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随侍 廿陆
鸩王的做法与寻常道士固然不同。住持原本还抱着看门外汉好戏的念头, 只是碍于圣上颜面未曾表露,亦未阻拦。孰料鸩王举手投足间逐渐染上神圣的气息,把住持看得一愣一愣的。
民间信仰的神明繁多, 修仙界却独尊白玉京仙班,其中又以二十四上仙为最。鸩王先挥杖列阵以请神明,继而以朱笔绘符, 将符箓悬于香囊之上,引火燃符,口诵敕令封灵。
其后置四面铜镜于兑离震坎四隅, 固铜镜折光交映。鸩王未诵道士惯用的《开光咒》, 径直以朱笔点染并蒂莲的莲心,至此开光已成。
然鸩王仍未收手,因最紧要的一步尚未完成。只见他摘下发冠,卸去簪子与发带,指尖轻拨,苗刀出鞘, 转瞬间便削落一截青丝, 动作果决无半分迟疑。
发丝绾结,封入香囊。鸩王指腹轻抚着绯色缎面,墨色的瞳中染上缱绻柔情。
此时住持满面惊容,他没想到那个杀神一般的圣上,竟有着这么一面。可他犹记得陛下让他准备的香囊,是串珠的款式,那分明是男子所戴之物……住持顿觉自己似乎窥探到了皇家阴私, 慌忙垂首敛目,不敢再视。
但没安分多久,他又好奇起了鸩王手下的发应, 遂回首环视,其后发现祠堂内的光线较先前昏暗了不少。
他只当是外头天色转阴,并未放在心上。岂知堂外倏然传来轰隆巨响,接着地面好一番震动,似是厚重石门轰然闭合。
不过住持心知这地下皆为木制门扉,断无石质机关,正欲宽心,却见两名侍卫疾步入内,仓皇向鸩王禀报道:“陛下,地下突降石门,出口被封死了!”
“……”住持怔立当场。
鸩王甩袖就要往外走,意图一探究竟,但尚未迈出祠堂门槛,便有滚滚浓烟自外涌入,带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
众人都立即意识到此气有异。一侍卫冒险冲入浓烟,然后发现烟气是从毗邻的丹房飘出来的。
正当侍卫欲将此事禀明鸩王时,身形陡然一僵,而后倒在了祠堂门前。鼻间有血柱流淌而下,脖颈至脸庞则顷刻爬上了藤蔓状的青紫纹路,其眼珠子不受控地剧烈震颤,瞬而往上翻,仅余下一片狰狞发黑的眼白。
住持登时被吓软了腿,鸩王扯过他的后领,把人拎到了尚未被浓烟波及的位置。
鸩王厉声喝道:“都将口鼻掩住,这烟气含有剧毒!”语毕面色沉郁,深知他们这是中套了。
他蓦地想起住持先前所言——此处前身乃是蕴光道观,心下明了这背后是何人手笔。
众侍卫连忙撕下衣襟将口鼻覆住,随即四散搜寻还有无别的出口。
祠堂的天花并不算高,亦没有架设梁柱,纵使勉强攀到顶上,依这毒气蔓延的速度,怕是一样迟早会被淹没。唯有堵塞或是摧毁丹房的毒源,方有一线生机。
鸩王谋定而后动,用大氅覆住面目,一个箭步往隔壁丹房冲去.
远在云城另一头的真宿,正捧着块比脸大的芝麻油饼,配着甜水,小口小口吃着。坐对面的严商则端着份阳春面在吃,是部下采买时顺道捎带的,等会儿吃完还要将碗送回去。
见气氛沉闷,颇有些对不住这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严商便试着挑起话头,“也不知陛下在赶回来了没有,采买的人都陆续回到了。”
真宿闻言顿住了咬饼的动作,忽觉嘴里泛干,转而伸手去取甜水。岂料一个不慎,竟将盛着甜水的小碗给碰倒了,“砰”地一声,雪色的小碗裂成了几片。那碎瓷声放在这嘈杂的环境下简直微若蚊蚋,却如同一记重锤砸进了真宿的胸腔,激起他一阵心悸。
“……不对。”真宿猛地抬头,朝着某人先前离开的方向遥遥望去,那金眸里不见光华,反倒蒙上了一层阴翳。
严商见他神色陡然变得凝重,忙问道:“什么不对?”
真宿转头盯着严商,问道:“陛下究竟去了何处?”
他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自进入这一方小世界以来,他头一回遇着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感应到犀顺的重要性时,还要强烈百倍。这几欲破土而出的凶兆,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便只有冲着与该世界生死与共的鸩王了。
严商摇头,“吾当真不知,陛下并未言明具体去处。”若换作旁人打探皇上踪迹,他定然会替鸩王留个心眼,亦不可能作答,但眼前之人乃是与皇上最为亲近的人。他浑然未觉自己已将真宿与圣上视为一体,完全没有设防。
思索片刻,严商又道:“不若问问暗卫?”虽然对方未必愿意告诉他们。
真宿在神识内观察着附近的十位银虿暗卫,发现他们似乎与鸩王身边的银虿断了通讯,正焦头烂额。
罢了,他亲自去吧。
“我离开片刻。”真宿撂下这一句,便行云流水地翻上矮脚马,一扯缰绳,连人带马飞跃了出去,转眼消失在了街旁树林的尽头。
“???”等等,他才跟陛下保证了要看顾好庆随侍,人怎么跑了!严商愕然,一时不知该追上去还是该留守大部队。
暗处的银虿见状愈发焦急,当即分成两队,加速追上.
