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枫国皇帝前日才收到那封嚣张至极的姩国战书,雷霆震怒,骂了足足一日才歇气。孰料到,今日就传来了战书所言悉数应验的线报,令他一介大枫国帝王,颜面尽扫。
枫国皇帝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当场抽刀砍下了两个类似枢密部院事的大官的头。
朝堂一片悚然。
枫国皇帝双目瞪如铜铃,嗜血的目光横扫底下一众臣民,“之前不还是我军占上风,吞了他们两座城吗!为何转眼就变成朕的边境全线沦陷了?!尔等尽是酒囊饭袋!!区区一个姩国都打不过!有脸站在这儿?!信不信有一个算一个,朕给尔等九族全诛了!真是群废物奴才!”
更让人气愤的是,姩国夺走的,偏偏是他们极为重要的两座城,一座矿产丰富,有大量优质的铁矿和极其稀有的白银矿,一座则是包含着盐产地与极品茶叶产区,这两座城扼守着北国与姩国之间的商道咽喉,被姩国夺去后,便会再也无法阻拦它与北国交通贸易。
枫国皇帝越想越觉气血翻涌,胸口闷得他又扫落了一地的珍玩宝具,前来搀扶的随侍太监无妄挨了掌掴,竟生生断落两颗槽牙。
众臣冷汗涔涔,亦百思不得其解:姩国朝堂分明已满是蛀虫了,尽是自甘充当奸细的外戚势力,给了他们枫国极其全面的辅助以及让利,甚至暗助他们取得云城和天壑城。莫非那些蛀虫都是作戏?!总不可能是被策反了,试问哪位君王容得下此等叛国贼。
信使跪在地上,只觉颈后凉飕飕,方才人头滚落在他脚边,他的下裳便已被尿浸湿,那骚味飘了开去,他却无暇顾及,只满心念着自己还有后半截线报未曾说出。他不敢说,亦不敢不说,只能跪伏着,乞求皇帝不要注意到自己。
然而皇帝忘了,有人却没忘,甚至以为线报兴许还有转圜之处,是以催促信使往下报。
信使听后眼前一黑,注意到皇帝投来的怨毒目光之后,他勉强稳住身形,颤声道:“姩国将被攻占的两座城,一座改名为永顺城,一座则命为怀青城……”
枫国朝廷上下一阵沉默,信使余光瞥见银光一闪,随后便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枫国边境三城,走向了与史书截然不同的发展,于今日,纳入了姩国版图,成为了姩国与枫国之间新的缓冲边界。
“永顺城,怀青城……陛下有心了。”犀大将军抚着舆图,释然地笑了笑,“封顺,二哥,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军师听了,猛地回头,拽住了犀同钊,“将军你——这黎明城才刚刚攻占下来,远未稳定!不,还有崀城,乃至整个边疆,所有人都需要您啊!”
犀大将军坚持掰下军师的手,用力地握紧,再放下,他眼尾的细纹渐渐挤成深深的沟壑,直至变成微弯的弧线,“他们在泉下,见不着我会寂寞的。”
“这么多年,若无瀛礼你的筹谋与帮助,犀某早成沙场枯骨了。谢谢你。”
军师眼角没忍住划下泪来,声线几欲破碎,“听从我那么多回,这回就不能听我的吗。”
犀同钊不语,只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军师知晓他的眼中,早已空无一物,目光落不到任何实处,一时哽咽。
无需言语,军师也知晓他的选择了。
死寂在他们之间蔓延,忽然间,却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犀同钊转过脸去,发现门口走进了披着大氅的鸩王,鸩王身后则跟着个随侍打扮的少年。
鸩王喉结微动,缓缓道了一句:“你老成这样了。”
犀同钊算上虚岁,也就将近五十,不过比鸩王的岁数大上一轮,此时鸩王却快要认不出眼前人了。
犀同钊当即屈膝跪下,鸩王想阻止却慢了一步。
“朕不是免了你跪礼?为何还跪,许久未见,与朕生疏至此了?”鸩王佯装不满,但语气却放柔了些许。
“臣记得陛下说过,若是臣对得住边疆人民,方才不用跪……可臣没有守好本心……”犀同钊面容哀戚,那一片苍茫的眼睛终于浮现几分真实的痛苦与扭曲。
鸩王握紧了拳头,片刻后,终是无声地长叹了一下,“朕将你束在这边疆十数年,这么多年保家卫国,你已做得很好了。要说对不住边疆人民,那也是朕对不住,没有护好你的家里人,还将所有责任都推在你头上。同钊,你没有错,是朕对不住你。”
犀同钊喉间就犹如被掐住了一般,失了语,半晌后,竟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怨了那么久,无非就是等鸩王这一句。
不消片刻便哭得头昏脑疼,犀同钊一个身形不稳,险些栽下去,鸩王及时将他扶住,他就跟抓住浮萍的溺水之人一般,指甲深陷鸩王的臂甲,“陛下,我的二哥……封家的独苗……还有娘亲阿爹,整座崀城所有人,我一个都对不住!!我根本没脸面活下去!”
鸩王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与不忍,但很快眨掉了,只道:“若是死能让你解脱,朕不会拦你。朕何尝不想……但不是谁都能一走了之,同钊,你的使命已然结束。这一回,你可为自己抉择。”
犀同钊闻言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得遇明主,镇守边疆,是臣之所幸,臣从不曾悔过跟随陛下!”
