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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随侍 拾玖

直到龙涎香油流入掌心, 那触感莹润冰凉,真宿才真正回过神来。但余光里,那大片光.裸的背肌, 以及往下那被布巾覆着的挺伏曲线,又将他推回到一阵迷茫之中。

他为何会在这里跪着?鸩王又为何会半赤着身子趴伏在自己身侧?

哦,原来是要他帮忙涂抹这个龙涎香油。

真宿迟迟未动, 鸩王便偏过头来,问道:“为何不涂?”

真宿闻声,“啪”地一下将带着香油的手拍到了鸩王的背上。

鸩王蓦地一怔, 但只沉默了一瞬, 便将头转了回去,枕回了臂上。

手贴附上去的那一刻,真宿才知,鸩王的背肌不仅是看上去线条流畅,宽阔有力,手感也颇佳, 触着结实有型, 微微用力按压下去,却是软弹的。肌肉饱满但不夸张,真宿的手不大,五指微拢,便会与隆起的肌肉线条相贴合,满得恰到好处。

随着油被推开,那股独特的龙涎香味被热度激发, 甘甜而醇厚,萦绕鼻尖。

真宿的手法丝毫不娴熟,带着些许随性, 涂抹得也不甚均匀。但就是这么敷衍的动作,鸩王的肌肉却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鸩王能感觉到真宿的手在自己腰间涂抹完后,正要往下深入,却遽然停住。真宿戳了戳他的肩膀,对他说:“手。”

鸩王顿了下,将枕着的左手伸展出去,朝后交到了真宿的手里。

接下来的涂抹手法让鸩王喉结狠狠一滚,与涂抹背脊时的随意截然不同。真宿忽然细致到连指缝都照顾到了,他用沾了油的指节卡入鸩王的指缝,缓慢地来回摩擦,直到油完全沾染上去,才蓦地抽离。

摩擦的热度透过皮肤,再顺着肌理延展开,舒服得让人骨头发酥,头皮发麻。

就在鸩王以为真宿要继续方才未竟之处,然而真宿却又倒了一手油,掌心向上,停在了鸩王的腹侧。

“稍抬起来。”真宿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凉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鸩王忽然想要回头看他,但还是忍住了,只是手臂微微用力,身体与底下垫的丝绸布巾便腾出了一指距离。其后一只如初雪般皙白的手从腹侧潜了进去。

腹上倏然一片冰凉,旋即又变得微烫。鸩王的鼻息变得粗重,尤其随着那手往上游移,鸩王终究是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不让它动弹,然后支起上身,回头一瞥。

帐中吊起的油灯轻轻晃动了一下,真宿的脸庞逆着光,匿在阴影之下,然而,那双金眸却透着幽然的光,隐约透出一丝淡漠,让鸩王莫名心悸。好在鸩王还注意到,油灯的淡黄光打在真宿的耳廓上,透出的竟是橘色,边沿的细绒毛则显着一圈白光,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上一摸。

鸩王盯着真宿看了片刻,到底是松开了真宿的手,哑声道:“剩下的,朕自己来。”

真宿的羽睫轻轻敛下,颔首后却没有立即起身,指节捻动,暗暗将破了的功法施展回去,缓了缓,才转身退出了营帐。

待真宿离开,帐中的旖旎也随之消散。鸩王缓慢趴伏回去,良久未动.

崀城,瞭望塔。

久违眠了一宿的犀大将军,望着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旭日,大手覆上了封烁的头顶。

“老爹……”封烁虽然如同以往一样,将犀同钊喊作“老爹”,但这还是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后,头一回这么喊。即便他心态并无多少转变,但却带上了以往没有的奇妙意味。

犀大将军眼角隐隐闪过泪光,叹道:“……烁儿,你比我厉害多了。”

封烁却摇了摇头,“此番全赖陛下身边的随侍大人,是他识破了贼人的伎俩。”

其实他和犀洛虽然想通了个中关窍,但面对这有如江湖传说的异闻,他心底里还是免不了打鼓。只是没想到陛下比他们更为相信庆公公的话,当即就安排了银虿来协助他。是以赶回城中后,他让老爹换了一处有矮顶的地方入睡。没成想,当真在檐上擒获到了一个神秘人!而这世上,竟当真存在如此诡异的技法!

后来,此人被银虿暗卫押去审问,审问对方来路,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但审问结果尚未得知,只因现下有更为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和老爹去做。

争取到了这一夜安睡,犀同钊的精神头已然大有不同。

“该升起城门了。”犀同钊与封烁对视一眼,望向城下,嗓音中带着沉重的决意。

城边大营,东北门。

一位身着白衣重型钢甲,坐于白蹄乌马之上的骠骑将军,面容隐在半覆面的头盔之下。对方手中握持着标志性的链斧,率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兵士郎将,候在了营外。

守门的兵士深深鞠躬,“参见玉将军。请将军稍候,陛下正在整备,不时便会出营。”

此人正是天壑城的玉将军。她斜乜了一眼营中的方向,点头回道:“好。”

接着,她眼神一凛,中气十足地向后大喊道:“中郎将出列,速速报上到场各兵种人头数!”

与此同时,大营西北门外,也集结了一大批人马。一位穿着玄衣环锁铠的方脸男人,身后背着玄铁打造的重弓,牵着赤色矮脚马,扬声道:“陈若辛率八千兵众前来!皆已装备齐整,在此静候军鼓之令。”

“参见陈将军,有劳将军稍待片刻。”这一侧门的守卫礼道。

方脸男人,也就是云城的陈将军,闻言微微蹙眉,目光一直往营中瞟去。底下的兵士郎将们也蠢蠢欲动,都自以为隐蔽地探着脑袋张望,都在期盼着那一抹身影的出现。

守卫知晓他们在等谁,但他们也无从得知陛下的去向。时辰将即,该见的,终究会见到。

而被众人千盼万盼露面的某人,此时正在主帐前,跟自己的随侍公公讨要物件。

今日的鸩王换上了赤黑劲装,锢于泛着银光的钢甲之下,最后还束上了暗红长披风,衬得整个人更为伟岸。而本就偏硬朗的面部线条,被头盔侧边的片甲修饰得愈发冷峻,身上飘散着龙涎香气,打眼看去,堪称丰神俊朗。真宿却因那香味,心猿意马,脑海里飘过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而不远处的汗血宝马,此时也装上了银色重甲,它瞅了眼和鸩王站在一起的真宿,急躁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被盔甲压着的鬃毛。

“贴身的物件?”真宿这才知晓,原来帝王也要讨个平安意头。但他想了想,自己身上根本没带着什么物什,戴的金珠耳珰、挂的随侍腰牌,皆是陛下赠与自己的,他总不好借花献佛,不对,这应该算是完璧归赵?

