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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王闭了闭眼,随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他替真宿拨了拨稍有些凌乱的鬓发,眼底的柔情宛如一汪能溺毙人的深潭。

“睡吧。”鸩王低声道。

真宿斜看他一眼,乖乖阖上了眼.

回程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七日才抵达京城。满打满算,他们竟已离京一个月了。

当车队顺利通过城门,周遭识破了銮驾的民众,自发跟车撒花敲锣庆祝姩军大捷,车队的兵将侍卫们这才有了归来的实感,面上尽皆洋溢着笑容。

而銮驾里的二人还跟刚出发回京的头一天一样,一路好眠,直至被外头的热闹吵醒。

鸩王揽着怀里的真宿,颇不情愿地醒来,睁眼却见真宿身上的被子又不知被踢到了何处去,睡得中衣都卷了上去,露出了如丝绸般光滑的奶白色腹肌。

鸩王欣赏了片刻,见真宿羽睫微颤,似要醒来,才遽然将目光收回,无比自然地将真宿的衣摆拉下整好。

“起来穿衣,快到宫里了。”

“……嗯。”真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阖眼又睡过去了。

无奈,鸩王只得起身,慢吞吞地帮他穿衣。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刚收到快报的一众人等,登时沸腾了。失去了皇上一行人多日的行踪,前朝后宫皆心急如焚,为此大臣们都在考虑派兵前往边疆了。孰知终于得知皇上的下落,对方竟已在回宫的路上!

皇宫上下顿时一片慌里慌张。

“快快快!!!快去迎接!!”一干大臣跟着仪仗队就要出发,而宫闱里的妃嫔们更是坐不住,全然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带着侍人宫女便争相赶往皇宫大门。

第66章 随侍 卅

正阳之下, 浩浩荡荡的戎马车队驶入子宁大街,前来护卫的禁军将整条街围封起来,密密麻麻的兵士形成人墙, 四下戒备。

随着宫墙的朱红之色愈发逼近,金碧辉煌的皇宫大门于转角后赫然显现。车队随着一声令下,齐齐停驻。

发号施令的严将军翻身下马, 一身泛着粼粼银光的盔甲走动时发出金属擦碰的声响,刻着卫将军的腰牌忽然一荡,严将军于銮驾前利落单膝跪下。下一刻, 所有将士当即跟着跪地, 齐整的动作甚至让青砖石板为之震动,气势之赫赫,惊到了候在宫门附近的一众大臣。

乘着步辇姗姗来迟的颜贵妃,在瞧见那帝王规制的金色銮驾之时,眼眶骤然泛红。她捂住了嘴,挥动帕子示意步辇落地, 随即提着裙摆下了辇, 搡开前头站着的妃嫔,欲要强行挤到最前方。

皇上离宫期间,其余妃嫔习惯于避开颜贵妃锋芒,可如今圣驾归来,她们难得有机会在皇上面前露一回脸,有人不甘让出位子,僵立着一步不挪, 有人则借着颜贵妃的推搡的势头假意跌倒,连带拽倒身旁二人。

“啊!!谁推的臣妾!”

“呜呜,好疼……出血了……”

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大臣队列中不少人冷汗涔涔,寻思这节骨眼儿竟出这般乱子!

颜贵妃本欲发作,她岂会看不出来这些贱蹄子是故意碰瓷她的,但她心心念念着即将面圣,同时察觉到来自大臣队列中颜琅冷漠一瞥,到底忍下了,决定等皇上来替她做主,是以也摆出了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不过众人的目光很快又被吸引回銮驾上。只见帷幔间探出一只腻白如玉的手,双指拨开帷幔,露出一道秀颀身影,从銮驾轻盈跃下。

待看清那人的惊世容颜,四下接连响起抽气声。青年身上披着精致的绛色雪绒边斗篷,一如他本人给人的感觉,既如盛放牡丹般秾丽,又如天山雪莲般清绝,配上那风华无双的相貌,直教全场一阵恍惚。即便有人留意到了那绣着蟒纹的下裳,却一时间无人将其与宦官之流联想在一起。

就在众人心神皆被摄去时,銮驾中又躬身走出一人。这一回,对方即便只露了侧脸,那高鼻深目的凌厉轮廓与周身威压,瞬间就让所有人认了出来。

大臣们当即浑身紧绷,一抖衣摆,跪地叩首。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上空回荡,惊起树间檐上大大小小的鸦鹞。

鸩王将手搭在了真宿平抬的臂上,从銮驾缓步而下,然后掀起眼睑,目光扫过群臣,在赵千衡与颜琅身上停驻片刻,方才收回。

赵千衡与颜琅二人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子的威压后,悬着的心猛然下坠,脸色皆不是一般的难看。

还真让他活着回来了……

后方嫔妃则早被先前阵仗吓得跟着跪地行礼,此刻已不复方才的乱象。是以鸩王只轻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众卿平身。”鸩王淡淡道。

所有人起身后,视线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到搀扶着鸩王的真宿身上。青年虽不及鸩王那般精壮高大,立于鸩王身侧却自成风骨,体态出众又迷人。分明是搀扶的姿态,周身气度竟隐隐与帝王威仪分庭抗礼。

某些人觉着自己会生出如此大不敬的念头,着实荒谬,是以慌忙掐灭,转而猜测起此人的身份来。

观其着装,显然是随侍的级别,最大的可能便是此人是皇上在边疆临时寻来顶替庆公公的。而眼尖的人,已然注意到了青年耳上的金珠耳珰,以及那双极为稀罕的金眸。一个两个巧合倒好说,但若是三个呢?再观那与庆公公九分相似的眉眼,几个机敏的已隐隐猜出了真相,心下骇然。

而颜贵妃尚不及为不见旧日的少年随侍而欣喜,便被这新出现在鸩王身边的“拦路石”震住。对方容貌超凡脱俗到令人生不出嫉恨,就连向来恃靓行凶的她,都首次萌生了退却之心。

未几,鸩王命众臣移步到金銮殿。途中有人悄悄摸到了严将军身边,向其打听道:“那位可是新来的随侍公公?边疆人?”