鸩王闭了闭眼,轻吁一口气,才将气息稳住,他背过身去,眼神示意真宿跟上,最后道:“封烁,犀洛和犀楚,朕会征询他们意愿,再作安排。朕绝不食言。”
鸩王携着真宿离开,徒留深深叩首的犀同钊,与垂首啜泣的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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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打完仗了,庆功宴之后差不多就可以回宫了。
第56章 庆功宴 壹
黎明城虽仍处于戒严中, 但对战中受损房屋的修缮事宜已全面展开。街巷间的平头百姓,面上未见多少怨怼之色,仿佛已然接受了被纳入姩国治下的事实。
实际也是如此。边境三城与枫国中心的关系向来算不上好, 甚至可谓是积怨已久。明明充当着贸易枢纽,油水却尽数被抽走,严征苛税, 对边境的建设少之又少,城防民生款项被拖延数月乃至于数年,都是家常便饭。每逢与姩国摩擦,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边境三城, 却始终不得重视,叫他们如何不怨。且因边境人与姩国颇有渊源,交流已久,长相更偏似于姩国人,是以长久遭枫国其它地方的人所歧视,他们对枫国的归属感委实平平。
真宿与鸩王走在黎明城的主街上, 身后还跟着一众带刀侍卫, 引来无数窥探目光。其中不少人心中所想,无非是——这般耀武扬威的排场,看来是来了新主,他们现下堪比寄人篱下,往后日子怕是要愈发艰难。亦有人猜到了鸩王的身份,毕竟敌国的战神凶名在外,可止小儿夜啼, 在他们边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鸩王对周遭的恐惧目光浑然不在意,他早已习惯,只一直念着犀同钊的话, 心头如坠千钧。
他瞥着余光里在身侧晃荡的那截蟒纹袍,沉默半晌,终究是开口道:“此番看着是朕予他抉择,实则朕不过是不知如何弥合其伤痛,又一次将责任抛出去罢了。”
真宿脚步微滞。这般失了底气的鸩王实属罕见。他沉吟道:“说到底,无人能为他人人生兜底,纵是自身,都不一定能。”
鸩王半敛下眼睑,“为君者不能为他人负责,他人为何要选择追随此君。”
“世间从无理所当然之事。”真宿声线陡然冷冽,“纵使尽心去顺应他人期许,亦未必能得善果。”
鸩王觉得真宿的话中萦绕着浓重的孤寂,更潜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楚。鸩王朝真宿侧目望去,却见真宿眸光微凝,檀口轻启,“能做的,不过是不负本心。”
旁人的意志,无从干涉。
轻言如重锤,真宿的这番话在鸩王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从旁人角度出发,而是从和他一样的君者角度出发……偏又没有将众生当作是亟待拯救的一个虚无集体,煞是独特。
这般通透,绝非是他的年龄阅历与身份地位可及,鸩王在真宿身上长久以来感到的违和感,于此刻攀至顶峰。
“……”鸩王掩去眼中的惊愕,喉头微动,猝然转了话题,“今夜庆功宴,小庆子可有想尝的?朕差人备办。”
真宿一个猝不及防,没料到鸩王将话转得这般生硬,他没点破,只附和道:“边疆可有什么风味美食?小的想都尝一尝!”
鸩王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朕有印象的不多,尝过几样,不过那是好些年前了……”
二人边聊说边回到车队,那氛围和谐得全然不似君臣,更似……总之除了早已司空见惯的侍卫,其余偷窥群众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庆功宴将即,大营内一片欢欣雀跃,热闹非凡。除去被转移到城镇里的伤者,还有一些劳累不已的兵士去了歇息,其余但凡还留有力气的,都去帮忙操办宴席,采买的采买,布置的布置,宰羊的宰羊,轮岗的轮岗,好不忙碌。
真宿则在帮忙刷洗战马,趁着日头正好,帮战马们卸了甲,打来清水,拿猪鬃毛刷给战马洗掉身上所沾的血污。
同样在洗马的还有很多兵士,他们还在困惑今日战马为何尤为温顺,就连最厌恶洗澡的那几匹烈马,都没有吱声,被刷屁股毛时也不尥蹶子,鲜有的安静。
真宿换上了方便干活的深衣,站在芸芸马群与人群之中,不甚起眼。但鸩王还是第一时间便寻到了真宿的身影,望着他露出的皙白双手和小脸,在烈日之下,微微发着耀眼的光芒。
汗血宝马虽性子高傲,但被沉重甲胄压了许久的毛发,此时终于被释放出来,还被打理得颇为柔顺,是以它心情十分之好,不时拿马尾扫扫真宿,力度很轻,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而不知何时归营的海东青,全然无视拼命吹哨唤它的驯鹰人,稳稳降落在真宿肩上,忽察一记马尾甩来,烦躁地跳到了真宿的另一侧肩上。
真宿右肩一沉,但就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弯腰舀水,给汗血宝马冲洗蹄子。
看得旁边的兵士下巴都快掉下来。
真宿此时心情甚好,不仅因为姩军大捷,还因为他的丹田终于修复好了,缺失的地方都被墨色毒素所连接,乃至覆盖。当下他终于能感觉到空中那一丝丝的气动感。这方小世界虽没有丝毫灵气,但却没让真宿感觉到窒息,反倒隐隐觉着颇为舒畅。真宿也没弄懂这是为何,但闲情当前,他选择暂且不管,而是享受这难得宁和时光。
待洗完马,他又跑去看师傅用钩刀修马蹄,金眸一直亮亮的,和如洗般的碧空一样澄亮。
鸩王抱臂倚在大营的门柱边上,没有走过去,就这么遥望着营外草场上的某人,逐渐为之感染,神色惬意。
随着暮日将沉,天际愈发淡薄的尘黄色,慢慢被营中点起的橙红篝火所替代,将四处照得暖融融的。
不过傍晚的徐风仍有些寒凉,赶来参加庆功宴的众人,携着凉风,陆续走进临时搭建的最大营帐。
帐中各色香味混杂。刚刚从地炉里烧好的鹅被挂在铁架上,那深红的外皮还在往下滴着油润的肉汁,散发的肉香让人馋涎欲滴。众人几案上,不仅酒水带着独特的荤香,酥油茶含着奶香与茶香,还有碟里的韭花等酱料的浓香与素菜小馔的清香相互交织。
而帐中闻着最香的,还要数边疆庆功宴固定的重头戏了——置于最中央的“浑羊殁忽”。一头头完整的羊被倒吊而起,主刀的大厨在围坐的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绕骨剔肉,剔下一大片外皮,拆出里头被全羊包裹着的子鹅,再从子鹅身上剜出一个口子,玉白饱满的糯米夹杂着细小肉丁、坚果,接连从那口子漏下,大厨用海碗一一接住,然后撕下鲜嫩鹅肉掺进去,一碗香喷喷的糯米肉丁饭便成了。
头碗自然是率先呈到鸩王案前,再然后,便是传至各几案上,由战士们品尝。
真宿没有分到单独的一碗,略微有些纳闷,可没成想,替鸩王试过菜后,鸩王只尝了两口,便将余下的大半碗都拨给了真宿。
“陛下又吃这么少?”真宿心下嘀咕,莫非味道一般?但听闻这是在炭火坑窑里焖烤了一下午才做好的,对火候要求极高,坐在中间的那位大厨的厨艺可是享誉边疆,应当不至于难吃才是。
“糯米难消化。”鸩王只简单道。
真宿将海碗端到自己的小几案上,舀起一匙子,放入嘴里。
入鼻的是极为独特的复合香味,既有羊的油脂香,并炭火的烟熏味,亦有鹅肉的鲜香,并糯香与坚果浓香。入口的则是与香味一样颇富层次的味道和口感,明明碗中没有羊肉,但却有种吃到了羊肉的清甜之感,与单独尝鹅肉能尝出的甘味不一样,与糯米的甜腻就更为不同了,光是甜味就有如此多种,偏又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咀嚼的速度,欲要细细品出个中异同。另外,它除了最主要的甜味,还有香料的咸辣参与其中,但并不会喧宾夺主,而是更好地激发出香甜,解掉甜带来的腻,让人根本食不停口,吃了还想吃。
可惜人着实太多了,这将将分派完,就没有剩余的了。
真宿抬眼看了下变得空空如也的吊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鸩王注意到了,偏头对真宿说:“若还想吃,朕让赵大厨跟我们回京城,摆宴时再做一回这道菜。”
不料真宿摇了摇头,认真道:“大厨看着颇有些年迈了,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很折磨人。再吃兴许就会腻了,现下刚刚好。”有些东西,就应让它以最完美的模样停留在记忆中。
鸩王看出真宿是当真这么想的,而不是勉强或是妥协,是以没有坚持,轻点了点头。
吃完一轮,帐中酒鬼越来越多,清醒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来了一记通传,为了不阻众人的兴致,鸩王干脆到帐外去听,留下其他人继续吃香的、饮辣的。
真宿盯着鸩王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帐门,才将目光移回帐中。随即他看见一个满脸涨红,步履蹒跚的大汉,拎着硕大一个酒壶朝自己走来。
“诶诶,庆公公,赏个面啊,来尝尝咱这儿特有的玉冰烧!”那人抖着满脸横肉,笑着说。
第57章 庆功宴 贰
周遭熟识那大汉的人皆知他素来厌恶宦官, 此刻一眼便瞧出他的真实意图。再看真宿那歪头仰视来者,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众人虽已脚步虚浮, 仍踉跄上前拽住大汉胳膊,“哥,哥!莫为难人家了。咱这儿的玉冰烧, 岂是小年轻能消受的?没见玉将军那般海量的,都开始摔着人玩了么?”
