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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随侍 玖

“立太子。”鸩王的墨瞳里是一片映照不进光亮的幽暗, 嘴唇虽未再动,但是真宿莫名感觉鸩王定然在心里开骂了,因他那一身凛冽狠戾的气势作不得假。

清娥汇报完便告退了。其余大臣一听太后竟作此打算, 不少人当即争着附和道,“陛下,臣以为太后言之有理……”

更多的人, 虽与这些赞成立皇储的人辩驳,但吵着吵着就被带进了沟里,也旁敲侧击想套出鸩王属意的太子之选。

东宫位上之人, 看似可选, 可实际上——大皇子落了残疾,二皇子早夭,四皇子前阵子中毒身亡,余下的,便仅有三皇子一人。

就连真宿也捋清楚了个中的弯弯绕绕。按史书来看,继承皇位的就是三皇子, 可谁能想到, 三皇子年纪小小就龌龊至极,若真将姩国交给他,真宿属实不敢想象。是以真宿没忍住看向了沉默的鸩王。

众大臣吵得不可开交,闹到后面,已无人阻拦皇上出征,而是将立太子一事视为了板上钉钉的事情,需要纠结的仅仅是皇储的人选。

上首压抑的气压蔓延开去, 鸩王眼中无笑意,但剑眉轻挑,似是欣赏够了他们的模样, 缓缓开口道:“朕不会立太子。”

此言一出,震惊四下。

“陛下,这如何使得啊!还请陛下为黎民百姓,为天下未雨绸缪,皇储册立对国家稳定至关重要。三皇子乖巧孝顺,年年为陛下诞辰抄写万字经文,真心可鉴。”言下之意便是三皇子必然不会窥伺皇位。

“若陛下着实有所顾虑,征战归来后,亦可更换东宫之主……”

“朝令夕改并不妥,但陛下无需担忧,立皇储全然构不成威胁。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康健,威震四海,必能带领姩国再辉煌数十年!”

就在这时,正仁殿内蓦地出现了五道身影,分立四角,鸩王也从座位上起身。

鸩王微微抬起下巴,以极高的身量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大臣,道:“朕离宫的这段时间,由金虿五卫接替朕管理朝堂政事,见人如见朕。”

五道身影同时高举起手中刻着虿字的纯金腰牌,在殿中折出几道闪光。

众臣骇然,他们岂能不知鸩王的虿字军之威名,但他们从未见过金牌,就是银虿牌也极少见到。那群银虿暗卫专门负责执行暗面上的任务,通常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然而谁承想,比银虿牌更为罕见的金虿牌,竟一下子出现了五枚,且持牌之人就是鸩王身边的五名大宫女!

惊诧之余,不少人还发现了金虿牌是瓣状的,边缘崎岖凹凸,但显然是依规律契合的,五枚拼在一起后就会形成兵权的至高令牌——虎符。

这下为皇储之位心思浮动的官员都不敢轻举妄动了,急得汗涔涔,恨不得立刻离开去通风报信。

真宿眼中则流露出了然。难怪偌大的蝎影殿,常常仅有一人当值,合着其他人都执行各自的任务去了。除了芷汐、汤荃和清娥,余下的两人,真宿也是头一回见着。她们模样极相像,估摸着是一对孪生姊妹,当真宿目光投向她们时,她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向真宿露齿一笑,眉眼间煞是英气飒爽.

将必要的文书书信都送出去后,鸩王无视众人似真似假的挽留,乘上了车舆。

真宿也在车队里,手上摸着鸩王的汗血宝马“风追”,暗忖能不能让鸩王允许他骑着它赶路。

谁知风追有些烦躁地打了个响鼻,不过顾忌着身旁的少年,它不敢乱蹬腿,然而马尾还是不小心给了真宿一下子,它登时僵住不动了。

真宿心想这大马胆子咋这样小,正打算拍拍它的后颈安抚一下,鸩王却撩开了车舆的帘子,对他道:“还不上车?”

两侧几个骑着高头大马、临时受命的郎将,闻言纷纷将好奇的目光落在了这个站在圣驾前方的少年身上。

真宿一直用眼神去瞟大马,试图明示鸩王,然而鸩王就跟没看见他眼色似的,又重申一句,“上来。”

真宿只得撒开手,行至车舆前。方蹬上脚踏,车中忽地伸出一截明黄衣袂,一把抓过真宿的手,将人拉进了车内。

“启程。”

鸩王一声令下,车队便徐徐动了起来,披星戴月地朝城外驶去.

待皇上一行漏夜离宫,不少人才陆续收到消息。

落雁宫内。

颜贵妃气急,“这么大的事情,为何现下才告诉本宫!要你们何用!”

一众下人哪敢说话,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

她的侍女沁儿率先被扇了两巴掌,但她现下只会本能地发抖,眼中早已没了光亮,透着麻木。

自从之前串通心上人,替颜贵妃办事没有办成,反而害颜贵妃丢了六宫之权后,沁儿并没被赶出宫,但也是自那时起,彻底沦为了颜贵妃的出气包,不得不遭受她阴晴不定的发作。

颜贵妃隐隐觉得是有人拦住了消息,不然为何陛下一离宫,她又恰巧能收到消息了。

“边疆那么危险的地方,陛下如何能丢下臣妾自己去涉险?他要是……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臣妾还怎么活啊!陛下糊涂!他就是不为臣妾想,也该为你们小的想想啊!”颜贵妃拿帕子抹着眼泪,心下一片怆然。

大公主也很懵,父皇几乎算是一声不吭就离开,出发前竟都不来看看她么?但母妃这般生气,她就是想闹脾气,也不敢这儿闹,只好上前安慰母妃。

有女儿安慰,颜贵妃哭了一阵后,终于冷静下来,然后她忽地想到了什么,连忙质问下人,“现下那姓庆的浪蹄子在宫里何处?”