福荆道观地下。
鸩王闯入丹房,来回挥动大氅,将烟雾尽数搅散,腾出方寸无烟之地。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未被点燃的暗金色丹炉。
鸩王观此怔了一下,旋即去寻烟气真正涌现的源头。但是挥舞大氅不可停歇,视线不时被遮挡,烟气被打得零散,愈难辨其来处。丹房狭小晦暗,鸩王辗转多时,方才看见丹房地板边缘的数个螭首正源源吐着白烟。这意味着下方还暗藏着一层,真正的丹房恐怕就在彼处。
鸩王暂无应对之法,只能先从丹房撤出。
“陛下!龙体可无恙?!有什么让我等去探便是,恳请陛下勿再贸然行动!”根本来不及拦住鸩王的侍卫们,被吓得够呛,现下终于见着鸩王,几欲喜极而泣。
然其一侍卫刚松了口气,眉梢的笑意尚未收敛,却忽感胸口一阵窒闷,浑身陡然抽搐,双腿无力支撑,遂跌倒于地。
更可怖的是,不止是他,祠堂内三十名侍卫已无声息伏倒大半,而围上来的亲卫此时也陆续瘫软倒下。
一时之间,除了角落里被吓得眼泪汪汪的住持,便只剩下鸩王尚能站立了。
鸩王欲要下蹲查探他们的状况,然屈膝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脚下彷如踏空,不禁朝前趔趄,幸好他及时用苗刀支住了地面,才没有倒下。
越接近地面,毒气浓度越高,鸩王不得不再度挪移,可才迈出半步,他就如遭雷霆贯穿,竟是浑身僵麻,分毫动弹不得。
视线渐弱,住持无助的身影变得模糊,视野急降至低处,一张爬满青紫斑纹的惊恐大脸赫然入目。
鸩王试图从地上爬起,然而脑袋昏沉,好似灌了铅一般,两颞则仿佛有精怪要从中破出,那诡异的鼓胀感、憋闷感,让人只欲撕碎肉身,以求个痛快。不一时,鸩王后背的衣物便被冷汗浸透。
鸩王眼睑愈发沉重,脑中宛如一团浆糊在沸腾,皮肉则如有烈火在烹,有毒虫在里头钻动啃噬。他狠狠咬穿舌头,尚不清醒,只能连咬多处,咬得鲜血淋漓,才勉强寻回半分清明。
呵……呼……捂住口鼻毫无作用,这毒气不仅能透过皮肤渗入体内,还能损伤神智。自适才起,他紫府便持续遭到侵蚀,再这般下去,紫府恐会走向崩溃。
思及此,鸩王浑身一震,咬肌紧绷如铁。
不能、绝不允许紫府崩溃!!他的庆儿绝不能就此消失!!
放在以前,这等程度的紫府损伤他根本不屑一顾,可如今他是半点险也不敢冒。他以身入史书,本就受十八道禁制所限,能用的修真手段极其有限,当初将巨蝎召至自己身旁,便破了禁制,从而触发了天雷,以致于紫府多了一道裂痕。
而此时,破禁是破不得了,那便仅剩一个粗暴法子可以一试……
短短数息间,鸩王已然做出决断,半眯的凤眼涌上狠绝的戾气。
薄唇轻启,咒文化作绛紫锁链钻入颅中,将紫府层层禁锢起来。
如此一来,紫府被彻底隔绝,毒气无法再侵蚀它,但相反的,他也会因紫府的封闭,五感逐渐消失。
须得赶在五感彻底丧失之前,逃出地底。
鸩王抓着苗刀,重新站立,疾步走到住持身边,欲带他一同出去,却发现住持早已气绝,死死瞪着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手往前伸着。
“……”鸩王闭了闭眼,再在祠堂里绕了一周,发现满室竟无一人存活。刹那间脱力感席卷全身,但当鸩王脑海里浮现起真宿曾在草场上似哭未哭的悲伤模样时,心头刺痛,俄顷手背青筋暴起,一挥衣袂,提着苗刀便往祠堂外跑去。
“这般匆忙是要往哪儿去啊,陛下?”还未走到甬道,前方的丹房忽然转出两道身影。
一人斜着青白眼球望向鸩王,一人则舒展肩颈,扛起一把大剑,吊儿郎当地卷着花白胡须玩。
“老子早说了陛下没那般容易倒下,这朱砂炼制的水银气都奈何不得陛下,不愧是‘我们’名号响当当的战神大人!真难杀啊。”汶毕将大剑插进地缝,语带讥诮。
此时毒气虽淡薄了许多,但是仍在甬道里弥漫着。
鸩王微微蹙眉,汶毕似是看出了鸩王的疑惑,耸了耸肩,“好心”解答道:“这等程度的丹气,咱们两个老骨头早就腌入味咯。”
“陛下似乎对我们的现身并不意外。”一旁的浮因冷不丁地开口。
鸩王从胸腔震出一声“哼”,持刀不语。
“说来好像没看到那小子啊。陛下不是走哪儿都将人当宝贝那样揣着么,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还是说,闹别扭了?”汶毕一想起被真宿摆了一道的事儿就来气,是以语气极其尖酸。
鸩王意识到他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真宿,对方竟存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想法,庆幸没有将真宿带上的同时,杀气从眼底腾起,不由恶声道:“休想动他分毫。”
“待陛下葬身此地,还管得着我们如何摆弄那小子?啧啧,真有意思。”汶毕目中凶光毕露,“念在陛下替我们将枫国的地儿啃了一大块下来,这么一番苦劳,不妨赠您个消息——您落得这般田地,可要多谢陛下身边那颗吉凶双兆星。有位大人算准了,你们二位越是亲近,灾祸便愈盛。自食恶果,说的便是陛下您呐!哈哈哈哈!”
眼看汶毕还要继续奚落,浮因怕他抖落太多内幕,遂用力拍他肩膀,并摇了摇头。
汶毕这才闭上嘴,执起大剑,剑锋擦过青石墙上带起一串火花,猛地抡向前,挑砍而上。
鸩王苗刀铮然出鞘,极长的刀身一横,几乎将整条道封住,与厚重的巨剑“铿锵”撞在一起,刀罡剑风四散迸射,贴着二人耳际呼啸而过。
“旧址被那小子弄塌之后,陛下不是发现咱道观的暗道了吗?怎么,陛下就想不到,此处亦会有暗道?”汶毕一面挑衅鸩王,一面狂抡巨剑,他满身筋肉虬结,力气极为惊人,挑刺劈砍的角度却十足的刁钻狠辣,下盘之稳,攻势徐徐图之,竟是将鸩王生生逼回了祠堂深处。
苗刀并非最为灵活的刀种,在无盾相辅防卫之下,纵使刀法再凌厉,身法再缜密,亦很难不露半点空隙。故而鸩王的攻法偏向于大开大合,以破绽为诱饵,再以强悍的腿法与刀鞘作为另类攻击手段,穿插其中。
汶毕摸不透鸩王的攻击套路,因为对方压根就不讲套路,欲要攻其项背时,却被鸩王反手以刀鞘架住腋下猛地上提。只听“咔”的脆响,他右肩登时脱了臼。
“啊!!”必须双手持的大剑应声坠地,汶毕痛吼着翻滚后撤,仓皇接上手臂,怒气冲冲地吼道,“大哥还看什么热闹!快来助我!”
