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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越是如此,就越是湿润。

眼上的痒意让真宿没忍住眨了眨眼,然后猛然撞进了一双幽深得仿佛能吞噬浩瀚星宇的黑眸,其中暗芒令人心惊。

然而,黑眸吸不走金眸里细碎的光。

真宿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

……

真宿心下慌乱,如梦初醒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暗忖着:看来次紫府不可彻底关掉,他竟压制不了情.欲。丝毫不去想,这欲望是因何而起,因谁而生。

真宿退开一步,拉开二人过于狎昵的距离。

鸩王看着真宿又变得抗拒的姿势,眼神一黯,走到了另一侧的台阶,坐了下来。

而真宿此时发现,原来皇上下面是有穿的,围了一条宽大的龙纹浴巾。

那他掉下池子之前看到的是什么?

真宿扫视四周,发现岸上竟真有个龙头状的物什,是用墨玉打造的龙头螭首。

是真的龙头啊……——

作者有话说:随心而动的次紫府:对对对,是我想看,不是您想看。

感动了,发牢骚大伙也愿意理我!我彻底振作起来了!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更嗯!谢谢友友们!

第35章 随侍 叁

人一旦陷入尴尬, 便会试图寻些事做。

真宿侧目望去,只见鸩王正独自浸在池中。鸩王面容冷峻,与羊圈外初遇时如出一辙的疏离。他本就高鼻深目, 此刻稍低垂着头,眉骨与鼻梁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显得幽邃又庄严, 仿佛拒人千里。

氤氲水雾在他们之间划出无形的界限。即便察觉到了真宿的目光,鸩王也没有转过脸来,纹丝未动。

真宿思来想去, 他现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就是替鸩王搓背。然而眼下绝非适宜接近对方的氛围。

更兼自己身上还穿着外衣,再待在池中,无异于继续污染浴池的水,于是真宿双臂一撑,离开了池子。

一到池子边上,夜风吹袭, 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变得又重又冷, 不过对真宿而言,全无影响。

然而就在此时,有一道隐晦的目光扫了过来。

真宿目不斜视地拧衣服上的水,那道目光也转瞬即逝。

场面似乎就这么僵住了。

不过片刻后,碧霄堂内闯入了一道袅袅身影。

“参见陛下。”汤荃平静无波的声线蓦地响起。

鸩王自水中起身,水帘自肌理分明的背脊倾泻而下,随后他从汤荃手里接过衣物, 走到屏风后更换,过后与汤荃吩咐道,“朕走了, 余下事宜交由你安排。”

“奴婢省得。”汤荃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垂首应下后,打算恭送鸩王出殿。

但没走两步,鸩王回头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留在原地,然后径自离开了碧霄堂,全程没看真宿一眼。

待鸩王一走,汤荃便将搭在臂上的另一套衣服递与真宿。

“嗯?”真宿伸手接过,心下疑惑这是何时给他准备的。

汤荃没解释,只道:“池子许你使用,等下会有人来添花和水香。”

“我用陛下的浴池?不合适吧。”真宿道。

汤荃闻言从上至下地打量他,瞧着他那还在往下滴着水的衣摆,道:“你难道不是用过了?”

“既已污了汤池,何不洗净再走。”汤荃的言辞一如即往的冷淡,但真宿却莫名听出了个中的消沉。

“……好。”抛开这些有的没的,他确实想泡个澡。是以真宿应下了。

汤荃了然地眨了下眼,接着拿出了一个玉制腰牌和一卷文书。

真宿接了过去,一面看就任文书,一面用指腹在玉牌上摩挲着,然后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那上面刻印着的錾金字——“庆真宿随侍”。

这熟悉的笔走游龙的字迹……

汤荃见真宿看得这般入神,不由也多看了一眼玉牌,当她瞥见其上属于鸩王的亲笔风格,呼吸不由一滞,而后转为不着痕迹的轻叹,默默离开.

翌日,尚仪局派了教习公公来,要对真宿进行为期三日的随侍相关的训导,待三日后方能侍奉圣上。

昨夜沐洗过的头发仍散着淡淡水香,令人静心怡神,但满目疮痍的丹田,自昨夜起就跟有邪火在烧一样。素日他的丹田虽然也会不适,但那多是在强催内力之后,并且素日那点疼痛尚在他的忍耐范围之内,甚至不能使他皱一下眉。可这一回,令他极度的烦躁。

真宿想不明白,遂有些心不在焉,而教习公公讲得极快,幸好有次紫府替他尽数记录下来,因而没酿成什么问题。

不消两刻钟,教习公公讲完宫规与职责范围,便一转实践。

教习公公合上册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命真宿给他斟茶,接着挥了挥帕子,颐指气使道,“去御膳房取些吃食来。咱家喜欢砌香樱桃,金铃炙,松子百合酥也行,咱家不挑。”

“……”

“愣着干嘛,你先前不是当过传膳吗?这么点东西,也弄不来?”教习公公语带嘲弄。

真宿本就烦躁的心里,愈加不耐了。

不过这要求倒也算不上过分,他且想看看此人意欲如何。于是真宿颔首,转身离开。

甫一出门,他便瞥见在大厅里修剪文竹的清娥,抬脸朝他微微一笑,只是眼睛依旧闭着。

真宿朝她作揖礼,“清娥姐姐,我出去一趟。”

“慢走。”清娥颔首浅笑。

真宿收回视线,遂往御膳房走去。

这个时辰,吴叔应是刚入宫,真宿就在吴叔的位置等待片刻,岂知许久未见的小景子迅速黏了上来。

“恭喜庆大人,贺喜庆大人,青云直上啊您这是。今日来所为何事?您尽管吩咐,小的一定脑干、脑浆涂地,鞠、鞠躬尽瘁!”虽然这一幕时有发生,但无论看多少遍,小景子这殷勤劲儿照旧让人牙酸。

然而真宿眼神都欠奉,跟身前不存在这人似的。小景子又絮叨了几句谄媚话,可依旧换不来半点回应。御膳房众人看戏似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加之迟迟不得回应,最后小景子只得悻悻退开,临走前还不甘心地瞄了眼真宿腰间那块翠绿的随侍腰牌。

这般厚颜之人,真宿倒也少见。小景子平日没少占吴叔和小墩子的便宜,只是吴叔不愿跟他计较,而小墩子则多半没发现自己被占便宜了,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真宿也就没管。

对这种人,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眼见吴叔迟迟未至,若等吴叔来了再现做,怕是赶不及回殿,教习公公指不定要怎么刁难他。是以真宿只好转向其他御厨求助,没料到好几位师傅都很是热络,纷纷将好些已做好的蜜饯果品分与他。

“多谢师傅们。”真宿展颜一笑,眉眼间尽是真诚。

御厨们被真宿笑容闪了眼,心都险些漏了拍,忙不迭摆手道,“小事小事,吴哥不在时尽管来找咱这些老家伙。”

“咱旁的啥也不会,就会捣鼓吃食。哈哈,有想吃的尽管告诉咱,下回给你留着。”

真宿笑意更深,“那我可当真了,下回就来蹭吃。”