下人迟疑了下,沁儿就遭了一脚,下人只好战战兢兢道:“回娘娘,庆随侍不在宫里,跟着陛下往崀城去了。”

“……”颜贵妃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将将忍住了歇斯底里的喊叫,她摁下气得发抖的手,撩了撩乱了的鬓发,眸光一凛。

“战乱地,刀剑无眼……”她想象着刀剑在某人身上刺出一个又一个血洞,不由笑了,“去将纸笔取来,本宫要写信给兄长。碧滢你先回去。”

尚膳局侍人房。

小墩子躺在了真宿以前睡的位置上,蜷缩成一团,感受着那越离越远,近乎要丢失的真宿的所在,眼眶隐隐盛着泪。

仿佛是要抓住那一丝他们之间仅有的牵连,小墩子的手朝着感应的方向,一直抻着。

然而,不到一刻钟后,那感应倏然熄灭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全然没了感召的滋味。明明在以前,这样才是常态,明明入宫至今,似乎也未曾过去多久。但是他此刻就宛如被极致的黑暗与孤寂所包围,没有了指引他的那一盏明灯,没有了方向,与世界没有了牵连。

那是他的整个世界呀……

方枕上翘起的细麻线逐渐被水打湿,弯腰垂落回枕面上,再也起不来。

赵府内。

因皇上离宫晚,被紧急召集的众臣也忙活到足够晚,才得以离开。

赵千衡回到府上时,他媳妇还专门从床上起来,给他做了夜食,而后他便与他爹在书房密谈。

赵恪霖起夜时无意间看到嫂子还在膳房转来转去,便知今日略有听闻的变故应当并非捕风捉影。是以他轻轻走到书房门外,悄然听了会儿。

赵千衡将能说的基本都说完了,再多的细节,他也无从得知了。他虽是枢密院院事,但刚坐上此位没多久,因而并没有太多经验,也还没有多少话语权。

他爹则是从朝廷退了下来的前枢密使,仅从这些情报便多少能看出背后的布置,遂点了点头,似是对大儿子带回来的情报颇为满意。

而赵千衡一高兴,将目光一挪,发现了门缝外的黑影,不由话锋一转,“父亲,这陛下竟将身边的随侍太监也一并带去边疆。您有所不知,今日在那殿上,那阉人可真是会蛊惑人心,尽挑陛下爱听的话说,一句劝都没有。”

赵恪霖的手微微一动,知晓自己定是被发现了,便欲要往回走。

然而赵千衡刻意提高声量,接下来说出的话,让赵恪霖不禁止步了。

“年纪轻轻,资历近乎没有,却一下子坐上随侍这样的位置,且听闻他耳上戴的还是陛下所赠。果真这些阉人都是一路货色,只会媚主,一无是处。”

耳上戴的……是指耳珰?戴耳珰的宦官,赵恪霖一下子便想到了真宿,当日真宿昏迷时他便注意到了对方耳上的真珠耳珰,但是后来真宿终于醒来,他太激动了,就没顾得上过问……那耳珰竟是陛下所赠?不对,真宿何时当上了随侍?还跟去了边疆那么危险的地方?!

赵恪霖轻按住了墙,才稳住了身形,然后徒留下颓唐的背影,消失在了廊下.

十数架马车从夜雾中冲出,数百名禁卫军骑着高头大马护在周围,城外的整条官道似乎都在震颤,两侧林间月影婆娑,被惊起的鸟雀不知几何。

坐在车内的真宿,被马车的颠簸弄得面上没了表情。

他们坐的并非符合帝王出行礼制的车舆,而是轻装马车,既不豪华也不避震,但胜在速度足够快,不出意外,三日便可赶到崀城外围。

车内十分昏暗,因马车是木制的,又这般摇晃,点油灯或是蜡烛都不适宜,只有车外红灯笼照进来的一丁点亮光,红得晃眼。

鸩王没法看卷宗,也用不了小型沙盘,但不妨碍他在脑中盘算与沉思。

真宿都有些担心鸩王会熬坏身体,因这赶夜和颠簸着实太累人了,他一介真仙体都难受了起来。

因此真宿问身旁的鸩王:“陛下不睡一下吗?”

恰在此时,马车轱辘不知碾过了何物,车内二人皆被颠得腾空了一瞬。鸩王默默偏头斜睨了真宿一眼,眼中是一种超然的无可奈何,仿佛用眼神回答他:这如何睡得下?

真宿不禁闭了闭眼。其实他本可以用内力稳住自己,可上回将养心丹的毒全部炼好备用后,并未来得及将丹田修复完全,为免打断修复的进程,这段时间他都尽量不使用内力。

反正人颠不坏,座位上也垫着软垫,不至于很痛。

就是颠得他险些坐进了陛下怀里。

真宿扒住车厢边沿,看着眉眼间透着疲惫的鸩王,想起来自己早些时候才说过会照顾人,于是顿了顿,开口道:“陛下要不挨着我睡会儿?”

这时一道如鹰隼般的目光打到了真宿身上,明明车内昏暗得可以,真宿却似乎看到了那道目光里,潜藏着有如星辰或是沙海一样的东西,细细的碎碎的,隐隐发着幽光。

下一刻,他听到鸩王回了一句“好”,然后一个颇重的物什便压到了他的腿上——

作者有话说:颠点好啊,颠点好(

第42章 随侍 拾

鸩王竟将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沉甸甸的, 对方明显是卸了力气,也不知该夸他对自己太过信任,还是该说真是毫不客气。

真宿本意只是让鸩王靠着他的肩, 不过再细想,这人即便端坐时发冠都几乎抵着刻意挑高的车顶,若真倚在自己肩头, 那怕是脖颈都要折了,这般枕着腿反倒更妥帖些。

鸩王躺下去后,真宿觉着自己的气息稍重些, 都可能会惊动鸩王鬓边的碎发, 是以放轻了呼吸,手悬空着不知该放在何处,无意蹭了蹭自己的袍服下摆,却触及一片硌手的刺绣。

他又不免想到:枕着他衣服上繁复纹样的鸩王,会不会觉得不适?

