蟊贼?!老身的养心丹没了!!”浮因怒不可遏,他平时惯会装深沉,此刻却也冷静不下来了,眼中凶光毕露。当他发现巢主事似乎知晓些什么时,猛地揪住了巢主事的领子,“你知道他是谁,是不是?难道就是你引他来的?!还不快将你知道的吐出来!敢有半句隐瞒,老身就杀了你!”
巢主事脸色微微发紫,顷刻后,他点了点头。
真宿乐得看他们内讧,寻了个楼外隐蔽的地方,将木匣丢弃,只留下那颗养心丹。
摄毒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墨色的毒素从丹心缓缓沿着指腹流向掌心。之前他就看出了这丹药毒性有多强,但亲自摄取了之后才发现,这毒性足以抵得上修复丹田所需的两成毒量,比他预估的要多得多。然而,这么多毒并非一时半刻可以炼化,是以他先用毒膜将养心丹的丹毒封存起来,留待日后慢慢梳理。
“你也看见了,那人能破咱家的音障,现下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咱家可以告诉你,是上面的人,让咱家来保护你们。”巢主事咽了咽口水,竭力解释道。
浮因狐疑地盯着他看,那只素白的左眼已看不出瞳仁,显得极为瘆人。巢主事佯装被吓到,继续劝道,“咱家怎么可能是内鬼,咱跟着咱家大人多少年头了,且凭那人的功夫,根本用不着咱家里应外合。”
浮因一时语塞。
“现下还是丹药更要紧,明日巳时末就得举行法事。但是难保那人还会不会出现,就让咱家继续保护二位吧。”
浮因懒得反驳他到底保护了他们什么,用手肘替汶毕捣了捣筋脉,汶毕这才终于缓过麻劲与剧痛。
汶毕浮肿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扭曲的恨意,“他最好再出现,被我逮住,定有他好看!”.
一炷香后,三人驱车前往了一处荒芜之地。真宿施展轻功在后头追赶,忽然发现他们没了影踪。他开启五感,才知他们已开启了音障,往地下去了。
“偷走一颗丹又有何意义,他该不会以为那真是什么稀世宝丹吧。咱这儿还有大把材料呢。”
“嘘!他能听到。”巢主事提醒道。
汶毕顿了顿,恼道,“那你音障开来做甚。”
“……”巢主事不好解释是灵台郎指示的,虽然他也想知道,既然音障对那人无效,那如何能做到令其“黯淡”七日。
“这地下只有一条道一扇门,都锁好了,他进不来。但凡真进来了,老身和师弟不可能不知道。”
巢主事听出自己被排除在外,等于质疑他的实力,心中不爽,捏了捏鼻根。
“来个瓮中捉鳖。他听到又如何,有种就闯进来!”汶毕不屑道,“不过贫道瞧他多半不会来了,取了那丹,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神药,怕是脸都绿了。哈哈哈,大费周章偷个废丹,跟天子一样是个蠢货。”
正站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真宿,听到这儿,不禁微眯了眯眼。
那就看看谁是真正的蠢货。
真宿阖眼睁眼,转瞬将六感扩展出去,包围了整个地下密室。
当六感撞上音障时,再次产生了能击穿神智的铿锵之音。这回带给真宿的头疼更甚,六感每渗透一寸,他的手便攥紧一分。
额间筋脉隐隐跳动,甚至有金色流光从雪肤下透出。真宿总觉得眼前变模糊了,四下有诡异的气流在绕着自己盘旋。
“不对劲……不太对劲……”
可是六感已侵入了一半有余,现下放弃为免太孬。
不过一点头痛……真宿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那以千钧之力抡尖头锤凿进头颅的感觉。
六感彻底穿过音障,在地下搜寻起了墨点。
密室不大,但是密密麻麻堆满了石料,泡着药材的酒罐子,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炼丹材料。石料那边仿佛一个小墨池,相当的壮观,而其余毒物的墨点,就如同在树上栖息的乌鸦群,木与木之间分得很开,但是枝桠上尽是挤在一起的乌泱泱一片。
这毒量,堪称前所未有的丰富!
真宿粗略计算,若是能将它们全部炼化吸收,不仅能够修复好丹田,或许还能筑成足足半颗毒丹。更进一步,若是能得到丹方,将这些有毒无毒的材料都炼进去,得出含丹毒的丹药,那毒性激增,指不定能直接将体内的毒丹筑成圆满!