语毕,一道瘦削的身影加入了战斗,一柄细剑稳稳挡住了鸩王朝汶毕身上补的一劈砍。
“嗬,别看大哥瘦得像根竹竿,看着很弱的样子,他的剑法在江湖上依然享有盛名。不过无人知晓,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剑疯子’指的就是他罢了。”汶毕啐了口血沫,趁机拄剑喘息片刻,然后重新挥举大剑,与浮因一同对付鸩王。
浮因剑法诡谲,着实不负盛名,力道虽不算强,但出剑之快,肉眼难以捕捉,亦不贪刀,进退有度,主打一个以柔化刚,见招拆招。
鸩王面色不变,步罡变化如流星般缭乱疾迅,腰背力量极强,一刀一式俱潜藏着无上的冲霄之力,蛮横而霸道,辗转间刀旋身拧,竟是同时招架住了二人的凶猛合围。
随着身上的伤口越战越多,血腥气不断激发三人的战意,局面一时半刻胶着不已。
“……什么怪物……”汶毕气喘吁吁,双手微微发颤,已颇有些拿不稳大剑。
浮因脸色也不好看,到底上了年纪,但他们实在没想到二打一还会落了下风。
鸩王站姿依然如鹤般优雅,但凤眼越眯越细,因逐渐撑不住五感的流失。他眼前其实早已模糊一片,全赖沙场上千锤万炼出来的战斗本能支撑着。然而身上伤口的痛感已无法刺激他保持清醒了,沉睡的紫府在拉扯着收回他的全部五感。
鸩王情况岌岌可危之际,浮因冷冷地笑了。祠堂内忽地多出了四道气息,感知迟钝些的汶毕此时也注意到了,不禁狞笑道:“陛下,您的报应来了。擒了他们的门主,弟子全都索您的命来了。”
鸩王气息愈发粗重,竭力睁开沉若山岳般的眼皮。然而朦胧视野中,只勉强看见东南西北四方位各有一个虚影,手上皆持着一杆红缨枪,闪着寒芒的枪头正指向他。
眼睑终是沉沉闭合,阖上前的一刹那,他瞥见了那抹晃荡的水色。
真宿骑着矮脚马奔袭数里,心底的恐慌就如深坑裂口般越撕越大。神识铺天盖地,却始终搜寻不见龙气。
得不到目标的确切位置,他担心方向不对,会作无用功,是以几番调转马头沿着外围探查,打转许久,终于让他捕捉到一丝绛紫的痕迹。
“就在那边!”
然而未待他看清,神识的范围倏然收缩。原来他的神识已远远超出了能力范围,同时次紫府哐哐作痛,好似被锤子不停夯打。真宿头痛欲裂间,只能暂记下绛紫方位,然后用内力做风船,驱使着矮脚马冲得更快,朝着那丝绛紫一往无前。
待他好不容易赶到了神识可探的范围内,那道绛紫身影终于显现在了极远处。
真宿正欲欣喜,却发现鸩王周围竟有六个人影,其中四人操持着长杆的武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鸩王,而鸩王身形摇曳如风中残烛。
尖利的枪头眼看就要扎入鸩王的身体,真宿心脏狂跳,金瞳几乎收缩成竖瞳。就在这时,神识范围中的一切线条流动倏然放慢了速度,仿佛在顺应着真宿的意愿。
停下来……停下来!!!
然而,“处决”终究没有停下。四杆长枪噗地从鸩王的胸背穿刺而过,染红的枪杆交错如“米”字,鸩王头颅低垂。
“不要——”真宿泫然间发出绝望的一喊——
作者有话说:为了不食言,还是赶在今天发了,没时间润色,等明天那章也更完之后,我再找时间润色,比较粗糙,大家将就看看。
[修改]润色完毕。
第62章 随侍 廿柒
真宿的金眸迅速染红, 猩红的魔气从瞳仁往外扩散,最终覆盖了双瞳,泛着红宝石般的光泽。真宿下颌紧绷, 槽牙间发出研磨的声响,唇角诡异地向上扬起,本就惊艳绝伦的容貌被赋予妖异魔性, 宛如从阴曹地府走出来索命的美艳修罗。
“……绝不放过尔等。”
檀口轻启又闭合,就在唇线压平的一瞬,真宿的顶窍撤下金色禁制, 一缕至纯至阳的真气从中逸出, 瞬息游遍全身,汇集于真宿缓缓收紧的右拳。
次紫府早已察觉到顶窍的松动,意识到了真宿的意图,它试图阻拦,却发现被一堵墨色屏障给封住了四面八方。真宿或许能感知到它的反抗,却始终未予理会。
那是最后一缕真气。是脱离这方小世界必要的真气——
真宿却将其尽数凝聚于拳头。随着拳头的挥举, 骑马奔袭卷起的气流骤然停滞, 空气中爆出“噼啪”的细微声响,拳周空间陡然扭曲,激烈迸出游龙般的电光火花。
天上忽生异象,墨云翻涌聚拢。真宿头也不抬,一个反蹬,纵跃远离矮脚马半里,旋即击出裹雷挟电的一拳, 径直轰出了空间裂缝,他身形一闪,猝然消失于半空。
下一瞬, 原地落下数百道密密匝匝的绛紫天雷,将地面砸出巨大深坑。地下水自坑底漫涌而上,坑洞边缘距离惊慌嘶鸣的矮脚马,仅有数丈之遥。
与此同时,方圆数十里开外的祠堂内。
鸩王被长枪贯穿后,便了无声息。
但无音门的人并未因此松懈,谁都没有收手,彼此对视之后,以眼神示意浮因和汶毕上前补刀,最好割下头颅,以防变故,彻底了结一切。
汶毕已然累了,浮因主动提剑上前。
此时旁侧凭空扬起一阵风,浮因和汶毕感觉视野骤然空旷,还来不及思索缘由,那围拢在鸩王身边的四个刺客,已原地化作腐烂肉浆,被墨色毒雾吞噬殆尽,再被某人摄入掌心,竟是连一根发丝都未留下。
“!!”浮因率先回神,却全然不知是何物在作祟,心脏登时提到嗓子眼。凭借多年积累对危险的直觉,他果断挥舞细剑,厉声提醒汶毕,“有敌袭!!拿起你的剑!”