于是真宿伸手扯过一张绒毯,打算垫在鸩王的侧脸下。然而发现鸩王面朝前方阖着眼, 气息已渐趋绵长。

外头马蹄声轰隆, 疾风掀帘呼啸而入,昏暗至极的车厢内,灯笼红光忽掠,一只在暗色中依然泛着莹白光泽的手覆在了鸩王的耳上,纷扰喧嚣顿时变得遥远,软薄的绒毯则披盖在了鸩王身上,恰好掩住了鸩王搭在腰侧上暗暗收紧的指节。

车身颠簸有如乘于风浪上, 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却从相贴的体温酿出了几分安宁,仿佛任凭外面风浪再大, 也与他们无关。

不知不觉间,大地迎来了破晓,晨雾消退,让出苍翠生机。早早起来劳作的人们窥着官道上奔袭而过的动静,有人惶恐垂首,生怕惹上事,有人暗忖今日注定不平凡,而这些,也只不过是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添上一笔。

车队里骑了一夜马的兵士郎将们,面上是相去无几的疲惫,他们的脸皮被冷风刮得麻木,眼皮沉重不堪,但由于这回的任务极为重要,他们并不敢松懈,只是默默期盼着尽快到达休整的地方。

就在晨曦铺满官道时,车队前排有一个骑在黑鬃马上的兵士,脖颈一直侧弯着,上身也越躬越低,人几乎要倒挂在马脖子边上,旁侧的郎将注意到他脸色青紫,视线涣散,大张着口,不知是在求救还是喘不过气。然而郎将把目光轻飘飘地移开,继续一声不吭地纵马赶路。

未几,那兵士的嘴唇猛地抖颤了几下,白沫从边缘喷溅而出,接着头朝地狠狠栽去——

铁蹄无情,被践踏粉碎的泥块土块中,转眼间混入了红白浆块儿。黑鬃马的缰绳被堕马的兵士带着猛拽而下,一个失衡,黑鬃马便被卷入了其余铁蹄之下,然后就如连锁反应一般,后方车马接连倾覆,惨烈的马嘶吼声冲破苍穹,骑兵纷纷互喊着跳马或是绕道,场面登时混乱一片。

就在混乱即将波及车队中段的前一刻,鸩王探出车帘,夺过车夫手里的缰绳与鞭子,宏声指示道:“都驱往左下!散开后再刹停!”

得了命令的骑兵,顿时找到了主心骨,皆抽着马鞭,往左侧的林坡冲去。

此时真宿也已探出了车舆之外。他秀眉一拧,顾不上什么妨不妨碍丹田修复了,向着空地隔空打出一拳,内力如浪涛般向外震荡,一时之间,周边百丈之内,气流流速骤然变慢,甚至凝滞,间接使所有车辆马匹的速度骤降。不过数十息,车队中后段的骑兵还未理解发生何事,他们身下的马儿与后头拖着的笨重马车便尽数停下了。

不妙。真宿察觉丹田负荷过大,才将将修复好的一成丹田,此刻又变得分崩离析。毒素在丹田内横冲直撞,比以往千疮百孔之时,还要紊乱无序,顿时激起了体内的猛烈反应。

真宿余光瞥着鸩王,稍退了一个身位,额头猛地往车厢外角磕去,随着“砰”的闷重一声,真宿才放心将冲上喉间的逆血吐出。

鸩王听到动静的瞬间,身体登时僵住,迟了一息才侧首看去。

“庆儿!”鸩王目眦欲裂地看着车夫的后背被溅上了一片猩红,屏住呼吸,连忙将真宿扶到车厢内坐下,对车夫命道,“快去将军医带过来!”

“是,是!”车夫瞠目结舌,急急跃下车去。

真宿忍着丹田处传来的剧痛,将剩余逆血强压了下去,然后想对鸩王说不用管他,先去看看兵士和外面的情况,眼前却蓦地一黑,带着血的额头直直挨到了鸩王的肩上。

“让我靠一会儿……很快,就好。”真宿有些无奈地呢喃道。

鸩王的脊背都绷直了,他抬起手,欲要揽住真宿的脑后,好替他压住额头的伤口止血,岂料肩上那毛茸茸的脑袋忽地拱了拱,调整了下位置又继续靠着。鸩王见真宿额上的伤口显了出来,没再流血了,于是也不动弹,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静待车夫将军医带来。

没想到先等来了两位中郎将,他们站在车外,行礼道:“陛下圣体可无恙?微臣前来禀报。”

“朕无事。说。”

“禀圣上,已查清前排发生连环践踏事故的缘由,是因一名兵士堕马,然后导致了伤马三十余匹,亡四匹。十六人负伤,其中伤势较重的有七人,堕马的兵士已毙命。”

“与堕马兵士齐驱的是何人?”鸩王之音如同狱火中被提拉升起的牢笼,散发着浓浓的煞气。

行军讲究相互督促观察,这种长时间的赶路更是如此,车队中基本是两两并行,堕马的士兵纵然有错,但在与他并行齐驱的人更是难逃罪责。

“臣即刻彻查!”中郎将从鸩王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相互对视了一眼,当即领命告退。

军医很快就来了。本着不好怠慢皇上,所以资历最老的军医自告奋勇,另两位军医则往后头伤亡较惨烈的地方去了。然而一上车舆,没想到却是为皇上身边的随侍看病,此时随侍那额上的伤口,甚至已经愈合了。

“……陛下,这,这脉象,恕臣看不出该当如何。但随侍大人额上的伤问题不大,只需清洗一下,敷点金疮药即可。”

鸩王眉头依然紧锁,补充道:“他方才还吐血了。”

“啊,这,竟是如此……”军医也词穷了。

真宿看不过眼了。他这脉象连恪霖也看不出个东西南北来,何况是其他太医呢。真宿不愿耽搁了正经救治,遂对鸩王道:“小的没事,劳烦陛下替小的上药。太医且快去看顾其他伤者罢。”其实他不需要用药,但演戏演全套,军医都这么说了,他不好再“逞强”,况且鸩王看着也不是很相信他没事。

鸩王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点头了。

军医松了口气,留下金疮药和布条后便提着药箱往后头去了。

鸩王敷药包扎的手法意外的专业,令真宿不禁想起了鸩王先前对着众臣说的那番话。鸩王久经沙场,对这些事务能这般熟练,由此可见,对方口中的征战并非纸上谈兵,也非侃侃而谈,而是从战场中厮杀出来的真本事。

真宿注意到鸩王肩上沾染的血迹,略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歉然道:“陛下,小的去为您取件干净衣裳。”

“不必。替朕取纸笔来。”说罢,鸩王替真宿拨了拨被布条困住的额发,轻轻洒落下来后,竟有种介乎不羁与野性之间的洒脱,衬得那双金眸足以傲视风月,极具风情。

真宿见鸩王眸光深邃,透着股认真,便没有坚持,直接跃下马车,去寻拖物资的马车。

经过一地的狼藉,众人在其间忙碌着,身体本就疲惫,现因出师未捷,就遭此冲击,众人面上都很是消沉。但好在新上任的两位中郎将指挥得当,众人还是咬牙坚持着,努力恢复秩序。

真宿翻找出笔墨纸砚后,眺望到远处残骸马尸堆积的地方,眸光一凝,放出了神识。

接着视野中出现了一滩小小的墨点。

“……”他犹记得,自己在出发前便用神识扫过了一遍,那时明明没有查出有毒,为何现下又出现了毒?