御厨们方才见他那样冷待小景子,还心有戚戚,哪想到真宿性子这么爽朗,是以当下都开怀地笑了。

最终,真宿没等到吴叔,便不再耽搁,疾步赶回了蝎影殿。

“你到哪儿逛去了,总不会逛出宫外采买了吧。让咱家瞧瞧,都买了什么?”教习公公一脸惺忪,不知是方才真睡着了还是演的,话语依旧阴阳怪气。

真宿将御厨们给的蜜饯果品一一取出,放于八仙桌上。

教习公公乍一看都不是他点的吃食,本欲发作,忽见最后竟摆出了奶香四溢的酥油鲍螺,登时愣住了。

此等珍品,他就是借太后的光,这么多年来也未曾尝过一次。没成想,这小小传膳,竟能弄来这种好东西。怕不是借着圣上的名头骗回来的?此子恃宠而骄,当真好大的胆子!太后说得对,是该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可到底抵不住口腹之欲,教习公公抓起酥油鲍螺便往嘴里塞,饕餮般生吞猛咽,生怕真宿会口中夺食一般。

不久后,教习公公餍足了,比了个“漱口”的手势。

真宿细思了下,这确实是随侍的事务之一,虽然当初在宴上,就是皇上也没有让他伺候过这事。真宿金眸微闪,还是去将唾壶取来,端到教习公公的肩侧。

教习公公含了口茶水,照理说,此时应用手挡在嘴前,但教习公公却没有。真宿眉峰一压,直觉这人要作妖,下一刻,便见教习公公蓦然抬起头,茶水唾沫一吐,直冲他面门——

然而,就在教习噘嘴的瞬间,真宿端着唾壶的手腕一动,唾壶的壶口在空中划出半弧,顷刻间便将教习公公喷吐而出的水尽数纳入了壶中。

教习公公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过神来,猛地拍案而起,“谁教你这样接的?!”

真宿佯装被吓到,手腕一抖,将壶口对准教习的脸,一把泼去。

“呀!”教习公公脸上登时变得水淋淋的,还带着沫。他气得猛地用袖子擦脸,满脸的嫌弃。

真宿放下唾壶,拿帕子擦了擦手,“教习公公自是没教,毕竟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动动嘴皮子,都能算作教导的。”

“你!!”教习公公又拍了下桌子,龇牙咧嘴道,“嘶,疼死咱了!”

“公公漱口弄脏了脸,该擦擦了。”真宿将自己刚擦完的手帕子覆到了教习公公面上,动作之迅猛,教习公公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当教习想上手将帕子摘下来时,胸口背部一痛,接着发现,自己除了头,竟哪儿哪儿都动弹不得了。

教习公公大喘两口气,然后发现话也说不出了,顿时吓得腿抖颤。

“现下小的替公公盥洗。”

真宿拎起茶壶,茶水一滴滴落在竹纸做的帕子上。纸帕吸饱水后,延展开去,紧贴口鼻,教习公公喘息愈发急促。

“让我猜猜是谁让你来的吧。”真宿举着茶壶,继续一滴一滴往下。

真宿忽然沉下眉眼,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是皇上吧?”

教习公公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唔唔唔。”

真宿不禁勾了勾嘴角,“哦,不懂公公的点头是何种意思。”

“我换个问法。那可是太后?”

教习公公猛地一怔,旋即疯狂摇头,“唔唔唔。”

“那便是了。”

教习公公欲哭无泪,心里不知对方是怎么猜出来的,但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反着来。

“公公尽管去告状。”真宿将茶壶里剩下的水一并倒尽,“不过别忘了,明后两日你还得回这儿来。”

教习公公已被迫憋气好些时候,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脸红得吓人,那红色甚至透出了竹纸帕子,他一个没忍住哭,帕子被浸得更湿,彻底无法呼吸。

空气一缺,脑子自然什么都思索不了了,教习只知求饶般地猛点头,又生怕惹怒真宿,不时又猛摇头。

真宿见差不多了,揭下帕子。

重获呼吸的那一刻,教习公公眼泪汹涌而出,张大了口,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今日就到这儿吧。”真宿露出无害的笑容,随后背过了身去。

教习公公半晌才听懂真宿说的话,有些不敢相信,然后发觉身体能动了,连忙扶着桌椅的边边角角,踉跄着逃出门去。

真宿捻了捻指腹。他方才将毒反向摄进了教习公公的喉咙里,若是被他发现告密,那就怪不得他了。

原地站了片刻,真宿才往庑房走去.

近日,浮因大师与汶毕大师被捕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蕴光道观的香火随之愈发冷清。

曾几何时,该道观香火鼎盛,因与官家关系密切,里头还供奉着太后的长明灯,因此数不胜数的人前来道观上香供奉,五供不绝。

然而,渐渐有传言说蕴光的道士看不起平民香客,更有甚者,让一汉子献上他的闺女,到道观里“供奉”众道士,不然不允许再来上香。

除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后又传出有道士殴打衣衫有破洞的小娃娃,称其为乞儿,可谓是无法无天。欺辱平民的恶行接二连三地传出后,许多平头百姓再不敢踏足蕴光道观,唯有权贵依然追逐着太后的步伐,去道观奉上大把大把的银子。

如今,两位“大师”秋后问斩的告示一出,百姓大都拍手称快,巴不得明日蕴光就统统关门大吉。

然而,修缮蕴光旧址的提案,如雪片一般堆上了皇上的案头。

引来朝上龙颜大怒——

作者有话说:[修改]修改了后半部分多处细节,新增少许桥段,但总体剧情走向没有变化。

第36章 随侍 肆 不怪皇上震怒。

不怪皇上震怒。

因不少重臣在朝上大言不惭, 以诚信孝道施压,声称太后的长明灯仍在蕴光供奉,钦天监监正道不可迁移, 又提及当初已答应了修缮,方案皆已拟定,工部已招了人, 不该出尔反尔,半途而废。他们逼迫皇上将修缮一事推行下去,绝口不提蕴光干的恶事儿, 也全然无视修缮动用的是国库钱这一非正当性。

皇上屡屡在朝堂上被追问该案, 理所当然引发雷霆震怒。霎时间后宫人人自危,战战兢兢。妃嫔抵着恐惧,纷纷前去慰问皇上,有皇子皇女的妃嫔则派子女前去,可惜俱是收效甚微。

后来,皇上干脆谁也不见, 除了上朝, 连问安太后都不去了。

而真宿还在教习公公这儿混着日子,但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这事怎么看都是太后的手笔。她向来偏袒蕴光,况且若不是她,何来这么多大臣为此游说?权贵与蕴光牵连再深,但若非太后有意推动,他们断然不敢贸然支持此事。

不过, 令真宿意外的是,皇上竟然会为此动怒。

既是太后在背后推行此案,皇上不该乖乖应下么?依照史书上的记载, 皇上对太后几乎是唯命是从,愚孝形象深入人心。先前收下浮因师兄弟献上的养心丹,便很符合这一形象。

然而此次,皇上却似乎不愿顺应太后之意,这让真宿不得不重新审视先前的情报。

史书上曾描述过不下一次,余斛帝是个颇为文弱的人,这里的“文弱”并非单纯指他偏向文治,不擅军事,而是还包括了他自娘胎就带出来的体弱。

可鸩王那体格……以及那能与其真仙体稍稍抗衡的力量,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即便是有内力的练武之人,都不见得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招半式。

本以为只是史书上写的不可尽信,毕竟撰写史书的人不可能全知全能,必然会与史实有所出入。

但真宿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一方小世界本就是基于史书,以王虺阵法生成的,岂能跟史书相悖,甚至大有不同?!