汶毕仅迟疑一瞬,便下意识听从大哥的话,伸手去握大剑。然而剑尖刚离地面半寸,他就感觉浑身一轻,继而脖颈剧痛,一股极其恐怖的巨力挤压进他脆弱的喉管经脉之中,只怕再收紧一寸,便能令他当场毙命。
浮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一道丰神俊朗的身影如鬼魅般立于汶毕身前,单手便将有着肥硕身躯的汶毕连人带巨剑掐离地面。
“放开他!!——”浮因冷汗涔涔,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那人却未瞥他们一眼,只响起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嗤,玉指一勾,浮因身前顿生一股强劲吸力,竟将他虚空拽至那人身前。
红光掠过,浮因对上了一双赤红如渗血的眼瞳,神智顿时恍惚,下颌不受控地张合,脱口将道出了幕后主使,“是太后……她放了我兄弟俩出牢狱,命我们杀了皇上。那四人……是无音门人,皇上擒了他们的门主,他们自知门派难逃一劫,便与我等联手。”
“……怎么敢的,尔等怎敢!!”素日清越的声音化作低沉重叠的声音,裹挟滔天怒意,宛如魔音穿透二人耳孔,令耳中渗出血来。
浮因心神俱颤,面对这超乎常理的存在,他终是放弃挣扎。可求饶的话尚未道出,那人已一手扣住一颗头颅,将他们两兄弟强行挤压到一处。头骨变成利器相互铲起对方皮肉,在无法违抗的巨力之下,骨肉被迫相融,青白的眼球挤出眼眶,二人惊恐的面孔从平整变为起皱再压至极致,最后“砰”地爆作一团血雾。
血腥气弥散,尸骨无存。
真宿目光略微发直,垂头看了一眼满是血的双手,陷入沉默。随后猛然想起什么,跌撞着冲至被长枪支着身体从而无法完全倒下的鸩王身边。
覆着血污的指节探向鸩王鼻下,片刻后,真宿仍未感受不到气息的流动。
定是血污太厚了,阻了触感。真宿心绪纷乱,完全忘却可放出次紫府,以神识探查鸩王的身体状况。他只一个劲地往衣袍上来回擦拭手,指节被磨得通红,又颤抖着横于鸩王鼻下。
不料指节上再度沾染上鲜血,真宿愈发烦躁,正打算再收手擦拭,蓦地意识到这鲜血从何而来,金眸圆睁,死死盯住鸩王。
只见鸩王胸腔一震,竟是咳出两口血,随后慢慢掀起了眼睫。
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于扶着自己的真宿脸上,待看清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鸩王心头剧颤,一时怒急攻心,沙哑斥道:“此地危险!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真宿察觉鸩王没死,眼底迸出狂喜,但鸩王的话又让他难以回答,只能含混道:“这儿没有人啊。我没事,倒是陛下你……”
此时真宿终于记得用神识去扫,然而鸩王身上依旧是两道龙气泾渭分明,并无法看清鸩王五脏六腑的损伤情况。他思忖了下,只想到用最笨的方法,去探鸩王的颈脉,绕开伤处去摸鸩王的心跳,以及把手腕的脉搏。
玉白的指节在鸩王身上游移,鸩王虚弱地缓着气,无力阻止真宿的动作,眼底暗色涌动。
好在还真让真宿探明了,心脏处的经脉并未受损,那数杆枪竟奇异地避开了心脏,他不知鸩王是如何办到的。总之真宿狠狠卸了一口气,一直叫嚣着杀戮的神智终于恢复正常,眼中赤色也开始消退。
俄顷,他捡起浮因的细剑,将杆子突出的部分都削掉。他不敢直接拔出,唯恐鸩王会失血过多。
鸩王却忽然忆起什么,边咳血边推开真宿,道:“不对,毒气……有毒气,庆儿快离开!”
真宿却攥住了鸩王推拒自己的手,摇头道:“都散了,没有毒气了。”他从传进来的瞬间便将所有毒气都摄走,并化为己用。
鸩王闻言,凤眸微微睁大,迟疑片刻,终将紫府的禁制撤掉,五感随之恢复。
灵台清明起来,鸩王不愿弄疼真宿,想抓住旁的什么来借力,却被真宿扣住手腕,放到肩上,于是只得掐紧了真宿的肩膀,用内力将残存枪杆尽数逼出体外。受损的经脉虽被封堵上,但衣裳仍是瞬间就被血浸透。
“先出去。”鸩王神色不显,慢慢站起身。真宿以为他恢复如此之快,正心下暗叹,却察觉鸩王步伐虚浮,还踉跄了一下,他急忙用背脊抵上鸩王的胸膛。
鸩王眼前阵阵发黑,靠到个温热的什么,根本不及思考,就伏了上去。直至忽地被驮起,腿弯被托抱,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真宿背起来了。
真的长大了……
鸩王将脸轻贴上真宿的后颈,目光忽凝,发现真宿衣领下那玉白凝脂般的背上,竟纹有刺青,瞧着一隅似是莲花瓣。
还欲往下探看,五脏六腑处的痛感却愈发清晰,鸩王面容不禁扭曲,阖目强忍。
这时前头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动静。原是石门挡路,真宿寻不到机关的开关,只好信手按下墙面,佯装触发。然后单手将石门抬起,背着鸩王走进外头的阳光里——
作者有话说:越来越少,少得可怜的跟读啊啊啊。连更了五天好累,打烊几日好了。
[修改]修改了能直接看到鸩王体内状况的bug,增加互动。
第63章 随侍 廿捌 陈家别庄。
陈家别庄。
前陈将军被抄没的家产之中, 便有这一处位于云城郊外的别庄,不仅有着能媲美帝王行宫的奢华装潢,雕梁画栋, 琼台玉阁,还有着一大片药园,满山的果林, 数口不小的温泉,以及巨大的地下钱庄。
当鸩王因重伤昏迷不醒,亟待静养, 而大部队不知该歇在云城何处时, 真宿询问了银虿暗卫,然后从暗卫提议的几处地点中,择中了陈家别庄,率全员入住。
起初别庄内事事都须过真宿的眼,没有真宿首肯,一律无法执行下去。突如其来被管得这般严, 底下的人渐生不满, 尤其是严将军麾下心腹,觉得此举是宦官越权僭位,意在打压卫将军,抢夺功劳。
然而他们只敢私下抱怨,根本不敢向严将军进言,皆因严将军正是最支持真宿主事之人。
那一日,严将军并未率兵马去追擅自离队的真宿, 直至一个时辰后,收到银虿暗卫传讯,方知真宿单枪匹马将鸩王从道观地下救了出来。
彼时鸩王心脏虽完好, 但其他脏腑伤势危重,军医救治不够及时且条件有限,鸩王一度垂危。当时严将军望着塌上奄奄一息的圣颜,心下煎熬不已,甚觉肝胆俱裂。
万幸的是,那般伤势,鸩王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只是迟迟没有苏醒。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他没有护卫好鸩王,本就是天大的失职,若不是有庆随侍,后果不堪设想,故对真宿的决策并无质疑。
待鸩王醒了之后,真宿却当起了甩手掌柜。底下的人仍旧感到不满,只是这回不满的是,恰与先前管得太过相反,看不惯真宿突然撒手不管别庄事务,就连鸩王的事儿也不管,跑去泡温泉,除除药园里的杂草,亦或是到果园里晃荡。
“将军,您管一管他呀!”有部下忍无可忍,遂告状道。
“……我怎么管?庆公公是天子近侍,只听陛下一人差遣。”鸩王尚且没有责怪,又岂轮得到旁人置喙。
严商倒是能体谅真宿。少年虽然一夜长成了大人模样,但是心性还是与从前一样纯粹。孰能料到,辛苦照顾陛下不说,醒来却遭陛下提防一般,不让近身伺候。
换作是他,怕是也要心寒。
而真宿只是耍点小脾气,委实算性子很好了。
这一路以来,鸩王和真宿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要说鸩王当真对真宿不信任,打算鸟尽弓藏,他是决然不会信的。
虽然不让真宿伺候,但一醒来鸩王就命下人来,过问真宿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亲自为他安排妥帖。譬如鸩王只能吃清淡的,所有人都自觉从简,荤食都少沾,不敢越过头去,但鸩王命御厨给真宿专门准备的膳食,永远是顶格的丰富与精致,全然不顾及铺张浪费。是以真宿比所有人都要吃得好,一如在营里的时候。又如入秋寒凉,命绣娘给加紧做几套带兔毛边的软斗篷,绫罗绒羽手衣,加厚的绒靴,观其尺寸,显然全为真宿量身而制。
至此,鸩王已苏醒大半日,严商主动请罪,膝跪于鸩王塌前。
“福荆道观之下,亡三十八人。其中带刀侍卫三十三人,道观住持一人,银虿暗卫四人。”严商神色悲切地禀报道。
“……”鸩王倚坐在床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丝绸被,垂着眼睑深思着什么。片刻后,沉吟道,“再无旁人?”
