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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娘子和其他人都被这两人展现的实力给震慑住了,哆哆嗦嗦的,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话,“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里是谁的地盘,也敢……乱闯?!”

洛儿也满目震惊,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高手无数,却仍是不曾见过有身手这般妖孽之人,骤然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眸瞪得水盈盈的,有亮光打着转。

真宿回头扫了眼洛儿持双刀的架势,下巴朝茵娘子抬了抬,示意洛儿道:“看着挺厉害,你来揍她。”

众人一听,纷纷暗道:怎的让小娃娃来打,你小子虚张声势是吧!莫不是运气好才拦截了弩箭吧?!

他们面上又重新浮上轻蔑之色,争着朝真宿冲去。

洛儿却全然不敢放松,好似被师父考究武学一般,眼中尽是严肃认真,她中气之足但音色稚嫩地干嚎了一声:“杀!!”

而后便冲到茵娘子面前舞起了双刀。

茵娘子丢开弓弩,一个翻滚避开了洛儿的交叉劈砍,夺过身旁大汉腰间插着的匕首,与洛儿对峙起来。

鸩王看了会儿戏,眼中意味渐深,然后蓦地察觉掌风迎面,遂背起手,旋身一个斜膝,再凌空一个变腿,顷刻便将两壮汉同时击飞出去,门框家具皆被砸了个稀巴烂。

后面无端被波及的,统统充当了肉垫,在地上翻滚着嗷嗷叫,房内一时间只余下两个还能站着的大汉。围在外头的,只干看着,竟瑟瑟不敢进。

真宿看洛儿能压制住茵娘子,便一个蹬地,转瞬便冲出厢房。

真宿意图收着劲,于是挑了个最壮硕肥美的大汉,将其当武器抡,接着便跟割麦子一样将后头一茬子的人全给抡倒在地。那砸在身上的力度宛如千吨重击,又如飓风扫荡,他们身上的骨头纷纷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不消片刻,厢房外的人无一人能再起。

真宿一直开着神识留意着房内的情况,待他走进去时,茵娘子已一身血痕,脖子上横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浑身煞气的洛儿听到脚步声,骤然转过头去,手上的刀逼得更近。但看见是真宿之后,眼眸变得清澈了不少。

真宿瞥了眼另一边将人都解决干净,正掸着衣上灰尘的鸩王,又看向洛儿,问道:“你叫什么名?”

洛儿绷着小脸,乖巧报上了名,“我叫犀洛。”——

作者有话说:登徒子鸩王:想让庆儿染上真正的默水。

啊啊没真亲上,不要打我啊,这章粗长一点了!对不起卡在那里了,下次不敢了(跪下

[修改]修了修被屏蔽的字眼和病句

第46章 随侍 拾肆

真宿听到这名字, 未察觉到什么,点头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鸩王则目光一凛,问她, “你家中人在何处?”

犀洛当即将刀锋抵得更深,在茵娘子的脖子上划出血痕。显然是不想让茵娘子听去,是以没有直接回答。

鸩王了然, 道:“将他们都捆起来。”

寨子最不缺的就是捆人用的绳索,茵娘子本还等着他们央求自己说出绳索所在,谁知真宿跟在自己家里似的, 一转眼便取来了粗麻绳。然后鸩王手法娴熟地将人都捆起来, 真宿负责将人都丢进厢房里,最后拿重物堵住了房门。

“这下他们出不来了。”真宿拍去手上的灰尘。接着打算弯腰将转移了出来的封烁抱起来,不想被鸩王伸臂拦住了。

真宿抬头看鸩王,鸩王眸光微凝地看着他,沉声道:“朕来。”

一旁的犀洛顿时瞪大了眸子,看向了鸩王。素来沉稳的她, 今日却好似一直在震惊。

真宿没跟鸩王争抢, 反倒是忽而想到什么,遂开神识扫了一下,发现封烁身上果然有墨点,他就猜测对方可能是中了蒙汗药一类的药物才昏迷的,于是摸了一把封烁的额头,将毒素摄走。

鸩王的眸光更沉了。

犀洛不知真宿是在做何事,下意识想阻拦但又忍住了。不料下一刻, 封烁便已悠悠转醒。

“封烁!”犀洛喊道。

“……洛儿?洛儿你没事!”坐地上的封烁几欲站起,被真宿顺手扶了一把,他这才注意到除了犀洛, 旁边还有二人。一看这两人的周身气势威压,全然不似寻常人,却也不似江湖人士,反而更像是官家的。就是不知为何有一人眼神略为不善。

“是二位救了小生和洛儿吗?”封烁按了按太阳穴,止了下晕眩,问道。

真宿和鸩王还未说什么,犀洛先点了点头。

封烁当即作揖道:“谢过二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生……”

“先别管这些,你还有家里人等着吧,带路。”真宿打断道。

“……好,好。”封烁何曾想他们竟迎来了转机,顿时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

大半夜的临时营帐,军医进进出出,封烁和犀洛的阿姊、娘亲一齐躺在软席上,虽然仍旧虚弱,但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

兵士们从寨子里搬来了炭盆,给他们点上了,营帐内总算暖和了些。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犀洛的阿姊先出口问道:“他们喊的‘陛下’,难道真是那位‘历战神’?从皇城来到这儿了?!”

“镜儿还是这么喜欢历战神的故事。”她娘亲笑笑道。她曾见过鸩王,不过那时鸩王只有十几岁,是以她初时也没认出来。

“那可不是故事!”犀洛的阿姊激动道。没有历战神,就没有如今的边疆十城。有关历战神如何收复边疆十城的事迹,她可是从小听到大的。“边疆十城的人,岂有不喜欢……陛下的!”