因此他先前的推论怕是无误!

——皇上,不,鸩王,根本就不是余斛帝本人。

思及此,真宿骤然在床沿直起腰背,将一旁指导他整理被褥的教习公公吓了一跳。

“又、又怎么了,祖宗。”教习已然认命,不敢告状,也不敢得罪,只敢战战兢兢地问道。

“……无事。”真宿又坐回了床上,继续沉思。

很显然,他一直都有一个误区,以为修真者只有散修为才能进入这一方小世界,因而这小世界里,不大可能有除自己以外的修真者存在。但若果对方跟自己一样,也用王虺阵法生成小世界呢?

他曾听闻过那么一则孤例,极为罕见,不同布阵者的灵气相性达到了百分之百的契合度,其后竟生成了同一个小世界。若他跟鸩王的情况也是如此的话……依照生成时间推断,他很可能才是那个后来者,亦可视为入侵者。

由此可得,鸩王极有可能同他一样,是修真者!

既然他是侵入者,必然不能让鸩王察觉出他同为修真者的身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鸩王身上有法则保护,而他没有,也就意味着,该小世界的法则以鸩王优先,若是他与鸩王生成小世界的目的有所冲突,难保不会被法则所消灭,或是被鸩王所控制,乃至驱逐.

清晨,霜碎露更生,天蒙蒙亮时,宫人们便穿廊走巷,打灯烧柴盥洗。收拾妥当后,便预备伺候自家主子起床。

今日是真宿正式就任随侍的日子。

真宿去到正仁殿的值房时,没见着其他随侍公公。犹豫了下,他展开神识,发现鸩王在寝房里刚起身洗漱,但身旁并无随侍公公伺候。

“真古怪……”按照规章,他需在值房等其他随侍与他交接,之后才能进去服侍。可册子上并未提到过,竟有鸩王醒来,身边无人伺候的情况。

真宿踌躇片刻,还是抬步向寝房走去。

“参见陛下,庆随侍前来报到。”真宿顿在门外侧,说道。

然而,里头却没有传来回应。

直到一炷香过后,鸩王衣衫齐整地走了出来。只缺龙衮外衣与帝冕尚未穿戴,上着暗绸中衣与铃兰纹夹褂,下穿长袴与高筒绫袜,发带腰带和绑腿皆已捆束好,看上去依然清绝矜贵,不见一丝马虎。

鸩王就跟没见到真宿似的,走到了外间的案前坐下,随后敲了敲案面。

不一时,大宫女芷汐走了进来,施了一礼后,便进里间端出盥洗盆,再疾步离开。

鸩王翻阅着旧卷宗,全程没有理会一直侧跪在门外的真宿。

真宿听着翻书页的动静,听着大宫女不忙不慌的脚步声,本应感到平和与困乏,但他的丹田却又出现了异动。

它似乎被什么吸引着,变得异常的躁动,如蜂鸣般震颤,剧烈地发着疼。

真宿下颌用力咬合,面上全然看不出来异常,可实际上,这咬合力度若是使在什么燧石精钢上,怕是会落个瞬息间碎裂成渣的下场。

鸩王身上有什么……一直在影响他的丹田。

真宿强撑着,让次紫府打开神识的纵深,细察片刻,发现鸩王身上的绛紫龙气,竟有微末几束,如丝线般向外延展,一直连接至他的身上。

然后将将断在了他头顶百会穴的三寸之外。

真宿感觉自己的丹田虽已千疮百孔,却仍在苟延残喘地运转着,磕磕绊绊地拼命拉拽那条丝线,俨然在尝试将龙气牵引过来。

“!”不可。他不能让鸩王发现他也是修真者。

为了阻止丹田紊乱无主的汲取行为,真宿使用先前隔膜炼化的毒,凝成结,然后堵住了百会穴。

然下一刻,真宿看到眼前的轮廓线竟剧烈跳动了起来,甚至逐渐扭曲,而后各种红绿交替,如同中毒后看见的幻觉一般。真宿眉心止不住拧了起来,额头布满了细汗,须臾间连结成珠,蜿蜒渗入眼窝。

“哈……”真宿暗含忍耐的低吟声极其微弱,但音未落,坐在书案后的某人动了。

孰知某人还未走近,一双雄壮有力的手从另一边伸来,先一把扶住了真宿的肩。

“庆庆!庆庆你怎么了?!”来人正是恰巧前来传膳的小墩子。他从跟着大宫女芷汐步入殿门时起,便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格外鼓噪,可是与往常受到真宿感召颇不一样,令他心生不安。

“……我没事。”真宿六感迷离混乱,很勉强才辨别出是谁在说话,问了他什么。

而此时,鸩王已大步走到了他们跟前,一手抚上真宿的额头,手心登时寒凉湿润。

瞧得小墩子的虎眉都快挤成毛虫状了,下意识地想挡住鸩王的手,然而却被鸩王的阴沉一瞥吓顿住了。

紧接着,鸩王勾着真宿下巴,让真宿微微扬起脸,其后便见真宿的金眸一片涣散,黑瞳仁仿佛要将周围的金色反向侵吞殆尽,黑色逐渐扩充至整个眼珠,煞是瘆人。

鸩王心下一紧,肩背手臂因发力而鼓起,他将小墩子的手格开,打横抱起了真宿,然后托着其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龙床一旁的美人榻上。

小墩子本能地想要跟着进去,但被在一旁守着的芷汐拦住了。

“陛下寝房,闲人止步。”她说。

“可庆庆他……”小墩子急得往里头张望,却遭芷汐葇荑一拨,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谢传膳,请回罢。方才你将食盒放到了地上,请回膳房取来新的早膳。若是可以,再捎带一份清粥。”

小墩子本是一脸快哭的模样,但听到芷汐提议的清粥后,猜到应该是给真宿准备的,顿时粗喘了两下,收住情绪,立马往御膳房跑。

芷汐敛目,随后带上寝房门,候在了门外。

自被抱起,真宿感觉天旋地转,躺下后,旋转并无停止,反而开始上下左右地颠倒,变幻得更厉害了。但在一片混沌迷离之中,唯有绛紫色岿然不动,就跟远山间的至高岭一般,让他有物可参,不至于迷失,又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他有如地龙翻身的神识,不至于崩塌。

鸩王看着真宿这浑噩的模样,神色愈发凝重,打算去命芷汐宣太医来,但他方从塌上起身,一只皙白如玉的手揪住了他的衣袂。

“别走。”真宿那绵软无力的声音,竟如一记重锤,轰击在鸩王的心脏上,让他猛地一僵。

鸩王艰难地转过身去,对上真宿那带着依赖的目光,忽觉自己衣袂里潜入了一只手。

第37章 随侍 伍

在真宿眼里, 绛紫本是唾手可得之物,却被一层凡俗衣物所阻。不为别的,只为不让这纷杂中的清流——绛紫离开, 真宿本能地缠了上去。

在绛紫龙气的覆盖之下,他并不知它本身某处对应的是何物,于是开始摸索。他此时触及的一处, 骨节起伏,修长而带有薄茧,应当是握笔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那笔茧, 忽然间, 感觉几根手指蜷了起来,轻握成拳。

真宿不喜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便以不容抗拒的力度,五指嵌入对方的指缝与虎口,迫使对方五指撑开,无法再握拳。

一声得逞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对方不知是觉着被挑衅了还是如何, 真宿能感觉指间有一股力量在抵御, 但又隐隐带着克制。掌心被拇指指腹推拒,但他岂会退缩?遂迎难而上,反而使得指腹更像是在揉搓他的掌心,灼人的热度仿佛点燃引线上的火光,沿着纹路迅速蔓延。

真宿却没有止步于此,手指抚过稍突起的腕骨,顺着紧绷的小臂线条继续向上。

然而, 下一刻,眼前迷离的景象却如洪水般迅猛退去。

灵台随之清明。

真宿眼睁睁看着视野中的花哨景象尽数消散,而那只潜伏在皇上衣袖中胡作非为的手, 竟连着他自己的臂膀。

“……”完了。

可惜似乎已经来不及装晕了,真宿只好认命地抬起眼,对上了鸩王愠怒的眼神。

鸩王看到真宿的金眸恢复了往常的神采,便知道他已恢复正常,遂拨开真宿的手,俯身欺近,一手撑在榻背上,沉声道:“谁给你吃的五石散?”