严将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人,待看见对方眼神示意的方向,才恍然大悟。

“噗!”严将军没忍住笑出声,因他想起了庆功宴次日的自己,怀疑自己没醒酒,也没怀疑那就是真宿本人。他现下心下一阵愉悦,只为终于也有人要体会到,自己当初感到的愕然与惊诧。

严将军忽然驻足,引得周遭偷听的大臣纷纷停步,疑惑又好奇地等待严将军的下文。

只见严将军朝前方喊了声,“庆大人!”

正搀着鸩王攀着长石阶的真宿蓦然回首,眨了一下金眸,微歪着头问道:“严将军有何事?”

“庆……随侍?”众人瞠目结舌,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此番大捷,一举将边疆三城依数收复,成功抗敌后,竟是从那当了两百余年大陆霸主的枫国身上生生剜下三块“肥肉”来。长期不堪其扰的姩国,岂有国民会不为此兴奋?然而因鸩王失联一事,前朝后宫皆笼罩在愁云惨淡中多日。

现下鸩王强势归来,举皇宫上下自是一片喜庆欢腾。

先前为姩军凯旋准备的一切,此时都重新布置起来,尚膳局、尚仪局、尚服局等等尽皆迅速响应,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五大宫女欣然交还权柄,然后回到了表面轮流伺服、实际暗中受命的位置上。有芷汐照顾,鸩王体恤真宿辛劳多日,放了人回去。真宿终于得以独自回到蝎影殿的耳房。

许久未回,虽然他在此居住的时日不多,甚至比待在边疆的时日要少得多,但摸着耳房内的一桌一凳,望着那随风轻晃的螃蟹灯,一股陌生的归属感充盈胸口。

坐下歇息片刻,真宿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木制浴桶上。

未及动身,没想到有人“瞌睡送枕”,为他送来了两桶热水。

只见有着相似脸庞的五大宫女之二——作儿和侑儿,突然各提着一大桶水出现在耳房门口,脸上挂着狡黠笑意。

真宿起身相迎,问道:“两位姐姐怎么来了?”

“突然长大这么多,咱都不好认下这声姐姐了。”作儿眨眨眼打趣道。

“长途奔波,累了吧?陛下吩咐我俩来看看你有何需要。听汤荃说你习惯泡澡,便给你拎了热水来。”侑儿话说得周全,看似沉稳,但她眼中更是不掩揶揄之色,显然也是个俏皮性子。

“谢过二位姐姐。”对方专门为自己而来,他便回了个友善的甜笑,将两桶水都接了过去。

真宿将空置的木桶冲洗了一下,再将两桶水注入其中。浴桶登时满了大半,水面蒸腾起袅袅白雾。

真宿正欲更衣,手指勾在侧腹的束带边缘,忽然意识到她们二人还在屋内,遂扭头望向她们。

作儿盯着他腰间坠着的香囊看了许久,察觉到真宿视线后,脱口而出道:“可要姐姐伺候小庆子入浴?”

侑儿闻言乜斜了作儿一眼。

是以真宿还未说什么,作儿已然双手合十道歉,“姐姐只是说笑,小庆子不要当真。那我们先回去了,有需要的就去隔壁耳房寻我们。”

说罢二人便离开了,走前侑儿还对真宿颔首,眼带歉意。

真宿并未放心上,他摘下香囊与腰牌置于桌上,而后一一褪下衣冠鞋袜,进入浴桶中。

“呼……”沉下.身后,热水将他包裹起来,有种灵气充沛时的充盈感,那微烫的水熨得他通体舒爽。可惜他身体“抽条”之后,这木桶显得多少有些逼仄,他干脆背靠桶壁,双手搭在边沿上,膝盖顶着桶壁,放松全身,头自然而然后仰而下。

视野倒转,接着他与屏风上方的一个漆黑之物打了个照面。

“巨蝎?”真宿惊讶道。

回应真宿的是一把挥舞的“钳子”与微蜷的尾钩。

真宿伸臂想接它下来,巨蝎盯着那缭绕的白雾,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顺着真宿光洁的修长手臂,爬到了真宿肩上。

瞧曈山巨蝎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真宿颇感新鲜,故意耸了下肩,想唬它栽进水里。

巨蝎当即试图用螯足钳住真宿的肩,却又似是怕弄伤他,然后只虚虚夹着,压根没用力,险些就要真栽下去。

还是真宿及时托了一把,才让它稳回原处。真宿决定不逗它了,起身将它送到旁边不会被水汽熏到的地方,解释道:“怕把你蒸熟了。”

巨蝎没有反抗,只是蓦地定着不动,仿佛是在盯着不知何处出神。

真宿毫无所觉,一身漂亮亭匀的奶白色肌肉重新浸入水中,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巨蝎说着话。

“你是不是胖了?”真宿随意调侃着,无聊间开了神识打量巨蝎,发现它身上仍是呈着与鸩王一样的绛紫龙气,且与鸩王有些不同,它身上只有一道龙气,是跟鸩王同源的,并不见余斛帝龙气的踪影。

所以它真的是鸩王的灵宠?总不能是鸩王的分神吧?还未曾听说过人的分神会是灵兽模样。真宿不着边际地浮想着,此番回宫意外的让他异常放松,因而他也没有深想,方想罢,便往脸上泼水,忽然洗起了脸。

巨蝎就伏在高处,静静地看着某人玩水。

两炷香后,水便彻底凉了下来。

真宿从水里起身,取过拭巾简单擦净身上的水,慢悠悠地换上干净衣裳。

“舒服了。”真宿心情不错地摸了摸巨蝎黑曜石般的甲壳,金眸微弯,“该到御膳房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润色更晚了,明日照常更,不会拖到后日。(拖延症该打

第67章 随侍 卅壹

真宿方踏入御膳房, 混杂的药味便扑鼻而来。此番虽是大捷,但因鸩王龙体抱恙,御膳房正忙碌着的并非大鱼大肉, 而是遵医嘱制备药膳。御厨们为此已捣鼓了老半天,往来宫人不免沾染一身药味。

熬制药汤最是耗时,以至平素用晚膳的时辰已过, 传膳的仍未动身。

这倒让真宿赶了个正着。

真宿尚未行至吴叔跟前,途中已有数位御厨认出他来。与朝中大臣不同,御厨们与真宿共事相处的时间要多得多, 且并不因真宿的阉人身份或资历尚浅而轻视他。是以当他们看见一个长相与庆随侍足有七八分相似的人, 以及那身打扮和气质,一下子便将其认了出来。只是被对方陡然拔高的身形所慑,一时竟无人上前寒暄,只怔怔目送他走向角落。

正坐矮凳上看着火候的吴叔,忽觉头上洒下一片阴影,将他笼罩住了, 不由扭过头去, 然后整个人霎时僵住了。

吴叔嗫嚅片刻,不甚确定地喊道:“……小庆子?”