“嘘,不可在背后妄议……”封烁温言提醒了一句。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鸩王、真宿和犀洛陆续走了进来,营帐内霎时变得颇为拥挤。

犀洛平日傲得很,从不喜欢跟在人身后,此时却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真宿身后。是以封烁不免多看了真宿几眼,然后发现对方竟戴上了发冠,再搭配上那套花纹繁复的衣裳,才终于看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竟是公公?封烁煞是惊讶。

不过他不及多想,鸩王已走至近前。

“参见陛下。”他们席子上的三人想起身行礼,但被鸩王抬手阻止了。

“不必多礼。具体情况朕已听犀洛说过了。”

鸩王的话,让他们霎时间想到了远处的亲人,面上不禁浮上忧色。

就连真宿,神色也变得凝重。

他和鸩王方才在外面听犀洛讲述了他们一家十口是如何被绑架,之后又是如何从贼人手中逃脱的经历。

作为犀家家眷,他们并没坐以待毙。犀大将军的娘亲,年近古稀,身子骨本就十分弱,于是她决定留下当诱饵,而她的老伴犀老爷虽身子骨还很利索,很是能打,但他根本舍不下内子,自愿与她一同留下。

“不用牵挂咱们,去吧,犀家不该成为他的软肋。”

“去吧,孩子们。”

“阿爷!阿奶!——”

铁闸一落,生死两隔。两位老者用身体死死堵住了闸门,为犀洛他们几个后辈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接着才得以从牢里杀出去。然而后面所经之处堪称森严诡秘,不仅设有机关,看守之人也众多,他们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挂了一身的伤,若不是记挂着不能白费爷奶的牺牲,他们还真不一定撑得下去。千辛万苦脱离了那个守卫森严的囚笼之后,他们便分成两队,分头逃跑。除了犀洛他们这边四人,还有犀洛的二伯一家子以及犀洛的亲哥哥犀顺,同样是四人,往另一方向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阿爷阿奶……上月阿爷刚过大寿,才说过他们要活到看我当上大将军……可是—”复述情况的犀洛,眼眶早已干涸,她只攥紧了双刀,很镇静地说,“我一定要杀了那群枫国人。”

然后她挺直了背脊,跪在了鸩王面前。

而此时此刻,封烁他们听到鸩王道:“朕安排了一支精锐小队,可听犀洛差遣,你们就在此歇息,由犀洛去将犀将军的其余家眷都带回来。”

真宿没听到自己之名,忍不住追问道,“陛下,那我呢?”

鸩王斜看了他一眼,“朕留在这儿。”言下之意便是你也只能在这儿。

虽然保护鸩王最为重要,但是他总有种预感,若是不能救出犀大将军的其他家眷,恐怕会产生影响小世界的恐怖后果。

别的不敢说,但真宿对自己的直觉是极为信任的,毕竟这么多年就是靠着直觉救了自己无数次。陨落前与魔头的最终战,赴约前,他早就察觉出不妥了,只是出于一个重要承诺,明知山有虎,他却还是不得不往虎山行。

他有神识,比其他人更适合搜寻。是以真宿并无让步,金眸里是少有的执着,直勾勾地看着鸩王。

鸩王与其对视片刻,最终无声叹息,正欲妥协,却听真宿对他说,“陛下能护好自己吗?不然小的确实不放心离开。”

鸩王心道真是被小看了,但他面上丝毫没有被挑衅的愠怒,反而盛满了笑意,从眉眼与唇角满溢而出。他不禁暗忖,这小子怎么总能出乎他的意料,一本正经说出这么戳他心窝的话?

“哈哈哈哈。”鸩王从未这么恣意地大笑过,除了嘲讽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他还是头一回笑得这般真心实意。

真宿也是头一回见鸩王这样大笑。印象中的鸩王总是冷肃着脸的,总是克己守礼的,鲜少流露真情,就算生气,也多是带有做戏的成分。此刻,真宿也被感染了,唇角轻轻勾起。

众人更是看得一脸茫然。虽然他们不熟悉鸩王,但也知晓鸩王就是那个“历战神”,是天子,是姩国的统治者。然而他被下臣如此“冒犯”,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愉悦,这般反应,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鸩王取下腰间苗刀,欺近真宿,双手绕过真宿的细腰,给他系上绦带和刀鞘环,气息扑在真宿戴着耳珰的耳朵上,“不会用就拿来敲人。”

真宿摸了摸那把长得几乎要触地的苗刀,颇为惊喜,“谢陛下。”

“朕不用你担心,但你也别让朕担心。”鸩王眉峰一压,认真道。

真宿用力点了点头,金眸亮亮的,“小的知道。”

夜里忽地翻起了风,草地泛起浪涛,二十匹马被牵出,其中一匹尤为高大,俨然是鸩王的汗血宝马。而真宿与犀洛,此时便站在这匹汗血宝马身侧。

若是平常,犀洛会想踩着人的手或是背翻上去,但是对着真宿,她说不出这样的请求,可也不想让人抱她上去。

就在她犹豫之时,她忽觉脖颈一紧,浑身一轻,竟是被真宿单手拎着领子丢到了马背上,犀洛及时将腿一翻,稳稳地跨坐了上去。

真宿就知道她能反应过来,满意点头,解释了一下,“没有小马驹,只能委屈你跟我同骑了。”

“我不介意,出发吧。”犀洛抿了抿嘴,说道。

于是真宿踩着脚踏,也翻了上去,坐在了犀洛后头。

鸩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似眉眼淡漠无情绪,实则好似在想象着什么画面,筹谋着什么。

真宿不知这些,他踢了下马腹,只回头看了鸩王一眼,眼中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没说什么,然后便骑着马领着其他兵士冲了出去.

崀城,瞭望塔。

曙光乍现,将瞭望塔角落里的昏暗渐渐驱散,但是却驱不散兵士郎将心中的阴霾。

清点完粮草的兵士跑了上来,与总是待在塔顶的犀大将军汇报道:“大将军,粮草暂且只余十三日的分量。”

“十三日?”一旁的军师先抢着确认道,“昨日不是还有十六日的分量吗?”

“有两个存粮处遭到平民□□,同时答应供应军队的粮商也反悔了,说清点过没有那么多粮,最后交上来的粮草少了一半。”兵士越说越无力。

“本以为能撑足一个月,谁曾想,才过去六日,余粮竟是不足十五日了。”军师急得来回走,“这可如何是好,援军迟迟不到,京城或是周遭几城也是不见回音。”

但这些消息,皆没有激起犀大将军半点反应。他抱着钢制红缨尾的头盔,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落着,眼睛无甚焦距地看着地面上爬过的一列蚂蚁。

若是他的家人在此,怕是几乎要认不出他来了。一夜变白的头发,衰老到仿佛行将就木的模样,岂有一丝犀大将军昔日的风采。

军师知晓急也无用,可是看到犀大将军这般颓丧,全然振作不起来,叫他如何不急,连主心骨都这样,底下的人如何有希望。

可任谁经历了那样的事情……那恨不得自己死去也不愿面对的,有如凌迟一般的二十时辰。军师只得长长地叹息,然后苦口婆心地再次劝说道:“兴许他们还活着,枫国的狗贼只送来了将军二老的……至于其他无头尸体,您之前不都猜疑并非是他们吗?”