鸩王也看出了真宿的为难,遂道,“若是没有,那便罢了。”

真宿却觉着不妥,若是鸩王没提起,他倒是不在意这些,但是既已提起,真不带上什么,他不禁开始担心会否当真意头不好,影响了战局。

是以真宿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迟疑道:“小的不如裁一段头发,让陛下置入香囊里好了。”

鸩王凤眸微凝,看着真宿的眼中闪动着暗芒。

真宿见他没反对,便摘下发冠,解下绾发,借苗刀,从发尾处割下一小段青丝,再打了个结儿,便扯过鸩王腰间的水色香囊,放入其中,再抽绳收紧囊口。

鸩王看着真宿圆润的耳廓,凑近低声道:“谢谢庆儿。”

真宿的耳尖触及鸩王的气息,莫名有些发热。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挪开目光道:“不客气。”

“那朕出发了。”鸩王拔起插在地里的一把金色长戟,立起来比鸩王还要高出一截,他掂了掂挂在腰间的香囊,握持长戟背过身去,“等朕回来,勿要乱跑。”

真宿愣了下,数息后才道,“祝陛下凯旋!”

鸩王轻勾唇角,没回头,大步往营外走,候在两旁的众将领们及时起身,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推油开始,鸩王:你小子,到底会不会?

推油结束,鸩王:是我不会了。

真宿:全身上下就我这身体是我自己的,那就整点头发吧,不值钱。

鸩王:他到底知不知道赠人青丝代表何意?(抓心挠肝

第52章 随侍 廿

辰时,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姩国三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对崀城城外多点包抄, 将扎营于城外的枫国大军围困起来。

鹰隼掠空,枫军阵脚大乱之际,一道透着沉厚内力、如若洪钟的声音自姩军阵前传来, 响彻枫国军营上空——

“枫贼侵我河山,蛊惑人心,今日我姩国忠义之士自成护国山河, 誓取尔等首级!”

鸩王叫阵之言一出, 兵士齐声响应,声若轰雷:“杀!杀!杀!!!——”

战鼓激昂,旌旗猎猎,鸩王身骑汗血宝马,率先冲入敌阵,手中金色长戟一挥, 所过之处, 人头飞起,杀招连绵,疾如流星,势不可挡。

腥红喷溅,血气弥漫。众兵将见状,眼睛纷纷染上血色,呼嚎着向前冲锋, 大地仿佛被地龙搅翻,震颤不已。

枫国此番派出的户大将军,瞧着开始溃散的外围防线, 怒火中烧,急令部下击鼓,大声叫阵道:“区区小国,竟敢反抗?!我大枫国统共十五万大军,尔等竟敢得罪,真不知亡字如何写!”

然而,姩军以凌厉攻势回应——他们真的不惧.

姩军大营。

远处杀声震天,被留在营里的真宿和犀洛无聊得大眼瞪小眼。

不过真宿并非全然无所事事,他正让次紫府全权修复着丹田,因为他上回发现,次紫府竟已能独立完成修复一事,并不影响自己行事。而与此同时,他也正思索着战场上的变数,越想越为惴惴。

犀洛则更是急躁。若不是没有合适的马驹,她早就请战上阵了。她的双刀皆是短弯刀,在战场劣势明显,而她的力气尚不足以驾驭长刀,无法像她父亲那样自如地挥舞斩.马.刀。光是双手共持一把长刀,她已足够吃力,更遑论左右双持长短刀了。

犀洛来回踱步,时不时瞟几眼真宿,欲言又止。

真宿察觉后,便问道:“怎么了?”

犀洛向来直性子,但在真宿面前,却总是多了几分拘谨。不过她最终还是开了口,想听听真宿这位她眼中的高手,对此有何破解之法。

真宿并未直接教她提升力气,而是说道:“有些事不可急于一时。你的骨骼仍在生长,过早承重,反而会压制发育。体型小也有体型小的好处,若将来长大了,反倒可能会失去现今的一些优势。”

此言一针见血,犀洛如拨云见日,心下安定不少。

就在她准备道谢时,真宿却抛给了她一个选择,“不过我有一法,可让你长大后仍保留现今的个头优势。”

犀洛听出真宿有意传授她技法,顿时眼眸一亮,屏息凝神地看向他。

“要学吗?缩骨功。”真宿笑着问道。

“那不是话本上才有的……”犀洛眸光震颤,但她从不质疑真宿的实力,也不信他会诓骗自己,遂不用真宿解释,便抢着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真宿指点着让犀洛尝试了一回缩骨。

“此功法,竟是真的存在……”犀洛喃喃,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此刻的她竟不比一只幼鹿大上多少,不敢想今后她能藏身于多么隐蔽的地方。

“其实此法就是拆骨,切记不可多用,且需常服固本培元的药物,不然损伤不可避免。但在某些危急关头,譬如被困于狭道或遭遇坍方之时,可多一线生机。”

犀洛讷讷半晌,忽地向真宿磕头,“你已授我功法,无论你愿不愿,洛儿都认你为师!”

真宿哭笑不得,“这可不行,我教的是旁门,而非什么正儿八经的武术。你日后还要拜师,该如何是好?”

“不妨碍,洛儿都学。”她心意已决,若后来的师父不认她心里还有个大师父,那便不拜那人。

真宿又推拒几句,犀洛虽未出言辩驳,但看她那油盐不进的态度,显然已认死理。

真宿也拿她没办法,想了想道:“我还是打算去战场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犀洛立即答道:“去!”