只见印象中精致的少年变为了及冠后的成熟模样出现在眼前,身量都要赶上小墩子了,而笑容还是如出一辙的如星宇般璀璨夺目,让吴叔不自觉地舒展了眉间沟壑。

“吴叔,我回来了。”真宿把人搀到旁边的长板凳上坐下,自己坐到灶前矮凳上, 侧着身道,“我帮叔你看着火吧,你歇一歇。”

“哎, 哎……”吴叔原想推辞,但一时半会儿也没回过神来,到底由着他接了蒲扇。

愣了半晌,吴叔才道:“好似过了好久……但仔细算算,又好似就一个月,也算不得久。小庆子在边疆吃苦了吧?”真宿刚随君王离京那会儿,他担心得夜夜辗转难眠,惹得老伴儿疑心他害了病症。前些天宫里更是传出了不祥的流言,使他精神头愈发的差,若非小墩子一个劲地安慰他,说真宿真的没事,他才勉强不往坏的方向去想,但心多少还是揪着的。而现下他终于见着人了,高悬的心终是归回原位。

“其实也没多辛苦,陛下他……”把我照顾得很好。真宿默默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虽是事实无误,但总觉着这般说来,似乎有何处怪怪的。

“那到底是战场前线呐……”岂有不苦的?吴叔知晓真宿素来不喊苦,不喊累,也不好抢功,只默默做事。念及此处,吴叔更觉心疼,眼眶不禁湿润。

未待真宿安抚几句,旁侧连接备菜区的后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足音。

接着一道身影如风般朝着他们席卷而来。就在真宿以为对方要冲到身上来时,对方却生生刹停在了他身后半步,那带起的风甚至让吴叔浑身一凉,险些打了个喷嚏。

真宿在对方未靠近时,便知来人是小墩子。正欣慰着小墩子无需辨认便认出了自己,岂知追着血脉感应而来的小墩子,在看见真宿转过来的脸之后,同样如遭雷击般地愣住了。

小墩子比吴叔还要哑然,半晌只吐出一个“庆”字来。

吴叔趁机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道:“小庆子你这身量……是怎么长的?”

真宿本以为对凡人而言,一夜长大方算骇人听闻,着实没想到,宫里人以为他是一个月内长成这般模样,却依然诧然不已。

“就是发身?”真宿故作懵懂地揭过话头,转而取出从云城带回来的手信,“捎了些存得住的吃食回来,另有些杂七杂八的物什。”

不一会儿,桌上便被摆上了马奶酒、玉冰烧、炒稞饼、成色极好的酥酪等民间特色食物。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据说是大师打的刀具,食模,被誉为金子的奇珍香料,以及名贵汤料。就是盛放的容器也足够有收藏价值,皆颇具地方风格,其上的图腾花纹之繁复与独特,是京城收藏家都不一定见过。一看就花足了心思。

躲在廊柱后的小景子看得眼热,偏真宿恍若未见,只将其余御厨侍人招呼过去,由着他们挑。

当初跟鸩王报备,他列了采买的单子,上面并没有这么多东西,因他俸禄并不算多,且留在了宫中,忘了捎带上。于是只能跟鸩王借一些,没想到鸩王直接放了两锭银元宝在他手里,那甚至都不是银锭子,而是完完整整的船形元宝。他本想说花不了这么多,这怕是都能购置一座京城的大宅子了。可鸩王似是还记着曾被真宿眼神指责败家,特意解释道:“是从朕的私库出的。”

最后真宿还是没收,鸩王便让底下的人给换了些碎银。按理说那点碎银应当是买不来这么多好东西的,但奈何鸩王暗中都让人打点过了,补上了大额差价,导致不谙边疆物价的真宿,只当边疆采买东西就是这般实惠,遂满载而归。

膳房众人煞是受宠若惊,尤其那些昔日跟真宿交往甚浅的人。谁也没想到天子身边的大红人,虽说是从他们膳房晋升上去的,但跟膳房还当真没多少关系,就凭那青云直上的势头,对方本可目空一切,却还念着他们这些对其毫无助力的小人物。

众人在桌前分得愉快,但真宿注意到小墩子全然没有在挑选,只一个劲偷瞄着他。

今时二人身量相仿,小墩子偏魁梧些,若分开站,真宿看上去会更高挑些。

小墩子憋着话一声不吭,把眼眶都憋红了,稍稍垂着头,挨近真宿身侧,那副模样莫名令人觉得,他若是长着狗耳朵和大尾巴,此时定然是耷拉着的。

真宿轻拍了拍小墩子的帽顶,问他:“没有看中的?”

小墩子闻言咬着唇,摇了摇头,又慌忙点点头,然后才朝桌上投去目光,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套刀具上。

真宿虽不通烧饭做菜,但武器锋不锋利,刃背厚薄如何,他还是略懂一二的。是以光看这做工,即便不是真由大师打造,亦属实是上好的菜刀了。

几位御厨早就盯上这套宝贝——厚重的砍骨刀、剔骨刀、平直的切片刀,乃至雕花用的尖头刀和弧刃刀,一应俱全。那泛着银光的钢面与凛冽刀锋,看得厨子们心痒难耐。

小墩子对此并无觊觎之意,亦不图进修厨艺,他只是单纯地想着:那是钢刀,是这些手信中,可存留最久的东西。

真宿看他中意,便给他取了过来,连架子带刀放到小墩子怀里。

小墩子不禁放缓了呼吸,虎眉一扬,惊喜道:“真的可以给我?”