军师对着空气说了半晌,依旧得不到一丝回应,遂放弃,下塔楼忙活去了。

徒留犀大将军继续枯坐着,是以没有听到犀大将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执着地念着一个名字——

“……封顺……”

第47章 随侍 拾伍

真宿一行人赶到囚牢附近时, 本欲顺着二伯一家子和犀顺所离开的方向追寻,然而真宿通过神识,发现了端倪。

坐在高头汗血宝马上的真宿, 抬头望着那座宏伟的石塔,问犀洛:“你二伯娘的右手是否有疾?”

“你如何知道?”犀洛不禁回头看真宿,她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而印象中娘亲他们也未曾与真宿或是鸩王提及。

“……且不用去搜了。”真宿眸光沉沉,“你家里人,恐怕已被抓回来了。””

犀洛顺着真宿的目光, 也看向了那座石塔, 眼中交织着忧愁与愤怒。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完全相信了真宿的话。

“众兵将听令!下马,突袭石塔!”犀洛下令道。

真宿与犀洛一齐跃下马,领着小队先行击落哨兵,开始潜入。

兴许因是后半夜,石塔里守卫并不多, 但是潜藏的机关繁多复杂。犀洛当初逃离时太过匆忙, 走的路线也是从里至外,由上至下,是以她并不能清楚地记得机关的布局。

正当她略有些气馁时,她身前的真宿已用轻若翎羽的步履,径直踩上那些稍稍突出的石板,接着四面八方却没有飞出一支暗器来。

他提起犀洛,放到石板上一称, 发现亦是无事发生。但他回头瞥了眼后头兵将们身上的甲胄,沉吟片刻,与犀洛商量道:“你个头小, 替我钻进去将机关源头破坏掉,如何?”

“无需多问,指路吧。”犀洛重重颔首。

真宿很是佩服她小小年纪,又是打斗又是逃亡的,撑了这么久却依然清醒,半点不喊累,可见她救人的决心之强,意志之坚。

许多机关都留有添油添毒的入口,还有通往需要长期维护的轴承和关窍处的密道,但为防止被人破解,会让专门培养的侏儒奴去处理,所以这些入口都十分窄小,若非身材足够矮小,便无法进入。

其实真宿还可用缩骨功,但是不方便在人前展示。幸好对犀洛而言,勉强可以进入。

只不过,犀洛最后还是蹭了一身伤回来,浑身骨头都泛着被挤压的疼痛,但她依然是一声不吭,且将真宿额外要的毒罐子取回来了。毒罐子是专门存放毒药的,用于为机关射出的毒箭毒枪的尖头涂上毒药。

真宿喜出望外,用神识一扫,见犀洛身上没沾到毒,稍稍放心下来。

“谢谢犀洛。”真宿将毒罐的毒都摄走后,对犀洛说道。

犀洛见自己当真帮到了真宿一回,心下既自豪又欣喜,遂移开视线,低着头上下点了点,装酷道:“不客气。”

解除了机关之后,他们一行人便如入无人之境,区区三两守卫,不足为惧,逐层击破后,很快便来到了人质被困的楼层。

甫一进去,便听到妇人的哭声,男人猖狂的笑声,以及重锤捣泥的闷重声音。

“哭什么呀,反正你们全都得死在这儿,让老子玩一玩怎么了?”男人操着重锤,一下一下地往一青年的膝下砸,那处已模糊一片,看不见一丝原样,彻底分不清是何物了。那青年阖着眼,脸上还停留在满是痛苦的神色上。

妇人已神色恍惚,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青年,泪流不止,呓语般一直念叨着青年的名字,“阿楚……阿楚,不痛,不痛的,娘亲在这儿呢……”

这一幕落在犀洛眼里,她眼睛骤然发红,唇齿咬出了血来,不由得怒吼道:“狗贼!!纳命来——”

听到喊声后,男人这才发现房里竟闯进了这么多人,但他毫不慌乱,继续狞笑着举起重锤,将此次锤子的落点偏移了数尺,对准了青年的头颅。

犀洛当即注意到了男人的意图,但此时她离男人还有好几个身位,方知自己冲动了,不该那么早就刺激到对方。

然而为时已晚,那锤子眼见就要砸下——电光石火之间,一把苗刀宛如离弦重箭,极快的速度让刀鞘与空气几乎擦出红光,“咻”地一下,便猛地将重锤捅进了后方的石墙里,再“哐当”下落。

男人也被这股横插而来的万钧之力带得肩肘脱臼,被甩飞到了一旁的地上,正好被掉落的锤子砸中了半侧脸,登时血泥飞溅。

不过数息,形势便逆转了过来。

众人都惊呆了,兵将们岂能看不出来这一手的恐怖,但他们全然没想到这竟是那位天子近侍所出。

很快,楼里赶来了众多石塔的守卫,兵将们被真宿那神武的“飞刀”所刺激到了,纷纷热血上头,不出一刻钟,便合力扫清了塔内的余孽。

犀洛奔到了青年身前,探了探气息,惊喜道:“堂哥还活着!”

妇人闻言浑身一震,但片刻后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撑着左手肘,往青年爬去,“楚儿,楚儿?!”

这时,真宿用神识扫了一遍塔里,发现人数不对,犀洛的二伯娘和堂哥都在此,但并不见她二伯和犀顺的踪影。

犀洛自然也发现不对劲了,她忙问二伯娘:“二娘,顺哥和二伯人呢?”

二伯娘一听,哭声渐消,面容骤然扭曲了起来,眼底浮上深深的恨意。她缓缓道:“他被掳走了,他们说,要在城门下砍掉他的头。好哇,砍了好哇。若不是他,你二伯也不用死,若不是他,我们犀家也不至于此,全都是你爹的错,还有他的错!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们犀家都要受他牵连!!”

犀洛一时之间没听懂,还懵着,不知二伯娘这般仇恨,究竟是对着谁。

但真宿站在一旁,沉思须臾,问道:“犀顺被掳走是何时的事情了?”

犀洛这才猛地回神,“二娘说的是犀顺?!顺哥做错了什么?你怪我爹可以,但顺哥何错之有?!”

随后,二伯娘面容冷硬地吐露出了一个真相。

“呵,他不是你亲哥,封烁才是你的亲哥。犀顺……不,封顺才是封祁胜的儿子。”.