密室里。
浮因基本没怎么处理原材料,随手就丢进炉子里,不讲究顺序,也不讲究配比,更不讲究火候,只道:“等半个时辰就好。”
然后由着丹炉它自己烧。
“那鼠辈不敢来了吧,没动静了。”
三人面对面枯坐着,然而汾毕话音刚落,头顶天花便传来了震动,石灰纷纷洒落。震动越来越大,声响也越来越重。
“这上面什么也没有啊,且这可是石造的地下屋子……”汾毕迷茫了。
可头顶的动静真实又恐怖,仿佛有巨人在上面抡锤砸地,声音在这阴暗密室里不停回荡,更显诡异。
那震动一下比一下重,好似砸在了他们狂跳的胸膛上,最后砰砰砰地连着一震,整个头顶的石面轰然倒塌。
“啊啊啊——”这下他们谁都坐不住了,登时想跑,可密室门锁十分繁复,好不容易打开,但顷刻间,他们就被顶上坠落的大小石块给淹没了。
这时真宿从天而降,翻开被他震碎的石块,发现那三人呼吸尚存,但都晕了过去,省了他补手刀的功夫。
炉子及其周围都没有受损,里头还在烧着。
真宿觉得头痛欲裂,什么都思考不了,适才窥探到的丹方也想不起来。他干脆简单粗暴地将有的没的都往丹炉里扔,塞不进炉子的就直接摄取毒素。
“六感……又要失灵了吗。”真宿在头痛的折磨下,倏然自问。
然后他将火力开到最大,加速炼制。
真宿撑着昏昏沉沉的意识,摸索着六感流失的极限,将大半炼成的毒丹尽数摄取,再如法炮制,暂存在体内。
时间的流动,空间的变动逐渐变得不可捉摸,真宿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地面上。
“不行了,要彻底丧失六感了,但我不能暴露在外……”
真宿迷迷糊糊,盯着那如深渊般的泥土地,徒手挖了起来.
挂着银制“虿”牌的七名暗卫,列队回来汇报,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废物—”鸩王发动了金牌暗卫之下的全部精锐,谁能想到,竟没人找到真宿的踪迹。距离他跟真宿分开已有两个时辰,连蕴光的那两个老东西都找到了,偏偏遍寻不到真宿。
暗卫们一怔,平日总是享有奖励与赞誉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被主上骂得如此难听。
鸩王极力不让任何坏的预感浮现,沉声斥道,“都滚出去再找!”
待他们彻底离开后,鸩王的额前亮起一个绛紫色的光点,周围有玄色丝线般的流光交错又消散。流光溢彩间,一只臂儿长的黑曜甲巨蝎,瞬间具现化于鸩王身前。
巨蝎挥了挥钳子般的螯足。
紧接着,府邸上空蓦地劈落三道白金落雷,鸩王迅速抬手,一股烧焦味登时在屋内弥漫。他抓过帕巾,用牙咬着一侧,给冒烟的手随意包扎了两圈,其后一个蹬步,便同巨蝎闪身离开了府邸。
一炷香后。
鸩王寻到了一处荒芜之地,其中心有坍塌,鸩王不由心里一紧,然而巨蝎绕开了那里,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一小块不起眼的泥地前,上头有新鲜的填埋痕迹。
鸩王下唇轻颤,喉间艰难溢出声音:
“庆儿?”
第32章 六感进化
鸩王低头凝视着那块被新泥覆盖的地面, 目光逐渐失焦,直到曈山巨蝎挥舞着钳子开始挖土,鸩王才如梦初醒, 也冲上去徒手挖了起来。
泥土的湿寒之意穿透帕巾渗入掌心,仿佛在啃噬他的伤口。然而鸩王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住地往下挖掘。这地下的泥土越往下越湿硬, 越往下越难掘,但随着手指不断深入,他终于触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柔软。
“……”鸩王的手从未如此颤抖过, 即便在被天雷穿透时依旧稳如磐石, 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狠狠闭了闭眼,顺着那处柔软,将表层的泥拨开——
真宿的脸完全露了出来。虽然被泥土沾染得脏兮兮的,但是只需一眼便知,那只能是他。
阖着眼的真宿, 面容安详柔和, 仿佛只是浅浅地睡着了。
鸩王和巨蝎合力将真宿从土里彻底剥离。鸩王弯下腰,将真宿的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大半的泥土。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荒地上风动而过,却没有带起半点声响。但忽然间,鸩王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听着跟人的鼾声有点类似, 却极其轻微,鸩王细细端详了一下,发现这声音来自自己怀里的真宿。
原是真宿的鼻子被土堵住了, 鸩王没有迟疑,直接上手帮他捻掉。紧接着,鼾声便变回了平缓而香甜的呼吸声。
鸩王怔了一怔,浑身紧绷的气力骤然一泄,他轻轻偏了下头,贴上了真宿的额头,感受着真宿正常的体温,彻底放下了心。
“……醒醒,庆儿,醒醒。”他轻声唤道。
然而真宿却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被唤了半晌,依旧毫无回应,他的气息虽平稳,但脉搏却无比混乱,心跳也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鸩王意识到情况仍不容乐观,遂伸手穿过真宿的腿弯,欲将人打横抱起来,带回府里让御医诊治。
然而,当他将人抱离地面时,发现臂上如挂千斤,他使尽全身力气,才直起腿来,勉强将真宿抱起。
“……”鸩王看着少年精致俏丽的睡颜,感受着手中与这张脸全然不相符的重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真实感.
真宿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雕龙画凤的拔步床顶,而后是自己身上陌生的素锦里衣,最后才是床沿一位气质如仙娥般的女子,对方闭着眼,却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的苏醒,玉葱般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是哪儿?他怎么不是在地里,他明明记得自己好像是挖了个坑,然后将自己埋进去了啊。或是谁把他挖出来了?