真宿点了点头。

其他人深知自己交情并无他们二人深厚,即便再眼馋,也不好做出夺人所爱之事来。只嘴上念着艳羡的话,眼中尽是揶揄笑意。

“谢谢……庆庆。”小墩子鲜少在人前这么喊真宿,从来都是谨记真宿的吩咐,在外唤他庆随侍。但历经这么长时间的分离,这回小墩子坚持用这乳名般的称谓唤对方,即使对眼前出落得这般俊美的青年,已不大合宜。

真宿对此倒不甚在意,继续与众人闲话家常。

不多时,药膳终于好了,小墩子得出发去传膳了,真宿就随他一同离开了御膳房,在小墩子一步三回头的目光中,转往太医院去了。

这个时辰,宫门已然下钥,但真宿想着或许赵恪霖会当值,便还是走了一趟,手里揣着仿隼羽特有的苍灰渐变披帛。

然而未至廊下,就有太医认出了真宿,前来攀谈。

“庆公公可是来寻赵大人?”

见真宿颔首,对方却道:“说来蹊跷,赵大人已五六日不曾来太医院点卯了。明明先前连日歇在院府里,连家都不回。午时陛下传召不见人影,方换了林御医和马御医望诊。”

真宿眉头逐渐蹙起,心底浮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翌日。

凯旋宴将即,军功封赏诸事自当筹备妥当。

实则奖惩细则早在大营中便由鸩王拟定好了,然具体文书均未经枢密院与兵部确认,缺乏正当手续与法理依据。

严将军从临危受命的中郎将一举晋升为卫将军,便是板上钉钉之事。诸将的奖惩都无甚大偏差,而被审的战犯被银虿盯得紧紧的,连刑部也不得插手,他们身上背的累累血债被按了下来,很多将士都理解不了,他们一忆起战场上亡故的兄弟手足,满腔愤懑便无从发泄,对此颇为不满。然而他们有所不知的是,鸩王此番在该算总账时按兵不动,反教幕后之人坐不住了,彷如时时刻刻有一把铡刀悬在颈上,心急如焚,偏又迟迟等不到对方出招,只能越熬越难熬。

因而这种时候,鸩王对一个人的擢升,便成了幕后之人急于展示威慑力的牺牲品,瞬间引起了激烈反对。

鸩王亲自拟旨,将东西马场重新合并,鉴于解救犀家人有功,授命庆真宿担任御马监掌印,持“御马监印”。该职不止握有东西马场的管理权,负责调配兵马供仪仗、出行等使用,还可凭印调动禁军,监管各兵营的军马。

于鸩王在位期间,对宦官权力的约束堪称打压,这还是头一回给予一名宦官如此之大的兵权。

不怪朝堂如水入烹油般反应激烈。

雪片般飞来的奏折不敢指摘鸩王,只一味地抨击:奸佞庆真宿花言巧语媚惑圣上,意欲染指兵权,以权谋私。此例一开,便是致社稷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此佞幸之臣,绝不可授用,罪该万死!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这场风波,不过源于“奸佞”真宿问鸩王的一句话——“臣的矮脚马该养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修改]简单润色了一下。

第68章 随侍 卅贰

“说来, 东马场是有些远。”鸩王想起他们初次相遇就是在西马场,目光放柔,“养在西马场如何?”

既提起西马场, 真宿不禁问道:“陛下可知,西马场一直都没设上官?”正因无人统筹管理,西马场在暗地里被称作“侍人坟场”, 被分配至此的侍人难有出头之日。

“……”鸩王闻言,罕见地沉默了,神色沉了下来。

就在真宿寻思自己是不是触了雷区, 正忐忑着, 忽然听鸩王道,“朕将东西马场重新合并,就由小庆子你来管理,便可随心看马。”

这下轮到真宿沉默了。他不曾料到,鸩王会因自己随口一提,便将整个东西马场都交到他手上。

这掌印之位, 可预见会惹一身骚。而事实亦是如此。

真宿本是不愿的, 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可以辅佐与保护鸩王的位置,况且鸩王素来沉稳,行事深谋远虑,每一步背后都可能别有深意,而绝非耽溺情爱、随意放权的昏庸之辈。

御马权即兵权。

战马的重要性,他在边疆的战场上, 便已充分体会到了。

放权于他,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试探, 试探他的忠诚。说到底,权柄君授,任何权力都无法越过帝王,最终都是会归于帝王,他可赐予你,便可从你手上收回。

生杀予夺,悬于君王一念之间。

真宿下意识地不愿往这方向去揣度鸩王。

鸩王见真宿并无喜色,霎时心下一沉,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此举委实欠缺考虑。他只是忆起了真宿在草场上愉快地给战马刷毛的那个晌午,适逢马场缺少上官,便一心想将此位赠予真宿,却未思及对方会否为此真心感到欣喜。若说真宿会因此成为众矢之的,这些他都想好了对策,亦有自信能护其周全,可对于看透真宿的想法,他发现自己竟是一筹莫展。

就在鸩王几乎生起食言的念头时,真宿却应下了这一授命。

那些奏折累于鸩王案头,鸩王并无细看,仅默默记下骂得最脏的册子署名。次日朝堂上,鸩王只以一句话,便将悠悠众口堵了回去。

“众卿可知,是何人将朕从道观地下救出来?”

众臣联想到什么,登时集体失声。

难怪资历那般浅薄、年纪轻得离谱的一介宦官,坐拥那样一个高位,军中竟无人提出异议,就连一丝不满也没有表现出来。原来若非真宿救出鸩王,那一干随行侍卫郎将,即便有从龙之功在身,也逃不过被清算的下场,故而教他们如何会反对陛下此番授命。

救驾此等大功,先前不提及,反用救犀家人来做由头,可见鸩王为此早已谋算好了,就是在此处等着他们呢。

至此,真宿担任御马监掌印一事,彻底定了下来。

消息传至颜府时,仆从顺道带回颜贵妃口信。

“贵妃说想要家主不要阻拦此事。”

颜琅气极反笑,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尾指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传话的仆从被吓得“扑通”跪伏,求家主息怒。

颜琅只觉荒唐,他岂不知胞妹在想什么,多半以为那小子当了掌印之后,便不会老在鸩王跟前打转,与她争夺圣宠。

天真愚钝!目光短浅!左右不过盯着闺房深宫那方寸之地,从来不为世家利益考量。

她怕是都不知道,御马监是做什么的,执掌此位意味着什么。那是兵权!是他们各大世家处心积虑了那么多年,却无法啃下半点的香饽饽!整个军队铁板一块,素来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无法掌握兵权,就意味着即便逼宫,也可能无法真正将整个朝堂,整个姩国收入囊中。