众人回到营地时,都十分沉默。

天已亮堂,晨风携着暖阳吹拂,煞是宜人,然而众人头上仿佛有鸦沉沉的乌云在飘着,士气低迷。

鸩王一看便知,这一趟的结果恐怕相当不妙。

就连真宿也一声不吭,鸩王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从他那双金眸里,鸩王竟看出了几分鲜见的脆弱,隔着薄薄水雾,好似积攒着化不开的苦楚。

但眨眼间,真宿又变回了寻常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下一刻,鸩王怀里突然被塞了把苗刀,然后听到真宿低声说道:“陛下,我没有救下犀顺……”

初时,鸩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接着听兵将的补充,鸩王才明白为何他们会是这样一番样子。

真宿他们一行,在塔里听二伯娘提起当年的秘辛。

封祁胜是犀大将军的挚交好友,也是过命兄弟,更是他的半个恩师,封祁胜死后,犀大将军为了保护他的遗腹子封顺,便暗中调换了自己儿子犀烁和封顺的身份,对外宣称收封祁胜的儿子封烁为义子。

这么多年,整个犀家,除了二伯,犀大将军以及将军夫人,其他人皆被瞒在鼓里。

而二伯娘,也是在二伯将死之际,被忽然告知此事。

二伯在他们四人被歹人重新抓捕回去时,不幸中箭身亡,接着头颅被砍下,据闻要被送到崀城外悬挂起来。

二伯娘自此便崩溃了。

其后歹人就折磨起了他们,二伯娘看着自己的孩子犀楚被折磨得没了人样,已经哭得险些失了神志。

那些歹人,听口音与长相,根本就没有半点枫国人的影子,显然都是姩国人。下层的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至于领头的,烂着半张脸,咽气前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前,犀顺就被带往了崀城,不过被带去的,只有他的头。

犀洛不愿相信,发狂地用双刀往领头贼人的身上扎出一个个血洞,但那人早已咽气,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真宿闭了闭眼,俯身握住了犀洛的双手,制止了她的发狂。

犀洛终究是落下了泪来,从不脱手的双刀,“砰”地摔落地面。

“阿兄——”

最终,他们在石塔顶层找到了犀顺的尸体,没有头,但是犀洛认出了她哥哥虎口上的痣,还有身上练剑留下的旧伤疤。

犀家众人得知后,皆是震惊无比。

封烁很是迷茫,其后是沉重无比的哀恸。犀洛的母亲落下愧疚的泪水,而阿姊直接掩面痛哭了起来。于她而言,她的亲哥哥到底是犀顺还是封烁,都不重要了。她的义兄和亲兄长,素来都对她很好。她岂愿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陛下,您一定要替阿兄和二伯讨回公道!”阿姊膝行到鸩王面前,满面是泪,头用力磕向泥土地,“陛下,求您……”

真宿先前听到一半,便已走出了营帐,他来到汗血宝马身边,缓缓将脸埋了进去,牙关深嵌。

第48章 随侍 拾陆

汗血宝马的毛发丝毫不柔软, 甚至还带着粗硬的质感。方才骑行回来,尚未替它梳理毛发,此时脸上触及之处, 又扎又刺。然而就是这刺挠的触感,才令真宿感到几分真实。

许是成就真仙体之后,自己对疼痛的感知, 大多集中在了毒发之时,而那些刻意尘封已久的记忆已鲜少浮现,遂很久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心痛了。

终究是自己的傲慢, 酿成了今日的局面。

仅仅差了一个时辰。若是他再快些, 再快一些;若是他不顾忌旁人,不迂回突破机关,而是径直攀爬外墙,直冲石塔顶层——犀顺或许便能活下来。

但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即便是在过去, 就连自己的徒弟, 他也没救成。如今仍是如此,一切未有变化。

汗血宝马被真宿紧箍一般的怀抱弄得浑身不适,但是丝毫不敢动,只敢打打响鼻,微弱示威,由着这个少年将脸埋在自己身上许久,久到它几乎要睡着。

然而马儿真睡着了, 真宿的双目却始终清明,仍在细细思索。

以前的他,不说全盛时期, 就是筑基期的他,也全然不是现下他这副残躯所能相比较的。如今的他,着实是太弱了。看来,他不该再因忌惮被鸩王发现自己的来路,就一直疏忽修炼,是时候将修复丹田视为最主要的任务了,任何事情都不该阻挡到他的修炼。

前路必有恶战,而力量才是实打实的,他若不愿再体验到这种无能为力之感,那便只有变强。

而有次紫府在,理论上他是可以做到一心二用的。

于是真宿让次紫府戒备着周遭动静,旋即沉心凝神,检视他体内积存的毒量。

近来收获着实颇丰,兼之先前存储的大多毒素也一直未用,足可见自身的修炼懈怠到了一个什么程度。以一掌或是一指来当毒的度量衡:稍早之前隔膜炼化的毒,尚有一指,需重新炼化;而养心丹的丹毒已炼化备用,有一掌九指;至于密室中新炼的丹与驳杂的毒材料,属于未炼化的毒,拢共有七掌六指;夹竹桃水摄有两掌;犀洛帮忙取回的毒罐里的,则有两指;其余零零碎碎的,杂七杂八的,算起来也约有个一指,皆为未炼化。

修复丹田所需毒素,只需一掌五指。可由于丹田又崩了一次,修复难度增加了数倍不止,但也唯有一步步地去修复,终究是能修复好的。

是以真宿先取来养心丹毒,只有这部分是已炼化且可用的,用其作针线,在丹田内穿针引线,依着残存的纹路,一面构筑一面推理,再一一修补。

不知不觉间,次紫府也投入进来,真宿也投入全部神智,才得以拼凑丹田碎片,将毒缝补上去。

该过程对精神的消耗极其的大,真宿就是想硬撑也办不到,只因尚且青涩的次紫府根本难承其重。为着喘息片刻,真宿干脆对那一指杂七杂八的毒量进行炼化,用痛感提神醒脑。

随着痛感撞击紫府禁制,真宿这才忽地想起来,这摄取来的毒原是何物了,应当是从封烁额上摄来的,估摸着是曼陀罗一类的毒物,对精神的毒害腐蚀颇深。

“……唔……”真宿紧咬的牙关终是漏出了一声闷哼,剧烈的疼痛让他集中不了精神,便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其后便听到熟悉的低沉醇厚的嗓音,“心情不好?”