营中留守的大多不是精锐,即便将军们在此,也拦不住真宿。

二人简单乔装过后,绕过层层守卫,偷马直奔喧嚣的战场。

真宿挑了一处高地,放开神识,俯瞰战场局势。此时枫军大营已被踏平,姩军正与敌军主力交战。尽管包围圈一步步收紧,但仍有好几处边缘被击穿,未能完全合围。毕竟是三万对阵五万,战况之艰难可想而知。

正观察间,真宿和犀洛所在的山崖下方传来一声惨叫。

真宿身形一沉,便从崖顶顺着崖壁滑下,不一时便落到了地面。下落过程中,他顺手抓了几个石块,指间搓出石片如刀锋般凌空飞出,瞬间将一名正举枪下刺姩国兵士的枫国兵士双手斩断。

长枪脱手坠落,真宿又接连弹出石片,在一息之间,追着削去长枪的尖头,直至削剩圆钝的杆头,撞在姩国兵士胸前的皮甲上。

不对,皮甲更怕钝击!真宿猛然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兵士拉起身。

“无事吧?”真宿问道。

兵士惊魂未定,顷刻后才回过神,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蒙面少年,“我,我没死!”他后知后觉地按了按胸口,吐出一团浊气,“胸口好疼,但我还能战……”

这时,犀洛也绕着山道赶了下来。她看着在地上举着断手不断痛叫的枫国人,眼中杀意骤起。

然而,还未等她走近,那厢忽又冲出了五个枫国的兵卒,他们方才且战且退,被撵了一路,焦急得发狂。恰闻这边只有零星叫声,便摸了过来。接着定睛一看,发现此处只有两个蒙面人,看着年纪就很小,兼一个按着胸口似乎气不顺的姩国步兵。

“呵,追了咱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们来杀你们了,姩国的废物!”他们猖狂大笑,好似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真宿听不懂枫国话,犀洛给他解释,“他们想杀我们。”

“欺人太甚!连孩子都不放过,简直牲畜不如!”姩国兵士怒不可遏,尽管他手里的刀已磨损得不成样,但依然挡在了真宿和犀洛身前。他额间冷汗直冒,直视着对面五人,努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对身后二人道:“你们快跑,我来拖住这群枫贼,快跑!”

“就凭你这豆芽菜也想护住他们?哈哈哈哈,姩国人果然蠢得可笑!依附我们枫国吃香喝辣不好吗?非要搁这儿立贞洁牌坊,垂死挣扎!”

犀洛懒得理会对方的叫嚣,正欲一马当先冲上前,却被真宿拦下。接着真宿说出了令她难以拒绝的话,“给你个偷师的机会。让我来。”

下一刻,真宿身形一闪,从兵士身后冲出。他刻意放慢了动作,好让犀洛看清他的一招一式。只见真宿侧身下腰,左一记扫堂腿,扫倒两人,旋即扭腕撑地,倒挂上踢,踢碎右侧一人下颚,接着顺势空翻落地,落在了剩余两人身后,两手擒住二人头盔,猛力合撞到一块。

“咚——”一声重重的闷响,两人脑瓜子嗡嗡,踉跄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前头那两个被扫倒的,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岂知还是被真宿一把揪住。他马步沉腰,交错地在二人身上打出一套完整的七杀拳法,动作从容不迫,还有闲暇回头瞥一眼犀洛,确认她是否看清。

犀洛看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而她旁边的姩国兵士,已然看傻了眼,感觉自己也脑瓜子嗡嗡的,脚下发飘,恍如梦中。

最后,虽说是放慢了动作,但依然不消盏茶,五人已全部倒地。

犀洛心下激动不已,将方才的拳法深深印入脑海,由衷喊道:“老大!”

她本想喊师父,但尚未正式拜师,不敢僭越,心中已盘算着要办个隆重的拜师宴,方配得上老大。

真宿被她那叫法逗笑了,故意调侃道,“都记住了吧?记不住我也不会再打一遍了。”

岂知犀洛猛点头,“我记住了!”

看来眼力记忆力都不差,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真宿心道。

不远处依然杀声阵阵,血气浓郁得不断涌进他们这偏僻的一角。

真宿侧目看了眼那个姩国兵士,“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姩国兵士忙不迭点头,“好,好。”

“犀洛,我们走。”

“诶,诶,且慢,敢问英雄大名?”兵士急忙喊道。

“你们保家卫国,方是英雄。我不过是个过路人,不留名。”

真宿心中清楚,自己凭何被称作英雄,他能救的人有限。随着他步入战场的更深处,所见伏尸千百,不分敌我,血流成河,那煞气与腥气沾附到他的身上,挥之不去。无一不印证了他之所想。

这便是战争,他根本救不了多少人。

此处靠近云城,战况尤为激烈,包围圈的缺口也多集中于此。姩军攻势开始疲软,渐渐转为守势。不仅弓箭即将耗尽,他们骑兵更是意外的稀少,而这一片的枫军则以骑兵为主,轻骑重骑齐备,最为擅长破阵,杀势极为凶猛。

真宿深深蹙起了眉,心下疑惑:鸩王为此战谋划已久,怎会疏漏至此,战局这么快便出现了颓势……

正思索间,他身侧倒下了两名姩国小兵,他和犀洛各自救下一人,便将伤者搬到了隐蔽处,对他们询问了一番。

“咳咳……此处地形开阔,骑兵优势大,偏偏敌军骑兵太多了,比想象中多出一倍有余!我方弓兵缺少坐骑,难以追击,弓阵支援不足,全靠前方的长枪方阵强撑,但是战力这般不对等,如此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骑兵……坐骑……”真宿金眸中骤然点亮一簇焰火。

他知道突破口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Ps:叫阵台词参考了岳飞抗金。

庆宝就是本文的武力天花板。写到打斗场面我就开心。

[修改]最后一部分润色完了,前面也改了一点语法问题。还有屏蔽词和标题忘删了。

第53章 随侍 廿壹

骑兵与步兵, 关键便在于战马。

真宿暗忖,不就是马比他们多吗。

他想起鸩王的汗血宝马,乃至于西马场的飞禽走兽, 对于自己的反应,不由心生一计。

因而真宿毫不犹豫,让犀洛留在此处帮姩军抵抗片刻, 且叮嘱她切不可逞强,然后真宿将神识敞开,留了一丝心神在她身上, 自己则迅速离开, 去寻一处上风位置。

“……此处应当可以。”

真宿足尖轻点于一株云杉顶上,内视须臾后,将体内炼化好的毒素运至掌心处,接着一个微小的气旋在他掌上凝结,回旋间,气旋由无色渐渐转为墨色。最后气旋消散, 掌心上便出现了一抔黑色粉末。

真宿犬齿刺破舌尖, 从艳红的舌尖垂下一滴泛着金光的仙血,落入粉末之中。紧接着五指收拢成拳,如鲸吞般豪吸一口气,对着拳眼猛地一吹——

战场上的风,在他的神识里,就如同一江宽阔春水,自脚下倾泻而下, 水浪裹挟着点点微若星尘的墨色,涌向下方正激烈交战的敌军的骑兵阵。

“哈哈哈哈!认命吧!你们这群姩猪,只配被咱片成片, 搁进汤里涮!”一枫国将领,骑着悍马,将长柄刀狠狠劈下,终于砍破姩军阵前伤痕累累的盾牌。他猛扯缰绳,战马铁蹄高高抬起,重重踩下,转眼间姩军的兵卒便连人带盾被跺成肉泥。