“那可是兵权!就这么草草交给一个毛都长不出的玩意!”这无异于狠狠将他们世家的颜面踩在脚下。

颜琅一想起鸩王在皇宫门前的瞥视,就止不住浑身打颤,后背发凉。他眼神一黯,发出啧声的嘴角一撇,眼中只余恨毒。

而另一边,仍留在颜府的三皇子正被人送至马车前。

“本皇子还未学够呢,怎就要回去了!我不回!”安世钧一把将下人推倒在地,死活不肯上马车。

下人正巧摔倒在了小恒子腿边,小恒子只觉小腿一痛,却没有退避,只沉默站着。

安世钧见他傻站着就来气,把人扯至自己身边,骂道:“没点眼力见。”

小恒子睁着空茫的眼眸,依然沉默。

三皇子这才想起来对方压根看不见,但让他道歉是不可能的,先前小恒子挑衅自己,他都没跟他计较,反倒被激得主动跑去学东宫储君之道。

学得正上头,谁成想,竟突然催他回宫。

“殿下!陛下回来了,您可不能不露面啊!”下人苦着脸劝道。

“父皇又不会怪儿臣,何况现下有母妃陪着,本皇子去不反倒碍眼?”

下人讷讷,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宫中风波一无所知的三皇子,盯着小恒子看了阵儿,忽然口干舌燥,遂改变主意道:“行了行了,小恒子同我上来,回宫就回宫。”

小恒子面无表情地被拽上马车.

西马场。

要问这场风波中,何人最欣喜,当属西马场的侍人们。

他们苦候多年的上官终于到任,他们自己也终于有了盼头。虽不知新上任的庆掌印是何等人物,但不妨碍他们为此热泪盈眶,感念不已。

没多久,待真宿过来看马,老侍人等人战战兢兢,目光都不敢停留两息,因而并未认出真宿来。

可当真宿一开口,老侍人顿觉多少有些耳熟,率先抬起眼来,接着便傻眼了。

“……小……小庆子??”老侍人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观其熟悉的轮廓与耳垂上的真珠耳珰,终究道出心中的荒唐猜测。

真宿粲然一笑,点了点头。此时一旁的提督却冷汗直流,连忙喝道:“口无遮拦!岂敢对掌印大人如此称呼?还不速速跪地请罪!”

真宿斜睨他一眼,面上不怒不喜,道:“本官尚未发话。”言外之意便是他都尚未计较,提督此举算是越俎代庖。

不过不好让他为此记恨于侍人们,是以真宿解释了一下:“这位老者是本官旧识,提督勿要苛责于他。”

提督闻言,只得连声告罪,退到一旁不再随意出声。

老侍人等人面面相觑,显然仍然难以置信。

毕竟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少年侍人,连西马场的活儿都保不住,这才过去多久,对方竟摇身一变他们所有人的顶头上官,不止西马场,连资源最为丰厚的东马场也一并纳入掌管。这等年纪,就权势滔天,若写进官场话本里,恐怕都会被斥过于生编硬造,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不过老侍人他们虽为真宿感到高兴,但一想到对方身份现今已与他们有云泥之别,这道鸿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去的。是以到底喏喏,没有套近乎,只拘谨点头。

真宿金眸微闪,扬起的唇角悄然降下。

矮脚马似是能感觉出主人的低落,用头轻蹭了蹭真宿的脸颊。

真宿顺了顺它的鬃毛,然后扭头对侍人们道:“‘栖风’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未待侍人们回应,比矮脚马栖风要高半身的汗血宝马风追打了个响鼻,似是提醒真宿,别忘了它也在。同时马尾巴不敢甩到真宿身上,就甩栖风身上,惹得栖风绕到了真宿身后。

真宿眼带警告地指了一下它,然后多说了句,“陛下的‘风追’也交给你们了。”

老侍人们连忙应下。

后来真宿在西马场和东马场视察了一圈,眼见珍禽异兽身上的墨色没再出现,才离去。

这边的事毕了,是时候回去照顾被御史痛批“昏君”的某人了——

作者有话说:真宿:鸩王肯定不是昏君。

鸩王:有没有一种可能,朕就是。

这周有榜,所以会五更。

第69章 随侍 卅叁

尚未迈过正仁殿前门的门槛, 真宿就闻到了檀香与脂粉的味道,是他未曾有印象的,是以驻足敞开神识, 笼住整个宫殿,仔细探查。

数息后。

她竟还敢来?

真宿目光一凛,死死攥住了拳头。

神识中形形色色的纷杂线条背后, 是鸩王端坐在罗汉床左侧的身影,而右侧位上,此时正坐着一位身着素雅比甲的老者, 仪态万方。

“龙体可还好?”老者的声音听着十分温婉亲和, 意外的年轻。

“快好了。”鸩王回道。

老者却沉默了两息,方颤着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本宫夜里也不至于辗转难眠了……”

这时,老者身后的嬷嬷抢过话头,拿帕子按着眼角,口若悬河地说道:“陛下您有所不知, 无论奴婢怎么劝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都坚持在子时为陛下点灯祈福,总是熬至五更才入睡。哎,太后娘娘身子骨本就受不得凉,近日咳嗽又严重了不少。”

鸩王笑了,“难怪朕恢复得这么快,原是有母后为朕挂心。”

老者,也就是太后, 托着茶盏的尾指玉环在罗汉床中央的桌案上磕了一声响,场面寂然了一刹。

鸩王招来汤荃,“待会儿给太后宫里添些滋补驱寒的药材。”

汤荃称是, 然后顶着芹嬷嬷的审视目光,退至门外。

而现下还杵在外头的真宿,骤然生出一种冲动,欲要闯进去一把撕下那太后的人皮面具。一想起在道观地下从浮因口中得知的真相,他的胸口就被一团恶气堵着,漂亮的猫眼几乎瞪浑圆。

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但真宿显然骂早了,接下来太后的话才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什么叫卑鄙小人。

太后满手的碧翠玉环就跟盘核桃一样,发出咕哆的摩擦声,其后,声响忽然停下,只闻太后开口道:“本宫以为,两位大师的通缉令该撤下来了。”

鸩王顿时阖上了眼,数息后方才睁开,直视着正前方,道:“母后何出此言?那两人伪造仙丹,公然越狱,谋害朕性命。桩桩件件,朕对这般罪人,下达通缉令也有错?”