真宿仓促回过身去,却没止住一口逆血反上喉咙,鲜血恰好从唇角溢出,然后滴落。

鸩王墨瞳骤缩,映入眼中的那抹殷红,宛如一柄血刃直刺他的心脏,心口渐渐泛起钝痛。他下意识伸手,替真宿抹去下颌的血痕。

“别咬。勿要想太多了,犀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鸩王放轻了声音,说道。

真宿正愁不知该如何掩饰自己练功吐的血,眼下既然被鸩王误会成是自己咬出来的,那便没必要辩驳了,于是真宿顺从地点了点头。

鸩王被真宿的乖顺拨动了心弦,心间蓦地一软。他见真宿依然垂着头,额上碎发被开阔地的风吹得微乱,遂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摘了下来,撑开扬起,大氅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他们二人,顿成一片天然的遮挡,挡住了附近兵将们暗暗窥视的目光。然就在此时,鸩王眼神一暗,俯身亲上了真宿微蹙的眉心,再随着大氅披落在真宿肩头,鸩王复又变回了原来疏离的挺立姿态。

真宿的神智虽被痛感撕扯着,但刚刚那一下,他是能反应过来的,只是本能地没有躲开。

他抬眼看向鸩王,只见鸩王神色看着依旧是冷硬的,眼神也彷如锁定猎物一般给人以压迫感,让人很难将方才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与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在真宿愣神间,鸩王已转过身去,“该出发去崀城了,收拾一下。”

真宿看着鸩王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忽觉体内的疼痛莫名被某种涌上心头的感觉给冲淡了。其后注意到周遭兵将们若有似无的打量,真宿没再停留,也跟着走进营帐,同时举拳掩着唇际,继续修复丹田.

崀城外。

光天化日,城外竟有烟花窜天而起。火药咻咻作响,升至半空炸开一片绚烂,但被炽热的阳光抢夺了大半光华。

城中人看不到城外,却能听到那震撼的声浪。风声鹤唳多日的他们,面上并无一分喜色,反而像听到丧钟敲响一般,愈发惶惶。

瞭望塔上的犀大将军,自听到烟花爆裂声后,又过了片刻,才迟缓地蠕动了一下,他缓了缓气,开口问军师:“这回又轮到谁了。”

昨日犀大将军亲眼看到,他亲兄长的头颅被挂在城外的旌旗之上,自此他便愈发没了人气,那双原本颇为清明的眼眸,变得浑浊,彷如有虫子在里头翻搅云雾。

军师本欲沉默,但犀大将军追问不休,似是得不到回答便不会停下。连日来,军师因这撒手上官,早就积攒了重重怒气,当下被问烦了,便脱口讽刺道:“你自己拿千里镜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说罢,却又开始后悔,自己这样是否太过残忍。故而军师又道,“罢了,别看了。”

没想到,犀大将军真的站了起身,颤颤巍巍地挪到外面的瞭望台处,他抖着手,半晌才将手里的千里镜,对准了城外某处。

不一时,清脆声响起,千里镜跌到了地上,镜片炸得支离破碎,琉璃边缘折射着刺目的寒光。

“……封顺……顺儿……”犀大将军的胸腔变得有如破风箱一般,发出难听的、宛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他脚步虚浮,连连往后倒,这时军师及时冲过来扶住他,才没有倒下。

“将军!!您振作啊!城中百姓和兵将,皆依仗着您,您万万不能倒下啊!!”

“没了……真没了!祁胜,我对不住你啊……我无能!我护不住你的孩子!!!啊啊啊啊啊!!”犀大将军猛地将军师甩开,然后跪趴在了地上,地上顿时湿润一片,灰白的发丝颓落在地,被泪水粘结成蜿蜒一片。

坚实的拳头不断砸在青砖地上,那声声震动,不仅震着军师的耳膜与靴底,还连带着塔内兵士们的心脏,亦随之战栗。

“啊啊啊……”犀大将军泣血嘶吼。他到底都保护了什么,他什么都保护不了!!所有重要的人都在离他而去!

适逢此时,他的耳畔再度出现了一道声音——那日夜缠绕在他耳边的声音,只有他听得见,军师或是其他人,则一概听不见,它称自己为神谕。

“天神赐福就要降临,将城门打开,所有人的神魂都可以得到释放。打开吧,所有遁入阴曹之人,你的血亲,你的恩师,恩师之子,皆可获得兆神的护佑。”

犀大将军闻声怔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瞭望塔的塔顶。

“……祁家人,犀家人,都能得到解救?”他拼命眨去碍事的血泪,无声地问道。

“是的。”他看见塔顶传来回应。

犀大将军面上遽然出现狂喜之色,他猛地爬起身,抓住军师的肩膀大力摇晃,“快,快—”

军师不知大将军为何忽然这副模样,竟比先前毫无生气的模样更为骇人。他还未听到犀大将军所欲何为,话音未落,旋梯口竟出现了一道身影,拖着不甚灵活的右手,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走来,对方面上带着癫狂之色,高声斥道:

“犀同钊,你个废物!!”

犀大将军与军师都狠狠地怔住——

作者有话说:之后打算日更一周看看,看能不能有点起色(捶地

[修改]修了病句,中间调情也增加了一丢丢细节。

第49章 随侍 拾柒

“是、是你, 你怎么来了?”犀大将军支吾道。

“这位是……?”军师觉着来者面容似曾相识,但是一下子没想起来,遂问道。

“嫂子, 你……你……”

听到犀大将军的“嫂子”二字,军师恍然大悟。

来者正是犀大将军二哥的遗孀,亦是犀洛的二伯娘关氏。

二伯娘关氏扶着墙壁, 好不容易缓过气,继续骂道,“瞧你头发都白了, 哈哈, 你还能头发花白,我相公呢?我问你,那我相公呢!!”

犀大将军双唇翕动如鱼嘴,半晌回不上话。

关氏嗤笑一声,“作这落魄样子给谁看呢?你以为还有谁会心疼你?也好,再落魄点吧, 整座城都要一起给你陪葬, 倒是不孤单了哈。”

犀大将军浑浊的眼眸霎时猛颤了一下,但转瞬又恢复死寂。

关氏见他毫无反应,胸口便气闷不已,她右手天生有疾,略微萎缩,会偶发痉挛,她不得不紧紧按住发作的手臂, 不然她铁定要用手去扇他的脸。

她仍用赤.裸.裸的言语去刺犀大将军,“你们机关算尽,就为了保住犀顺, 可曾想过我们其他人的想法?你连你儿子封烁都不在乎,好一个铁石心肠呐。”

忽又凄然喃喃:“而他……到了咽气那一刻,才肯告诉我真相。”她的夫君,从不计较她的残臂,总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她以为他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岂料在弥留之际,赐给了她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头。直至最后一刻,他牵挂的却仍是犀家,甚至一个外人,而非她和他们的孩子!但她如何怨他!怎舍得怨他!