此言让真宿看向了营帐的某一角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汉子, 而立于其中的一道飒爽白影, 仍不依不饶地将人扛上肩头,再一把掷入人堆里,充当肉垫的醉汉们发出含糊痛吟。
“嗨呀,我又没让庆公公喝很多,就尝个鲜好吧!那我这么给面子了,庆公公可勿要再推拒了!”大汉在军中资历颇深, 连几位中郎将都被他灌得七荤八素的, 此刻竟是无人能拦。
大汉大剌剌地盘坐在真宿案前,他抬高酒壶底,给真宿的海碗满上了清澈微黄的酒液。
浓厚脂香混着酒香冲鼻而来,真宿的金眸映着盈盈酒光,五指骤然扣紧碗沿,使碗底抬离案面。围观者看得心惊,纷纷劝他莫要逞强, 道不擅饮者当真会喝出事儿来。
岂料真宿并未将海碗端至嘴边饮下,反将手臂一送,“咚”地一声, 将海碗撂在了大汉面前,酒浆激荡,溅上了大汉的须髯。
大汉脸上的横肉霎时拧作一团,蒲扇般大手迅猛抬起,周遭众人见到,脸色骤变,慌忙去拉扯阻止。
更令人瞠目的是,真宿竟单手拎起了案头的硕大酒坛,仰颈对坛豪饮了起来。
满帐愕然无声间,大汉收回原本打算抹脸的手,抚掌大笑起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庆公公当真是痛快人!我吴韬自罚一碗,权当为小看了大人赔罪!”其后端起了真宿送至他面前的那碗酒水,一饮而尽,真切笑意从满脸肉纹间漫出来。
酒液“咕咚”入喉声不绝,不一会儿酒坛便见了底。
真宿面染薄红,眸光却清亮如常,不见一丝醉意。他问:“可还有酒?”
大汉连声叫好,当真搬来了两个更为巨大的酒瓮子。
真宿眼中掠过满意之色。赵御医所言非虚,酒喝多了还真能够中毒。他内视了一下,将饮酒后积攒的四分一指毒素顷刻炼化,再纳入丹田蓄养起来,以毒滋养刚刚修复好的丹田。解完酒中毒,他又接过大汉手中的酒坛,“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好好好!敬大人你是条汉子!”大汉手掌都快拍烂了,也开始学真宿那样对坛吹。
“别喝了、别喝了,两位莫要再喝了!玉将军!您快来劝一劝他们!”有人委实看不过眼了,不得不寻求外援。
不远处还在把人当沙袋抛掷的玉将军,回头瞅了他一眼,狐疑道:“你也想摔跤?那你过来!”
“……”
若是严中郎将尚且清醒,见此场面,怕是要骇得背过气去。奈何他正板板正正地嵌在人堆里,微微打着鼾,彷如婴儿般的睡眠质量,谁也吵不醒他。
孤立无援的郎将仍在苦劝,“庆大人切莫上头,不喝也无妨的。吴哥你还火上浇油!那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你怎么敢的!你真就不怕喝出事儿来!等陛下回来……”
闻及“陛下”二字,真宿举酒坛的手微滞,但旋即继续往嘴里灌。他寻思横竖可以解毒,应当无大碍。
然而,当第三坛酒下肚以后,真宿眨了眨眼,蓦地抱着酒坛软倒在地。阖眼前最后所见,竟是满目扭曲的炫彩线条,流转盘桓,恍如幻境.
不久后,营中睡倒的睡倒,撒酒疯的撒酒疯,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若不是他们时不时还会蠕动两下,怕是会令人误以为碰上了什么凶杀现场。
鸩王掀帘而入时,所见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鸩王迅速环视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倒在一群醉汉身上呼呼大睡的某人身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群人到底喝了多少……鸩王看到只有真宿周围倒着不少尤为硕大的空酒坛,不过却没将这些酒坛子跟真宿联系起来,单纯以为他仅仅沾了一两口,便不胜酒量。
再走近时,发现真宿确实是喝醉了,一身的酒气,也不知是沾染了旁人的,还是如何。脸颊粉若甘桃,唇瓣则泛着潋滟水光,将本不明显的唇珠弧度衬得鲜明,仿佛在诱人品尝。可这般情态,偏又透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触犯天条,罪无可赦。
鸩王喉结不住滚动,艰难地将目光从真宿面上移开,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岂料真宿闻到熟悉的气息,忽地后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鸩王一个踉跄,险些没抱住,他及时改成单手托抱,抓着真宿上抬的手臂,搭至他的颈前颈后,让真宿虚虚环住自己脖颈。
这回真宿揽着鸩王脖子,倒真不动了。
先前佯装醉倒躲过劝酒的郎将,见了此情此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或是干脆闭眼装睡。然而还是有个不识趣的,生怕鸩王累着了,爬起来殷勤道:“陛下,臣来替您抱吧。”
鸩王斜了那人一眼,冷然道:“你抱不动他。”
一下子将那人噎得接不上话,其余听者也都一块儿陷入了沉默,寻思陛下这托辞,未免太过敷衍了。
鸩王隐隐察觉出部下的腹诽,却不好作解释,径直将人抱回了王帐.