此时他身处的,很显然是一间寝房。这寝房里的布置,处处透着华贵,对于已习惯了那简陋的大通铺的真宿而言,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这是何处?”真宿只能问这位“仙娥”。
女子还是头一回听到昏睡之人的声音,竟是这般清越的少年音色,尾调则如棉花一般轻软。
她微微一笑,向真宿解释道:“这是蝎影殿的主寝房,陛下平日若在这殿里留夜,便会睡在这里。”
“!”他躺的竟是皇上的床?他身上的泥弄干净了没有?不会将皇上的床弄脏吧。
真宿忘了自己身上衣服都换过了,猛地从床上坐起了身,动作迅捷得令女子微微一愣。
这时,真宿发现女子虽面朝着自己,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女子知晓他看出来了,轻声道:“吾天生眼疾,偶尔能看见些光影,但大体上是看不见的。”
“庆公公稍等,清娥这就去请御医来。”女子说罢,便转身离去,步履又快又稳,全然不似盲者。
真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却很奇异的,没有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门窗墙壁全都变得只余轮廓线,颜色也变得淡薄,但不至于全透明,而清娥则在各种或直或曲、错综复杂的轮廓线中穿梭,去到了一间偏房,那处有四名太医装扮的人候着,其中一人还是真宿熟悉的赵恪霖。
五人的说话声,面部表情,以及细微动作都是那样的清晰。
“……”真宿心中一震,眼前的景象太过熟悉了,虽然已有好一段时日未曾见过了,但终究是伴随了他几百年的事物,他断不可能认不出来。
——是神识。
他的神识竟然能用了?难道他紫府的封印破除了?
真宿急忙内视,却发现他的紫府依然被二十八重禁制给牢牢封锁。
他心中疑惑万分,没有紫府,为何能够调动神识?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缘由。
因他的次紫府想让他知晓,在他原有的紫府之下,拔地而起了一座崭新的紫府,那便是它——次紫府,一座从六感进化而来的全新紫府,能自然而然地释放神识,随心而动。
真宿惊喜不已,试着调出六感,发现轮廓线又出现了。然后他眼中的物什或是人,不仅显示着皮囊原有的色泽,连骨骼内脏,甚至是经脉血脉的流向都一览无余。而代表着各种状态的色块分得更细了,变得若隐若现的,体内外的色彩相互交织,但不会混淆,因次紫府能抽丝剥茧地从不同的层次分辨出它们的本色。
太好用了。真宿心下感叹。
就在此时,御医们推门而入,赵恪霖快步走到他面前。
“阿庆!”赵恪霖的声音带着颤,眼眶的湿润渐渐攒成水珠,倏地滑落下来,他握住了真宿的手,“你终于醒了!七日了,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真怕你就这么再也醒不来了。”
身后其余三位御医也显得很是激动,他们被迫在这儿守了七日,无法出宫回家。皇上气压一日比一日低,害他们做什么都不得不谨小慎微,生怕被迁怒,同时也万分焦虑,担心庆公公真醒不来,他们会被皇上拿去陪葬。
“……七,七日了?”真宿有些结巴,“已经过去七日了?”
赵恪霖与身后众人皆纷纷点头。
真宿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这次六感丧失,竟会这般久。
震惊过后,真宿才意识到自己害赵恪霖哭了,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心里一阵慌乱,于是真宿连忙安慰道:“我没事了,阿霖,你别担心。”
赵恪霖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了,有些不好意思,他放下真宿的手,佯装不经意地拭去泪痕,然后为真宿把起了脉。
“……”赵恪霖依然看不懂真宿的脉象,无论何时都是混沌一片,因此它显然不是导致真宿沉睡七日的原因。他也曾试过翻找古籍,废寝忘食地研究,却一无所获。
其他御医对真宿的奇迹醒来,好奇得紧,此时也都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对他进行望闻问切。
不一会儿后,御医们和赵恪霖一样,对真宿的身体状况依旧云里雾里,全然不能理解。
就在这时,鸩王回来了。
真宿在听到殿外有脚步声时,便知道有人在靠近。他能感觉到那人就是皇上,但对方的气息却与记忆中的有些出入。
直到鸩王驱散其他人,独坐在床侧,真宿近距离看着鸩王那熟悉的脸庞,他才确信,原来真是皇上。
然而,皇上身上……怎会有两道龙气?
是的,他能看到龙气了。通过进化后的神识,真宿能清晰辨认出,原来皇上身上的绛紫色,实际上是龙气。天子有龙气护体,倒不奇怪,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绛紫色竟是有两层,里一层,外一层,里面的是与皇上同源的龙气,外面却是与王虺法阵同源的帝王紫气,也是龙气的一种。
然而,这两道龙气并不相融。
无法融合证明这两道龙气并非同源。换句话说,王虺法阵保护的本世界的气运之子——余斛帝,与他眼前的鸩王,并非同一人!
真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一脸复杂地看向鸩王,欲言又止。
鸩王自是注意到了真宿的异常,是以微微蹙眉,问道:“醒来可感觉有何处不适?”