莫非是恪霖同他提及过的那一种毒物?有这么一类毒物,本身是无毒的,在进入人的体内后才会转换为毒素,譬如苦杏仁便是如此。六感皆是以人为本,即以人为尺,仅显出对人有毒之物,若是对鹰犬等动物有毒,却对人无损之物,便不会显为墨色。是以他的神识并非时时都作准,不可全然依赖。

他有想过这途中定会遭到阻拦,但没想到幕后之人会这么早便下手,看来这一趟,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四伏,他须得看紧鸩王才是。真宿当即转身往回走。

本来车队再往前行进一段路,赶在最热的正午时分之前,就可以休整一番。现下休整被迫提前,是以众人打理好现场后,有的清点物品,有的送伤者去附近的城镇,顺便购置药品,有的歇息,有的则负责去寻水。

“何兄啊,你不是这邬镇附近长大的吗?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干净水源?亦或是打尖的店面?”某个兵士问旁边一位眼下横着一道疤的兵士。

那带疤的兵士点了点头,“我还真知道一处,离这儿很近,是很有名的泉眼。”

“那太好了!何兄快带路,咱多喊几个人提葫芦和水桶去。”

稍后,近十名兵士提着大桶小壶,跟着带疤兵士,走过草道小径,略过了路边一个破损倒地的石碑,来到了一个共天一色的池塘前。只见山隙间的泉眼源源不断地流出清澈的泉水,汇入池中,再蜿蜒出一条溪流,远道而去。同时池边栽种着两颗桃树,枝丫上开满了粉色花,落花缤纷,不少落在了水面,如同一瓣瓣迷你小舟,承载着花香,顺流而去。

众人感觉囤积了一夜和一大早的紧绷与倦怠,终于得到了释放,这如同仙境般的美景,以及这清澈的泉水,治愈了他们的心灵。

“快快,咱们多打些!这么好的泉水,让弟兄们都尝一尝!”——

作者有话说:明后两天都会更。

第43章 随侍 拾壹

真宿回到了鸩王马车处, 却见鸩王并未在车上,而是站在车舆旁,其手臂上正立着一头海东青, 那锋利如钢的爪子深深嵌入了臂甲。

真宿觉得它瞧着很是眼熟,尤其是那丰满的胸脯毛……

这时,海东青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忽地转头盯住真宿,然后一个振翅,便向着真宿扑来。

鸩王与正在禀报的中郎将俱是一惊, 负责驯鹰的郎将慌忙吹响骨哨, 却已来不及阻拦。

只见海东青几近冲到真宿的面上,那利爪则是直逼真宿咽喉。然而,千钧一发之际,真宿一抬手便将海东青擒在了半空,其胸羽堪堪停在距他面门两寸之处。

海东青抖擞了一下胸脯上蓬松又雪白的毛发,发出了不满的低鸣。

真宿在周围人的目瞪口呆中警醒过来, 暗忖他不该显露身手, 这太扎眼了。于是佯装慌乱无措,悄然松开了擒着海东青的手,由着海东青软乎乎的胸羽贴到自己脸上。

“阿嚏!”真宿揉了揉鼻子。

“混账!还不回来!”驯鹰郎将急得满头是汗,对着海东青猛吹骨哨,但依然无济于事。

直到一声清越悠长的口哨声响起,海东青一个激灵,随即旋身上飞, 再轻轻落在了鸩王的臂上,敛起巨大的翅翎。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驯鹰郎将一脸佩服地看着鸩王,然后跪地请罪道:“陛下威武!此鹰隼野性难驯, 微臣管教无方,望陛下恕罪。”

鸩王却没看他,而是越过人群,直直看向了真宿,指了指他的鬓边。

真宿茫然抬手,然后在自己鬓边摸到了一根翎羽,白中带褐。他赧然一笑,默默将羽毛掸走,耳尖不自觉染上薄红。

鸩王眼神一暗,定眼看了数息,才转开视线,继续听取军报。

“先头部队方才传回消息,他们现已取得了巴城的支援,但调派兵力与部署防御,恐怕尚需一两日。再北上赶至崀城,如无意外顺利抵达,亦需三日。”

“伤者已尽数安置完毕,有四名轻伤的已归队,其余都在邬镇接受治疗。亡者的遗体也交由镇上守备跟进处理了。新购置替换了十六匹马,只是马力稍逊,仍有九匹马的空缺。另,侧翻的马车皆已修缮完毕。”

鸩王听后抱臂点了下头,“办得不错。针对马匹空缺,可轮换同乘,或是留下一支小队,等增援抵达后再跟上。诸将看着安排便是。”

“臣明白。”

“若无禀报,那便退下……”

然鸩王话音未落,小树林里忽然冒出来一群兵士,提着两手满满的水,一脸喜色地高声道:“咱们给弟兄们寻到了泉水,都渴了吧,快快,给将士大人们先盛!咱们跟上!”

不少兵士郎将都欢呼了起来。

回马车上放下笔墨纸砚的真宿,闻声后,没忍住从帘下探出脑袋,好奇地朝声源看去。

“这水里怎么还有花瓣?”倏然有人问。

“等下滤掉便是了,取水的泉边栽着桃花呢,老漂亮了。”打水的兵士笑着解释道。

于是兵士们架锅生火,往泉水里撒入明矾沉淀浊物,再用细麻布过滤一遍,最后才是放入锅里煮沸——这是军队中铁律般的野水处理章程。待水汽蒸腾,众人便拎着自己的葫芦或是水囊,去排队取水。

真宿一直盯着在那水中肆意游离的墨色,经过层层周密处理,墨色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分布得更匀称了。令他不禁攥紧了拳头,眉眼间尽是不豫。

究竟是何人……竟在水中下毒,做出这般歹毒之事。

真宿疾步走向鸩王,垂首道:“陛下,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小的却无所事事,什么忙都没帮上,实在惭愧。眼下众兵士那么劳累,不如由小的来为他们分水吧?”