真宿的睫羽微微颤动,神色一怔,显然没想到鸩王是为这事生气,而不是为自己的冒犯。

鸩王看着真宿这副愣神的模样,紧拧的眉头稍稍松开,但语气依然狠厉,“别再碰这种东西!戒掉它。否则……你不会想知道朕的手段。”

真宿还是头一回被鸩王这么凶地训斥,但心里却软得塌了一角。

他没法跟鸩王解释清楚,只能点点头,眸光微亮地直视鸩王。

鸩王收敛了气息,转身向外间走去,边走边说道:“出来吃点膳食。”

真宿跟出去时,小墩子已将新的早膳和清粥端了过来。

小墩子试吃完后,跪坐在一侧等候。这时,真宿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小墩子脸上的担忧这才消失,重新露出憨厚的笑容。

鸩王暗中看着他们眉来眼去,手中的书页良久没有翻动。

真宿并无注意,此时的他正内视自身,发觉紫府的禁制竟消去了一层,由二十八重变为了即今的二十七重。

这让他明白了适才是因何而毒发。

他使用了隔膜炼化的毒素,当初隔着毒膜炼化时,省去了与未炼化的毒素直接接触,便省去忍受毒发这一步骤。然而现下来看,兴许正是因为省去了这一步,导致了他身体的毒抗毒耐不足。故而抽取出这种隔膜炼化的毒素为己所用时,便不免引发了毒素对身体的侵蚀,从而毒发。

而日后一旦进入以毒养毒阶段,终究是要直接接触这些毒的。这岂不是证明,他其实无法跳过毒发这一步?不经这么一遭,耐毒抗毒的能力上不去,恐怕修炼的只是空中楼阁,无法真正塑成金身。

《五至经》虽为邪道,然而实际上,即便是邪门歪道,也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捷径,代价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这回他已为自己小看《五至经》付出了代价,但好在不算晚。

真宿收拾好心绪,默默吃起了粥。

鸩王本想提醒他还未够一刻钟,但想着清粥不是给自己准备的,用普通陶盅盛着,应当不至于被下毒,到底没有阻止真宿。

片刻后,芷汐敲门而入,禀报道:“陛下,上朝的时辰就要到了。”

鸩王扫了眼真宿,眼底掠过一丝不放心,对芷汐说道,“朕今日不早朝了。”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忍不住看向鸩王,却见鸩王走到了真宿对面坐下,执起了筷子,淡淡道:“看朕作甚?喝你的粥。”

芷汐没有多劝,领命后便顺带将小墩子带走,准备去处理告假一事。

桌上摆着白鲞鱼脯,五丁包子,薄脆饼,还有腌蔬盘,一眼看去,都是很适合配粥的菜肴。可鸩王一样都没让真宿碰,那斜飞入鬓的剑眉压得极低,带着隐隐的警示。进食时,鸩王虽仍是一派雍容雅贵,但却不似寻常那般浅尝几口,而是将桌上的早膳全都吃完了。

真宿舔了舔没滋没味的嘴唇,偷觑着鸩王吃饱喝足,自己擦嘴漱口,然后回到了书案后,丢给他一副字帖。

明明是他头一回来服侍皇上,不知怎的,竟变成了这般模样。收拾的是旁的侍人,而他却坐在这儿练字,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被鸩王盯着喝下了一大碗苦药。

喝完后,真宿才猛然想起,自己不该与鸩王这般亲近。走得太近,会增加暴露自己是修真者的风险,恢复君臣关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真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正是自己一直游离在权力核心之外,才得到了鸩王的垂青与信任。那么,若果他过问国事呢?

于是真宿单刀直入地问道,“陛下,为何不遂了太后的意,将蕴光道观旧址的修缮进行下去呢?”

鸩王执笔的手一顿,没问真宿是如何得知朝堂上这事的,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他,“朕为何要遂她的意?”

“百行孝为先,不对吗?”

“朕行事若能一贯如此,全然不考虑旁的,倒也不失为一种省心省力的办法。只不过到时候是谁坐在这龙椅上,就难说了。”鸩王轻笑道,“小庆子怕是不知,道观的旧址都在何处。”

真宿确实从未想过此事,不禁好奇道,“旧址都在什么地方?”

鸩王冷笑一声,“其一便是你被埋的地方。”

“?!”真宿细想了下,那岂不就是那个藏有炼丹材料的密室?其余旧址莫非都有暗室,里面藏有他们坑蒙拐骗的基业?

鸩王却没有解释更多,而是眯眼看向真宿,道,“你平时从不问这些,是担心朕?”

他这段时日在朝堂上发怒,做戏做得足了,看来是将人吓着了。不过那也不全是假的,自浴池那一夜,他心底便有股无名火,是以那向着群臣的怒气里,多少掺了些真情实感。

原本今早还烦躁着,但没想到现下竟能变得这般心平气和。

鸩王斜睨着真宿那语塞的模样,也生不出气来了,徐徐道:“蕴光的名声这般坏,等同于败坏了太后的名声,也等同毁了皇家的名声。朕若同意了,得了太后的心,却会失了民心。”

“……”真宿有些哽住。他初时那样发问,好似站在了太后那边,但鸩王竟丝毫没与他计较,还同他耐心地解释至此。虽说自己本意就是要与鸩王离心,可真宿此刻却有些迟疑了,心里觉着针扎般隐隐刺痛。

鸩王笑容虽冷,却莫名让真宿看出了一丝孤寂,“朕打算将旧址改成书院,让寒门的去与那些喉舌争吵去。”建书院对寒门而言,是好事。文人对脸面名声看得尤为重,即便有些寒门出身的,自己已然上岸,不愿让别的人来与其争,但明面上他们固然是不敢这般表态的。一旦与广大寒门学子站在对立面,那么这些人的仕途便到此为止了。

真宿模模糊糊能理解鸩王这般做的缘由,附和着点了点头。

外头很快便知晓了鸩王不去早朝之事,顿时引起前朝后宫热烈讨论。

前朝——

“圣上龙体抱恙了?为何会忽然不来早朝?臣可从未见过陛下缺席早朝啊!”

“着实罕见,可有请御医去看看?”

“快汇报太后!那事还需从长商议啊,真将陛下气出个好歹,谁也落不着好啊……”

后宫——

“这不可能!!皇上昨夜宿在谁宫里?!到底是哪个小浪蹄子?到底是何人!”