真宿压下心中的震惊,摇了摇头。然而,看到鸩王眼下淡淡的青黑与眼中的血丝,真宿鬼使神差地问道:
“陛下,要不躺下来睡会儿?”——
作者有话说:明天先不更,因为夹子原因,放到后天晚上十一点后,一并更个六千字(请继续监督我,我拼命码码码,时速五百字真的太痛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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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随侍 壹
鸩王没有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真宿。在背光的阴影之下,那双墨瞳更显幽深,好似无底深渊一般, 将所有光亮都吞噬殆尽。
真宿一时摸不透鸩王的想法,正以为鸩王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时,却见鸩王忽然动了。他随手脱下身上的明黄色龙衮外衣, 抛到床尾的衣桁上,然后缓步走到了床头。
“往里挪些。”鸩王的声音莫名低哑,像是冷风刮在粗粝的赤壁上。
真宿被鸩王那理所当然的态度给惊到了, 忙曲起腿, 道,“啊不,我下床去吧,小的已经没事了。”
岂知鸩王眯了眯狭长的凤眸,盯着他道,“昏迷了七日, 刚醒来就无事?你当自己是仙人不成。”
“……”真宿一时语塞。
“躺好, 睡里面去。”鸩王的声音沉郁,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
真宿怕露出破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躺了回去,乖乖往里挪了挪,腾出一片空位。
鸩王眼底浮现满意之色,缓缓在那空位上躺下, 伸手扯过一截蚕丝被,盖在自己的腰腹上。随后,长臂一伸, 将真宿那侧的被子拉到了他的脖颈下面,再掖了掖被角。
鸩王的欺近使他身上的龙涎香愈发浓郁,带着仿佛要攻城略池的气势,侵占了真宿的呼吸。真宿对这种香味早已习惯,只是并不习惯与人躺得这般近,他们的发丝,甚至连气息都交缠在了一起,且是在两人都清醒的状态下。如此这般,他总觉着有些过于亲密了。
而鸩王的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隔着丝蚕被,轻轻横在真宿的锁骨上。
真宿忍不住侧头看向鸩王,正欲开口,鸩王却先一步问道:“你可知是谁将你埋进了地里?”
“……什么地里?”真宿险些被这话噎住,心中迅速思索这是否是鸩王的试探?鸩王在这七日里得到了多少线索?现下那两个道士与巢主事是什么状态?被抓了,还是逃了?他埋自己的坑就在密室附近,如何才能将自己摘出去?
短短数息间,真宿已想好了对策。
鸩王微微蹙眉,盯着真宿看了片刻,换了个问法,“你那一夜为何擅自离府?”
“那一夜,小的刚回到府上,就发现陛下送我的金叶子不见了,便去了附近的茶楼打听。小的曾听闻,那些地方的小贼情报,在茶楼都可以问到,于是便去了。”
“光是问,他们就告诉你?不用花钱?”
“我原是打算和他们说,等找到金叶子后,再给他们酬劳。”
鸩王点了下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然后却无意中听到了上一位客人买的情报……说尚仪局的巢大人和两个道士去了凤鸾楼。我也不知这算什么情报,但是刚听完,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之后便什么也不知了……陛下是从何处找到我的?”
鸩王幽幽道,“在一处荒地里,你被埋在了那地下面。”
真宿瞪大了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就因为我听了一耳,就要被灭口?!”
真宿心中暗自懊悔,适才自己为何要提议让鸩王休息,这样近的距离,他觉得自己的一切细微表情皆无所遁形。他本就不擅长演戏,此刻更是觉得随时可能被看穿。
然真宿并不知,此时的他因为头未枕在玉枕上,躺得比鸩王略低些,是以当他那双如猫眼般偏圆的金眸,由下往上注视着人时,看着更圆润了,显得格外无辜而可怜,让人根本狠不下心去责难与质疑。
鸩王墨瞳微微一缩,片刻后,他搭在真宿身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缓和下来,“没事了,朕会替你抓拿那些人。”
“是陛下救的我?”真宿作势要起身向鸩王行礼,却被鸩王的手臂牢牢压住,不好动弹,于是真宿唯有用说的,“谢陛下救命之恩!小的定然结草衔环,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全凭陛下差遣,绝无半句推脱。”
鸩王眼底暗流翻涌,面上却不为所动,反而问道,“那片金叶子为何还在你的衣服里。”
“什么?”真宿一脸诧异,“金叶子?就在我衣服里?这不可能,我当时寻遍了都没寻到,才出去打听的。”
金叶子当然是在他衣服里了。他当时用金叶子裁下的金捻子买了老道士的情报,余下的半片金叶子则一直存放在他袖口内袋中。他刻意留下这个破绽,就是为了让鸩王察觉。只要他坚持自己不知情,营造出茶楼的人不可信的印象,那么即便鸩王查到他在茶楼买过老道士的情报,也未必会相信。且这般半真半假,反倒能让人有更多的想象空间。
鸩王端详着真宿的表情,虽略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很可爱。不对,这不是重点。
鸩王移开了目光,思忖着:这小子若是说谎,为何不编造自己掉了更私密的东西?那样就能“死无对证”,但对方却偏是选择了他也知晓的物什——那片他赠的金叶子。
鸩王一时有些动摇,不知孰真孰假,不禁开始怀疑起了暗卫审回来的多方证词。
真宿继续演道,“何人放到我衣服里的呢……莫不是打晕我的人?金叶子竟是被他偷走的?陛下确定我衣服的那片金叶子,就是您给我的那片吗?”