犀大将军仍是沉默,吐出的气息仿佛凝着死气。而军师想避嫌也晚了,只能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地面沉思。

“该下黄泉的是你!你二哥为你操心了一辈子,你却在这儿做什么?你想让他成为罪人吗!他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废物吗!你要是害整座城的人去死,谁还看得起他!他操劳一世,为整个犀家,为封家义子,到最后,莫非要担一个灭城罪人的亲兄长这千古骂名吗!你是人不是!!你怎么舍得?!”关氏痛彻肺腑,字字啼血。

过了半晌,关氏以为犀大将军仍将自己藏在蚌壳里,不愿面对,正想继续骂时,犀大将军蓦地跪了下来,朝着城内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关氏不知他是在拜谁,是拜百姓?还是她的夫君?

未待关氏想明白,犀大将军倏地朝她转了过来,此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竟一扫尘雾,变得清明通透了起来。

犀大将军默默戴上头盔,擦了擦身上战甲的灰,光芒重新打在了甲片上,再折射出去,显得锃亮。

“嫂子说得对。我犀某纵是要死,也该死在百姓前头。我怨错了人……这些日子以来,我心底怨的是圣上,所以我不动,只等圣上来,只为等到圣上口中一句歉疚的话。”

“然,这本就是我犀某的命数,而非圣上的错。原是我的矛头没对准真正的敌人——”犀大将军的眸子里窜起火苗,那火光映照着人们的希望,“我就是下地狱,也要将那群枫国宵小一并扯进地狱里,一个不剩!!!”

“嫂子,待我将城守好,杀枫国奸贼个片甲不留,我再提头来见您。”犀大将军对着关氏深深鞠了一躬。

关氏眼眶泛红,但嘴上并未领情,“愚忠,愚蠢。高位之人,眼中有权,有利,甚至有苍生,却无‘我们’。”

犀大将军却久违地笑了,笑中尽是心酸,却带着一丝释怀,“把自己与百姓区分开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一切。不光‘我们’。”

一旁的军师终是喟叹一声,眸光粼粼,并无多言。

关氏也沉默了。

就在犀大将军准备下瞭望塔,亲自视察军情时,忽有两名小兵跑了上来,报说底下有民众发生暴乱,称他们家里人都生病了却没法就医,医馆药材都被富商垄断了,遂威慑说不让出城那便玉石俱焚。

犀大将军没有犹豫,浓眉一抻,即刻命他们带路,便要从旋梯往下。

然,谁也没想到的是,趁犀大将军转身的刹那,其中一个小兵竟抽出匕首,冲向关氏。

犀大将军惊觉不对,但方抬腿张嘴,那匕首已刺破关氏的红比甲,即要扎入关氏的腹中——

千钧一发之际,暗处蹿出两个身影,一人以剑尖挑开匕首,一人则从旁将那小兵撞倒并用膝盖死死制住。

犀大将军也及时回身,极快地横伸手臂,将另一小兵脖颈钳制住,以防同谋。其后发现,果不其然,这个小兵手里也握着把淬了毒的匕首。

“好生狠毒!”犀大将军一怒,便将人膝盖一脚踢碎,摁着头撞进地里,当即血溅一地。

关氏只失色了一瞬,便理了理散乱的细发,冷静了下来,欠身道:“谢过二位。”

二人微微躬身颔首,腰间的银虿腰牌也随之晃动。

犀大将军和军师自是认出来了,惊诧道:“你们!……那陛下来了吗?!”

两个银虿暗卫立于关氏身后,关氏则淡笑道:“还在路上吧。小叔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崀城三个城门皆久未升起,城墙四五丈高,且墙外都架有防御工事,每十丈设有两哨兵,兼之崀城还有天然护城崖,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是以根本没有偷摸进来的可能。

那便只剩下——崀城与云城、天壑城输送粮草的暗道了。

“陛下已经突破了云城和天壑城?!”军师和犀大将军大为震惊.

崀城与云城交界地。

碧空如洗,茵绿一片的草场上支着连绵营帐,有圆顶有尖顶,其间错落着三两临时搭建的草木棚子、木房子,边沿则围上了车阵与尖木栅栏,撒有铁蒺藜等防御工事,且派有重兵守卫进出口。

不出半日,此处便建起了如此森严的营垒,以应对接下来的全面战争。

云城和天壑城的强力部将,齐聚在鸩王的营帐内商讨军情。

“陛下,云城的乱党叛徒皆已抓捕归案,首恶为陈将军的女婿,他以陈将军的女儿和亲孙为质,逼迫陈将军切断与官家、邻城的通信。该人勾结枫国人,对民众洗脑,以功名为诱,优先让懂枫国话的人当‘权’,骗城中百姓学枫国话,强制使用枫国银票和官银,意图同化云城,转变为枫国国土与国民。”云城的中郎将汇报军情。

“何必这般迂回,他们所求的不是土地吗?”有人不解道。

“当然是因为,某些人,还没有蠢到真打算将城池拱手出让,便择了个不三不四的做法,温水煮青蛙。权宜之计罢了。”鸩王冷笑道。

不过这也给了他机会,给了百姓喘息,万幸的是没有出现屠城那般惨烈的情况。

云城不如崀城那般防守牢固,有一条运河从城中穿过,全城的地下水道也相当通达,是以鸩王派出的银虿暗卫,早早便混进了城中,潜伏了起来。

在摸清城中大致情况后,便去解救或是拉拢得力郎将,再将陈将军被软禁的家眷绑走,联合陈将军,最后借用鸩王的名声,挑动满城百姓的不满与反抗,从而从内部攻破,一举夺回了云城。

至于天壑城,初时情况相去不远。但玉将军更为硬气,见自己的部将叛变,她当即一刀砍下叛徒的头颅,逃了出去。后来得城中诸多百姓相助,藏匿了起来,其中甚至有人葬送了性命,也要保住玉将军。导致银虿暗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玉将军,然后献了一计,他们便开始结合民众,上演了一场大范围的狸猫换太子,让普通百姓与众多姩国兵将暗中交换身份。明面上军队还是那么多人,碍于虎符不能擅动,但实际上,兵将们早就换上了农家的短打,持着农具和破铜烂铁,再合力将城中的一处兵器库打了下来。再之后,便是真正的反攻倒算。