王帐里的临时睡床并不宽敞,只能容纳鸩王独寝,而此刻,该睡床上却紧挨着两道身影。
鸩王本欲给真宿擦擦脸再放置床上,然而值夜守卫端来的铜盆尚在凳上冒着热气,他却被真宿那铁箍似的双臂抱着,难以动弹。僵持片刻,鸩王索性稍稍挪身,自己侧躺在床的外沿,由着真宿搂着自己睡在里头。
约莫一炷香后,真宿似是抱得不舒服,倏然抽回手臂。照理说,他现下便可挪到旁边的小榻上,可浸在真宿身上掺着奇楠木香的酒气中,他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醉意,怔怔不知动作。只凝视着真宿近在咫尺的甜美睡颜,感受着真宿扑在自己颈窝的温热气息,以及隔衣传来的灼人体温。
明明朝夕相对,他早该看惯真宿这副容貌,并且他们也不是头一回贴得这般近,可他发觉自己就是看不腻,也处不腻。未几,竟教他如痴如醉,眉宇舒展,睡意昏沉。
后来就这么侧卧着,沉入了梦中。
然而睡下尚未多久,鸩王蓦地被重压惊醒。睁眼一看,帐中蜡烛都燃尽了,此时四下一片黑暗。
待双目习惯了暗色,鸩王发现他们姿势不知何时调了个个儿。此刻他是平躺着的,真宿则半身覆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那直挺的鼻梁戳得他锁骨疼,毛茸茸的碎发则蹭得他酥痒。
鸩王无声叹息,但到底没舍得将人挪开。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可惜胸口实在是窒闷,愈发透不过气来。鸩王仿佛是在挑战什么极限似的,坚持了许久,直至憋不住气了,才将真宿从自己身上搬开,恢复侧躺的姿势。
然而不知真宿什么习惯,似乎就是喜好埋着脸睡,鸩王尚未重新入睡,复又被真宿压住了,脑袋依旧蹭进他的颈窝,脸朝下埋着。
“……”鸩王正欲故技重施,将人弄下去,可这一回,真宿的柔荑在乱动时险些掠到某处,当即让鸩王浑身僵住。
真宿则呓语般哼了一声,似是被衣物上的什么硌到了一般,嫌弃不舒服,然后试图拨开妨碍物。
鸩王警觉地一把攥住了真宿的手腕,揉了揉他的耳垂,尝试将人哄安分了。岂知真宿明明还睡着,脾气却上来了,跟他较起了劲,手偏要乱动。
鸩王终是恼了,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泄愤般往真宿的喉结上微微用力地咬了一口。咬完又有些后悔,意图给他舔舔伤口,却发现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心下五味杂陈。
鸩王都被折腾怕了,好在轮到他压着真宿之后,对方终于安分了下来。他已累极,很快又入睡了。
真宿也睡沉了,导致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刚修复好的丹田,从鸩王身上汲出了一丝绛紫龙气。昔日那根如何都接续不上己身的丝线,此时此刻,竟是终于接续上了完好的丹田,将属于鸩王的那层已炼化的龙气,蚕食鲸吞般源源导入他的丹田。
月隐日升,旭光明耀,清脆鸟啼声悠转,晨风拂过草场,营垒内恢复了朝气蓬勃的气象,早起的人们散去酒气,开始投身于各自的活计之中。
营帐内。
阳光透过帐面将内里照得一片通明,也将睡床上的二人的眉目照得清晰。
睡了大半宿,鸩王眉间的倦怠并未消去多少。待他缓缓掀开眼皮,入目的是松垮的领口间,微微露出的一截玉色锁骨。目光上移,是修长洁白的脖颈,接着,便是一张相当熟悉又十足陌生的脸庞——
脸部轮廓线条偏硬朗,五官则是相反,偏向柔美,但骨相的秾丽感比之以前要更为突出。若说以前是带点雌雄莫辨的少年感,此时便是超乎了雌雄界限,只有最为核心的“美”这一字。褪去了少年的幼态,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的清癯之感。而当那双美得不可方物的金眸睁开,鸩王感觉自己的魂魄都为之震颤,而对方刚清醒的眼中,暂未散去惺忪之意,竟显出了一丝神性,令鸩王不禁屏住了呼吸。
真宿缓缓寻回焦距,发现自己怀里竟抱着个人,而怀中人正抬首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真宿下意识地屈腿欲起,足尖却踹到了床尾的檀木箱子。
“?”他腿有那么长?
真宿觉着不对劲,果断敞开神识,扫了一眼,竟是瞧见了自己变得修长与成熟的体格,顿时懵了。
然后垂眼与伏在自己怀里的鸩王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真宿:发生什么事了???
鸩王:你谁???你把朕庆儿干哪儿去了?
丹田:。
第58章 发身
鸩王陡然从真宿怀中起身, 整肃衣冠立于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起真宿的容貌,眼底一片骇然之色, 全然顾不上掩盖,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
原来初遇时他从真宿身上感知的熟悉感并非错觉。当日回去后虽思之许久,不得其解, 但久而久之习惯了真宿的模样,便不再深究此事。
而眼下真宿的这副模样,竟与记忆中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前辈惊人的相似。虽然比之那人, 真宿的容貌要年轻些许, 气质也稍显青涩。毕竟他就没见过比那位更为光芒万丈的存在。
可这三庭五眼,实在肖似得令人心惊……
史书里出现其余修者的可能性本就极低,遑论那位数百年前便已臻至化神境的天骄。对方现下恐怕已然突破至渡劫境了吧,凭那人的天资与实力,纵是飞升了也不无可能,怎会自损修为进入此方天地?
庆儿不可能是那人本尊。
那么唯剩下一种可能。自他以紫府催生了史书多个朝代以来, 不乏遇过好几个修仙界的故人, 然而,他们无一不是为他紫府所生出的投影,并非本人。
此刻真宿容貌骤变,放在这个凡俗界中,近乎不可能,但若是投影因紫府畸变而发生衍化,那便不奇怪了。
难道……真宿真是那位的投影?
鸩王忽觉难以呼吸。较之真宿是凡人, 这更难以让他接受。真宿若是凡人,他尚能陪伴其短暂的一世,可若是由他紫府误投射而生, 那么,随着紫府动荡,真宿很可能会随时消散。
光是想到真宿消失的可能性,鸩王胸腔骤然猛烈起伏,险些溢出粗重的急喘声,他连忙嵌紧了后槽牙,眉峰低压,眼底攒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一如骤风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真宿不知鸩王为何忽然间神色这般可怖,旋即想到自己体格发生这么大变化,当是进史书前用以伪装的法术失效了,若是如此,那么不止身体,自己的面容莫非也变了?!
真宿悄然下床,按下心虚,垂首问道:“陛下晨安,现下可要洗漱?”