银虿暗卫及时现身,回道:“不曾搜寻到旁的不明人士踪迹,圣上。”
鸩王凤眸微眯,眼底恨意涌动,良久方道:“朕知晓了。”
俄顷,鸩王让暗卫伺候着服下药后,忽问严商,“小庆子何在?”
严商仍跪在地上,纠结着陛下会如何发落自己,骤然被询此一问,脑子空白了一刹那,其后忙道:“应是在山上摘石榴。”
鸩王捂了一下隐隐发疼的胸腹,气息不畅地呢喃道:“将入夜了,还不回来……”
严商并无请功的打算,便没有主动提出将真宿带回来,本以为鸩王这番是暗示,岂料到下一刻,鸩王在暗卫的搀扶下,下了床。
“带路,朕去看看他。”鸩王道。
“嗯?”严商懵了,心道怎么是您亲自去啊!您这身子合适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服从命令,极为诚实地起身,让鸩王扶着他的肩。
而此时此刻,他已说不出让鸩王回床上歇息的话来了。
果园。
余霞逐渐被紫罗兰色侵吞,夜洒辉星,叶声簌簌,被风卷起的绿叶之下,点缀着沉甸甸的鲜艳果实。
鸩王拄着鎏金拐杖,不快不慢地在山道上行进着,严商在前方寻觅真宿身影却无果。
行经一株参天柿子树下时,鸩王遽然驻足,对不远处的严商说道:“严卿且回罢。”
严商目光往上方树冠瞟了一眼,似有所察,垂首应道:“陛下有事唤臣,臣在山脚候命。”
鸩王没说好亦或如何,更是没看他,只拄着拐,抬首望向树上。
严商离开后许久,上方倚着树干、抱着一竹筐石榴的赤色身影,终究按捺不住开口。
“伤愈了吗,就到处跑。铁打的身子也堪不住这样造。”
鸩王闻言嘴角不住上扬,却没接话,反而问道:“石榴可甜?”
“吐籽费事。”
“朕替你剔籽,可好?”鸩王声音越发轻柔,就跟哄小孩似的。
“……那汁水不就都没了,不要。”
“那让浆人制成饮子,添入冰块和梅子粉,如何?”鸩王肩颈酸痛,但依旧执着地抬头望向树上的俊美青年。
真宿不想理会鸩王。枉他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些事儿,先前与犀洛道别,他还料想自己无法久留,岂知如今自己竟是为了一个人,耗尽了最后一丝真气,被困在了这方世界。明明当时最好的抉择,当是径直脱离这个世界,因为鸩王看起来已了无生机,花费真气赶至那人身边的风险远远大于当即用真气脱离此界,不然一旦天道之子毁灭,引发整个世界归为混沌,他便真的永无离开的可能。
然而他还是选择了赶到鸩王身旁,甚至没有过多的衡量与犹豫。
若说他对那人只是君臣之谊,毫无越界的情愫,放在此事以前,他还能挺着胸膛直接道出口,可如今……再这般说,便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素来不是那种惧于面对自己内心的人。
于是他悉心为鸩王打理着别庄上下,排除一切被敌人趁虚而入的可能,还提心吊胆了多日,待对方醒来却只得了那人的疏远。
教他如何不恼。
真宿越想神色越坏,脸颊鼓得圆润,忍住了把石榴丢到某人脸上的冲动,干脆闭口不回。
而树下的鸩王,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五脏六腑的疼痛不值一提,最难受是他的胸口如有数道恶气在胡乱冲撞,将他伤口撕扯得更大。本以为与真宿稍稍靠近,便足以令他的紫府动摇不已,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远离了真宿,方知什么叫作真正的动摇,乃至动荡。简直如同遭遇了泥石流一般,紫府不仅摇摇欲坠,还深陷于泥沼之中,恶气缠身,无法脱离。光是让真宿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么一段时间,紫府最深处的那条扭曲的漆黑龙影,便不断教唆着、低语着,让他速速将真宿叼回巢穴里来,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不疏远也不是,疏远就更不是了。瞧着真宿为此失落委屈的模样,鸩王内心的愧疚与时俱增,心底酸软不已。真宿的一言一行确会影响到他,但他办不到与真宿拉开距离,既然办不到,便只能寻求别的办法,巩固这些年来愈发岌岌可危的紫府。
眼下,还是将人哄下来要紧。
鸩王握着龙头拐的手,手背青筋浮现,他蓦地掷开了拐杖,敞开双臂,继续劝诱道:“下来。”
真宿眸光微闪,并不理解鸩王拖着病体,却试图接住自己的抽象行为。他若是真跳下去,即便鸩王不是现下这般虚弱,也必定是会受伤的。可夜色加深了鸩王的轮廓阴影,那双点漆般的凤眸,看上去尤为专注,真宿觉得他是认真的。
僵持片刻,真宿留意到鸩王额上渗出的细汗,还有轻急缓重乱成一团的气息,到底是抵不过对方的坚持。他的手腕穿过小竹筐的耳,便往下跃,另一只空着的手则在枝干上把了一下,翩然落在了鸩王面前。
鸩王的手却没有放下,真宿瞥了他一眼,迟疑须臾后,往前一步,轻轻撞进了鸩王的怀中。
鸩王猛地倒吸了口气,因抑制不住双手的震颤,只虚虚收拢在真宿的腰间。
嗅着真宿发间沾染上的柿子甜香,明明已然入夜,却有种被秋日的暖阳包裹着的感觉,鸩王望着就在自己唇畔咫尺间的真宿的额头,没忍住轻贴了上去。
真宿感觉到额上的软意,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只见鸩王垂望着自己的双眸中,有着克制与晦涩难懂的深意,真宿看不透,只有仍旧被拒之于外的感觉,不禁后退一步,想恢复原先的距离。
然鸩王没让他退开,忽然扯住了真宿腰间的束带,指尖盘动,给真宿系上了一个香囊。
真宿原以为是鸩王将那个充当平安符的香囊赠予自己,但意外发现颜色并不相同,他腰上这个是绣着金线的绯红底色。习惯性地用神识一扫,看见香囊里头竟也存有一撮青丝。
真宿微微垂下了眼尾,道:“香囊没起作用。”
鸩王听出真宿的意思,他说的是自己腰间的水色香囊,不由将水色香囊也托于掌心,道:“怎会没用,若无此物,朕现下怕是不能立于庆儿面前。”
真宿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的香囊,上面的纹样竟都是并蒂莲。
赠青丝真宿不懂,但他知晓并蒂莲的含义,忽然觉得香囊有些烫手,甚至脸颊也被传染了热意。是以急忙迈出几步,走在了前头,问道:“不是要回去吗?”