“陛下从不在妃嫔宫里留夜。那莫非是传召了何人去正仁殿?没有?该不会又是那个谁……”

“不不,还不能下定论,贵妃息怒……”

“陛下不过一日不早朝,也值得她们这般紧张。鹭梨别看热闹了,来替我挑个簪子罢。”

虽不去早朝,但鸩王根本没有闲下来,前来求见的朝臣一个接一个,多是借着商事来打听鸩王情况的,未到午时,却陆续有妃嫔非要送汤来探望鸩王。

真宿被留在了寝殿里写字,鸩王不让他跟着伺候,真宿本欲抗议,但想了想,这好像才更合他意,于是终究没坚持跟过去。只有鸩王一人去了御书房处理政事,接见朝臣。

芷汐经过时,真宿到底没忍住问她,“为何早晨的时候,陛下自己盥洗,自己更衣?当时小的未来报到,那先前的随侍公公在何处?”

芷汐淡淡瞟他一眼,停步回道,“陛下向来不喜人近身,就是以前的包公公,也不曾如何让他贴身伺候,况且他老人家两日前便告老了。”

那看来只是让他填补包公公的位置?毕竟不喜归不喜,该有的人员配置还是得有。这样也好,鸩王不会让他一直跟着,那他便不愁没时间修炼了。真宿默默心道.

刑部大牢。

阴暗的牢内,角落里不时有鼠类的声音响起。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慢慢走到连着的两个牢房前,左右张望后,将一张纸递给了里头一个头发胡须全白的老人。

老人打开纸,耷拉的右眼皮勉强撑开,用唯一健全的黑眼眸读起了纸上的内容。

看完后,老人素白的左眼诡异地眨了眨。

狱卒见他读完,便伸手指了指他的口。老人沉默了下,到底将纸揉成团,塞口里咽了下去,再张嘴让狱卒检查。

狱卒点头,二话不说张望着离开了牢房。

老人拖着脚上沉重的镣铐,走到石墙边,翻开底下的杂物,不久后,竟露出一个孔洞。他朝孔洞另一头小声传音道:“老太婆发威了,那处终于要乱起来了。师弟,我们就快能出去了。”

第38章 随侍 陆

墙那边的汶毕听到后, 用那仿佛带着酒气的含混声音回过话去,“哼,等老子出去, 看那阉竖还怎么活!”

墙这边的浮因只淡淡道:“他们要留着他的命,去克上面那人,不让咱杀他。”

“不让杀?老子偏要杀他!不过是钦天监装神弄鬼的假预言, 什么吉凶双兆,老子一个字都不信。监正那废物不正是从咱道观出去的,他什么货色我还不知道?”

浮因知晓不少内幕, 可与汶毕解释, 但他见汶毕情绪这般激奋,多半也听不进去。因此他素白的眼球斜着转了转,只道:“行,出去后就屠了他。不过一个传膳。”.

独自练字着实枯燥,但数百年间,真宿不是没经历过更枯燥的修炼, 这只能算九牛一毛。

一本字帖很快就写完了, 就是字没长进多少,毕竟无人从旁辅导。真宿环视了一圈外间,发现仅有一个能藏东西的书架,但那是鸩王专用的。他又算了算这里到蝎影殿庑房的距离,最后还是选择将字帖塞进袖子的内袋。

身为随侍,现下字也写完了,真宿就走到御书房门外, 打算守在此处听候鸩王的吩咐。若有人来,还能帮忙通传。

不多时,数名工部大臣前来, 他们见门前只站着一个年轻侍人,并不见包公公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但没多想,对那个年轻侍人说道:“劳烦公公通传一声,工部有要事需面圣禀报。”

那侍人缓缓转过头来,大臣们便对上了少年一双摄人心魄的金色眼眸,这双金眸与他脸侧的金珠耳珰相得益彰,仿佛带着霁月光风的神性,令人只敢远观。大臣们一时恍惚,几乎以为自己误闯了仙门,而非是在御书房前等待面圣。毕竟这样一副尊贵容貌,竟出自一个小小侍人,强烈的错位感让他们险些失神。

工部侍郎回神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请问包公公是告假了吗?”

真宿停住了推门的动作,作揖回道,“包公公于前日告老了,现如今是由小的担当陛下的随侍。真宿见过各位大人,小的姓庆。”

“庆公公。”

“是庆公公啊。”

众人面上纷纷寒暄,心底却感到十分骇然,这少年竟不是临时顶班,而是货真价实的随侍太监。他们从未见过陛下任用如此年轻的侍人在身侧,对方看起来不似能照顾好陛下,反倒更像是需要人照顾的那个。没有一定资历,如何能爬到随侍这个高位,而他们先前从未听闻此人存在,这少年就如同横空出世一般,坐上了此位。

真宿不知他们心里如何编排自己,只感知到他们默默打量的视线,并不以为意。他颔首后,轻轻敲了敲门,推开了御书房外侧的门。

“陛下,工部的有要事求见。”真宿清越如山涧的少年音,平稳地传入里头的书房,音不高亢不尖细,却通透有力。鸩王与户部尚书正在交谈,但皆听得一清二楚。

户部尚书微微侧首,明显对这陌生又格外年轻的声线略感好奇。待他看见那个站在门边、背着光的人影时,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看得出三庭五眼颇为标致,且隐约觉得熟悉。

鸩王没指示工部的该如何,而是问他,“字帖写完了?”

真宿沉默了一瞬,还是回道:“写完了。”

“拿来朕看看。”

“落在桌上了。陛下,工部求见,要同他们说稍等片刻吗?”真宿极力将话题掰扯回去。

鸩王却坚持道,“去将字帖取来,工部的让他们候着便是。”

真宿嘴角轻撇,乖乖认下,关门退了出去。

二人自然无比的对话,仿佛发生在随侍和皇帝身上理所应当,让一旁的户部尚书脑子跟打了结似的。

这场面也很是熟悉。户部尚书在心里想。

待真宿重新进门,从袖子里取出字帖,摆到了鸩王身前的桌案上时,户部尚书在近处看清了真宿的容貌,终于想起来——这新晋随侍明显就是那日招待枫国的夜宴上,在皇上身前伺候的传膳太监。

当时他没看出什么来,可之后关于该传膳的流言一度传得非常不堪,这还是他夫人告诉他的。然而后来,关于其他公公对食一事的流言传得更盛,此事便再无什么人提起。

户部尚书心下复杂,本还琢磨着是否该提醒一下陛下,不要再让这种流言损毁陛下的形象。但在他瞥见字帖上真宿的那一手字之后,便将什么有的没的都忘掉了,眼睛和脑海里只剩下那鸡飞蛋打的字迹。

鸩王仔细翻看,没有放过任何一页,却没能找到让他眉头舒展的一个工整字。

“……去外头支张桌子,认真写。”鸩王捏了捏鼻根,没好气道。

真宿本想拒绝,但他斜睨到户部尚书那大为失色、深恶痛绝的模样,莫名有些不爽,于是应了下来,“……哦。”

真宿欲将字帖收走,却被鸩王伸指扣住了。

“去书架上找新的摹本,有太傅署名的,都可以用。”鸩王道。

等等,陛下!您用梁太傅的真迹给这小子临摹练字?不对不对,方才这字也是参照着太傅的字写出来的?!他不是太傅本人都快昏过去了,要是太傅知道了……户部尚书已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在心中不断腹诽。直到鸩王重新往下商讨先前的事宜,唤了他三两声,尚书大人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此时,真宿已绕回寝房外间寻找字帖,随后询问芷汐,取来了一套单人用的桌椅,在御书房门口写起了字。