然而这一起身,无疑更为直观了。
鸩王盯着真宿那仅比自己耳下低寸许的额头,眸色愈发沉郁。明明昨日对方头顶尚不及自己锁骨,一夜过去,竟长高至此。他若再近半步,无须低头,便能亲上真宿的额头。
……不可。鸩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待他查明紫府不稳的原因之前,应尽可能与扰乱他紫府的因素拉开距离,尤其是对真宿。
鸩王的神色恢复了寻常的冷然,真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见鸩王没有反对,便匆匆走出王帐。
当真宿出帐时,立于帐门两侧的守卫余光瞥及一道稍稍躬身出帐的身影,下意识以为是鸩王,遂开口道:“陛下早。”
然而待那身影走出几步,再回身看向他们时,那袭与庆随侍一样的蟒袍之下,竟是一位身量颀长的青年,那双金眸虽十分熟悉,但长相却比那位少年随侍成熟昳丽了数倍,教他们一时说不上话来,甚至遗忘了自己方才唤成了陛下的大错误。
“二位辛苦。吾去为陛下备洗漱之物。”真宿见他们呆若木鸡的模样,便知果真不妙,说罢便转身走了,步履迅疾。
行至打水处,负责烧水供水的后勤兵看见那截蟒纹衣摆后,头也不抬地先打起了招呼,“庆大人今日……”抬头刹那,猛然对上真宿那陌生但冲击的俊逸长相,手中的水桶骤然脱手,好在真宿伸手扶了一把,才没真砸了水桶。
那桶中热水激荡,一如后勤兵心中情绪。
真宿没在意,自顾自寻了个大水缸,垂头望向水面,终于得以打量自己当下的模样。
他此时的形貌,并非元婴后期之前的少年模样,亦非元婴后期的模样,而是介乎二者之间,从未出现过的模样。
为何会这样?真宿无比疑惑,敞开神识内视后,发现丹田处还有几丝残留的绛紫气息。
“……”是丹田搞的鬼?甫一修复,就迫不及待地吸收了鸩王身上的龙气。而这龙气竟能加速他真仙体的成长。若想逆向生长,怕是只能动用灵力了,然而他仅存的最后一缕真气,是为脱出该小世界所用,固然不可能用在恢复形貌这种事上。
何况鸩王已然亲眼目睹,变来变去只会更难解释。若是旁的人还两说。
真宿索性不再思量,打了水便往营帐走。
回到王帐时,鸩王已更衣完毕。只是素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却漏了几绺零落的鬓发在外,乍眼看去,竟平添了两分不羁浪荡之感。
真宿提出要为他重梳,鸩王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随后摇头道:“不必了。”
鸩王勾起那几绺鬓发,简单编了两股,从额前绕于脑后束起,便不去管了,全程没让真宿近身。
明明近来鸩王愈发习惯让真宿近身伺候,为他擦脸,为他梳发,为他刷牙等等,他则挨在椅背上趁机假寐一小会儿。此时却又回到了真宿刚当上随侍时,鸩王事事亲力亲为的模式。
真宿本该乐得轻松,但心下却堵堵的,有股忽然被排除在外的烦躁。真宿微微拧起眉心,金眸变得黯淡。
鸩王心不在焉地擦完脸,无意间撞上真宿那稍显失落的神色,心头不由一紧,正当他寻思该如何缓和的时候,外面传来急报。
鸩王深深睇了真宿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便出帐去了。
真宿听到离去的脚步声,半晌才抬起目光,猫儿般的眼尾微微低垂。
“陛下,是枫国遣人来了,称要和谈。”严中郎将好眠一宿,此时精神无比,神色虽严肃,但甚是从容。
鸩王从鼻腔哼出一声回应,眉眼比之以往都要冰冷,显然兴致不高,转身进了严中郎将的营帐,让他将人都召进去。
“陛下,没想到枫国那边,这般急于遣人求和,不就等于未战先降?”
“枫国前番折损了大部队,兼之他们本就四处引战,与北国、西方诸部交恶,小规模烈战时有发生,他们不敢大规模往东边派兵,实属正常。”
鸩王屈指叩案,声线凛若冰刃,“或是明修栈道。对方表面求和,实则待朕回京时,再实行突袭,也不无可能。”
众将骇然。很显然他们都被此次大胜冲昏了头,轻忽了对方终究是雄踞西境百余年的猛虎,灭了这一庞然大物的威势,不是那么容易可抽身的。不过他们姩国现下吞并边境三城,一举跃为了中型国家,是以底气比之前要足得多。他们自是不惧,但轻敌终究是大忌。
鸩王这番话显然是敲打他们,众人默默拭汗,出言稳重许多。
“他们提出和谈的诚意呢?”鸩王发问。
有部将转述道:“枫国使者称,愿将皖晴公主与漓舟皇子送至我国,缔结两国亲缘,换我国归还黎明城等三城,即可不再追究我国进犯之责。”
众将哗然。
“放他娘的狗屁!好一个痴人说梦!这叫和谈?!这谁能答应!”众将认为敌国简直不可理喻,这有何诚意,全是奔着羞辱陛下来的。战都不战,就妄图用两个皇亲交换三座城,想得真美!更不提和亲的人选里竟还有个皇子……
众将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单膝跪地,“陛下息怒!”
鸩王的墨瞳透不进一丝光芒,好似在酝酿着悚然风暴,帐中一时无人敢抬头。
就在此时,帐门处传来响动,因帐内落针可闻,那响动便尤为明显。
不少人悄然回头,朝门口投去了窥探的目光。
只见一随侍打扮的青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早膳。
“陛下,该用早膳了。”音色清越动听,却比之以往要低沉一些,尾音则依然轻软如云,煞是耳熟。但若是细听,可闻语气中似乎还藏有一丝薄怒。
众人怔怔望着那道陌生身影行至鸩王案前,将托盘轻轻搁下。
鸩王周身暴戾的气场霎时有所收敛,众将心头一轻,方有闲心去打量来人。
这一打量,十人中有九人都瞠目结舌,唯剩一人处在状况外。
这身衣裳……不是随侍太监的形制官服吗?但此人……比庆随侍要高上不少,面容虽跟庆随侍颇为肖似,却成熟五六载不止。
有人讷讷开口道:“这位是……”
严中郎将则是最为震惊的一个,他就站在鸩王手边,此时真宿离他最近,他自是不可能看错。
那映着微光的金珠耳珰,那赫然刻着“随侍庆真宿”五个鎏金字的腰牌,无一不昭示着,此人便是庆随侍本人。
他酒没醒是吗?严中郎将用力揉了揉眼,试探着喊道:“……庆公公?”
真宿正在给鸩王试菜,很自然地应了句,“嗯?严大人。”
严中郎将想掐人中了。
底下众人更是诧然,纷纷问道,“这,这是庆大人的兄长?!”不然怎么也姓庆,长得这般像?!
“是,是兄长吧。这位庆大人是何时来的?”