鸩王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淡然道,“此事暂且不提,日后再查。”
“话说陛下是如何找到小的?”虽然真宿埋自己的地方很近密室,但他确信已将坑填好,按理说无人能发现才是。
这下轮到鸩王神色略微不自然了,只见鸩王轻描淡写道:“是暗卫寻到你。从你离开府邸没多久,朕便派了人去寻你。”
鸩王没有解释更多,真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毕竟,暗卫的手段乃是朝廷机密,岂能随意透露?真宿再次感谢鸩王,将诚意表现得十足。
虽然他心知自己死不了,但皇上若不是出于关心,又何必派暗卫寻他?更不必管他的死活。加之皇上还不追究他擅自离府之罪……
然而,下一刻,鸩王便开口道:“其他可以不追究,但擅离府邸,得罚。”
真宿:“……”
鸩王挑了挑眉,戏谑道:“有异议?方才不是有个人说要赴汤蹈火、结草衔环吗?”
真宿只得点了点头。
鸩王轻笑一声,“那便来当朕的随侍。”.
当日下午,真宿回到尚膳局的侍人房整理行囊。他的家当都在这儿存着,但说是家当,实则不过一本《五至经》并寥寥杂物。
未走进屋时,他便知小墩子不在屋内,算了下时辰,推断出小墩子此时应是去备传膳了。
真宿便在自己的床沿坐了下来。此时四下清静无人,他终于得以稍作休息,虽然他已“休息”了足足七日。
六感流失期间,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虚无,并非完全失去意识,因而是切实地度过了七日之久,且体感上还要更加漫长,而非眼一睁一闭就跳到了今日。是以当下他整个身体十分疲累。
醒来那会儿浑浑噩噩的,脑子不大好使。幸好他得了次紫府相助,灵台清明,总算在皇上跟前蒙混过关。
真宿翻开了《五至经》,以神识相辅,解读不过十数息,这一回他仔细阅读了至毒中阶的全部内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忽然六感进化。
“原来是音障导致的……”书上并未写出六感的进化途经,但却有提到,音障这一类感官屏障,与六感实为相克相冲。因而用六感去冲击音障,实际上就是对六感极限的一种锻炼,就如同他每一次释放六感,都是有意识地去超越最大感知范围,以图增强六感。而只要当这个六感极限冲破进化门槛,便可实现六感的进化,进而才会产生六感丧失的副作用。
话说回来,他现下着实好奇六感丧失前,到底存了多少毒,当时撤离得太过仓促,都没来得及细看。
待他内视了一周海底轮,发现拢共存有三个毒膜,里头包着分别是从最初的养心丹、密室的矿石等大型毒料、最后胡乱炼制的劣丹这三处摄出来的毒,恰好也是小中大的排列。
劣丹之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海底轮,属实惊人。真宿都不敢想象它被炼化后,能筑毒丹的多少成,或许能直接将毒丹筑成了也不一定。
当下没有多少时间可供炼化,但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真宿手脚利落地收拾了一下杂物,将《五至经》收了回去,压在箱底,然后便躺到床上等小墩子回来,想着临走前至少打个招呼。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黑,真宿不知不觉间累得睡着了。
直到小墩子蹲在他床头,安静地瞅了他半晌,他才被次紫府唤醒。真宿那卷翘的羽睫轻颤,眼皮缓缓掀起,那双雾蒙蒙的金眸便露了出来,骤然与一双微肿的狗狗眼对上。
“怎的蹲在这儿,不喊醒我?”真宿坐起了身,问道。
小墩子虎眉一耷拉,眼中尽是心疼,“你看着好累,再睡会儿吧。”
真宿却摇了摇头,“我要走了,特意回来与你说一声,我准备搬去蝎影殿的庑房,以后就不住在这边了。”
真宿一面说着,一面眨了眨眼,眼前登时清明了,神识自然释出,他便无意中看见了小墩子体内隐隐有金色的纹路。
小墩子一听,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身后的烛火挡个严实,真宿整个人陷入了暗影之中。他紧张道:“为什么突然搬走?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讨厌了?”
真宿抬首看见面前的小墩子绷紧了浑身肌肉,显得鼓鼓囊囊的,而那下垂的眼尾,挂着豆大的泪珠,将落未落的,看着委屈极了。
但真宿霍然混乱的脑子里,一直纠结着,为何小墩子一介凡人,竟有同他一样金色的经脉?