鸩王当然不会觉得真宿没用,不过见他这般积极,自是不好打击他,遂缓缓眨了下眼,似是漫不经心道:“去吧。”

中郎将一直从旁暗中观察,其实他从昨夜起便对这位随侍极为好奇。此子分明是天子近侍,与君王相处却毫无卑躬之态,偏生皇上亦不计较其僭越,待其甚是亲昵。二人年岁悬殊、身份云泥,偏生举手投足间似有秘不可宣的默契。叫他不得不在意。

故而中郎将主动请缨,将真宿带去了众兵士前,并让他们交出长柄勺子,转交到真宿手上。

有的兵士乐见无需再忙活,陆续到树下歇息,但专门寻水回来的几个兵士却剜了真宿几眼,眼神不善,唇畔挂着冷笑。他们寻思着:前面做事不来,偏到最轻松的一环,这人就来了。等会儿再去皇上面前夸大美言几句,岂不就能将功劳全归他身上了?那些阉人个比个的巧舌如簧,还侍奉在天子近前。哪像他们,只能苦哈哈地做事,想讨功都没人脉没路子。

兵士们的怨念快要化为实质,但真宿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他敞着神识,用手一一拂过水桶和热锅,摄走毒素。接着佯装不小心,摸了两个急哄哄偷抢水喝的兵士的胸口,惹得俩壮汉都露出了震惊之色,愣了愣神才慌忙抬手掩住胸前,一副被非礼了的羞愤模样。

“……”真宿偏过头去,避开了他们灼人的目光。

他也不想的啊!谁让毒素落到那儿了,要不是他摄得及时,怕是都要出事。这毒素的墨色纯正无比,尚未入口,便是如此。

真宿低头舀着水,忽觉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道异常灼人的视线,在刺着他。甫一抬眼,便与数丈开外的鸩王对上了视线。鸩王点漆般的眼眸,半藏在墨羽般的眼睫之下,使得鸩王的眼神看上去晦暗之余,还阴森冷厉,仿佛能将方圆百里都冻结起来。

真宿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对着鸩王心虚,他摸的又不是鸩王。

旁边等着装水囊的兵士见真宿忽然不动了,便催了下,真宿连忙给他舀上一勺,然后趁机佯装忙碌,继续给各兵士分发水。

带疤兵士斜眼瞅着身边的人一一饮下泉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然而过了好一阵子,大锅和水桶都纷纷见底,众兵士郎将的水囊也都重新蓄满了水,可却不见有一人有异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某个兵士,忽然踉跄了几步,重重地咳了几下,面色刹那间青白如纸。

带疤兵士登时眼睛一亮,死死盯着那人。

却见那兵士忽地直起了身子,对身旁慰问的人摆着手道:“我没事,□□粮噎着了,真丢人。”然后他举起水囊,喝了几口,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

“……”带疤兵士额角青筋暴起,满眼的不敢置信与愤懑。为何?为何竟无一人毒发?!

真宿注意到了那唯一一个完全没碰过水的带疤兵士,缓步朝他走了过去,问:“兵爷为何不喝?”

带疤兵士还未说什么,那群取水的兵士立即全部围了过来。

他们对真宿叱道:“何兄喝不喝水与你何干?!”

“这水是何兄带咱们找着的,人家岂能不爱喝?”

“很显然不是水的问题,莫不是有人倒了何兄的胃口?”

真宿没想到他们的语气会这般冲,不由得眯眼看了他们一会儿,而后目光落回兵士脸上的疤痕,笑了笑,“是不想喝,还是不敢喝?”

带疤兵士瞳孔骤缩,发颤的手暗暗放在了刀柄之上。

取水的兵士们原本还被真宿那一眼煞到了,但此时听到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又止不住哄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敢喝的?大伙不都喝过了,能有啥事?大人这是在找茬?欺负咱小小兵士,好玩不?”

这群人说是兵士,但能被鸩王临时召集的,岂是一般人,他们不说是权贵子弟,但少说都是祖上出过良才名将的人家,再不济也颇有家资,不然哪可能留在京城守备。

真宿没理会他们的酸言酸语,步步紧逼道:“那兵爷你喝一口吧,如何?你真喝下,我为兵爷做牛做马,要求随你提。”

带疤兵士甲胄之下全是汗,心下惊疑不定。他是明确知晓这水里有毒的,虽然不知为何其他人都喝下了泉水,却至今安然无恙。但万一这毒不是失效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时候未到呢?他不敢赌,这一赌,便是他的一条命!

旁边的人见自己弟兄被如此逼迫,不禁同仇敌忾了起来,什么“我替何兄喝”,“这有什么不敢的,何兄快喝啊”等话都说了出来。

但很快,众人群情激奋、恶意嘲讽的神色便颇有些维持不住了。因为他们发现带疤兵士拿着水囊,却半晌都没有动,也没有辩驳一句。

远处的鸩王倚着车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中郎将低声问道:“陛下,不用去帮庆大人吗?”

鸩王乜他一眼,“那小子看起来像是需要朕么。”

这叫他怎么回答啊?中郎将顿时一脸愁苦,暗骂自己多嘴。

鸩王也不在乎旁人的回答,他沉思了一下,对中郎将下令道:“去找个邬镇当地人来。”

中郎将办事效率极快,那边仍在僵持,可中郎将不消盏茶,便从附近民家拉了个镇民回来,带到了真宿等人面前。

“邬镇人?为何出现在这儿?”兵士们不解。

“奉陛下之命带来。”中郎将解释时,抬眼看着的却是真宿。

众人议论纷纷,真宿却已明白了鸩王的用意,遂让他们取水的将寻水的过程说上一说。

这些兵士此时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心下如旌旗般动摇,兼之不敢得罪中郎将,只得一五一十道来。

邬镇人在听到“桃花”、“泉眼”等字眼后,当即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兵爷你们,该不会……喝了那泉水吧?!”

众人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犹豫着问道:“这水有何不妥?”

“造孽哟!那可是出了名的毒泉呀!”邬镇人急得直跺脚,“你们去的时候没看到立着个石碑吗?那上面不是写着‘毒泉勿饮’吗?咱不识字,兵爷们总该认得吧?”