于是,后面经过书房的人,都免不得看到这么一副光景:

一个作随侍打扮的漂亮少年,卷着一侧袖子,露出光洁玉白的一截手臂,握着狼毫笔,在字帖上挥洒笔墨。他瞧着安安静静,但落笔极为洒脱,气势极盛。

此时在场的官员,若是出于好奇,前去一览笔墨,多数人会大退两步,抓耳挠腮地开始祈愿陛下尽快传召他们进去。少数人则忍不住上前指导,见他就是不开窍,有的甚至想抢过笔给他亲笔示范。

一时间,御书房外热闹不已。

后来接近晚膳时分,群臣赶在宫里下钥之前,匆匆离开了。而早些时候铩羽而归的妃嫔们,又折返重来。

真宿又将一份字帖写完了,鸩王却还在里头忙于政事,一直没出来。于是真宿单手撑着下巴,闲坐着内视丹田,梳理毒素。

这时,正仁殿外有两架步辇缓缓而来,妃子们下了步辇后,让侍女拿着食盒,先行至御书房前。

其中一位脸圆圆的贴身侍女,六儿,走到真宿桌前,行礼道,“公公好,圣上可是在书房里?可否请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真宿起身回礼,“稍等。”

六儿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往常包公公都是一口回绝,说皇上没空见妃嫔。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眼中皆迸出高兴的光芒,然后扭头往远处的两位主子看去。

她们的主子,正是致力于与颜贵妃打好关系的两位妃子,妃子二人远远就看见书房门口摆着的那张突兀的桌案,以及那夜在宴席上见过的庆传膳。

莘妃嗤道:“没想到,不过这么些日子,这就当上随侍大公公了。年纪小小,一股子狐媚子气息,当真是好手段。”

晗妃则轻摇着团扇,道:“空穴来风,空穴来风,看来还真不是假的。也难怪颜贵妃跟疯了一样,一天天的,就会絮叨着这人。”

“往日大家都承不到龙恩,也就颜贵妃风头盛些,但谁都知晓那里头水分有多大。现下突然冒出来一个特例,谁忍得下这口气?本宫就忍不了!”莘妃愤愤地将脚一跺。

“别急。”晗妃拍了一下她的肩,“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陛下是怎么样的人,你我在深宫这么多年,还不知晓吗?陛下岂是那种会为了温香软玉不早朝的昏君。依我看呐,多半是借机敲打某些人罢了,陛下城府之深,定是另有政事上的算计。”

“……你说得对。本宫这便放心多了。况且他也蹦跶不了多久,颜贵妃背后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二人相视一笑.

真宿跟鸩王通传有妃子送来晚膳,鸩王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提点真宿,让他一概回绝嫔妃的求见和赠物。因这口子一旦开了,就会没完没了。

正当鸩王打算与他说道说道时,却听闻真宿语气雀跃地问道,“天香汤,盏蒸羊,和合腰子,这都是什么?”

鸩王顿了一下,随后几不可闻地微微一叹,“那让她们呈上来罢。”

“那两位娘娘呢?是进来这儿吃还是去耳房吃?”书房的每张桌子都铺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就算收拾开,也供不了几人一起用膳。因此真宿很认真地寻求鸩王的意见。

“……”鸩王对上真宿那仿佛不掺杂质的纯粹眼神,眼底晦暗不明,最终一摆手道,“随你。”

真宿略微感到疑惑,但还是领命出去了。

在里头耽搁了一下,导致他出来时两位侍女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情绪低落。

岂料真宿却跟她们说,“请二位去唤两位娘娘过来,一并移步到西耳房罢。皇上等下过来。”

侍女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后,纷纷转头看向了真宿。

真宿眨了一下眼。

过后,二人便小声呼喊着“娘娘”,然后往殿门小跑而去。

但最让人没想到的是,殿门的步辇已不在原地,两位妃子显然已经打道回宫了。

“……娘娘!!”两位侍女登时哭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哦哦竟然够三千字(超常发挥

第39章 随侍 柒 晚膳桌上仅剩下二人。

晚膳桌上仅剩下二人。

“让谢传膳过来太麻烦了, 就由小的来替陛下试菜吧。”真宿拿起筷子道。

不料鸩王拦住了他,扫了眼那一桌子菜,严肃道:“朕先吃。”

真宿不禁一头雾水, 心道鸩王不怕中毒吗?哪有皇上先吃的道理?不过他转念一想,鸩王是修真者,或许有化解毒素的手段。

无论如何, 他已用神识检查过,菜里确实没有墨点。是以真宿没有争辩,鸩王便执起玉箸, 缓缓品尝了起来。

随后真宿注意到, 鸩王每道菜都浅尝了一下,煞是稀奇。因为若是往常,鸩王大抵是不会全都尝一遍的,而是挑着他感兴趣的食用。

真宿还没想明白,鸩王忽道,“起筷罢。”

真宿的注意力便被拉回到了桌上的佳肴上:表面漂着木樨花的清汤, 盛在冰花碗里的嫩红羊肉切片, 还有用鸡肉茸、鲜蕈与豕腰子做成的蒸笼菜等,色香俱佳。

真宿一一品尝,却不知具体用了哪些食材,遂用好学的眼神看了看鸩王,又看了看菜肴。

鸩王顺着真宿目光看去,徐徐讲道,“天香汤算药膳, 应当是放了甘草粉,石蜜,旁的尝不出来, 木樨花则水面上可见。”

“嗯,这道则是……”

鸩王竟能尝出每道菜的用料,真宿自愧不如,寻思他舌头就没这般灵敏,只能尝出个咸淡。他不无佩服地看向鸩王。

一餐膳食过去,鸩王又一头扎进了奏折中。这次他没让真宿在门外候着,也没抓他练字,直接让他回蝎影殿去了。

“那陛下早些歇息,不要熬太晚了。”真宿语气带着钦佩地说道。

鸩王浅浅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御书房。

真宿也回了庑房,寻思着终于有时间进行炼化了。隔膜炼化的毒素需要重新炼化,但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修复丹田,旁的只能延后再说。

这回绝不能再让鸩王看见自己中毒发作,万一又被误以为自己偷服五石散,那就糟了。

于是真宿去将门窗都闩上,刚躺下,敞开神识,却发现螃蟹灯后面藏着块显眼的绛紫色。

真宿翻坐起身,朝那处走去,逮住了某只巨大的毒蝎。

“你怎么在这儿。”真宿庆幸自己没开始修炼,也不知这家伙会不会跟鸩王告密。这曈山巨蝎身上也有绛紫色,现下想想,它不似傀儡,也不似魂体,那兴许是鸩王的灵宠?不过小世界没有灵气,还受禁制规则约束,是以它呈现的模样,就是凡俗的蝎子模样,令他难以下定论。

难道鸩王是御兽宗的修士?但总觉得气质上并不相像。倒不如说,初见赵御医时,对方的装扮气质才更像是御兽宗的。他见过的御兽宗修士,尤其喜欢用羽毛做头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手上则多是持着缚灵索或灵哨。

那许是毒修,亦或是御鬼门的修士?但鸩王并没有给人阴恻恻之感,一举一动都颇为大气,颇具真龙之威仪。

巨蝎的身子挣动了一下,真宿将它放在了臂上。

巨蝎没有顺势爬上他的肩膀,反而往后退,似乎想回到插着螃蟹灯的架子上。

真宿不由问道:“你是喜欢这个灯?”