迟迟等不到回答的小墩子,面上露出了绝望,眼泪如同开了闸一般,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墩子哭得这般凶,终于将真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真宿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连忙解释道:“没有,我没有讨厌你,小墩子你很好。方才是我没说清楚,我被皇上调去当他的随侍了,故而得搬去蝎影殿住。皇上身边的大宫女和随侍公公,向来都住那里。”
“……那、那我呢?我也可以一起搬过去吗?”小墩子不死心道,只是声音已然弱了几度。
真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摇头道:“抱歉,带不了你去。若是得了空,我会回来看你和吴叔的。”虽然他以前觉得没必要与书中人牵连太多,但事已至此,也不可能抹去他与他们这些时日的相处,况且回来看看他们,也碍不了什么事。
至于离开小世界一事,且待日后再烦吧。
然而,这话似乎并没有安慰到小墩子,只见他抬手大力地擦拭着眼周,擦得发红,却不停手,跟自虐似的一下比一下用劲。
真宿看不过去了,起身一把按住了小墩子的手,小墩子察觉手背上是熟悉的触感,本能地卸掉了自己的力气,生怕伤了真宿,打着哭颤的身体也冷静了下来。
可其实他收不收着力,都不可能动弹得了。
真宿抓过自己袖子,尽量轻地给他擦了擦眼下,正色道:“别哭了。”
真宿的命令就如当初那滴仙血在他身上烙下印记一般,小墩子根本无从反抗,全身因真宿而沸腾的血液,骤然沉降了下来。
真宿此时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常,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何小墩子总是追逐着自己,为何总想亲近自己。
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着同源的血液,留在小墩子身上的那滴仙血,会因为感召而带动小墩子来寻他。
怪不得。
真宿看着小墩子,眼含歉疚,以及如同族中长辈看小辈的纵容。
他高抬起手摸了摸小墩子的头,“不哭了,有事可以来蝎影殿找我,被欺负了记得告诉我,有什么事我替你兜着。你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吴叔。”
小墩子低下头,感受着头上的触感,颇有些不敢置信,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摸摸他的头。小墩子没忍住眼眶一热,又险些掉下泪来,他急忙连连眨眼,将眼泪糊到睫毛上,不想让它落下,那样便算不得哭了,便没有食言。
真宿胡乱揉搓了下他的头发,心下暗忖:
他最近怎么好似总是在弄哭别人.
真宿被任命为皇上的随侍太监,这一消息在宫内不胫而走,加之此前“金屋藏娇”的隐秘流言,众多人也是推测是他,是以真宿一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然而红利还没吃上,倒是成了众多人的眼中钉。
尚仪局。
单主事早已为真宿准备好就任文书。他一走进休息间,发现来取文书的竟是鸩王本人,才惊觉难怪约在了此处而不是外面正堂。
他连忙将休息间的门闩上,对着鸩王施了一礼,“参见陛下。”
鸩王淡淡瞥了他一眼,算是受了礼。
单主事率先问道:“陛下,当真不打算让巢主事复职了?”
鸩王道:“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让朕相信庆随侍并非他那边的人。既如此,朕便成全他,让他和浮因、汶毕两个老奸巨滑一齐进牢里待着。”
单主事被鸩王狠厉的语气惊到了,心中一紧,遂试探道:“庆随侍那边,可是与巢主事说法一致?自称是为了陛下,所以前去捣毁了他们炼丹药的库房?”
若真这样,也难怪圣上动怒。巢主事与庆随侍的说法越是吻合,越显得他们就是合谋骗取圣上信任,要将人安插在圣上身边当卧底。此类手法他们早已屡试不爽。
然而,鸩王却道:“庆随侍并未提及丹药。”
单主事一愣,心下疑惑,那对方不就没有揽功?那圣上为何还升他为随侍太监?
“细数下来,仍有不少疑点,但庆随侍确实不像是同他们一伙的。”鸩王暗暗腹诽,那小子甚至想将自己从整件事里摘出来,鬼鬼祟祟的,看着也没有什么图权,亦或是讨好他的想法。
单主事品出了鸩王话里隐隐的咬牙切齿,忍不住问道,“可他们会不会刻意反其道而行,以误导陛下?庆随侍的嫌疑尚未彻底洗清,陛下何必将他带在身边,任由他近身?”
哪壶不提开哪壶。鸩王斜睨了他一眼,本不想回答,但沉吟片刻,还是补了一句,“朕自有考量。”
单主事连忙低头,“陛下英明,属下省得了。”他转而谈起正事,“如今法事中止,养心丹失窃,无法依计划卖给枫皇。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浮因与汶毕这对师兄弟?”
鸩王漫不经心道,“秋后问斩。现下就看他们会不会出手救人。”
“是。总之急的是他们,而非我方。”单主事顿了顿,又道,“那巢主事那边……”
鸩王淡声道:“做好你的分内之事。”言外之意,巢主事不可能复职了,单主事能稳坐在当前大主事之位,从今起不再是临时授命。
单主事心下一喜,躬身礼道:“是!谢陛下看重,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望。”他适时递出了庆随侍的正式任职文书与新制的腰牌。
鸩王接过文书和腰牌,未作停留,径直离开了休息间.
蝎影殿。
真宿提着木箱子走进左庑房,一进门便瞧见架子上插着一盏螃蟹灯。灯内的火烛早已烧没了,但从那随风乱荡的蟹腿可知,这分明就是灯会上买的那一盏。
这螃蟹灯……他记得当时回到府上,他便将它交给了一位侍女,委托她转交给皇上。为何如今这灯会挂在他房里?