太后轻飘飘地说道:“不是不让皇上你通缉,你寻暗卫去私下搜罗便是了,何必大张旗鼓,败坏道观名声……他们一直尽心供奉着本宫的长明灯,本宫只是不愿辜负他们。”

鸩王点漆般的墨瞳深不见底,他目光下移,触及坠在腰间的那抹水色之后,方将嵌实的槽牙悄然松开。

“那依母后之意,道观的名声比朕的性命还重要,怕是母后夜里在祈祷的,未必是朕之安危。”鸩王语气冷硬道。

“陛下如何使得!这样多伤太后娘娘的心……太后娘娘岂会不在乎陛下——”芹嬷嬷急忙道。

太后手上满满的玉环猛地在案面一刮,剌出刺耳声响,显然气急,“本宫担忧道观名声,实则还不是为皇上着想?”

似是察觉失了仪态,太后顿了顿,方道:“兆神佑吾国福祉,皇上当初就不该让旁的道观在蕴光的原址上建立,这是对兆神大不敬!唯恐兆神降下神罚,本宫日夜向兆神求情,恳求他宽恕皇上的无心之失。谁承想,到底还是出事了。”

太后一面说,一面朝着东边默念两句,手里结着意义不明的手印,一副虔诚模样。

“而这一切,本可避免。此番,尚且来得及挽回,且看皇上信不信本宫了。”

真是演的一场好戏。真宿听得面无表情。若是他没得知这道观地下的围剿就是太后在背后下的令,怕是真会被对方一心为天子的说辞给骗到。

鸩王不会真的信了吧?真宿不由得看向了鸩王,试图看出蛛丝马迹。

只见鸩王试图端起手边的茶盏,但那微颤的手暴露了他动摇的心神。

太后用余光悄悄注视着右侧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俄顷,鸩王打了个响指,直接对暗卫下令道:“将通缉撤下。”说罢,执起紫砂僧帽壶给太后满上了茶盏。

太后挑眉,拿起茶盏浅啜一口。

见鸩王被自己说动,太后玉扳指在桌面轻叩,继续道:“本不欲掺和国事,但还有一事,不得不与皇上你提及。”

鸩王偏过头去,静候太后下文。

“国与国间,比起敌对,还是和谐共处更好,左右不过博弈,岂有永远的敌人?侵占他们的领地,恐会招致不祥。近来东川不是干涸了吗,兼之四处都在闹蝗灾……若是枫国这时伺机报复,本宫是真的害怕……”太后蓦地抓过鸩王的手,眼眶一下子便红了,继而滚滚淌下泪来,“本宫担心皇上啊……会遭报应的,将那三座城还回去吧,就当是为百姓积福。”

鸩王的指节稍屈了屈,被太后的手覆住的手背不受控地虬起了全部青筋,墨瞳就如同风雨欲来那般沉郁。

而真宿眼中怒气更甚。

这是一国太后说得出来的话?!矢口不提被先行侵占的边疆,侵占对方国土,不止为威慑报复,还有建立缓冲区,缓解边疆十城的压力。好不容易姩国占回上风,却要向敌国下跪。此等荒诞的要求,她究竟是如何胆敢提出的?她把千百壮烈战死的兵将们置于何地!

真宿不知鸩王是怎么忍住的,反正他忍不了了。正当他准备不管不顾地往里闯时,察觉正仁殿外赶巧有两人走了进来。

是颜贵妃与她的贴身仆从。

真宿忽然想到什么,停住了往里进的步伐,转而故意漏出带着织金蟒纹的衣角。果不其然,被颜贵妃身边的侍女发现了,只见侍女扯了扯颜贵妃衣袖。

“娘娘,那边有人。看着好似是那个谁。”侍女小声提醒道。

“什么人。”颜贵妃不耐烦地往那处一扫视,当即精神了,忙催侍女,“给本宫逮着了,鬼鬼祟祟,定是在偷听里头太后和陛下的话。”

侍女瞅了眼殿内耳房与那人所在之处间的距离,显然两处中间还隔着偌大的前院和正厅,咋可能偷听。但她踌躇这么一下,便被颜贵妃狠瞪了一眼,侍女只能硬着头皮,扬声喝道:“什么人在那儿偷偷摸摸的,莫不是偷听不成?!”

真宿适时迈步走出帐帘的阴影,对颜贵妃颔首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臣不过是闲来无事在附近晃荡,等待陛下传召罢了。”

颜贵妃没有回应,不善的目光从他面上匆匆掠过,便不再看,然后暗暗掐了一下侍女的后腰。

侍女吃痛,面皮一抽,忙叱道:“庆公公莫要狡辩,不若咱们进去让太后评评理。”

真宿只静静站着,那暖融融的眸色意外的让人觉出几分冷意,令侍女都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然而场面并未僵持,真宿轻点了下头,还颇有君子气度地作出了“请”的手势,让她们先行。

颜贵妃将素纱衣袂一甩,气冲冲地往耳房去。

汤荃传颜贵妃求见,而后却见真宿与颜贵妃前后脚走进耳房,鸩王和太后面上都有一瞬的愕然。

颜贵妃行道福礼,向着鸩王嫣然一笑,又熟络地挨到了太后膝边,寒暄了起来。

真宿则落在身后,向罗汉床两侧的人行拱手礼,简略道:“参见陛下,见过太后。”

鸩王目光在真宿身上来回逡巡了一阵,似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无脏乱,生怕被颜贵妃欺负了去一般。见没有异样,鸩王原本满是戾气的墨瞳,忽如一洗而净的墨砚,隐隐折着亮光。

“过来。”鸩王将人唤到身旁。

岂料芹嬷嬷忽然尖声道:“这不合乎礼制吧。庆公公见着太后娘娘为何不下跪?”