“哦,莫不是将螃蟹认成了蝎子?这可不是蝎子啊。”真宿用看蠢蛋的眼神看着巨蝎。

巨蝎有些恼怒地将尾巴打了个卷,跳到窗台上,用巨钳敲了敲窗棱。

真宿有些莫名其妙,给它开了窗,其后便见巨蝎从窗缝溜走了,头也不回。

真宿正好关上窗,正式开始修炼。

他的丹田当前是四分五裂的状态,丹田的碎片虽处于游离状态,但大体仍在原始的一个框架内。只是碎片之间,以及碎片与丹田核心之间皆没有了连接,他得用毒素穿针引线,一个个将碎片串连起来,然后再用毒素做黏合,待丹田重新成型,再撤去碎片,将毒素延展转化直至覆盖整个丹田,这样便真正筑成了毒丹。

欲将丹田的碎片完美地从丹田框架里摘除,对穿针引线的手法要求极高。一个不慎,便可能引起共振或是坍塌,疼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碎片先弄没了,连接链路错乱丢失,那么后续的修补就必须靠推理补全,计算难度会成千倍万倍地涨。

好在他有次紫府辅助,走一步,看十步乃至数十步,穿针引线并非不可能的任务。

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将养心丹的毒素炼化。然而这毒量一点也不小,看来今夜注定是一场漫长且艰辛的战斗。

真宿的金眸透着决绝。

夜半时分,鸩王终于处理完今日的批红,不上朝,事情反而变得更多了。

待鸩王回到寝房,目光扫及龙床边上的那张美人榻时,不禁停下脚步,思索须臾,将在附近做事的芷汐唤了进来。

“主上。”芷汐颔首礼道。

“让尚服局缝制两个鹅绒软枕,再去取朕的紫貂毯来,铺到塌上。”

芷汐领命便暂且告退,阖上寝房门时,眸光闪烁了一下,眼底浮上一丝无奈的笑意,然后才抬步离开.

翌日,赵府。

一戴着进贤冠,身着麒麟纹官服的高大男人闯入寝房,将正在镜前独自编着三股辫的青年喊住,“恪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能不听呢?颜家大小姐有何不好,你竟看不上人家?”

赵恪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继续将一股一股的乌发与丝带交叠编织。

他的长兄赵千衡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就来气,当即愤慨道:“你就真要为了一个阉人,弃这个家于不顾了吗?!纵使父亲不出手对付他,你就不怕我会?”

赵恪霖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们选边站时,有跟我商量过吗?”

“先前蕴光进献有问题的丹药,你们就将我喊回来,然后还以看诊做借口,安排我跟颜青璇私下见上一面。做得这般明显,你们以为陛下不会察觉?”

赵千衡顿时语塞,但旋即又道,“咱赵家与颜家早已合作多年,世家之交,又岂是轻易可变之事……”

“呵。”赵恪霖将发编好,拨到肩前,照了照铜镜,而后站起身,欲往外走。

赵千衡在他背后幽幽道:“你姓赵,这一世都不可能脱离我们的家族。”

“是啊。”赵恪霖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怨,但用长睫缓缓覆住,径直往外走去。

赵千衡也跟了出去,正了正官帽,到府门外登上马车离开.

早朝结束后,金銮殿前,众多官员沿着石阶缓缓而下。赵千衡与枢密院的其他人则在殿外简单商讨事宜,忽地注意到侧门处,往常包公公所站的位置,此时正站着一位极其年轻的随侍。

遥遥看去,也能瞧见对方长相秾丽精致,即使被屋檐投下的阴影所笼罩,但其脸庞、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却微微发着光似的,玉白得如同雪娃娃一般。

赵千衡看得稍稍出神,引起了身旁其他官员的注意,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往侧门檐下看去。

就在这时,头戴华贵帝冕、身着玄衣纁裳的鸩王迈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到少年随侍身前。二人不知交谈了什么,垂落的旒珠挡住了鸩王的神色,但清晰可见少年随侍的神色从兴致缺缺变得生动起来。

看随侍独自一人时,赵千衡还觉得他身量修长,孰知当他与肩宽腿长的鸩王站在一起时,赵千衡才发现他其实个子小小。

赵千衡无端联想到,假若他弟喜欢的有这个小宦官一半漂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他们这种世家子弟,与背后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可言。

赵千衡警觉鸩王似乎要往他们这边瞥来,当即收回视线,恭敬地向鸩王的方向施了一礼。

然而鸩王的目光穿过了他们枢密院一众,真宿也在同一刹那看向了皇宫正门之外。

不消片刻,一个浑身带着血气的信使拼着一口气,奔上金銮殿前的长石阶,但爬没几层便体力不支,紧抓着密信的手眼见就要砸向地面——

这时,已然冲到近前的真宿当即将人扶住,鸩王则伸手取过那沾满了血、被捏得发皱的信函。

信使松了一口气,但眼中尽是绝望,他嗫嚅道:“陛下……边疆云城和天壑……两大城池相继被破,犀大将军、将军他一家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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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随侍 捌

“犀大将军一家十口……皆被枫国敌军掳为人质, 威胁……”

威胁犀将军,限其二十个时辰内打开城门,举旗投降。否则每两个时辰杀一人, 直至戮尽他的家人,再封锁崀城,静待城中粮尽投降。

鸩王已听不清信使气若游丝的话语声, 后续是从密信上直接解读出来的。根据解码方式、军方暗号,以及军章判断,此信上的情报确凿无疑, 出自边疆崀城的军部。

“陛下, 小的先将信使送去太医院。”真宿看着鸩王眉头紧锁,猜测有重大变故发生,便提议道。

“不必,先送去殿里,朕让人找太医过来。你随我去正仁殿。”鸩王收起密信,疾步走向金銮殿。

信使半睁着眼, 意识模糊间望着眼前少年的细胳膊, 正疑惑少年要如何带自己走时,忽觉身体一轻,他一介八尺大高个,竟被少年轻易抬起,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殿前那又长又陡的台阶,少年走起来却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真宿步履极快, 行经枢密院众人身侧时,鸩王已下令枢密院立即前往正仁殿。身为枢密院院事的赵千衡,原本还为少年随侍与帝王二人身法之迅捷与默契而愣神, 听闻边疆军情有异动,面容顿时凝重起来。他隐蔽地往后宫的方向遥望一眼,旋即迅速移开视线。

正仁殿内。

枢密使被后头众人的三言两语弄烦了,不得不带头提出质疑,“军情事关重大,不知这位公公可否避嫌。”

他们枢密院是至高军事机构,在这正仁殿商讨军情再正常不过,可这年轻的公公如何能待在这里?即便是资历深厚的包公公,以往无论大事小事,都只待在殿外候命。

赵千衡也很是在意,这小宦官虽相貌出众,终究不过是一介伺候人的阉人,凭什么在此?陛下难道不怕他泄露军情机密?