那一战,堪称漂亮!枫国的两支千人军队以及零散叛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不是被俘虏便是被杀了,漏掉的不足一二。

天壑城的兵将前来汇报时,与有荣焉,说得声泪俱下。

而这两城的夺回,俱发生在他们临时扎营,救援犀家人的前一日。

在准备前往崀城,接到双城捷报时,真宿心下震动,久久不能平复。

真宿没想到,鸩王的动作这般迅捷,恐怕在离开京城的那一晚,便已布局好了。也没想到,鸩王的计谋能如此的行之有效,暗中靶心。说到底,是幕后之人不得人心。不然这甚是剑走偏锋的策略,怕是不可能得行。

而此时,听着双城后续的汇报,真宿眼底皆是对鸩王的钦佩与欣赏。

鸩王能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灼灼目光,蓦地轻笑出声,将正在拟战书的严中郎将吓了一跳。

严中郎将不知鸩王在笑什么,只知鸩王让他拟的与枫国宣战的文书内容有大大的问题,遂迟疑道:“陛下,您这战书用词是否太……”太过直白,甚至可以说是猖狂了。他不敢想对面若是收到战书,会不会气到跳脚。不过这想想又很妙,于是严中郎将不再腹诽,还是给鸩王依样拟好了战书。

鸩王瞥着一众部下那强装严肃的神色,心头莫名有些痒痒,遂问身后的真宿:“小庆子也觉得,朕的战书写得不妥?”

真宿骤然被点到,顿时喉结微滚,借着揉搓鼻子,暗暗将喉间腥甜咽了回去。

他一心二用,光顾着修炼,漏听了战书那一段,只好借次紫府模糊回忆着,然后回道,“陛下写得太好了!就该直取他们命门,他们做初一,我们就做十五。他们攻我们三座城池,我们取回来不止,还要北上攻打他们边境三城!对面不是一直给陛下泼脏水,说陛下野心勃勃,对他们国土虎视眈眈,意图开疆拓土吗?如此倒打一耙,倒不如就坐实了,真给他们边境三城都打下来!”

“……”鸩王战书上写的,也只是攻打一城啊!严中郎将倒吸一口寒气,右眼皮跳得停不下来,额汗几乎要滴落到宣纸上。

旁边一众云城和天壑城的将领,则纷纷侧目看向真宿。他们对阉人基本没有好印象,甚至有在监军太监手底下吃过亏的。并且他们天然地对这种小白脸没有好感,要不是对陛下有盲目的信任与崇拜,他们险些要认为,这小子其实是陛下的娈宠,毕竟年纪轻轻就被一路带在身旁。因而对于真宿说的话,他们满眼都是不善,心下暗骂:这就是奸臣啊。对兵法军务一窍不通,却敢在这儿大放厥词,打下三座城,说得跟喝茶吃饭一般轻巧,简直妖言惑众!

而那群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郎将,对于真宿,脑海里的偏见早就不知丢到何处去了。他们只觉有人能说出大伙的心声,给鸩王说说窝心话,那真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太好了。思及此,他们眼中隐含着欣慰笑意。

而鸩王没有发话,指尖无规律地敲着桌案。

众人只得噤声以待。有的郎将们心下忐忑,暗忖庆公公这番话,不会让鸩王下不来台吧;有的则幸灾乐祸,搁那儿偷偷乜着真宿。而不知自己弄错了攻城数目的真宿,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有点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踩了鸩王的雷区。

未几,鸩王凤眸凝着杀意,沉声道,“小庆子之言,提醒了朕。一城不足以当缓冲区,边境三城方为稳妥。枫国向来目中无人,此番便让他们睁眼见识见识,到底孰强孰弱。战书上不必更改,但朕心意已决——众将领听令!待崀城城门一开,随朕率兵出击,驱逐敌军,拿下枫国边境三城!”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杀!!!”众将领齐齐单膝跪地,滔天喊声响彻营垒上空,震撼人心——

作者有话说:被误会为娈宠的真仙大人,未来还会被误认为某人姘头

真宿:娈宠?我吗?

鸩王:是真的就好了。(暗爽

这章是不是很粗长(躺

[修改]增加了真宿是无意说错了攻城数目的细节

第50章 随侍 拾捌

战书已下, 大战将即,鸩王愈发忙碌。整日地在营帐内推演沙盘,常与郎将们彻夜议事, 饮食上也愈发潦草,比将士们还不讲究,经常一个炒饼或是几个青稞糌粑, 并一碗马奶茶下肚,便算对付了一餐。

不过他却未让真宿跟着凑合,反将厨子专门做的御膳, 都给了真宿。真宿几次提出同食, 不愿搞特殊,鸩王却态度坚决,不让后厨取消做那些精细吃食。于是,真宿只得独自享用糟羊蹄、烧鹅腿、水晶脍等佳肴,顿顿不重样。

底下郎将们瞧在眼里,难免嘀咕。可但凡有人试着与鸩王提及此事, 鸩王便冷眼反问:“还有闲心管这些?”再问则会补一句“是朕吃不下, 让小庆子帮着解决罢了”,将悠悠众口堵得哑口无言。更有耿直者直接找上真宿理论,真宿却拿出一整条羊腿,分给对方,害那人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摆摆手, 退了回去。

到后来,大伙都看麻木了,就鸩王那护崽般的态度, 以及真宿那人畜无害的模样,着实让人无从下手,只能由着他们去了。倒是大伙开始憧憬起了庆功宴上的佳肴美酒,更加坚定了要杀敌立功凯旋的念头。一时之间,营中众人劲头更加高涨。

鸩王忙于商定策略,统筹资源,还有规划攻占后的事宜——这是最为头疼的。而鸩王忙得顾不上真宿时,真宿就会趁机修炼,可谓是见缝插针地练。短短两日,竟是将丹田修补了接近四成,次紫府于一次次的推演中,变得愈发机敏,推演愈发娴熟,修补速度便越来越快。是以他估摸着,照这势头下去,再花个三日,便能将丹田修复好!