将领仰头大笑,领着众兵从此缺口鱼贯而入。越来越多的盾牌被粉碎,越来越多的同伴被一枪挑穿,姩国兵将的面上,渐渐浮现出绝望之色。

然而,就在姩军的矛楯坚阵即将被踏平之际,敌军骑兵却突然脸色大变,须臾间竟有不少人惨叫着坠马,随即被卷入战马的无情铁蹄之下。

姩军虽不清楚为何会突然出现变故,但眼前敌军骑兵相继落马的光景,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吞咽着口涎,眼中的狠意再次凝聚。

这时,有人高喊,“战马发疯了,都退开!等马跑远了,再上去补刀!一个枫贼都不要放过!!”

姩军纷纷响应,迅速调整阵形。

战马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枫军兵士,而枫军却束手无策。这群战马仿佛与他们未经半点磨合,任他们如何鞭打、拉扯缰绳,都阻止不了战马疯狂奔向某个方向,好似后头有什么怪物在追赶它们一样。

千马奔腾,大地震颤。它们逃出甚远,沿途避让的兵卒无数,无人敢上前勒住这些无主之马的缰绳。

那可是至关重要的战马,足以影响局势的战马。枫军与姩军自是对其虎视眈眈,双方都在想,绝不能让战马落入敌方手里。

于是一面厮杀一面争相追逐战马。

然而,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蓦地出现在战马群前。战马群瞬间刹住脚步,嘶鸣滔天,却不再寸进。

两军兵士茫然四顾,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何事。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被高头大马挡得严实的少年身影,只有最外侧的几名姩国兵卒看见了。

那翩然身姿,宛如仙子流落凡间,不幸的是,流落在了这残酷的战场之上,无人有余力去拯救他。

正当他们扼腕之时,蒙面少年忽然扬声念出一句驯马词,“库坎。”

明明声调不高,亦不沉厚,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很显然,该声音用内力增幅过。

然后神异的一幕出现了,大部分战马猛然抬起前腿,再收起后腿,原地跳跃了一下。

真宿当即脸色一沉,眸中寒意四溢。

他扯下一匹听得懂姩国语命令的战马的布甲,发现马臀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梧”字。

“哼,果然如此。梧城的马,出现在了敌方阵营。”梧城,乃是边疆十城中负责后援的七城之一,草场丰盈,其战马质量之优,颇负盛名。

真宿的低语通过内力传遍这一方战场,姩军众人震惊不已。结合方才种种,他们岂能还搞不懂这些战马的真正所属,怒火烧得不能再旺。姩军兵将纷纷抵挡敌人的攻击,寻隙牵过战马骑上。枫军兵将则一面偷袭,一面怒骂姩军是“偷马贼”,然而这回,无人在意他们的颠倒黑白,只因他们很快便抵不过重获战马的姩军的迅猛攻势,叫骂声淹没于铁蹄之下。

见局势逐渐逆转,真宿翻身上马,赶回犀洛所在之处。

谁曾想,还未行至中途,东边陡然掀起巨大骚动。地面“咚咚咚”震颤未歇,漫天箭矢已挟着“咻咻”破空声,倾泻而下。真宿纵马逆行于敌军之中,转眼便被箭雨笼罩,耳边充斥着敌军兵将们慌乱的叫骂。

真宿信手拨开飞箭,将神识范围拓开两倍,顿时锁定了东边黑压压军阵前的那道身影——

只见此时鸩王身上的银甲,已被血沾染得与内里的赭红劲装浑然一色,周身煞气让他看上去如同幽狱修罗,光是这般骇然威势,便令不少枫国兵士吓得动弹不得,更有甚者瘫软在地,狼狈爬走。

然鸩王手中的黄金戟寒芒乍现,未待哀嚎声起,便已人头滚滚没黄沙。

鸩王浴血厮杀的身姿,此刻正牢牢印在真宿莹亮的金眸之中。

……不好,他欣赏个什么劲!他是偷溜出来的啊!糟了糟了,自己断不能被鸩王发现。

真宿猛地甩甩头,果断弃了马,扬手在马臀上抽了一记,赶它往战场中心的反方向跑。

好在现下枫军不得不掉头抵抗前来支援的鸩王一众,使得他不再逆向穿行那么扎眼。只是他身上太过干净,仍是惹眼,于是真宿打算到地上滚两滚,蹭点血污,顺道给脸上也来一点,好看上去像个真的兵士。

然而,当他扯下面上的布巾,远处的鸩王似有所感,猝然朝真宿遥遥望了过来。

真宿却没留意到,因为他赶巧被几个枫国兵卒缠上了。那几人瞧真宿细皮嫩肉的,以为好对付,长相也完全不似枫国人,于是握着刀把朝他冲了过去。

真宿不愿在这儿耽搁,打算速战速决,孰料接连撂倒了好几人之后,被不远处一个身形跟座小山似的大将盯上了。

这枫国大将狞笑着操持蛇矛,一个戮挑,便朝真宿后心攻了过来,来势汹汹。

真宿正欲回身抵挡,后头传来破风而至的金铁铮鸣,一杆黄金戟头绕着蛇矛画了个圈,再往侧方一攘,矛头准心便猛地偏了去。

金光一掠,下一刻,魁梧的枫国大将便捂住骤然一空的脖子,喷着漫天血线,轰然倒地。

“!!”真宿蓦然回首,撞入眼帘的是鸩王目眦欲裂的阴鸷神色,与他勾踏沉腰、俯身朝自己伸来的手臂。

真宿只觉腰间一紧,下意识地消去了自己身体的重量,鸩王便一把将人抱上了汗血宝马,箍在了自己身前和臂弯之间。

铁蹄踏踏,马背颠簸,刀光剑影间,黄金戟凶猛地辟出了一条血道,一往无前。真宿的后背贴着鸩王的胸甲,感受到了一阵“咚咚”作响的强烈震动。渐渐地,他竟分不清那心脏的鼓动,是来自身后,还是来自他自己,真宿的面上鲜少地浮现了无措。

“受伤没有?”鸩王的问话从耳后传来,细听竟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真宿摇了摇头,没吱声。

鸩王还处在后怕之中,握着长戟的手心不断沁着冷汗。天知道他亲眼看见真宿出现在敌阵的那一刹那,脑中一阵空白,第二回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惧”。

不是惧怕那人“叛逃”,而是惧怕那人被伤及分毫,尤其是刚刚他才亲自命弓阵发起袭击。

鸩王眼底的狂色未退,良久不能平复下来。

真宿看着他们前进的路线,蓦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指了个位置,道:“犀洛!她被我留在了那儿!”