众人沉默了。

“那……那泉水清澈见底啊,怎会有毒?”有人不死心地提出疑问。

“哎哟!那么大两株夹竹桃在那儿,兵爷你说有毒没毒了?花叶的汁液,一滴就能要人命呐!”

众人这下是真傻眼了,“夹竹桃?那竟是夹竹桃?!”

不少人因心理作用,开始感觉身体不适,但更多的人仍是毫无所觉,是以驳斥道:“你胡扯!咱喝了不都好好的?对吧,弟兄们,这哪是什么毒泉,喝了压根没事!圣上面前,你还敢骗人?”

“这,这如何会没事……咱倒不知了!但咱真没说谎呀。兵爷饶命,兵爷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问镇长!那石碑就是镇长立 的啊!”邬镇人急得跪下了,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对,喝了毒泉却无碍……莫非,莫非是蕴光道观的兆神显灵了?!”

“蕴光道观?”真宿耳尖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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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随侍 拾贰

真宿自然不会放过这一重点, 遂问道:“跟蕴光有何关系?请老丈解惑。”

邬镇人见这小后生站在一众兵爷中间,却气度不凡,着一身繁复绣锦, 全然没被兵爷们的凶悍和倨傲所吓倒,且言辞亲切,不由得心生好感, 为其娓娓道来。

接着,真宿与其他人才得知,这泉水边上的夹竹桃之所以一直屹立不倒, 竟是蕴光道观在背后作祟。

照理说, 夹竹桃毒性凶猛,栽在水源处本是大大的不妥。但只要将树砍掉,这活水不多时便会自净,转为无毒之水。附近的镇民们也曾如此打算,然而就在他们带着斧头准备砍树时,镇长跑出来制止了他们。镇长称, 蕴光道观的人算过, 若砍掉这两棵桃树,必会影响整个镇的运势!

镇民们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大伙发现年年都有人因为毒泉而死,但死的都是外来之人,他们当地人知晓内情,从不会去毒泉处打水饮用,因此没出什么事。

久而久之, 争论渐休,镇长便只立了个碑警示路人,此事便过去了。直至今日, 镇长都换了两位,可那两棵夹竹桃依旧好好地种在泉边。

众兵士听后,唏嘘不已。

真宿更是觉着胸口攒了一团火,无从扑灭。

好一个蕴光道观,将手伸得如此之长,控制这么个小小乡镇,草菅人命,就为了保住它那毒泉。而那毒泉水,指不定就是养心丹的原料之一。

既有一,那便有二三四。养心丹用料繁多,真宿不禁怀疑,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恐怕还藏有不少在各种阴暗角落里,未曾被发现。

带疤兵士见老底被揭,便悄悄后退,企图逃跑,然而,真宿早已移步挡在了他的身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心道不让他活,那就唯有杀出去!于是带疤兵士当即抽出长刀,扭身横扫,刀锋划出大半个圆,吓得周围人猛退几步,好险没被腰斩。

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忽视了就在他身后的真宿。忽然间,他感觉膝弯一麻,小腿变得如同绸布一般,软软塌下,膝盖失了支撑,遂直冲地面,从而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咣锵”一声,长刀落地。众兵士立即围上来,将他的头颅狠狠压制在地。

全程不过短短数息,大伙压根没看到谁出手,皆以为是这叛徒犯了毛病,刀才脱了手。

真宿正准备默默离开时,却被一兵士揪住了袖子。

“大人且慢!……先前冤枉了大人,是咱心眼子小,对大人说了难听的话。咱错了,对不住!”这兵士性子直爽,是头一个站出来认错的。

真宿颇感意外。这一路来,遭受了不少刁难,但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诚恳地对自己道歉。

真宿正欲回应,那群取水的,还有其他曾因吵上头帮腔过几句的兵士,都围了过来,对真宿抱拳道:“大人,对不住!”

还有几人忸怩不已,但终究抵不住良心的不安,也纷纷上前道歉。

众人面上火辣辣的,感觉又羞又愧。虽然对方是宦官,还是比所有人都要年轻的少年,但终究是为大家揪出了一个歹人,一个叛徒,此事关乎着他们一队人的存亡。虽不知为何毒泉没起效,但那真相就摆在这儿,他们就是再不惯于向人低头,也不能不知恩。

他们用词那般令人难堪,本以为这位天子近侍会冷嘲热讽回来,岂知对方那张本就出色的面庞,蓦地牵出了莞尔一笑。众人看得愣神,心中暗想,自己好似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千金难买佳人笑。

众兵士并非善于言辞的人,但此时都争着想与真宿说说话,就在真宿快要被众兵士淹没之时,远处的鸩王发话了。

“严商。”

中郎将听到自己的全名,只觉后背一寒,当即领命,并吩咐下去,“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该启程了。眼下日头不算猛,但都给我戴上风帽。派两人将那歹人送去镇上,再交由守备送回京城,仔细别让他寻死了。”

众兵士听到军令,便收回了浮动的心思,押人的押人,收拾的收拾,各自忙活去了。

真宿低头看着自己摄满了墨色的双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这回摄取的毒量相当可观。

可惜他无暇前去泉边将两株夹竹桃都薅了,而鸩王应当不日便会遣人处理掉它们。也罢,没了就没了吧,总比它在那儿继续祸害人好。

思毕,真宿向着鸩王所在的马车走去.

邬镇医馆。

大夫和药童怀里忽然被人塞了几张银票,他们登时噤声,其后蹑手蹑脚地从医馆后门离开。

馆内便只剩下几个手脚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兵士。

一个躺在竹席上的兵士,对一旁的郎将说道:“大哥你这法子可真行。这下咱都不用去边疆了,谁知会不会连命都没了。”

“包没的!那可是咱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另一侧的兵士搭话道。

郎将目光淡漠,语气更是掺了冰碴一般的冷,“可惜损伤太少。”他本以为能让车队瘫痪,谁承想,负伤的兵马不过寥寥,那群人竟又继续上路了。

“你想法不责众嘛,我懂。好在就咱几个,圣上也没怪罪下来。”

郎将没反驳,对这些蠢人纨绔,他向来不屑于分享自己的计划。

“虽早有预备,可这腿也还是摔得疼死了。真想回家啊!刚过门的小妾手可软和了,要是有她给我揉一揉……”

兵士话说一半,梁上忽地跃下两人,身法刁钻,极快地制住了在场的伤者。

其中一人举起了一枚泛着银光的虿字腰牌,瞪着那名郎将,低声喝道:“速速老实交代!一个都别想跑。”

“虿……虿字军……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啊!!”兵士们吓得伤腿都利索了,但刚起身就被折了腿。

郎将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眼中染上颓丧。

一时间,医馆内惨叫连连,医馆外的大夫和药童则面面相觑.