真宿与鸩王同时朝她瞥了一眼。

未待鸩王发话,真宿自己便回道:“臣不知掌印有向太后下跪礼的仪制,此处亦非甚么正式场合。”

太后嘴角一撇,佯装不小心蹭到茶盏,紫砂茶盏在地上“砰”的一声,碎裂迸溅。

碎片蓦地擦过真宿靴面,带出一道难看的擦痕。真宿面色不改地居高临下看着坐着的太后,虽然一言未发,但那稍抬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浓浓蔑视。

芹嬷嬷登时被气得不轻,摇着腰肢绕过床侧,走到真宿面前,怒目而视。

鸩王此时却故意曲解她的行动,悠悠开口:“辛苦嬷嬷收拾了。”

旋即又道:“庆卿即便不是掌印,朕也早就免了他的跪礼。说来,朕犹记得,浮因和汶毕也得了母后的特许,竟是连朕都不跪。”鸩王将“卿”字念得很轻,听着就跟喊“庆庆”似的,颜贵妃脸色当即就黑了,不自觉地揪紧太后的衣摆,揪得梅干菜般皱巴巴的,心里不断腹诽着这该死的狐媚子怎么就没有死在边疆。

太后则脸皮一僵,气不打一处来。本欲给那阉竖下马威,但鸩王于此刻提起那两个罪人,显然是在敲打她。他什么货色,她什么身份,好你个昏君,竟是为着这么个臭鱼烂虾,来敲打皇母?!

芹嬷嬷更是怔在了原地,见太后没有帮腔的意思,气焰自是烧不起来了,只好又气又恼地跪在地上收拾茶盏碎片。

真宿见那几人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心下略为畅快,但联想起先前太后的发言,就只余下开腔的念头了。

这时鸩王给他投来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真宿才脚尖一转,径直走到鸩王身边站着。

守在门边的汤荃,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据说发了身的真宿,对上视线后,她眼带赞许地睨了他一眼,方转了回去。

颜贵妃没想到连太后都收拾不了此人,目光怨毒,却无可奈何,她身后的侍女更是一动不敢动,还哪有胆量提什么偷听的事儿。那般明显的栽赃,皇上明显的偏爱,一点胜算都没有。

就在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时,太后的声音突兀响起,“皇上,方才谈论的那件事,你考虑好了罢?”

真宿虎口一收,目光又一次紧锁在了鸩王身上。

然而鸩王蓦地起身,以更高更具压迫力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太后和颜贵妃彻底笼住。

接着轻抬下巴,那看秽物一般的眼神与适才某人如出一辙。

只见鸩王道:“自是考虑好了。汝等做过什么,朕悉数奉还。汤荃,送客——”——

作者有话说:[修改]改了改太后的塑造,还有更改了一些细节。

[合十]笔力太差了,不好意思,老是改来改去。

第70章 清算 壹

太后何曾受过这种对待, 直到被芹嬷嬷搀扶着出了正仁殿,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显然是被气懵了。

颜贵妃则全然没参透鸩王的话, 甚至不知鸩王是对着谁说的,直到被汤荃冷脸请出正仁殿,才恍然惊觉。莫不是她拜托兄长在边疆所为已被察觉?鸩王竟是在替那狐媚子撑腰?!

颜贵妃又惊又惧, 踉跄中推了一把侍女,道:“速速回宫!须得尽快传信于兄长……”

耳房内的真宿透过神识观察着殿外的动静,待众人散尽, 甫一抬头, 便撞上了鸩王倚坐在罗汉床上的灼灼目光。

鸩王虽未言语,眸中却分明写着“过来”二字。

鸩王身旁只有一道颇窄的空隙,只见真宿屈膝跪在床沿,没有挪开罗汉床中央的矮几,而是侧身挤进了鸩王与矮几中间。

鸩王瞥了眼那碍事的矮几,但没有出手将其推远, 反而将手臂收紧, 将臂弯里的人儿揽得更近。

自回京以来,鸩王能明显察觉真宿变得粘人了许多。他原打算将即今所有隐患都扫清,待世家之争尘埃落定之后,才更进一步。而现下明明内伤尚未好全,什么都没法做,可仅仅是被对方主动贴近,他发现自己竟跟个愣头青似的, 全然失了耐心,索性放弃了走最为万全的路子,干脆快刀斩乱麻, 将清算提上日程。

他等不了了。

而挨在鸩王身侧的真宿,害怕给鸩王病体增加负担,影响他伤口的恢复,是以没敢压着对方,不知不觉身体便往下滑,最后竟蜷作了一团,枕在了鸩王大腿上。

这般依恋的姿态,令鸩王瞳孔骤缩,气息滞了半晌才徐徐吐出。

腿上传来的温热厚重的触感真实可辨,那一截雪白凝滑的后颈,就这么袒露在自己眼下,莹白光泽随呼吸而动,晃得他心旌摇曳。

真宿稍稍挪动脑袋,在他腿上轻蹭,每寸细微动作,都似被放大了一般,激得某人浑身战栗,酥麻劲儿直窜顶窍。

鸩王使出了十成的内力,才将某处的反应狠狠压下去,竭力稳住紫府,不让其在巨震中崩溃。

半晌,鸩王鬓角被汗浸湿了,仿佛刚刚才寻回自己的口舌一般,定了定神,低声问道:“新官上任,感觉如何?”

这下轮到真宿呼吸骤然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回道:“还……不错。”

实际真宿从马场回来时,心情并没有多好,偏巧方才发生一事令他雀跃,故而一时顾不上鸩王的发问,随口应答。

而那事便是——他的丹田竟在此刻彻底蜕变为了一枚毒丹!

即使枕在鸩王膝上,真宿也一直在修炼,平日伺候鸩王,他亦总是一心二用地让次紫府炼化毒素,不曾停歇过毒素的炼化与毒丹的“浇筑”。接触得这般频繁,是以真宿很快便注意到,只要待在鸩王身边,炼化毒时的剧痛、灼热乃至幻象,一律不会出现,若是先毒发再靠近鸩王,那些症状亦会消弭。由此可见,鸩王身上的龙气无需汲取,仅凭贴近便能滋养自身。

于是靠着有事没事都贴贴的操作,真宿的修炼堪称一日千里。

这才回京多久,他的丹田已然完成了百分百的毒丹的转变,蜕变为一颗纯粹无比的墨色圆丹,泛着无暇的光泽,浑然天成,全然看不出其经历过千疮百孔的破碎与数十万次的缝补。

接下来,便该以毒养毒了。用更大量的毒,对毒丹进行一次次的冲刷淬炼,就如同锻刀一般,千锤百炼之下,方能炼出真正的金丹。届时,他便会因此晋升到至毒后期,同时由于已重铸出金丹,于传统境界中,他亦会迎来飞越式的进境,从最基础的练气境,跳过筑基境,直接突破至金丹境。

以毒养毒的修炼与前头的各种术法在难度上没有太大差异,唯一棘手的是,他体内存储的毒量已然用去了一半,余下的大致只能支撑他前三分之一的养毒。

尚未思量该去何处捞来新的毒药,他没想到鸩王接着就给他指了一条捷径.