怀中骤然一空的鸩王,扫了眼地上的拐杖,没有拾起,放缓脚步,跟在真宿身后离开——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对不住,沉迷游戏了,歇得有点久,之后隔日更。
第64章 随侍 廿玖
真宿走出不远, 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迟迟没有跟上,且有愈来愈慢的趋势。回首望去,鸩王竟未拄拐, 脸色隐隐泛青,他当即折返。
鸩王抿唇压下唇角弧度,凝望着真宿朝自己走来, 然后看着他径直掠过自己身侧,走到后头拾起拐杖,塞进自己手心, 嘴里念叨着“夜路不好走, 怎能不拄拐”,复又回到前头开路。
拐杖末端骤然深戳进泥土里,鸩王目含无奈地扫过真宿那线条漂亮的颈背,拔出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真宿身后。
斑驳树影间,两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再分离于山脚的灯火之下。
负手立在灯下的严商, 待脚步声近至十来步,方转身相迎。
接着发现并没有什么需要他避忌的。只见真宿与鸩王一前一后走着,他们之间保持着一人身位的间隔。鸩王神色隐没于夜色之中,那极高的身量以及宽阔的肩膀,似要将真宿整个笼住,其隐秘的眸光比护食鹰隼还要狠厉三分。
严商无端打了个抖颤,摸了摸鼻尖, 待二人越过自己,才缀在队尾,一并回屋。
就在他们仨绕过院子竹林, 准备进屋时,外头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一时,便有一个身着夜行服的可疑将士被押到了他们面前。
鸩王只瞥了那将士一眼,便将沾着泥渍的拐杖抛给了严商,径自踏入里间。
真宿则驻足于正厅,用神识扫了下此人。
只见那人缝在衣物里头的一封信笺被其余侍卫暴力搜了出来,随后他嘴里塞着的布絮被取下,吚吚呜呜的叫声转为求饶声。
“他们绑了末将的妻儿,逼着末将把陛下伤情往宫里回传。末将并非自愿背叛陛下!末将该死,可稚子内人何辜啊!求陛下开恩……不,不,将军!您救救末将妻儿吧!”
严商捏着信笺垂眸细读,自始至终未给那将士半分眼神。
押着将士的侍卫被气得浑身发抖,但碍于未审问完,不好将人活活打死,只死死拽住人的衣领,咬牙叱道:“既要当叛徒,怎有脸求陛下救你家人!若是这信未被咱拦截住……陛下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性命。这般四面受敌的时刻,你还往外递消息,这不就是妥妥的谋害陛下?!试问你对得住陛下吗!对得住这么多同僚吗!”
“呜啊啊……”将士见恳求无望,逐渐崩溃大哭。
“又是宫里。”听到此处的真宿,放空了思绪,任其飘向数千里开外的红墙之内。
京城,皇宫。
日日点卯,日日在太医院的小桌板上歇息,也不愿回赵家的赵恪霖,今日收到了些许不一样的风声。
“皇上他?”赵恪霖深觉此事不简单,但要知晓确切内情,还得是回那个家中。
于是他当天提前交班,匆匆赶回了赵家。
当他看见父亲与大哥俱在堂中,对于那则传言,心下不禁更为笃定,默默蜷紧了袖中十指。
他将门扉彻底推开,本在讲话的赵千衡当即顿住,偏过头来看他。
“倒是稀客。”赵家家主搁下茶盏,眼中映着水光,一片凉薄,“许久不归家,连进门前要敲门的礼数都忘了。”
赵恪霖敷衍地拱手认错,然后如插旗般杵在桌旁,摆明着要旁听他们的谈话。
赵千衡反应过来,痛心疾首道:“不是为着打听那阉人的事儿,现下你都不愿回家里一趟是吗?”
赵恪霖不语。
赵千衡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模样,苦涩一笑,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位在云城遇袭,至今生死不明……”
“!!”赵恪霖眼底瞬间涌上憎意。他不敢问,也不敢想这是否是颜家下的手。他已无法脱离这个家……
“本该有消息回传,却迟迟不见有消息。最坏的结果,便是随行队伍也都遭到了袭击,无人生还。”
“不可能!!”赵恪霖脱口而出,指甲在手上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可话音刚落,他就觉着有一股无力感兜头袭来。他忆起了颜贵妃对真宿嫉恨的眼神,脑海中浮现着那个花前月下会唤自己“阿霖”的少年——此刻怕是已倒在血泊中。赵恪霖心慌不已,连连后退,后背轰然撞上了博古架,架上瓷瓶晃荡,险些倒下。
“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断否定,否定到后来已不知是讲给旁人听,还是只是在说服自己,“他不过一介随侍,究竟有何必要牵连他!于你们的计划而言,他根本没有半点妨碍!!你们就这么听颜贵妃差遣,事事以她为主吗!她是个疯妇啊!!”
说到最后,赵恪霖眼角湿润,面目颓丧,只自语般念道:“不要伤到阿庆啊……”
他父亲脸色登时僵硬至极,猛一拍案,“混账!成何体统!为个没根的东西,作出这么一副情状,你是在存心恶心我?”
赵恪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连自嘲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他目光发直,头也不抬地朝父亲鞠了个躬,便转身夺门而出。
赵千衡欲要追上,却被赵家家主喝住了,“追什么追,他再执迷不悟,就当我们赵家没这个人!世家岂容得下这等腌臜。”
赵千衡:“……”
当日夜里,赵恪霖悄然收拾好包袱,临出逃城外前,望了眼娘亲的厢房,犹豫了许久,终究是走了进去。正当他打算与娘亲道别时,霍然被躲在门后的家丁一棍棒敲晕了过去。
御膳房。
“诶,小墩子,得空不?能否帮我把这筐热石拿去压灶,谢了啊。”一御厨捶了捶老腰,倒了壶凉饮,放到吴御厨的小桌板上。
正要被小宫女唤去帮忙的小墩子,当即与她打个招呼,便跑回膳房里帮忙,全然不知身后悬着宫女哀怨的眼刀。
“慢着些!”御厨看小墩子单手拎起箩筐,惊得心头颤颤,“你身子骨再年轻也经不起这般鲁莽呀!”