正当真宿内视完毕,打算继续修补丹田时,他察觉到有两抹熟悉的身影接近,遂一抬头,发现走进营帐的两人,竟是封烁和犀洛。

二人对鸩王行礼之后,纷纷瞟了眼站在边上的真宿,封烁眨了眨眼,犀洛则有些拘谨地微微颔首。

真宿弯了弯眉眼,以作回应。

接着封烁便禀告了他从崀城得到的情报。

“陛下,前夜崀城通往云城与天壑城的两条暗道,皆遭到火药炸毁。”

帐中郎将们一听,当即哗然。

鸩王目光一扫,众人顿时噤声。

其后便听封烁继续道:“叛贼已擒获,所幸暗道只是被砖石堵塞,并无严重坍塌。阻塞清除后,从外部抽调来的粮草与药物,已于昨夜悉数运抵,足供城内一月之用。”

众将这才松了口气。

“狗急跳墙,不足为惧。”鸩王淡道,而后话锋一转,“犀大将军现下如何。”

“家父,不,大将军身体尚且康健,只是……”封烁欲言又止。

鸩王挥退左右,帐中只余四人。

其后,封烁才道出来,“家父夜不能寐……”

鸩王并不意外,犀大将军历经了兄长、双亲以及义子之死,现下精神颓靡,难以入睡,实乃人之常情。

然而,旋即却听封烁说到,“家父夜里总是听见怪声,有时是哭泣声,有时是尖锐的刮擦声,家父不堪其扰,但问遍周遭,却无一人听见,似是只有他才能听见。”

“这般诡异……”鸩王神色凝重。

“家父向来讳疾忌医,生怕药物会毒害他的心神,故而如何也不愿喝下安神的汤药。但睡不着觉,精神头便变得相当之差。微臣既担心家父会撑不住,但更担忧会否影响到明日的出战。”封烁语毕,眉头已然拧成山峦状,眼底是深重的愁绪。

“是幻听……?”鸩王也拿不准了。

这时,真宿忽然开口道,“许是有人用了音障。”

“音障是何物?”封烁愕然道。

犀洛一听,双眸登时瞪圆了,抢着解释了一番,“音障乃是江湖上灌音门的一种独门技法,可用内力形成一个……”

片刻后,封烁与鸩王目中闪过一丝了然。

“但小的尚未亲眼见识过,大人你可曾见过?此术当真并非江湖传言?”犀洛问真宿此话时,眼中亮起了细碎的闪光,难掩兴奋之色。

鸩王也偏头看向了真宿,若有所思。

真宿不好胡诌说自己只是听来的,这样他们怕是很难相信自己接下来的推断,从而对犀大将军有所动作,是以真宿只能点头道:“在京城见过。”

接着又道:“只要在犀大将军的四周布下音障,施术之人也匿于音障之中,发出怪声,那么音障之外的人,便听不见。”

“你是说,那人也在音障之内?!那岂不是离家父甚近?可家父或是旁人,怎会毫无察觉?”封烁惊道。

真宿想了想,道:“应当是在檐上。”

此言一出,封烁瞳孔骤缩,与犀洛迅速对视一眼,心底激起一阵惊涛骇浪。

二人反应,并没有逃过鸩王的眼睛。鸩王不明白的是,此事听上去,亟待商榷的地方仍有不少,但这两人却俨然一副笃信了真宿之言的模样,因此这里头应当还有隐情。于是鸩王眯起凤眸,幽幽道:“事关尔等父亲的性命,若有隐瞒,只此一次坦白的机会。否则,后果无人能担。”

“陛下!!请、请相信家父,他当时只是被妖言蛊惑了,绝无半分投敌之意!”封烁与犀洛都跪了下去,然后封烁颤着声解释道,“……家父曾两度听闻‘神谕’,那声音诱骗家父将城门打开,称什么‘兆神护佑’。最重要的是,那道声音……正是从塔顶传来!”

当时犀大将军跟军师提起此事时,恰好被他俩小的听了去,其后才知竟发生过那般奇异之事。若是鸩王安排二伯娘晚到一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他们犀家怕是会永无翻身之日,整座城都会沦为人间炼狱。

鸩王不语。封烁开始懊悔自己冲动,家父虽未铸成大错,但是不代表鸩王不会追究啊,论迹还是论心,不过都是看君王一念。

而真宿在听到“兆神”一词时,觉得颇为耳熟,随即他想起了邬镇之事。

兆神……这背后竟也有蕴光道观的手笔?!

鸩王似是与他想到了同一处,暗暗投来了目光,于是他回了鸩王一个故作凶恶的表情,以表愤怒。

那轻撇的唇线,微微鼓起的腮帮,挤压在一起却依旧英气的眉,落在鸩王眼里,只觉可爱,直到见到真宿比了个割喉手势,鸩王才读懂了真宿的意思。

——收拾蕴光。

鸩王极慢地眨了下眼,那眼中透出的慵懒淡定,让真宿悬起的心仿佛被一双手承托住,稳稳落回原处。

鸩王转向封烁,说道,“人无完人。让同钊陷入如此境地,朕亦有责。”

封烁猛然抬头,紧抠着膝盖的十指,渐渐松开。

“只望,你也能坚守住最后的底线。”鸩王此言说得模糊,真宿却听懂了,鸩王已然认同了封烁,作为犀大将军的后继之人。

“谨遵陛下教诲,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封烁重重叩首.

入夜,夜风凛冽。明日便是与枫国开战之时,鸩王难得跟真宿提到,“朕想沐浴。”

自抵达边疆,多日来,因忙得不可开交,水也紧缺,鸩王多以擦身了事。此番提及沐浴,很显然是指要用到浴桶的那种正儿八经的泡澡了。

于是真宿搬来了浴桶,置于帐中。

然后鸩王又让他去行装里取一个雕着龙纹的玉瓶子。

真宿回到车阵处,好一阵翻找,终于寻到了一个小玉瓶,通体玉白,瓶身上的爪下翔云竟是依着玉里的紫色棉絮所刻,衬得此龙栩栩如生,如乘紫气,隐隐透着悍然威势。

真宿心想,应是此物了。

他拿着玉瓶往回走,未及入帐,便被鸩王唤了进去。

浴桶中,鸩王一手搭在桶沿,一手将额前的湿发都拨至脑后,露出了那双点漆般的深邃凤眸,视线牢牢地锁在真宿面上,问他:“油瓶取来了?”

“油瓶?这里头装的是油?”真宿疑惑地拿起瓶子看了看。

鸩王唇角蓦地勾起了略带邪气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龙涎香油。每回出战前,朕都会涂遍全身,再入睡。”

此时真宿尚未意识到问题所在,仍在点头道:“原来如此”。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鸩王背着身从浴桶里站起,声音异常暗哑,“小庆子,你来替朕涂抹。”

“啊?”——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庆宝的一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