他们从未见过长得这般高大的公公。如此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美人儿,竟是陛下的随侍?两兄弟伺候陛下一人……不愧是他们的战神老大,好生会享受!数道艳羡目光在鸩王与真宿之间流连。
鸩王察觉底下人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劲,轻描淡写道:“小庆子不过是发身了。”
说罢,便不再解释。
真宿没想到鸩王的说辞,竟与自己想好的借口一致,郁结的心气顿时顺了不少,点了点头。
众人哑然。
什么发身能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高大成熟啊?真当是稻苗拔节儿呢!再说不都是十多岁就发身了吗?之前的庆公公虽看着小,但实际上已是将及冠的岁数了吧。
偏生当事人与鸩王都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衬得他们大惊小怪了。
有人信了,亦有人心下坚持那就是两兄弟。
一阵喧嚷间,众人竟是将枫国和亲一事抛诸了脑后。
鸩王草草用过早膳,便宣布道:“两日后摆驾回京。”——
作者有话说:发身:发育
没想到吧,我们庆宝还是鸩王的白月光(虽然无关情爱
第59章 随侍 廿肆
和亲一事无人再提, 枫国无诚意,那么姩国一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便是无视。
枫国使者被赶出边塞, 一句回复都没让他捎带,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人,连马都被没收。
回京一事列入日程, 至于守疆对抗的重任,自是交到了众将手中。他们大多离开临时大营,到各城去构建队伍, 打造或接管正规军营。
临时大营则开始逐步拆除, 收缩范围。
真宿也开始收拾行囊,杂七杂八的物什虽多,但到底还有一夜要过,能收拾的有限。
鸩王依旧忙得脚不沾地,频繁来往于各个军营和城镇。现下无需打仗,而以往去哪都爱捎上真宿的鸩王, 这会儿却命他乖乖待在大营内。
真宿觉得鸩王是在疏远自己, 自晨早起。
莫非他发现龙气被自己盗取了?可若是发现自己是修真者,鸩王态度岂会是现下这般冷静,仍将自己这般危险又可疑的存在放在身边。依鸩王缜密的行事风格,多半直接将他控制起来,好一番审问。
然而鸩王离营前还亲自嘱咐了御厨多做些当地特色的甜点,鸩王不嗜甜,嗜甜的人另有其人。且鸩王还特意挑了一匹特别温驯可爱的矮脚马, 让他可以无聊时牵出去,在周围草场逛逛,同时留了一大批侍卫跟着他, 甚至还安排了四位银虿暗卫,但都匿在暗处没有出面。他若不是有神识,多半发现不了。
思及此,真宿五指一收,衣摆上的蟒纹顿时皱成一团。
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防着自己,而似是有什么顾忌……要同自己保持着距离。
总不会是……鸩王接受不了他长大后的模样?
真宿回忆了下晨间鸩王脸上一晃而过的难色,发现自己竟不能全盘否定这种可能。光是如此,就把他给气到了,却没想过自己为何要在意鸩王的看法。
最后真宿如赌气一般,走出王帐,骑上矮脚马在草场飞驰了起来,速度之快,后面侍卫拍马都追不上,其中不乏驭马好手、精英骑兵,骑的皆是比矮脚马更擅疾跑的良驹,然而无一人追得上真宿。
好在真宿只是绕着营地跑圈,没有乱跑,后面众人便逐渐放弃了追逐,只盯着那抹衣袂猎猎,在风中恣意策马的身影,移不开目光。
刚刚下过一场太阳雨的草场,连风都带着团团湿气,那寒凉的水汽扑到面上,凝珠划过面颊,令真宿的头脑冷静了许多。
他思忖,若非自己喝醉了,也不会控制不了丹田,去窃取鸩王身上的绛紫龙气。
在未能明了龙气对自己真仙体还有无其他影响之前,他得保持清醒,禁止丹田擅自汲取龙气。因此同某人保持距离,正合他意。
修复完丹田,下一步便是将丹田转为完完全全的毒丹,没有旁物,只由毒构筑而成的丹田。现下丹田刚修补完毕,上面还有缝缝补补的痕迹,以及旧丹的碎片,这些都需要用毒淬去,以新毒替代,直至丹田只余下最为纯粹的毒素。
要达成该目标,所需毒量巨大,好在他体内存储的毒量已然足够,只是基本都未经炼化。若不尽快淬体炼成金身,他怕自己形貌还会改变,若是变回魔头识得的原貌,离开这方世界以后,难保不会被立刻觅寻出来。那时候,莫说报仇,只怕瞬间就会被先手杀掉。以魔头的修为,绝大多数伪装都无法瞒过对方的神识。
就是他即今的模样,便足够危险矣。
可既成事实,怨怼已无意义。
真宿伏在马背上,马不停蹄开始修炼。自丹田修好后,他现下用内力时已不会再感到疼痛,但炼化毒发所带来的痛感依旧。但此刻的真宿正打算借着疼痛忘却那些纷扰的思绪,是以全神贯注,只一昧炼化体中剧毒,金眸中红魔光间掠,本人却无自觉。
矮脚马跑得并不累,只觉得今日的风格外轻盈,好似要将它与背上的新主人承托起来,它金棕色的眼眸里隐隐闪耀着兴奋的光芒,跑赢了那么多大马,令它乐此不疲,愈发纵情地奔跑.
翌日,崀山。
犀顺的下葬就在今日,素白的队列在山间行进,男丁负责抬棺,除了犀洛这种小娃儿,没被允许上山,其余人都跟上了山。
墓碑已立,上头刻着的姓氏仍是“犀”。
不少人望着碑文,欲言又止。
“那是阿顺要求的。从塔里逃出来时,他曾对我说过‘死后碑上定要刻我现下的名字’,当时我还不知他还有别的姓氏可选,只觉莫名。后来……”
“他就是我们犀家的阿顺,一直都是。”封烁说这话时,笑容很大,眼角的泪花却携着苦意坠落。
犀夫人与大女儿站在封烁身后,臂额上皆缚着素巾,手里撒着纸钱,小声地啜泣着。
被轿子抬上来的犀楚,坐在地垫上,空荡荡的下裳逶迤在地,他远远望着那逐渐被土填埋的红棺,神色平静。
他的娘亲、犀洛的二伯娘并没有上来,她留在了山脚下,命家丁将忘记的棉褥带上去,“楚儿可受不得寒呀!楚儿膝盖会疼……”说到中途,她忽然想起什么,面色闪过悲怆与不忍,又补充道,“总之拿上去盖一盖大腿也好,快去吧。”
与此同时,崀城瞭望塔台上,一道身量极高的身影,正遥望着崀山的方向。
“陛下不去看最后一眼么?”军师问。
“朕没有资格到场。”
军师眸光闪烁,既没有接话,亦没有奉承反驳,表情萧然。
本以为氛围会就这么沉重死寂,直到出殡队伍从山上下来,岂料,他身前的圣上忽然道:“有人代朕去了。”
声音中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柔情。
鸩王通过远超凡人的眼力,盯着山腰上出现的那道绛紫身影,从矮脚马上潇洒翻下。
山坳处设了酒水摊档,正在旁边林子里练七杀拳的犀洛,见到来人,遽然收起双刀,走到了真宿面前,忍住了行拜师礼的冲动,抱拳道:“老大你来了。”
真宿学她抱拳,回道:“犀洛怎么在此处?”