真宿用神识感知到汤荃就在附近,于是放下箱子,出门寻她。
与汤荃解释了一番后,汤荃的神色变得一言难尽,眼中似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真宿没懂,汤荃只得提示道,“陛下何等的尊贵,岂会看中这等小玩意。”
“所以……陛下是不要这灯了?”真宿问道。
“?!”不是,她意思是陛下当初要买下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啊!汤荃眼角抽了又抽,但她向来不善解释,只能紧皱着眉道,“这不有你收着么,那便不算辜负陛下一番用心。”
“唔……”陛下还怕担上铺张浪费这名么?真宿偷偷腹诽,然后与汤荃大宫女道了声谢,便提着那盏螃蟹灯,回了房。
汤荃虽见他收下,但判断不出真宿是懂了还是没有懂,最后思忖无果,还是甩袖离开了。
真宿重新寻了个位置,将螃蟹灯挂了上去,这样进门与躺在床上都能一眼瞧见,真宿看着看着,眼中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庑房不算大,但仅住他一人,便显得格外宽敞。想了想对侧的右庑房,竟要睡五位大宫女,想必多少会有些拥挤。
真宿取出一套常用的贴身衣物后,便将木箱子塞到了柜子底下。
房内除了拔步床,八仙桌,书架这种寻常的布置,还有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小片区域,屏风后面放着一个颇大的浴桶,底下是稍矮的石底,四周有排水用的渠,类似于天井的设计。
这样一看,这随侍专用庑房确实上等,与先前侍人房的大通铺,以及两旬才能去一次浴堂相比截然不同,真宿这才对随侍的等级之高有了清晰的认知。
真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看着干净,身上也还算清爽,毕竟他真仙体根本不会排出污秽,可到底卧床数日之久,且还埋那泥里了,心里多少有些膈应……
真宿望着那颇高的浴桶,心里蠢蠢欲动。
就在真宿准备到后头烧些热水提回来时,汤荃出现在了庑房门口。
汤荃看到他提着俩木桶,稍顿了顿,然后道,“庆公公,陛下让你去一趟碧霄堂。”
碧霄堂?真宿思索了下,微诧道,“那不是陛下在洛颐宫的浴堂吗?”
“正是。”——
作者有话说:夹子有点惨烈,不知道后面还能不能有榜单……
甚至还被排雷bot排雷了,虽然是很荒谬的理由。
算了,能写多少是多少吧,努力不辜负大家,就写到没人看为止。虽然原定是五卷内容,现在这一卷大概才过半,不知道几时能写完……
还是很感谢你们看到这里,本章的评论区掉落红包,回馈一点给大家,到底是夹子,惨也收个尾(。
第34章 随侍 贰 洛颐宫。
洛颐宫。
真宿还是初次到这儿来, 汤荃却只将他引至中门便匆匆离开了,活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撵她。
没人带路,但所幸的是他有神识。现下有次紫府辅佐释放神识, 精神损耗比用六感时要少得多,可使用时长也久得多,不必忧心六感丧失的风险。
于是真宿荡开了神识, 在茫茫之中锁定了一道绛紫身影,然后循迹而去。
片刻后。
鸩王秀颀挺拔的身影立在碧霄堂的牌匾之下,他正与身侧两个侍人吩咐着事, 但余光倏然捕捉到了什么, 果断转身回首,朝正欲走近的真宿开口道:“来了?”
真宿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鸩王点了下头,然后让侍人都退下,向真宿说道:“到近前来。”
真宿疾步上前,站在了鸩王左后侧,却见鸩王抬起左臂悬于半空。真宿略感困惑, 但选择原地等候着鸩王的下一步指示。
而后忽闻头顶传来轻叹, “扶着朕。”
真宿这才了然,伸手垫在了鸩王的左手之下,将其轻轻托起。然那绣有蟠龙纹的广袖意外的滑若流云,真宿险些脱手,遂五指微收,扣住了鸩王的腕骨。
若是原先的随侍公公看见真宿此举,怕要当场厥过去。
鸩王感受着腕间传来的锢力与温软, 眼底暗流涌动,却未置一词,提步走进碧霄堂。
真宿攥着龙腕一同走入。
碧霄堂内部相当宽敞, 天花挑得颇高,最顶上的藻井精雕细凿着十二蟠龙,对应下方的十二銮金柱,每根柱子上亦雕有盘旋而上的金龙,浮于表面,栩栩如生。
穿过十二銮金柱,即来到大堂中央云蒸雾绕的浴池。
浴池五丈见方,可容纳数十人有余,但此浴池为皇上专用,真宿稍想象了一下,若仅一人入池,未免会过于空敞。
而浴池边上有专门划出冲澡的区域,用沉木屏风半围住。
鸩王停在了屏风前,瞥了眼自己仍被真宿攥着的手,顿了顿,忽将两手都往上抬举。
真宿怔愣了一下,但因没听见鸩王说放手,遂没有收回手,跟着鸩王的手往上托。
如此一来,二人的动作便变得有些神秘,好似在做什么诡异古怪的祭祀仪式。