凤鸾楼。

“又休息?有甚么好休息的?这吹笛子能有多累啊,都没让你同时伺候好几个了。今夜有重要的客人来,嘴甜点便是,可别得罪了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害得楼里全部人统统跟你陪葬,到时你在宫里的弟弟会如何……你晓得的。”掌柜撂下狠话,便看也不看身前人,径直走了。

前来告假的伶人恨恨地抠弄着嘴角的伤口,转身欲要离开。

然而此时周边那些看好戏的打手,扯起了恶意的笑容。

“你又不止一张嘴,别再吊着价了,赶紧卖了,不就不只上面能接客了!”

“哈哈哈哈,好价钱不是人人都卖得出的,不如便宜咱哥几个,给你凑一点好了。八两够了吧?”

伶人充耳不闻,面色麻木地离开了。

亥时,伶人磨磨蹭蹭地走入客人的房间,重新敷了粉黛的面上,看不见一丝伤痕,但那空洞的双眸,却让人一眼看穿他已满目疮痍的灵魂。

偏偏今夜的客人很是喜欢这种,明明毫无反抗之力,却不知何处来的底气与执拗,非要做无用的抵抗,然后被一次次磨去光亮,磨去棱角,将其打碎个彻底,变成无论怎样拼起来,内里也依然空空的人偶。

放眼望去,凤鸾楼里多的是这样的过来人。

但今夜,似是有些不同。

楼下传来烈马的嘶吼声,过后数十名披着轻甲的兵士闯进了凤鸾楼,试图阻拦的门子和打手,以及每层的重重守卫,皆被一举抓拿,兵士们势不可挡地破门扫荡了每一间房,甭管里头是在颠鸾倒凤亦是如何,所有人皆被提溜到了一楼大堂。

伶人倌妓衣着单薄凌乱,瑟瑟发抖地觑向大堂中央一身红黑劲装的领头人物,然后发现对方竟生得比他们头牌还要风华绝代,瞧着面上并未施粉黛,却依然堪称星容月貌,丰神俊朗。

“掌印大人,人都在这儿了,没有搜寻到密道。”前来汇报的兵士略有些泄气。

掌柜的尚未暗自庆幸,便听那倚着柜台的俊美青年说道:“在膳房东南角落的粮袋下面,地板有个口可以下去。底下也有十来个守卫,先扔烟球。”

“是!末将这就去!”

掌柜当即傻眼,险些要以为是自己心声说了出来,不然为何此人能知晓得这般清楚。

真宿正开着神识“扫荡”整栋凤鸾楼,自是一眼便知,还有那嵌在墙壁的金库、账本,以及存在膳房伪装成香料的五石散合欢散等“助兴药”,于他眼前无所遁形。

“给他们换点厚实的衣服。”他的神识现下还能瞧见温度颜色,虽不能直观得出具体温度,但对比一下那群伶人倌妓身上颜色,比周遭其余人都要蓝,是以足够推断出他们估计正受着凉。

听到真宿这番话,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有些诧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在凤鸾楼只要经历过那么一两回,便会识得官府的人褪去外边的人皮,底下是多么的丑陋,尽是不配称之为人的人。这回清剿一般的行动,横竖不过是换个主儿,他们的处境并不会迎来多少变化。只是他们从未想过,这般高高在上的官府之人,竟会在意他们这些人的困窘,即使多半是装出来的道貌岸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确实为之动容了一刹。

真宿能察觉到伶人倌妓们打量的视线,都颇为灰心,不过没有多少恶意,只除了那么一道。

真宿侧眼看去,只见一个唇脂被抹开了,嘴角带着伤的伶人,眼中带着浓浓的恨意,死死瞪着自己。

这样的眼神,他并不陌生,他头一回遇见,是在那魔头身上。

对方在那个时候,还不是魔头,而是自己的徒孙。

他当时并不理解徒孙的眼神到底有何深意,又是从何而起,后来他陨落了,方才明白,那是经历过苦难之人,对于未经苦难之人乃至世界的至深恨意。即使明知道他是为了救对方,为了与徒弟的约定,才违抗天道从白玉京下到修仙界。

徒孙却同他留下一句,“我最厌恶……师祖你风光霁月的样子。”说罢便反噬了自己体内的千年老魔头,沦为彻彻底底的魔道之人,趁其不备将他从修仙界高空打落。

然后他便来了此处。

他们会恨,他便不会吗?他亦不曾忘记过心中的恨意!真宿只觉背部蓦地升起了深入骨髓的邪火般的灼热,好似背上有什么不规则的花纹在发烫一般。他将目光从那伶人身上移开,留下一部分兵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凤鸾楼,翻上汗血宝马,带兵赶往下一处销金窟。

整整抄了一宿世家的各大销金窟的真宿,仿佛不知疲惫为何物,身边的兵士换了一茬接一茬,然而无一人比得过真宿精神奕奕。

真宿还在想往城郊去继续抄家封馆,郎将们却纷纷劝他回宫休息,道陛下定要等急了。就在真宿犹豫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滚着轱辘,缓缓驶到了近前,车上帷幔被揭开,露出一双点漆般的墨瞳,透出了鲜少对着真宿的严厉。

真宿对上鸩王那似乎在责怪他还不回去的眼神,眸光不禁微黯,压抑了足足一宿的怨气骤然爆发,浓浓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都要怪他?

然而鸩王的目光在确认真宿安然无恙之后,便柔和了下来,笑道:“是朕来迟了,我们回去。”

真宿闻言微微睁大了金眸,嗫嚅须臾,旋即奔向了鸩王所在的马车,撞入了鸩王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