“……真有你的。”鸩王叹了口恶气,御马向那头奔去.

鸩王将真宿和犀洛送回营中后,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临走前特地对真宿落下一句,“朕能摆平,莫要让朕再逮到你乱跑。”

随后,犀洛便眼睁睁看着自家“师父”,乖得不能再乖地连连点头,她只好也跟着点头,毕竟鸩王的眼神着实可怕。

而后鸩王便领着数十个负责护送的兵将,再一次冲入战场。

真宿搓了搓鼻下,懊悔这回怕是不好糊弄了.

战局收尾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过两个时辰,崀城外的主战场便已分出了胜负。姩军明明以少对多,却打出了以多对少的碾压之势,枫军的主力部队基本被消灭,除去被俘虏的,以及零散遁逃的,数千名残部全都后撤到了边塞之外。

“那群该死的姩猪真就是不可信!说好替咱在路上就解决掉他,为何他还能出战?莫非他们也拿那疯子一点办法也无?!竟是就这么干看着他对我军出手,屠戮我军这么多手足弟兄!!”枫国的残部将领穿过边塞后,才敢放声大骂。

“将军,黎明城的城门正在开启,可整肃队伍,回城防守了,趁敌军还未追来。”属下来报。

“这么一会儿了……竟未追来?”将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情势紧迫,他无暇深思。他只知道,那杀神要是真追上来,他们怕是见不到下一个黎明了。于是他大手一挥,“速速回城!!”

整肃好部队之后,他们便从黎明城敞开的东门鱼贯而入。然而,随着东门重重阖上,哨塔倏地降下箭雨。塔上出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只见他目光无波无澜,彷如在俯瞰着一群死人,持着斩.马.刀,从哨塔上凌空跃下,下落处青砖石板霎时崩碎飞溅。

“犀同钊……为何,你为何在这?你,你不是一直在崀城守着吗?——难道!!”将领拿部下挡了箭雨后,不可思议地望着那缓缓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我犀家的仇,我军中弟兄的仇,还有犯我边疆的仇,今日,终于可以报了。”犀同钊握持刀柄的手剧烈抖颤了一下,其后便猛地挥举起来。

“啊——”.

回到这边。

姩军初战大捷,众人正在大营中休整。鸩王回来后却没有时间歇息,一直在听各路汇报。

“陛下,黎明城传来捷报!犀大将军从暗道离开崀城后,领着七城的八千援军,拿下了黎明城。接着瓮中捉鳖,一举将枫国的残部兵将尽数杀了,只余后勤俘虏百人,以及黎明城平民两万人。”

“护送军师进黎明城坐镇。今夜让同钊严防,切不可让枫国人聚力反扑。”鸩王道。

“是!”

真宿在鸩王身侧听着战报,心下震动。他想都没敢想,头一天便能拿下对面一城,然而,这事却发生了。这黎明城甚至是边境三城之中最难攻陷的一城,它占地虽不多,但城周设有护城河,且与边塞贴合的边界线最长,是以该城防守最为严密。

“犀大将军当真了得。”真宿不由感叹。

鸩王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尚未消解的戾气,噌的一下如添柴之火,越烧越烈,囿于其墨瞳之中。

真宿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拽着手心的布巾,抿了抿嘴,选择不说话。

他手里的布巾,本是要给鸩王擦脸用的。自鸩王归营,那一身的血煞气可谓瘆人,于是真宿连忙取来了布巾,抬手就往他脸上擦,然而却被鸩王偏过头避开了。

之后他便杵在一旁,听着战报,没再给他擦脸,但也没走开。

真宿以为鸩王气在上头,不会理自己,岂料下一刻,鸩王竟将脸凑了过来,那双深目瞟了眼他手上的布巾,又侧过来看着他。

真宿闷声道,“要擦脸?”

鸩王眸光暗了暗,依旧不发一语,但落在真宿的目光愈发沉沉。

真宿只好拿起布巾,按上了鸩王那张被落日余晖映照着的脸。血迹被抹开,变浅变淡,再消褪,鸩王的剑眉星目,英气端华的容貌,逐渐重新显露出来。

鸩王鼻翼翕动,似乎余气未消,而他委实仍在生气。即便眼前便是真宿近在咫尺的脸,自己被擦拭的脸也感受得到真宿那不知轻重的力度,却依然没有实感。

鸩王暗暗在想,这小子看着亲和,其实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看似藏不住情绪,其实身上藏着诸多秘密,让人难以看透。而让他最难以接受的,是他对着他,总隐隐有种抓不住对方的无力感。而今日,这份根植心底的惊惶,又一次浮了上来。

“擦好了。”真宿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鸩王干净的脸,说道。

鸩王收回思绪,薄唇轻启,正欲说什么,旁边又来了人,称有要事禀报。

鸩王转了回去,宣其来报。

“启禀陛下,依军中兵士们的说法,战场上发现敌军坐骑,竟有相当一部分是梧城的马匹。细查后发现,俱是梧城给云城支援的那一批。”

“嗬,问题原是出在此处。朕就说,这包围战术为何会如此之快便失灵。”鸩王沉思了一番,又问,“那此批战马又是如何回到我军手上的?”

真宿耳尖微动,有些心虚地往外挪了挪步,抬头望向了天上紫红交错的浮云。

部下顿了顿,回道:“兵士们说他们也弄不清楚,只知战马忽然间集体失控,我方兵将见此机会,便上去同敌军抢夺战马。”

“甚好。”鸩王眼中掠过赞赏之色。虽然当时他察觉战场局势有异之后,便赶往了云城外头支援,但若是没有夺回那批战马,这一战,即便是胜,也只会是惨胜。

被阴了这一手,便已令他们失去了数千名一心为国为民的战士。

“那批次是,支援云城的战马。”鸩王细思片刻,霍然气笑了,“是陈若辛。”

看来,陈若辛的女婿反叛一事,跟他脱不了关系。他半道受伤回城……不,那怕是假受伤,是要借机遁走——

鸩王目光一凛,当即起身,命道,“将朕的马牵来,朕亲自去拿他!”