“……”鸩王忍了忍,终是直接开口道,“替朕宽衣。”
真宿这才恍然,原来是要让他协助将龙衮脱下。
好不容易将龙衮和玉带解了,到了夹褂与中衣,真宿就被整不会了。这华服之下,竟非同寻常的繁复,系结的解法各有讲究,明钩与暗扣环环相套,还得注重次序,一旦错了便可能纠缠在一起,反成死结。
不过这也怪不得真宿不会,他才刚转职,随侍腰牌和文书尚未到手,尚仪局更是没来得及安排前人来授予他经验,因此他对随侍的规矩和如何伺候可谓一窍不通。
最后便变成了鸩王自行解衣摘冠,真宿从旁观摩。
玄色夹褂与锦绸中衣次第落地,露出内里素白单衣。
真宿盯着繁复衣结,认真点头道:“原是这样,小的懂了。”
鸩王解里衣的手顿了顿,额角也不禁跳了两下,一时无言。
不过当最里的素绸落下,露出那一直潜藏在鸩王衣下的完美身段时,真宿的眼神倏然一变。
鸩王身量极高,肩膀宽阔,但平日瞧着并不壮硕,侧看甚至有些单薄。但谁曾想,那衣下胸腹如雕如琢,块垒分明的肌肉坚实紧致,既不嶙峋,也不夸张,处处透着力量感。鸩王身上的肤色如晨雾笼罩下的秋阳,给人一种易于接近的感觉,但那凌厉流畅的肌肉线条,深入腹下的幽长沟壑,却无不散发着危险气息,令人驻足而神往。
真宿低头想回避,但神识总是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在他脑中一遍遍地刻画描摹,他就是闭上眼,也能将鸩王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看得一清二楚。
遥想当初,陨落以前,他也有这样一副好身材,只是现如今……
真宿用神识扫了眼自己衣服底下那甚是平坦的小腹,默默吸气,暗忖道:近来是有些疏于修炼了,但那是他躺了七天的缘故,且待他练一下午,腹肌自会回来。
鸩王显然察觉到了真宿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凤眸微凝,淡淡道,“朕去冲一下澡。”
真宿点头称是,然后将鸩王方才褪下的衣裤靴袜都收起来,都挂到衣桁上,或是放入衣篓。只不过捡着捡着,他发现,皇上似乎没有脱下亵裤。
“……”不脱洗得干净吗?真宿虽疑惑,但并不打算深究,他强行压制着异常活跃的次紫府,不让神识乱探看,五感皆降至凡人水平。
待冲洗的水声一顿,一阵衣物的落地摩擦声也随之消失,接着,鸩王的声音传来:“过来。”
是以真宿慢慢挪步过去。行经屏风附近时,他瞥见鸩王的亵裤搭在了衣篓边沿上,不由心下一紧。
“?”等等,那他现下走过去岂不是……
真宿将神识死死封锁,不让其发散,然后继续往前走,岂知这时余光蓦地闯入了一截又黑长又直挺的龙头状物什……真宿眼皮剧烈一跳,将神识反向拉到了最大,直达六感全开的纵深,这样鸩王在他眼里就只剩下一团绛紫色的龙气!
然而,神识荡开后,浴池的边缘线条与水光折射的光感线条重合,真宿一个不察,一脚踩进了浴池。
“扑通”一声。
鸩王瞳孔倏然收缩,未及思考,便撑着池壁跳入池中。
“哗啦”一声。
真宿从水里倏然冒出,因发带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一头乌发鲜见地全披散了下来,被水打湿后,额发与鬓发轻轻地打着卷儿,贴在了脸上,然而这凌乱潦草非但无损他的美貌,反添了几分颓唐与漫不经心。
鸩王直勾勾地盯着真宿的脸,霎时间感觉呼吸都被攫取了,甚至魂魄也要被勾了去。
水汽弥漫,浴池里的热气又重新聚拢了起来,如云似雾地萦绕着他们。
真宿觉着落水有些丢人,一怒之下将神识全塞回了次紫府。
然后发觉鸩王不知何时欺近了自己,真宿甫一抬头,鼻尖便险些擦过鸩王的下颌。
鸩王垂眸,看着挂在真宿睫羽上将坠未坠的水珠,真宿则盯着鸩王锁骨上积着的小水洼。二人都被折射的水光照射着眼睛。
忽然间,水动了,水光随之晃眼,两人同时阖上了眼。
池中荡起阵阵涟漪,涟漪触壁回荡,整个池面很快变得杂乱无序,一圈比一圈激烈,仿佛要将池子击碎。
一回生二回熟,唇齿似是还记得上一回的触感,轻易便接纳了对方。他们一个倾身欺上,一个按住对方后颈,让他再低一些。
明明皆未弄清对方的身份,明明仍不知对方是否会是自己的威胁,明明他们注定不会有未来,但此时此刻,他们就是不管不顾地吻在了一起,将彼此的命运绞碎糅合在了一起,纵使底下就是深渊,此刻却只想紧紧粘连在一起。
真宿将另一只手攀上鸩王的肩,玉白的指节摸索着滑入小水洼,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将水推挤出去,水珠蜿蜒而下,划过鸩王的胸前。
鸩王心尖一颤,单手抚上真宿的脸颊,将吻转移到了真宿的睫羽上。挂在上面的水珠早已被晃掉,但鸩王依然执着地,试图舔掉上面可能还存留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