真宿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该旁听的,原来随侍并没有这个资格。但分明是鸩王让他跟进来的,于是他朝鸩王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鸩王心中不悦。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他一拍桌案,冷冷道,“是朕让庆随侍呆在这里的。还有何异议,速速一并提了。”

枢密使率先跪下了,其余人不得不随之跪下,“陛下息怒!”

鸩王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后将密函递给了身旁的真宿,让他交予枢密使。

枢密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开始阅读信件。然而,短短三两列字,便让他冷汗继续直流,大惊失色。

“陛下……这信是两日前的落款,那信上所说的二十时辰怕是……”枢密使不忍再往下说。

鸩王眉眼间阴鸷之气浓郁,重重地闭了闭眼。

接着,密信被传阅,枢密院众人无不震惊。

“犀大将军他……臣相信犀大将军一心为国,断然不会将城门打开!”

“那般胁迫,委实太过卑鄙,这该死的枫国人!”

“臣认为,犀大将军未必不会投降。据臣所知,将军一家十口应当包括大将军义兄的遗腹子。犀将军会为大家牺牲小家,臣毫不怀疑,只是……若是小家以外,还有恩义呢。”

“云城和天壑城已被破,若是连最重要的崀城也沦陷,那边疆十城怕是都会保不住,全线溃退。”姩国国土偏小,边疆再退,不日便会轮到国都。

这些道理,鸩王岂能不懂。即便是真宿这个局外之人,也逐渐听明白了现下的局势。但枢密院的讨论虽热烈,却一时无人能提出有效的对策。

半晌后,众人才从七嘴八舌的恐慌中冷静下来,总结道:“崀城易守难攻,即便此刻犀大将军没有真降,可是旁边的云城天壑无法支援补给,被攻破恐怕是早晚的事。须得尽快调遣军队与定下领兵将军,对崀城进行援救!”

“可是有谁能担此重任……最为出色的骠骑将军,便是守在云城天壑的陈将军与玉将军。却迟迟不见那边有传来信报,我们不得不做出最坏的预想,恐怕不止被攻破,里头的战况怕是……”

思索一轮,众人也不知该选出谁,能选谁,于是将目光投向了桌案后的鸩王。

“陛下可有属意之人选?”枢密使出声道。

其后,如平地一声雷,鸩王开口道,“不必选人了。就由朕亲自领兵。”

此言一出,枢密院众人顿时纷纷跪下,哭爹喊娘式地劝道,“陛下三思!!战事前线刀剑无眼,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深入那种地方?”

就连真宿也瞪圆了眸子,猛然望向鸩王的侧脸。

鸩王察觉到侧边投来的目光,稍稍偏头,斜看着真宿,问道:“众卿不愿让朕御驾亲征,小庆子也不同意?”

下面跪着的众人登时不哭不喊了,虽不解皇上为何要听取一个随侍的意见,但他们也担心随侍说出什么话来影响了陛下的决定,是以皆紧张地瞪向了真宿。

真宿本来是觉得鸩王没必要亲自到边疆去。因为史书上写到,这姩国的江山是靠犀将军打下来的,也是靠犀大将军年年抵御枫国的进犯。很显然余斛帝没有上阵杀敌与指挥军队的能力。

然而他想起来,鸩王不是余斛帝。

且这回的双城池被破,犀大将军被胁迫投降一事,在史书上并无记载,乃是全新的走向,也不知是不是鸩王取代了余斛帝所致。总而言之,现下这一方小世界的发展已完全脱离了史书,史书并无甚参考价值。

真宿只微微垂首,直言道:“请让小的一并跟去。”有他陪着,那必然不会让鸩王有事。

鸩王怔了下,正欲发言,却被枢密院众人一阵哗然打断。

这什么佞臣发言!不光顺了皇上的意,还趁这种时候表忠心,没想到此人年纪小小,野心可一点不小啊!倒显得他们这些臣子不忠了!赵千衡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这随侍,不免与其他人一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万望陛下三思!!京中万万不能没有陛下坐镇啊!”枢密院的膝盖就没从地上起来过。

鸩王稍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扭头对真宿说:“战场可不是单刀独斗的地方,若是朕说不许你去呢?”

真宿认真道:“陛下这般天资聪颖,神机妙算,自是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而小的作为陛下身边的随侍,自是一直跟随陛下,小的又怎会有危险呢?小的别的都不会,但照顾人还是有一手的,请准许小的跟陛下同去崀城!”

鸩王蓦地捂住了险些笑出声的嘴,暗暗打量了下真宿,腹诽道:照顾人有一手,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起码在浴池那一晚,就看不出一星半点。

枢密院众人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莫名想遁走,感觉他们不该在这儿,而是该在外头。

这时,鸩王朝真宿递去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而后正色道:“朕心意已决。当年御驾亲征将十城失地收复,朕因此获得满朝百姓认可,得以登上皇位。今日边疆三座城池遭难,犀家满门性命攸关,岂有时间在此争吵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尽做表面功夫?哪位爱卿有异议,尽管站出来,朕让他来坐朕的位置!”

枢密院的这下将上身都贴紧了地面,瑟瑟发抖不敢起身。起身就是有夺权之意,何人担得起这么大顶帽子?

鸩王满意地看了眼鸦雀无声的众人,扭头对真宿低声道:“出城后,不许离朕太远。”

真宿清凌凌的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道:“好!”

随后就是出谋划策、布局和落实各种安排。真宿被派去请来更多的官员,进行紧急会议。

然而,鸩王要御驾亲征一事,终究是有人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那便是太后。

蔚熙宫。

外头鸟声呖呖,太后身着素雅低调的衣裳,坐在太师椅上,听到嬷嬷的汇报,刮茶沫的动作一顿,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过了十数息,她将腿收了收,这才将茶杯掷到一旁的地上,一一擦着十指上沾了茶水的墨玉指环。

“真是不孝子。不顾龙体安危,竟要去那种野蛮人的地方。令暄他可是姑怀胎十月的骨肉啊,怎就老惦记着他的沙场,这不是扎姑的心吗?总是不懂为姑想想。”太后嗔道。

嬷嬷险些被茶杯碎片砸中,猛地吸了口气,道:“陛下心系百姓,这一时心急,情有可原。陛下是难得的心怀大义之人,这是天下人的福气呐!只是这决定确实鲁莽了些……骠骑将军可以另立,况且远远还不到要陛下亲自去征战的关头呀。”

“那芹嬷嬷你待如何?”

嬷嬷瞟了眼外头传话未回的大宫女清娥,与太后对视了一眼,道:“恕奴婢愚见,陛下若坚持要出征,那必须先立太子!宫中不可一日无君啊!”

太后顿时给芹嬷嬷的胖手赏了清澈响亮的一巴掌,“你好歹毒的心,诅咒姑的令暄呢!令暄如何会有事,他不可能有事!好你个芹嬷嬷,是想气死姑否?你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太后,太后,是奴婢说错话,奴婢有罪!奴婢自己打自己,别伤了您的手。”嬷嬷摸了摸发疼的手臂,无可奈何地继续往自己的肉上抽,抽出“啪啪啪”的声音。“只是您细想一下,奴婢这是为这社稷江山,这三宫六院,为太后您担忧啊!若是选好了太子,陛下也许就能放心出征,无后顾之忧了。”

“你,你啊……唉。”掌掴声渐止。

站在屋外的清娥阖着眼,将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随后她无声叹息,转身回去复命——

作者有话说:真宿自信满满:我可会照顾人了。

鸩王:……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