三言两语间,真宿听懂了,知晓这其中很可能是陈将军在捣鬼,不免忆起了战场上被铁蹄无情践踏的战士,不禁气愤了起来。

真宿一副想要跟去的模样,一直跟在准备上马的鸩王身后,但鸩王回头投来了带着警告的眼神,真宿不由止住了步伐。鸩王只抬手用力掐了一下真宿的脸蛋,最后一甩披风,跨上了汗血宝马。

“等朕回来收拾你。”

“……”真宿用拳头揉了揉被掐的地方,委屈地瘪了瘪嘴,回营帐去了。

鸩王再低头一看,发现人不见了,略感好笑地一夹马腹,带兵离开——

作者有话说:哈哈,好凉,后悔开大长篇了,什么实力,就敢写大长篇。

[修改]主要在最后部分补充了润色。修复了问受伤了吗却点头的bug(

第54章 随侍 廿贰

真宿回到帐中, 坐在鸩王给他安排的小榻上。这方小榻紧挨着鸩王的临时睡床,然而那睡床鸩王一回都不曾睡过,反倒时常霸占他的小榻歇息。不过想来倒也合理, 小榻睡上去比睡床板正,不那么软,更合鸩王习惯。

此刻四下无人, 真宿盘膝闭目内视,发现受损的丹田已修复了八成,成功在望。

只是前头炼化的六指毒素, 皆被他掺进仙血撒了, 如今体内存留的已炼化毒素所剩无几,须得再炼化些新的备用。

正当真宿准备炼化时,外头哨塔上似有异动,真宿眉峰微动,悄然将神识投射出去。

哨塔上有二人在交谈。

“那边是不是有火光啊?”

“不是烽火?”

“还有烟。那方向是枫国国土范围了,等等, 那边塞后面是不是黎明城?”

黎明城有火光?真宿当即下榻, 着履出帐,往哨塔跑去。

行至帐外时,恰与一个兵士擦身而过,那人原本面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帐面发怔,见真宿经过,慌忙背过身,低头走开。余光瞥见真宿似乎没有留意到自己, 那兵士狠狠舒了口气,暗自咬牙: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失手了。开战之初,他在营中遍寻不着这狐媚子, 岂料后来他被皇上亲自送回来,接着又跟个小女娃成日待在一起。现下圣驾离营,好不容易等到此人落单,却依然不安分地到处游走。

颜家虽没明说要将取此人性命,但他浸.淫.权贵世家多年,岂会听不懂颜家老大的弦外之音?若能除去这等祸国阉佞,必是大功一件,届时回京,他自可得颜家庇荫,青云直上!

真宿不知那兵士在幻想什么,他只捕捉到了此人针对自己的几分杀气,不过对方不出手,他也不好随便先发制人。真宿索性攀上哨塔,将神识之域释放到极致。

只见素淡的沙土山石线条之后,是巨大的边塞墙,墙后一座敞着城门的小城,城中粮仓火舌冲天,诸多兵士去外头的护城河打水,城内平民混乱一片,不少人趁机跑出城外,兵士们去拦,却反遭围追堵截,甚至杀害。

看得真宿眉头紧锁,脊背漫上寒意。

这反扑速度过于快了。

那出手之狠绝,那用武之娴熟,绝非寻常民众,多半是枫兵混迹其中。

真宿让哨兵们与中郎将通传黎明城走水一事,却遭哨兵嗤笑,“走水?哪看出来是走水了?大人您虽是鸩王跟前的红人,但岂有咱懂得这些?莫要在这捣乱了,谎报军情是要杀头的!”

另一个哨兵却面露犹疑,“当真是走水?”

真宿无暇与他们争辩,径直下了哨塔,打算去寻中郎将。

然而方寻到严中郎将的帐子,忽有一兵卒从营垒门口下马冲了进来,大喊着:“陛下!黎明城粮仓着火了!!急需粮草供应!!”

严中郎将从账中疾步走出,与门外的真宿打照面时,略一颔首,便急匆匆地向那个兵卒走去。

真宿却蹙起眉。不对劲,这情报来得未免太快。

是以真宿多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严中郎将。

严中郎将并没有昏头,率先查验小兵的腰牌与信物,但问了一圈,竟无人知晓此人与腰牌上的名字能否对上。

严中郎将亲自登上哨塔,持千里镜一望,切实瞅见了熊熊火光,无奈边塞城墙太高,将后头的状况挡得严严实实,除了浓烟和火光,旁的都看不清。

“是真的呀大人!!”小兵却一脸要急哭了的模样,“城里百姓已然开始组织反抗,火势暂时未得控制,若是没有粮草供上,甭说再攻二城,这黎明城怕是都……”

这小兵所言非虚,但亦正因他所言非虚,真宿才觉得不对劲。因为从黎明城快马加鞭赶回来,最快也得大半个时辰,而能窥见的火光才出现不久……

那边小兵还在劝道,“是犀大将军命小的拼死传令,小的当真是梧城部将,句句属实啊!若是大人不信,小的可自刎于尔前,以命担保!”说罢,小兵便抽出刀横到颈上。

旁人当即上前拦下。

小兵双目盈泪,“犀大将军有言道,‘粮草万万不可断供’。黎明城入驻我军一万,平民则两万有余,请大人尽快安排粮草补给!”

真宿心头雪亮:此人绝口不提支援平乱救火,却句句不离“粮草”。这分明是阳谋!他们目标就是粮草!

真宿的神识一直覆盖着整座营垒,不消片刻,便让他寻到了一丝端倪。

临时粮仓内。

“真要调这批粮去支援?”

“有何不妥?横竖是给黎明城那帮人吃的,咱军自会将好的部分给自己人留着。别磨蹭了,这批霉粮若不趁乱处理,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我还是觉得……”

“你不会还想着上报吧?!你他爹的,忘了你那一家老小了?我警告你啊!你敢报上去,我现下就去找人弄你家里人。你也不掂量掂量你什么身份,谁会体谅你个小卒啊!这粮草发点霉不是很正常吗?为了这点事把自己赔进去,你是不是傻子啊!你自己死好了,可别连累老子!”

“可那粮草霉得蹊跷……不像是存储不当,而是突然一个夜晚,就霉透了……”

“闭嘴!想让全营都听见不成?快来帮忙将霉的塞底下去,混匀一点!”