车队赶了两日路程,其间只短暂休息过三次,整个队伍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极度疲劳之中。

就在车队驶进边疆东部时,因边疆发展较为落后,随着深入腹地,宽阔的官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崎岖的小土路,标识不清,路旁尽是深山崖壁,险象环生。

为着防止山匪伏击,也为着行车安全考虑,是以鸩王决定车队不再夜间疾行,而是分遣小队执行任务,大部队则扎营休整。

边疆地区昼夜温差很大,鸩王披上了大氅,但坐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内,依然没暖和多少,不时搓搓手,才写得动字。

真宿见状,出去打了盆热水,捧着走进了营帐。

“陛下擦个身再睡吧。”

鸩王放下地图,看着这几日下来唯一一个还能精神抖擞的真宿,走到他身前,低下头道:“朕有些乏了,你替朕擦擦脸吧。”

真宿见鸩王确实是一脸倦容,本就偏深的眼窝,此时在淡淡的青黑的包围下,更显凹陷。他便二话不说,沾湿了布巾,指腹推着布巾,慢慢抹去鸩王脸上沾染的细尘,只留下湿润与暖热。

鸩王垂眸看着真宿那近在咫尺的透着专注的金眸,眸中倒映着自己模糊的面容与身影,竟有种对方满眼只有自己的错觉。他喉间一紧,抓住了真宿的手腕。

“?”真宿眼中流露出困惑。

须臾间,鸩王想了许多借口,但最终,他忽然不想再找借口了。

何必搪塞?他就是想亲他。

鸩王眼神一暗,倾身朝真宿的脸靠近————

作者有话说:明天打烊……

第45章 随侍 拾叁

营帐周遭静谧异常, 使得远处潜藏在林间山壑里的窸窣响动,被衬得格外清晰。

在鸩王的气息触及真宿鼻尖的一刹那,一只手忽地横在了他们之间, 抵住了鸩王的心口。

鸩王目光下移,看到那显然是真宿拿着布巾的手。

只见真宿认真地偏头看着某个方向,虽然那目光所及之处, 既没有窗也没有门,只有一幕帐子,但鸩王毫不怀疑, 真宿是在倾听外面更远处的动静。

鸩王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然后一面放出两分耳力探向远处,一面肆无忌惮地用唇虚空描摹起真宿的唇形,但没有贴上,纵使它们已近得仅容下一指。

然而,气息已交融得不分你我,真宿依然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远处, 被忽略的鸩王登时坏心兴起, 指腹抚上真宿的唇角。

唇边忽地传来切实的触感,让神识放在极远处关注着骚动的真宿,不得不拉回一丝心神,随后便看见鸩王露出了略微苦恼的神色。

“怎么了?”真宿不由问道。

“这里,染上墨水了。”鸩王指了指他的唇角,亮起了自己沾着墨印的修长指节,然后未等真宿反应, 又将脸欺了上去。

真宿的唇角传来了湿润黏腻之感,不禁睫羽微抖,数息后才反应过来鸩王对自己做了什么。

鸩王眼神一暗, 缓缓收回舌头,仿如毒蛇收回信子。他看见真宿转回来的金眸里,映着帐内蜡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好似眼中真攒了火。

鸩王又抓过真宿的手腕,用他手上的布巾拭去了自己留在真宿唇际的水痕,露出了无辜的神色。

“……”真宿还是伸拳用力擦拭了一下,将布巾残留下的湿意也一并抹去,却莫名抹不掉那里的热意。

鸩王观察着真宿的表情,眸子瞪得圆圆的,看似气鼓鼓的,不过比起嫌恶和生气,更似是警告自己不要作乱打扰到他。

鸩王正欲轻笑,却见真宿神色一凝。

“东北方向有两个小娃娃遇上危险了,我要前去一趟。”真宿严肃地对他说道。

鸩王无声叹息,将大氅脱下丢到一边,“走吧。”

真宿看着他那明显是要跟着自己同去的架势,愣了愣神。

“说了不要离朕太远。”鸩王说罢,将隔壁帐里的严中郎将抓了过来,“你在此坐镇,朕跟小庆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严中郎将傻眼了,但都没来得及开口,鸩王与真宿二人转眼间就没了影儿,若是要追,那他就得追出营外了。可要是连他都出去了,不敢相信其他人发现鸩王失踪了,会如何乱成一锅粥。是以严商只能叹着气挠着头,走进鸩王的营帐.

东北方十里开外。

夜风迟缓,虫鸟息寂,丛间一丁点动静都会显得尤为突兀。

一处湿草垛的后面,藏有一个小小的坑穴,里头蜷着几个人影。

“洛儿别去。那帮山匪,绝非善茬。我明白你想借力打力,但他们不会轻易出手,即便对面是受枫国人指使的奸贼……除非他们有利可图。”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后背挨着泥墙,缓声劝道。

“我要去。那群奸贼明日便要搜山,我们躲不下去的。”被称作洛儿的女娃娃,瞧着细胳膊短腿的,年岁不过七八,但神色十分沉着,有着超脱这个年龄的老成。

这几日逃亡,喝的是野水,吃的是野禽野果,为着不暴露踪迹,都是生食,没起火。夜里若不是有洞穴,几人相互挨着取暖,早就冻死了。

洛儿回头看了眼躺在身后的娘亲与阿姊,她们已虚弱得没多少力气动弹与说话。再看向身前这个脑袋受了伤的义兄,她不禁攥紧了手中的双刀。

义兄封烁叹了口气,说:“那我陪你同去。”

“你在这儿照看我娘亲和阿姊!”洛儿毫不退让。

“你一个人去,又是小孩,他们不会听你的。走吧,时间无多了。”

洛儿眸光闪烁,最终泄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未几,他们便摸到邻近山匪的寨子里。此时夜深人静,负责看哨的几个喽啰全然没发现他们的身影。

洛儿能感觉到身后义兄的呼吸极其紊乱,回头一看,对方的脸色苍白如纸,比原本的肤色还要白,跟头顶的月光差不多,冷得没有人气。

洛儿也不问他跟不跟得上,封烁向来是执拗的,几乎比她还执拗。

这寨子颇富盛名,有名之处就在于它由女寨主当家。所以他们掠过一群没脑子的大汉,潜入了女寨主的房里。

寨主早已歇下了,屋里却忽地点燃了烛火。

“谁?!”