犀洛道:“不爱看他们哭。但老大你要上去,我可以带路。”
“是见你岁数小,不让去吧。”
犀洛挑眉瞪了真宿一眼,“我真想去,他们谁拦得住我?”
“是是,既然你不想去,还是待这儿吧,我自己上去。”
真宿转身就走,犀洛只犹豫了一瞬,便快步跟上。
到了犀顺的葬墓前,真宿见到了众多熟悉的犀家人面孔,他们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对来人不感冒,但作为主持丧事的封烁,现今的犀家家主,还是侧目看了过来,旋即迎上。
“节哀,封郎将。”真宿颔首行揖礼。
“有心了……”封烁想不出称呼,遂朝真宿身后的犀洛使了个眼色,意图让她帮忙介绍一下。
犀洛一脸莫名,做了个“我师父”的口型。
封烁狠狠怔住了。
真宿见状,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没认出自己来。都怪犀洛方才反应太过寻常,估计是靠气息认出了他,害他忘了自己现下的形貌与先前可谓大相径庭。
而封烁思索片刻,还是没敢直接称呼对方,转而试探着问道:“贵客是……代庆大人前来?”
真宿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就是庆随侍。”
“……”封烁借着抹汗又打量了一回真宿,半晌才按下心中惊诧,点了点头,唤来家丁,给真宿也绑了一条素巾在臂上,带他去碑前祭拜。
此时棺木已被泥土牢牢封在了地下,林中莺啼声迤逦,光柱从叶隙间投下,照耀着碑上铭文与众人身上的素白。
真宿接过了旁人递来的香,没接过垫子,直直跪在了泥地上,丹唇微动,似吟念了什么,随后叩拜了三下,将燃着的香插入已然满满当当的香插里。
真宿复又直起身时,那背脊□□如苍竹,落在小小的犀洛眼里,就如同她下定的决心。
在殡葬队伍撤离之前,犀洛先跟着真宿下了山,手不时抚过腰间的刀柄,直到看到拴在树头的矮脚马露出全貌,犀洛到底开了口。
然而,真宿也在同时与她说道。
“老大,我想拜……”
“犀洛,明日我就回京城了。”——
作者有话说:我的幼崽预收有50收藏啦!好耶。
[修改]简单润色了一下。
第60章 随侍 廿伍
犀洛说慢了一步, 听见真宿的话后,拧眉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真宿则察觉她话语未尽,好奇地看向了她, 静待下文。
然而犀洛沉默许久,忽地按住了双刀刀柄,未提拜师宴已准备妥当的事情, 只轻声道:“要不看我打一次七杀拳再走?”
真宿能感觉出她的小心翼翼,这般姿态全然不似平日的傲然直爽,虽不解缘由, 但他本就不会拒绝。
于是在真宿的点头应允之下, 犀洛那娇小却充满韧劲的身体,在林间起舞,出拳狠厉,一出一收皆裹挟着凛冽劲风。脑海中清晰浮现着那道打七杀拳的少年师父身影,犀洛分毫不差地模仿着,一招一式都是师父的影子。
真宿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随后猱身上前, 截断犀洛的拳路,不让她按着既定的套路打。犀洛缓滞须臾,便理解了真宿的用意。转而振臂退肘,足跟一拧,旋身后从另一侧勾出蓄势一拳,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变招。
真宿牵起唇角,又踩住犀洛的落脚点, 步步紧逼,逼得犀洛不断往后退,步罡渐乱, 蓄不起势,光是稳住身形便已几近耗尽精力。
若是真宿当真出手,那定是一击必中。
犀洛稚嫩的脸庞紧绷不已,眼底却跃动着亢奋暗芒。
喂招拆招间,犀洛竟逐渐打出了一套与先前完全不同的七杀拳,招式完全被打乱,但招式间依然能顺滑灵巧地衔接起来。
真宿眼中掠过一丝惊艳,笑意加深,他不过稍加点拨,更多依仗的是她超群的悟性。
最后二人对视了一眼,结束了对招。
犀洛心跳如擂鼓,脑海里尽是方才的一招一式,迟迟无法从打拳的余韵中抽离。直到真宿翻上矮脚马,与她说话,她才如梦初醒。
犀洛没有看真宿,酷酷地望着山外,抿了抿唇道:“我定会去京城找你。”届时,绝不会再让师父逃掉拜师宴,犀洛在心里补充道。
真宿闻言垂下眼睑,唇角弧度不变,眸中笑意却淡了,声音极轻地说道:“是吗?那你得快些来。”赶在他脱离这方世界之前。
犀洛没有听清,甫一抬头,便被揉了一下头,然后视线中只余下矮脚马驮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眼看着那身影消失不见,心头骤然空落落的,莫名涌上这或许是真的最后一面的恐慌。
出殡的大队伍也从山上下来了,犀洛娘亲走至犀洛身旁,没想到怔怔望着前方的犀洛,忽然扭头撞进了她的衣袂。
“嗯?怎么了?洛儿怎么了呀?”犀洛娘亲连忙问道,犀家人闻言都纷纷围了过来,面色紧张。
犀洛没有出声,就这么紧紧揪着娘亲的衣袖。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时,瘦小的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抽泣再也捂不住,改为寻常小孩那般放声号哭,从衣袖中穿透而出,为初秋涂抹上几分萧瑟.