“不要紧的,鄂叔。”小墩子三两下就将灶压好了,朝鄂御厨爽朗一笑,便坐在吴叔的桌子边上喝凉饮,发出畅快的喟叹。
鄂御厨瞥他一眼,“知道你年轻力壮不当一回事,老了便知错。”
小墩子却忽道:“庆大人的力气才叫大呢。”说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一面摩挲着掌心老茧,一面回想着真宿比自己小一圈的手,以及那手曾覆在自己额上的柔软触感,笑意渐深。
他这话一出,照往常,御膳房的人都会露出习以为常的牙酸样儿,打趣这小子说什么都要拐庆随侍的毛病。
可今日,众人并无揶揄,面上似乎还有些难色。
小墩子对此隐约有所觉,但并不清楚是因何而起,也没放心上。而这时,看不惯自真宿走后,御厨们都对小墩子很是照顾的小景子,刻意跑过来,开始大书特书自己打听到的事儿。
“听闻原定明日接圣上的仪仗取消了,现下到处都在传,圣上随行的队伍碰上了麻烦,所有人都不知所踪!”
“哪能够一下子不见了那么多人,不是就几个兵士而已嘛?”有人反驳道。
小景子却梗着脖子,扬声道:“只是几个兵士,蝎影殿那边会闭门谢客?编这话的人,骗骗自己得了。陛下是天子,洪福齐天必定无恙,只是陛下身边那些个随侍什么的……是不是无碍,那就难说咯!”
道及此,小景子挤眉弄眼地瞅着小墩子,越说越亢奋,眼里满是刻薄的挑衅。
岂料那素来愚钝的小墩子,并没有因此着急忙慌,反而很是淡定,甚至好心提醒了他一句,“口无遮拦!杀头的事儿少在这儿叭叭,可别连累了大伙。”
与小景子一块儿来的人,原来还打算看看热闹,听小墩子这么一说,顿时警觉了起来,便想将小景子拉走。
小景子被拉走时,一脸不敢置信地叫唤着:“你就不担心你的庆大人死在外头了?说不定早喂了野狗——”
小墩子眉梢一跳,面上终于出现了愠色,他狠瞪了小景子一眼,生生忍下一拳揍他脸上的冲动,伸手扯过小景子的领子,然后便跟拎鸡仔似的将人丢出门去。
小景子在膳房外满是水的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固然气得不行,骂骂咧咧半晌,却无一人帮腔。连同伴都嫌丢人,先行溜了,最后只剩他一人灰溜溜地离开。
小墩子自有感应,知晓真宿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时移动着,显然仍是安好,故而这些风言风语并不能动摇他分毫,但亦不代表他能忍受旁人诅咒真宿。
原定陛下一行明日就要回来,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时,如今却不知因何事而耽搁了。
而宫中也委实弥漫着一股躁动。
颜府。
“贵妃若是问起,便同她说陛下安好。莫让她搅了局。”颜家大公子颜琅握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掌心,对一旁的干事吩咐道。
“属下明白。”干事躬身应诺,“钦天监的灵台郎昨日夜观星象,道代表圣上的紫微垣仍明耀着,圣上确应无恙。”
“哼,一群废物。好在只要仅世钧一个准皇储,他就算查到颜家,也不敢动手。”颜琅目光一凛,嘴角斜起淬毒般的笑意,“陛下这哑巴亏,吃定了——”
语毕,颜琅起身走至密室门口,用玉骨扇摁下关门的机关,又问:“世钧接回来了没?”
“接回来了,三殿下正在芳菲园里嬉戏呢。”
此时的芳菲园里,三皇子正蒙着眼,和侍女们玩鹞子捉雏鸡。那嘿嘿嘿的笑声简直不堪入耳,侍女们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以附和,但眼见三皇子的手朝自己抓来时,宁愿跳入初秋寒凉的池子中,也不愿被沾到一片衣角。
“……”玩了半天,一具纤纤玉.体都没摸到,三皇子恼得涨红了脸,最终还是跟在身边的小恒子遭殃。自买合欢散一事暴露后,小恒子被调成了盲奴哑奴送回了三皇子身边。三皇子看着他就总会想起那段茅坑前的屈辱记忆,是以向来对他没好脸色。现下就欺负他又盲又哑,毫无心理压力地将人压在亭子里,威胁他不许发出半点难听的嘶哑声。
“除了屁股,身上就没几两肉,真扫兴,滚一边去。真真气煞我也。”三皇子嫌弃地取过一旁下人递过来的帕巾,擦拭额头和双手。
闲闲无事,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叫来颜家的缘由,顺口又问道:“这回又要本皇子学什么?不会又安排了少詹事来讲课吧!甚么帝王学,学来有何意义,坐上龙椅不就是帝王了?”
“嘘,隔墙有耳,殿下慎言。”老奴不豫地提醒道。
“父皇还那么年轻,哪儿轮得到儿臣上位。我还想着逍遥快活十载,当皇帝麻烦事一堆,光是日日都要早朝,就让人受不了!都不知父皇是怎么坚持的。”那么多年,除了不在宫中的这种特殊时期,除了前阵子那么一回,十数年来从未罢过早朝。
老奴斟酌片刻,睨了双目发直的小恒子一眼,没有赶他走,而是小声地附耳道:“没人在殿下头上压着,能办的事儿可就多了。若是殿下有意愿,就是大公主,也不是不能替殿下摘下来。”
三皇子其实许久没有肖想皇姊了,春梦里都是那双会摄魂夺魄的金色眼眸,不过他对此还是颇为好奇,便问:“尔等要如何?”
老奴轻笑道,“死人换个身份,容易得很。而这世上有着容貌甚是相似之人,更非什么罕见之事。”
然而三皇子听后反倒皱起了眉,“她若不是大公主了,还有何意思?”
老奴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下,一时歇了劝说的心。
而一旁的小恒子却笑了,三皇子的余光瞥见了,竟生生看愣了数息,其后不由怒道,“你笑什么笑!”
小恒子只无声说了一句——
你当不了皇帝.
陈家别庄外,马车与骑兵步兵列成长长的队伍,数个兵士正清点着人和行装,而最中央的銮驾,真宿正往上头搬软被软枕。
这銮驾比起京城出发时坐的,要豪华多了,里头也宽敞了数倍,由四匹骏马拖拉。鸩王伤势未痊愈,只能躺卧着,好在空间足够。
“这样够不够软?要再垫两张羊绒被吗?”