一刻钟后,粮仓门扉忽地被推开,一群兵士鱼贯而入。

领头郎将扬声道:“都备齐了吧,就这批粮草?喂,去清点一下。”

“是!!”

“禀大人,点过了。因时间仓促来不及都抽查,只粗略核验了数目,大体无误。”

“行,速速装车,动作都麻利些!”

运粮草的车队缓缓驶出营垒,未到半途,忽闻后头传来“哒哒哒”的清脆马蹄声。

旋即便见一匹雪色骏马上,跃下来一个皮肤比骏马还要腻白,可堪欺霜胜雪的少年,那身绛紫蟒纹贴里更是极衬其肤色。待他转过脸时,顾盼生辉的金眸,直挺琼鼻,红梅映雪般的丹唇,皆如经由天宫仙人之手雕琢而成,让运粮众人恍觉自己眼前黄沙漫卷的边塞,霎时化作了美轮美奂的琼楼玉宇。

姩军营中虽然没有监军太监,但鸩王身侧有一位谪仙般的随侍小公公,早已是军中谈资。是以即便多数人只是头一回见到真宿,却都猜出了真宿的身份。今日一见,他们方知传言竟无分毫夸大,其人确实出落,颇具仙人之姿。

真宿亮了腰牌,直言道:“严大人委托本随侍前来查验粮草。”

领头的郎将略有些不满,回道:“方才已遣人清点过了。此批粮草十分紧急,耽搁不得。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军令如山呐,吾也是奉命行事。碍不着多少时间,盏茶即可。”

郎将急归急,也知晓此人不好得罪,是以正欲松口,岂知旁边两个小兵卒却忽地反应很大,纷纷抢着道,“呵呵,大人,这粮草早已查验过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况且就一盏茶也查不了多么仔细,何必做无用功?”

真宿睨了他俩一眼,认出这两人便是那粮仓里的守仓小卒,笑了笑,“原本只打算走个过场,然而,二位反应如此过度,那吾不得不仔细瞧上一瞧了。”

二人当即如遭雷劈,脸色煞白,唇齿颤颤,半晌说不上话来。

“来人,将布揭开。”真宿学着鸩王发号司令的模样,轻抬起下巴,命令道。

郎将脸色虽差,但也不得不配合。随着一张张防水蜡布被揭开,底下一袋袋一捆捆的米粮炒饼和干草粟豆,便都露了出来。

真宿用手一一轻拂而过,看得那两小卒心惊胆跳,小腿发软,抖若筛糠。

而后,真宿让人将两捆垫得最底下的干草解开,然后铺平在地上,蹲下察看了起来。

小卒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冷汗直冒,有个已然跪趴了下去,闭眼不敢看,另一个则一脸颓丧,被满眶眼泪弄得视线模糊。

那玉葱般的纤指撩拨着表面的干草,忽地深入其中,抓起一束再借风扬下,分散成一捋捋,飘落地面。

真宿拍了拍手中沾的草屑,点头道,“不错,这批粮草确是良品。辛苦郎将运送,请务必平安送至黎明城。”

郎将只觉莫名,不过当真没出毛病自是最好,他倒也没有甩脸,颔首道,“大人无需客气,这是分内之事。那臣先告辞了,公公请回罢。”

直到运粮队重新整备,往边塞出发,两小卒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方才他们错愕不已,全然没敢相信,不止没被抽查出问题,还就这么被放过了,简直不可思议!

而看着他们走远的真宿,翻身上马,慢慢踱回营垒,垂眸凝视着自己双手掌心那浅淡的墨色。

真宿丹唇微勾,当即炼化入体,金眸的深处不经意地流转起了红光,再逐渐充盈整个眼瞳,在鲜亮雪白的马背上映出一片血色。

黎明城内。

粮仓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方被扑灭。而混乱之中,被踩踏被谋杀的百姓与兵将皆不在少数,被血泊浸润的青石板,在月亮洒落的银光下,泛着瘆人的幽幽冷光。

待运粮队将粮草押送进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城中的骚乱也终于平息下来。

逃离城池的反抗者大多被擒了回来,犀大将军本欲将他们与那个残部大将军一样,悬尸城外,却被军师拦下。

军师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莫要再激起城中百姓的反感,他们尚不知那些人是兵,只当是寻常乡亲。”

犀同钊狠狠地拧了拧眉,脑中浮现手下惨死的模样,他强忍下心中的怒意,半晌点头作罢。

“侵城就是如此,治理比攻下要难上百倍。纵然是自己的土地,亦足够艰难。想当年抢回边疆十城,便耗费了极大的功夫。被连烧三城,折损人员无数,物资又匮乏,陛下花了足足十年,才让十城尽皆恢复重建,步上正轨。”

犀大将军如何不知,听及此,终于冷静了下来。

军师又道,“听闻陛下一开始只是保守地打算攻下一城,不知为何,后来改为了攻下边境三城。君命难违,陛下想要攻下三城,我们也只能以命奉陪。”

犀大将军将目光投到哨塔之下的运粮车队上,眸色深沉。

运粮车队正被一群百姓围堵,又是啼哭又是怒骂,好不吵闹。

“什么叫做同是边疆人啊?!咱们两侧虽有互通往来,文化习惯算沾点边儿,但是你们敢说,以后绝不会将我们枫国人俘虏为奴?!”

“就是就是!要杀要剐,直接动手便是了,作什么假惺惺的!漂亮话谁不会说?侵占了我们的土地,却在这儿装好人,真让人恶心!兄弟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不少拖家带口的没敢出声,但是有些人颇富血性,见有人带头,终是没忍住一起群情激奋,声讨姩军。

此处的姩军兵卒比枫国平民少得多,民众你一言我一语的,兵卒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之中。然上面又下了死命令,他们不可随意跟百姓动手,是以颇为无措。

就在这时,有人开始推搡运粮的兵士,试图将车上的粮草弄下来,同时大喊着:“凭什么不让揭开看!你们不是说这些粮都是供给我们平头百姓的吗!为什么不让碰,是不是里面掺了坏的,发霉的,想糊弄我们,把我们都吃死了,好腾出这座城来给你们!你们这些杀人狂魔!!”