众部将大都不理解鸩王为何如此急于回京。边塞十三城虽未到鸡飞狗跳的地步,但内部新官上任,失职旧官不是被贬就是受罚,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地推进,实则这般不带半点缓冲的清洗与转变,隐患层出不穷。
唯有掌握了核心线索的银虿暗卫,能够窥破真相。
听着前来复命的暗卫禀报审问结果,鸩王纵使早有预料,仍止不住戾气翻涌,一掌击碎了身前的实木几案。
云城的前骠骑将军陈若辛,山匪头目茵娘子,玉大将军底下反叛的旧部,潜伏在犀同钊身边的神秘人——无一不与宫里那位有所牵连。他若是再不回京,怕是那帮贪婪之徒当真会动了抢夺皇位的念头,虽不认为他们能成事,但在周围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要务。
“都退下罢。”鸩王捏了捏鼻梁,挥退众人,其后习惯性地唤道,“小庆子来替朕按一按前关。”
说罢,鸩王才猛然想起真宿并不在自己身侧。自那日起,他便鲜少让真宿近身,连随行都刻意省去。
此时的真宿正在外头给矮脚马梳毛。屡遭冷落,他猜明日回程鸩王必定不会让自己同乘车舆。好在返京无需星夜兼程,骑这矮脚马倒也无妨。
只是有一个小问题,那就是他身形较之以前已高大许多,而这马是庆功宴前鸩王为他挑的,只是宴后才交付予他,鸩王当时有提出让他换一匹,但他拒绝了,还是选定了这头矮脚马。然而,自己骑上去后才发现,因矮脚马底盘低,若将双腿垂下,离地不过两三掌宽,独骑还好,但返京时混在一群高头大马之中,那画面怕是会相当“好看”。
有损他形象。真宿暗忖片刻,决定改骑鸩王的汗血宝马。要是遭鸩王反对的话,他就去蹭严中郎将的坐骑,喔,不对,现下该唤他严将军了。
严中郎将因辅佐有功擢升为卫将军,职位仅次于大将军与骠骑将军。
真宿闷闷不乐地刷着马鬃,手下力道偶尔没控好,矮脚马吃痛,却不叫也不挣扎,乖乖站立着,专心嚼着真宿投喂的苹果片。
论功行赏,依损补偿。玉将军战功赫赫,守城反攻一仗属实漂亮,使我方伤亡降至低点,故而被提拔为最高位的大将军。
而陈将军犯了叛国罪,将梧城支援云城的兵马暗度陈仓,输送给敌国,更大地拉开了两方的战力差距,致使战士伤亡惨重。除此之外,与女婿勾连枫国已有多年,以权谋私,罪状累累,书而不尽。最终,陈家被抄家,直系尽数被流放,陈若辛则被拖去游街示众,游街时还配有专人宣读罪状,而后当众问斩,尸首弃于枫国境内。
前大将军犀同钊去向不明,鸩王为此枯坐一夜,然后按着先前与同钊的约定,得知封烁所求后,准允他留守永顺城,授予郎将一职,由中层做起。
犀洛被编入了女子军营,原本岁数未及,但看在她十分坚持的份上,鸩王破例安排了她进去,以无头衔无实职的身份,前程功绩只能靠她自己挣。
至于犀楚,他没提半点诉求,鸩王思量后亲赐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爵位,有实权,可世袭一代,二代的后人则必须同当朝帝王申请袭爵,须经当朝帝王同意,方可继承爵位。众多人觉得,这般为帝王所忌惮,且受制于皇权,倒不如要实打实的金银财宝,亦或是一官半职。
然而,正因为鸩王对侯爵盯得紧,姩国现存的有爵之人,仅为三例,轻易不会增添。物以稀为贵,更不提这是有实权的爵位,即便是没有实权,光是田地俸禄也足够保犀楚一脉一世富贵。而世袭一代,则保障了犀楚不会因残疾而被嫌弃,甚至难以留后。
鸩王嘉奖赐封了一众人等,忽然忆起完全没跟自己讨要奖励的真宿。
他抚摸着腰间坠着的水色香囊,摩挲着里头隐约可触的青丝,心下生出打算.
次日巳时,艳阳高照,苍穹万里无云,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回京大队整肃完备后,陆续驶离驻扎多日的临时大营。说来,自他们离京,满打满算还不足半月,战事逆转之快,每每细想,皆会为之心惊。
这次大胜回朝,众将面上都洋溢着欢愉与自豪,甚是意气风发,壮观的车队慢悠悠地穿越草场,驶入云城。
云城物资丰富,因此队伍在此稍作休整,进行采买。
真宿踩着马蹬,从汗血宝马背上缓慢而下,再磨蹭着挪至御驾前,垂首望地,静候车上人下舆。不多时,一骨节分明的手探出帘外,却没有搭上真宿平举的手臂,而是长腿一跨径直落地,鸩王目光在真宿身上一掠而过,然后抬步翻上了真宿身后的汗血宝马。
玄色大氅从视野中倏然掠过,未作丝毫停留。真宿五指蜷紧又松开,终是默默将手垂下。
“陛下要去何处?”严将军好奇道。
“严卿留在此处看守队伍,朕要去取个物件,半个时辰即回。”
物件?什么物件?鸩王说得模糊,严将军没敢多问,只抱拳领命,待抬头看到鸩王眼中的信任,不由脱口道,“陛下放心,臣定会替陛下看顾好庆随侍,还有诸位。”
“……”鸩王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斜睨了严将军一眼。
真宿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依旧沉默,面上无甚表情,连脸都不愿抬起,盯着地面不知在思索何事。
鸩王控制着自己目光不再扫及真宿所在的地方,捻着指尖,轻蹭了一下水色香囊,便夹着马腹,带着数十个侍卫,脱离了休整的队伍,朝着某个方向奔驰而去。
云城郊外,福荆道观。
鸩王让银虿暗卫先行踩点,走至道观侧门前时,得隐在暗处的银虿传出无异暗号后,鸩王方提步迈进。
道观内不算僻静,虽然香客大多聚集在前庭与中庭,鸩王所在的地方是道观不常对外开放的区域,但不时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甚是扰人。
前来迎接的道观住持,欲要抬手抹去额汗,但犹豫了下,还是放下了,拘谨地抓着拂尘,道:“陛下,您要的香囊已然备好了,就是这……祈福开光仪式,恐怕得移步到地下。”
“地下?”鸩王刹住了步伐,凌厉的目光扫向住持。
住持骤然被这么一凝视,吓得喉间一转,声音飘忽了起来,“是,是这样的,此处前身是蕴光道观。陛下下令将蕴光拆除之后,便是我们福荆搬来了此处,现下到处都在进行重建工作,这个祈福的法坛尚未建成,好在我们发现地下也有一个,法器齐全,应当不碍事。”
鸩王听到“蕴光”二字,就不可避免地忆起从地里亲手将真宿挖出来的经历,他眉峰一压,漆黑的眼眸攒起沉沉阴气。
住持等待答复等得提心吊胆,都要以为鸩王定是要拒绝了,岂料鸩王倏然点了头。
“那就下去罢。”
身后一众侍卫便跟着鸩王,顺着石阶,穿过狭长甬道,途经一间小小的丹房,再左拐,方才来到巨大的法坛前。
法坛八柱方位讲究,上下堂水陆画像对称,旗牌也是严密对应,法坛上的供桌与四张长方桌踩线与风水吻合,桌上法器齐备。确如住持所说,可行开光祈福。
住持将一个木盘端起,鸩王从中拿起了一个绣着金线的绯色香囊,又拿起自己的水色香囊,望着上头姿态相仿的并蒂莲刺绣,眼底迸出如黑钻般的光芒。
“就这个。”鸩王道。
住持默默长舒一口气,然后堆笑道:“那现下就由老身来为陛下的香囊开光吧!”
岂料,鸩王卸下大氅,丢给侍卫,然后亲手拿起沉重的法器,道:“不用,朕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住持:??你是道士我是道士?
鸩王可是修真者,要给宝贝的香囊,当然亲自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