鸩王见真宿新抱来的厚绒被,只觉浑身已经在出汗了,连忙握住真宿的手腕,将人扯到塌上坐着,“别忙活了,坐好,我们回宫。”
“……哦。”真宿抱着厚绒被,也觉得有点热,便搁到旁边放着,甫一在塌沿坐下,身后却有一双手环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修改了一丢丢。
第65章 回宫
腰际被有力的臂膀环住, 真宿不禁回首,却对上了支起上身候在他耳侧的鸩王。他的视线方触及那凌厉的下颌线,对方却已附了上来, 舔舐了一下真宿弧线优美的唇瓣,并未流连,下一刻, 径直用舌撬开了双唇,攻城略地一般攫取真宿的呼吸。
真宿朝后方扭着头,下颌稍抬起, 同时手搭着塌沿, 因忌惮着鸩王受伤的胸腹,便没有往后靠,一身力气无处使,只好都用在唇舌的回应上。
这回的吻与先前皆不一样,少了较劲的心思,多了别样的心思, 朦朦胧胧, 又好似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戳破。某人吮吻真宿丹唇之举,宛如是在品尝何种珍馐美馔一般,形似优雅,实则那滚动的喉结暴露了鸩王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反倒似有些急不可耐。
真宿虽不识技巧,却有着无师自通之能。以前其烂桃花虽多, 但都没有发展到交换口涎这种地步。无从学习,真宿只本能地探寻着能让对方气息变乱的那一处,再专往那处发起攻势。
然而真宿有所不知的是, 鸩王气息紊乱,乃是由被回应的喜悦层层堆叠所导致的,光是被真宿回应,就足以让鸩王丢盔弃甲,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銮驾尚未启动,轭首上的青铜銮铃却摇出了响声。
此时恰好从旁经过的严商,便不由得多瞥了帝王的车舆一眼。厚实的帷幔将车里头挡得严实,他心下蓦然浮上了不着边际的猜想,当即一阵心虚,匆匆移开了目光。
未几,行装与人皆已清点完毕,经过禀报,銮驾内却依然没传出指令。严将军只好翻下马鞍,走到銮驾前,单膝跪地,壮着胆询问道:“陛下,一切准备妥当,是否出发回京?”
此时銮驾内的暧昧水声应声而停,车上二人皆是一滞。
鸩王率先回过神来,声音变得暗哑,只道:“出发罢。”
“是!”严商领完命便回到马上,指挥着车队缓缓驶出别庄,沿着回京城的线路而去。
真宿这才察觉自己的脖颈几乎发酸,正欲将头转回去,却被鸩王捏着下巴,又被迫转到侧边去。
真宿掀起眼睫,与耳珰交相辉映的金眸里微晃着惑色,鸩王目光则微微往下,盯着他那被蹂躏得异常红艳且稍稍凸显的唇珠,再次偏头吻下,一下一下地以唇轻碾,直到将唇珠压平实,才分离开。
看不见自己嘴唇的真宿,并不知鸩王意欲何为,但感受着对方那带着珍视的细密的亲亲,搭着塌沿的手微微蓄着力,却到底没有将人推开,直至分开后,更是没有开口责问鸩王的突然“袭击”。
鸩王亦意外于真宿竟然什么都不问,眸光不自觉地变得幽暗。原本只是试探紫府所能承受的度,但很显然,在唇舌相触的一瞬,他的理智便被欲.望压制了下去。
好在紫府没有要崩裂的迹象,充其量算是震荡了一阵子,但未曾动摇到地基。
鸩王胸口的闷痛忽又清晰了起来,于是他松开了环在真宿腰间的手,缓慢躺了回去。
两侧车窗皆垂下帷幔,车内光线偏灰蓝,与外头被悬日照得一片白灿灿截然相反。不过随着颠簸,些微刺目的阳光从晃荡的帷幔间漏了进来,骤然让鸩王看清了真宿那透着红的耳尖。
鸩王眸色渐深,但克制着说道:“见你昨夜都在收拾,累了就躺一躺。”
却见真宿背对着自己,摇了摇头,清越的声音响起,“臣想去看看外头的风景。”
这趟回程,因要顾虑鸩王的龙体,是以比之来时,速度放缓了太多。先前他一直没有多少余裕去观赏边疆的景色人文,而现下他虽然没了最后一缕真气,被困在了此界,但此番离开边疆回京,极可能就是真正的离开,不再有到边疆去的可能。
是以他是真的想看看边疆的风景。
不过鸩王没让他到车前去,怕他得头风,而是替他拉开了一侧窗的帷幔。真宿便褪了绒靴,跪坐在塌上往窗外看。
沿途多是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偶遇几片水田,能见到人们农忙的身影,除此以外,便都是连绵的山脉,上头飘零着金黄艳红的梧桐叶。自驶入官道,烟囱冒着灰烟的房屋逐渐密集,檐下家养的驴羊被经过的车队惊得乱跑,村民便慌里慌张地去追赶,一时之间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真宿会心一笑。能有这平和的日子并不容易,若是他们没有将枫国人赶回去,这些边陲小镇,恐会沦为铁骑下的废墟,路上定然不会这般宽敞,多半挤满了逃亡家乡的流民。
在修仙界时,宗门的外门亦是这般颇具烟火气,可他从不多看,亦不曾耽于世俗。他修炼的是极武道,一门不依赖外物的武学大道,追求抱真守一,返璞归真,摒除一切浮华,以求打磨出极致纯粹单一的道心。故而以前的他,常常固守内门,不然便是闭关,甚少与修真以外的人事物接触,日复一日只为精进极武道而埋头修炼。
正是由于这不被外界所影响的精纯道心,让他不曾生出心魔,而一举飞升,但兴许也正是由于这份纯粹,他并没有经过真正意义上的历练,没有读懂过人心,更没有睁眼看过世间万象,因此天道让他回到了世间,甚至是凡间,从头历练。
而这一次,他着实见识到了以前从未接触过,亦未曾注意过的事情。
尤其是那个人……
真宿心不在焉地望了许久车外的景色,而后偶然将目光收回,转而投向车内时,却直直撞上了鸩王的目光,霎时生出一种对方可能一直在看着自己的直觉。
真宿有些怔愣住了,鸩王瞧他那呆呆的模样,没忍住开口道,“还看吗?”
真宿愣神之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鸩王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那陪朕躺会儿。”
这回真宿没有拒绝。
鸩王将盖在身上的锦被掀起一角。
真宿膝行挪了挪,正欲钻进去,却被鸩王伸手抵住了膝盖,指了指他身上,“脱了外衣再睡。”
“……喔。”真宿听话地褪下了新做的兔毛边带帽斗篷和贴里,搁到一旁,考虑到鸩王身上还有伤,他又将带有刺绣的下裳脱掉,只留下面料柔软的中衣和长裤。里头连护腹都没穿,由于自己一夜“发身”,先前的衣服都不合身了,而鸩王只给他准备了外衣裳,是以他中衣底下此时是空荡荡的。
方脱好外衣,寒凉的空气便往衣领袖子里钻,这等冷气对于真宿的真仙体而言,自是不成问题,但是他望着鸩王怀里的空位,总觉得会很暖和,因而默默睡了进去。
待真宿躺好,鸩王掖了掖被角,便打算将人搂近些,岂料真宿忽然抓了个软枕,塞进了他们之间,还甜甜地笑着对他说道:“以防压到陛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