“他们根本不是诚心收归我们的!他们根本容不下咱!你们有种就打开这些粮袋让所有乡亲父老瞧一瞧——”——

作者有话说:这周只用更一万字榜单字数,已经写了近四千。

心态不行,先简单更更,写文真的好难唉。

[修改]润色了一下

第55章 随侍 廿叁

姩军的运粮队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领头郎将猛然想起了出仓时的仓促, 又忆起途中被公公拦截盘查的情形,心下忐忑至极,懊悔未仔细核查粮食。万一当真被暴民翻出有问题的粮, 那就全完了。

现下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纯纯被架在这儿了。

正僵持间, 百姓已经开始强行扯破粮袋,领头郎将急忙命兵士阻拦,黎明城的百姓见状, 扯得更起劲了, 几个带头起哄的人悄然退至人群后排,扯开嗓子喊:“不让人看就是心虚!瞧咱说中了吧!”

粮袋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撕扯下豁开大口,米黄的干粮等物被撒到了地上,纷纷沾染地上血污。黎明城的人一一趴下去看,初时各个脸上是或阴沉或癫狂的质疑之色,但片刻后, 神情全化作对粮食的渴求。不知是谁先用衣服裹起地上的粮食, 丝毫不嫌弃是脏污的,只一昧地拾取。

随即大伙竟是哄抢了起来。运粮队这才惊觉这粮并无问题,急忙上前制止。

塔上观察的军师,本在思忖该如何应对这一精心设计的连环局,不成想,待他匆匆赶到时,却已是另外一副失控的局面。他略一沉吟, 当即安排兵士们将闹事者驱离,未参与闹事者方可领粮。

抢到粮食的人死死护住怀中粮袋,叫骂不休, 甚至还有继续煽动反抗的。但这一次,沉默的大多数人并没有站在他们那边,而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闹事者被兵士压倒在地,看着那些人手中的粮被夺回,转而分派到他们手上。

黎明城这场蓄势待发的叛乱,尚未及燎原,便被掐灭了火苗.

银月高悬,几缕铅云掠过,遮蔽月轮一隅,然未几,被厉风洗净,重新投下清辉。

鸩王归营时已近子夜。真宿本在塌上打坐,察觉帐外动静,习惯性地欲起身到帐门迎接,但忽忆起鸩王临走时的那句“回来收拾你”,堪堪收回探出塌沿的双足,索性躺倒在塌上,阖目假寐。

帐外传来甲胄的擦碰声,鸩王携数名郎将入内时仍在议事。但在瞥见塌上某人的睡颜之后,话音戛然而止,鸩王摆手屏退众人,声量极低地对他们命道:“余下事务尔等自行决定,有要事再报。”

郎将们虽惑于君心反复,明明刚刚才说还有要事,要他们进帐商议,这会儿却又不用了,但他们相信陛下定然有他这么做的道理。是以众人抱拳领命退下了。

真宿虽然闭着眼,但神识运转着,他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鸩王缓步走至塌前,垂眸盯着自己,半晌后蓦地褪去了带着血气的大氅,惊得真宿心里猛地一紧,羽睫不禁微颤了一下。

未料鸩王俯下.身,伸手穿过他的颈后与膝弯,竟是打算抱起他。

他没失去意识时,体重与寻常成年人大差不差,先前被掳上马时,他怕折了鸩王的腰,才主动施以内力将自己变轻盈,现下他装着睡,自是任由鸩王托起他沉实的身体。

他想看鸩王意欲何为。

接着他便知道,鸩王将他抱到了旁侧的临时睡床上,放在了柔软的羊毛毯上,给他轻轻盖上了兔毛绒被。

鸩王掖好被角后坐到了隔壁塌上,偏过头来凝视了真宿好一会儿,眼中只有一片至纯至暗的墨色。真宿以神识对视,竟有那道专注的目光能看穿自己的感觉,被看得一阵心虚,是以他干脆收起神识,不再看了。

帐内寂然片刻,真宿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然后响起了竹塌特有的“吱呀”声,夹杂衣料的摩挲声,真宿猜测鸩王应是在塌上睡下了。

床和塌是紧挨着的,真宿感觉鸩王躺下后,把帐中偶尔透进来的寒风都被挡了个严实,这一隅,忽然变得平实暖和,似是有种自己独处时都没有感到的安宁。

往常夜里他并没有真正入睡过,都是彻夜修炼,可今日竟感到了睡意侵袭,真宿睡在颇为暖和的兔毛被褥中,有种被人拥着的包裹感,进入深眠后,毫无自觉地弯起了眉眼。

两道平稳的气息渐次交融。

翌日清晨,真宿甫一醒来,便瞥见在塌上抱臂而眠的鸩王,身上竟是连张被子都没盖,他不由伸手碰了碰鸩王的额头以及颈侧。好在摸着不温不凉的,遂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真宿还是放轻动作下了床,取过兔毛绒被给鸩王盖上了。

方盖上去,鸩王便掀开了眼皮,目光直直投向真宿。

“陛下晨安。”真宿穿好步履,整了整衣裳,“陛下现下要起来吗?若是,小的去取来盥洗之物。”

鸩王却盯着真宿,良久没有发话。

“陛下?”真宿只得再问。

只见鸩王用力眨了眨眼,显然方才是睡懵了,还怔愣着。真宿还未见过这幅模样的鸩王,颇觉新奇。片刻后,鸩王欲要掀开兔毛绒被起身,却嗅到了被中残留的奇楠木香气,生生顿住了动作,只道,“嗯,等下就起。”

真宿转身走出了营帐,守在帐外的两位侍卫随即向真宿行礼。

“庆公公早。”

“庆大人起这么早?”

真宿回道:“二位早。陛下将起,我去给陛下准备洗漱用的物什。”

侍卫们表示了然,眼中掠过一丝钦佩。

这军营之内,一切都布置得很仓促。不仅吃喝拉撒都简陋,日间更是晒得要人命,夜里则冷得要命,即便都点上了炭盆,那寒冷仍是彻骨钻心。就是他们这些长期执行任务,习惯了将就的粗人,都颇有些吃不消。也不知这位年纪不大的随侍公公,是怎么将自己收拾得那么体面的,看起来精神头很好,且跟来时一样,依旧粉雕玉琢的,彷如画中走出的玉人儿。

侍卫们目送他离去,不一时,却又见他一手提着桶热水,一手抱着布巾铜盆回来了,朝他们笑笑,便推帘进了营帐.

方攻陷的城池尚未稳固,黎明城百姓虽领了粮,暂时没有再闹事,但观他们神色,便知大多在暗中期盼着枫军来解救他们。

然而谁也没想到,黎明城没有等来他们的天兵,却等来了与它一样被姩国攻占的其余边境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