“茵娘子,后生有一事相求。”

茵娘子习惯了亮光之后,定睛一看,发现一清俊小郎君,牵着一小女娃儿,站在了自己床前。

“你们怎么进来的。”茵娘子并未放松警惕。

“偷溜进来的。”封烁坦白道。

“嚯,身手还不错。”茵娘子取过一旁的外衣,披上后,坐在床沿打量他们,“说吧,有何事相求。”

“晚辈被一富商纠缠。小生不从,他便追杀我与我的家人。小生虽练过些许拳脚功夫,却还是中了他们的暗算,头上受了伤。好不容易逃到附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前来求茵娘子相助。小生家中虽不富裕,但家父与官府尚有些旧人情来往,若是茵娘子肯出手相救,小生定当竭力报答。”

茵娘子知晓自己名气不小,倒也不意外这少年听闻过她的大名。她打量着封烁那俊秀的容貌,又瞥见他额上几近溃烂的伤口,眼神犀利道,“躲了好几日了吧?瞧你这伤也不是刚弄的样子。”

“确实如此,什么都瞒不过茵娘子。那富商似乎要搜山了,小生跟小妹着实走投无路,才斗胆来打搅茵娘子您。”

洛儿蓦地感觉手背一紧,立即将脸埋进封烁的袖中,干嚎了一声:“我好害怕!哥哥。”

茵娘子和封烁不约而同地眼皮一跳。

“……”

“……”

二人相视无言,唯有洛儿没抬头。

茵娘子忽地笑了笑,“既然是富商,那必定能敲一笔了。不过对面有多少人呢。”

“那人雇了一个镖队,约有十五人。且似乎是枫国来的富商。”言下之意便是那人在姩国没有多少根基。

“是枫国人呐,早说啊!本娘子就是赔本砸锅,也要把那群枫国的狗贼宰个鸡犬不留!咱虽是山匪,没什么道义可言,但什么人能帮,什么人必须抗,这一点还是看得清的。”茵娘子恨而冷道。

“茵娘子过谦了。”封烁稍稍松了口气,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捏了捏洛儿的手。

“谢谢姐姐。”洛儿难得嘴甜了一回。

茵娘子笑了,斟酌一番之后,决定明日就跟搜山的打上一场,然后请来了略懂医术的汉子,给封烁治疗一下额头上的伤。

剜掉些许烂肉之后,药粉棉布一一糊上伤口,封烁痛得冷汗直流。

洛儿有些担忧地看着义兄,又没忍住望向了亲人藏身的坑穴的方向。

这时,茵娘子忽地问道,“你们就俩人逃亡吗?你俩身上似乎还带着点胭脂气儿。”

洛儿道:“还有我娘亲和阿姊。”

什么胭脂气能留到现下……封烁眉心一拧,正觉不对,却见给他包扎的汉子目显凶光,露出了得逞的狰狞笑容。

封烁心下一沉,当即开口道,“洛儿快跑!有诈!”但方说罢,额上那药性一发,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儿看着朝自己围过来的几名大汉,双手在背后悄悄握住了双刀的刀柄。

“哎呀哎呀,怎就这么谨慎呢?非要闹个鱼死网破,真费劲。”茵娘子也不演了,伸出异常尖利的长指甲,贴上封烁的脖颈,“带我的人去你老娘还有谁,哦,你的阿姊那处。不然,你的好哥哥就要死在这儿了。”

洛儿的喘息越发粗重,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她万万没想到,枫国人连流寇山匪都打点过了!对方的势力竟渗透到了如此境地。这些人,根本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跑,能跑哪里去?她全家都不可能负他!她根本没得选,看来今夜是要战死在这儿了。

经过这么多天的逃亡,神智高度紧张,生存条件极限,看着亲人气息愈发羸弱,但这种种困难,并没有摧毁她。

洛儿眼中并无绝望,只有决绝。

那便殊死一搏!

刀光双闪,洛儿身前大汉的肥硕小腿,倏然绽出两朵血花。一声哀嚎过后,“噔噔”两下,那娇小身影已从桌上跃起,再落下,手肘锁住另一大汉的咽喉,短刀直落,深深扎进了颈骨之间,再一剜。

不过十息,便有两人倒地。

洛儿跃回地面,粗喘着气,额发被汗尽数沾湿。

茵娘子是没想到这小娃儿,死到临头还如此冷静,手起刀落,宛如训练有素的杀手,心性着实了得!

“都给我上!今日拿不下这个小娃娃,我们全寨都得死!”茵娘子急了,她到墙上拿下自己的弩,搭上弩箭,压制着微微发颤的手,瞄准洛儿。

洛儿侧眼一睨,利落地钻进桌底下,然后举起桌脚,猛地撞向茵娘子。

忽然间,有个大汉狞然一笑,故意将洛儿注意力引过去后,操起一把大刀,眼看就要砍进封烁的腰腹,将其一分为二。

洛儿终于被逼出了眼泪,“不要——”

待洛儿一转身,茵娘子手中的弩箭便如雷霆般发射出去,直逼洛儿后脑。

洛儿能察觉到身后的破风,却没有余力躲开,她望着义兄身影,眼中浮现一丝痛恨。

茵娘子眼中则是势在必得的狠意。

可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被山匪们围得水泄不通的这一厢房内,竟不知何时闯入了两人。

飞驰的弩箭被一玉白的手于半空精准截住,再随手掷于地上,其后那手的主人——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人,缓缓转过他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庞,朝茵娘子望了过来。

与此同时,操着大刀要斩封烁的大汉,也猛地被踹飞出去,他后背和后脑勺狠狠地撞到了夯土墙上,砸出了一个人形大坑。踹人的男人收回腿,顺势拂了下衣裳下摆,目光透着漫不经心,俯视着身前的一众山匪。

“没想到赶上了。”真宿挡在洛儿的身后,说道。

鸩王侧目看了眼真宿那边的战况,也附和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