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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算 贰

鸩王胸口虽然隐隐作痛, 但甫一对上真宿那双莹亮的金眸,便不忍嗔怪,只余下餍足般的愉悦。

“跑这么急?”他揶揄道。

真宿感受到鸩王的手落在了自己腰后, 回抱的力度之大,让他心头郁结霎时一扫而空。听闻鸩王这般调侃,他倏地将埋在对方肩头的脸转向另一侧, 藏起发烫泛红的脸颊。

而侧首之后,映入真宿眼帘的是个生面孔的车夫。他顿时惊觉这车舆并非宫里的銮驾,不禁思忖起鸩王为何会乘了辆宫外的马车。銮驾启动程序麻烦, 现下未到宫门启钥之时, 若要突然启动銮驾,定然颇为耗时。故而……莫非鸩王是为了尽早来接自己,才招了宫外的马车微服出行?

思及此,真宿蓦地腾起了一种冲动,欲要将自己的身份秘密,对鸩王和盘托出。假如是鸩王, 想必能理解自己罢?他想将这一路际遇, 好的坏的,都向对方细细道来。自他们相识以来,竟是有不短的时日了,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已互为依仗,却始终未挑明如今这暧昧不明的关系。既然没法离开这个世界,不若干脆留下来?若决意留下, 那么便该给予彼此名分,再这般不清不楚下去,对他, 对鸩王,都不负责。

真宿在凝神考量时,鸩王正屈膝在车厢前部,稍稍朝外探身,真宿则站在地面,抬手搂着鸩王的脖颈。

而旁边驭座上的车夫,正拎着活踏板进退维谷,本想将踏板放下去方便贵人上下,然而突如其来这么一出,害车夫僵着身子,没敢动弹,连余光都没敢偏移。

好在真宿回神后,及时想起了鸩王身上还带着伤,匆匆松了怀抱。

车夫如蒙大赦,慌忙置下踏板。

真宿登上车厢之后,被抛下的众部将面面相觑,最后大伙默契地佯装啥也没看见,继续苦哈哈地往下个要查封的地方去。

鸩王将人拉到身侧坐着,“累不累?”

真宿就是彻夜修炼,十天半个月不眠不休,都不见得会疲累,何况这只是带兵查了一宿。但此刻与鸩王肩膝相抵,足履相碰,却当真感觉到了放松的舒坦,他将额角抵上鸩王的肩头,闷声应道:“累。”

“查抄了三处放印子钱的赌馆,两处背地里当窑子的勾栏地——最大的凤鸾楼和鱼水钱庄。缴获了违禁石散逾一百五十石……”甫一清点完毕,他便召来刑部的官员一一记录在册,旋即开始施行摄毒术。现下真宿内视了一圈存进了自己体内的巨量墨色,几乎要将他的海底轮撑破,充盈得满满当当,就连脏器都被溢出的墨色染了个青黑,甚是阴森,以致于他头回有了在修旁门左道的实感。

“没受伤吧?”鸩王虽从银虿的密报中对夜里的战况一清二楚,知晓真宿这一夜揍了多少宵小,尤其后半夜,逮着那些极端糟践人的货色,跟发泄似的揍了个半死。饶是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地担心,担心他把手揍伤揍疼了。

他把真宿的手放到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发现莫说伤口,连道红痕都无,依然是欺霜胜雪的腻白,只有指节和甲盖处透着淡淡的桃粉色,比镇窑烧出的最好的瓷器还要无瑕剔透。

“没伤着。”真宿由着他看,手被摸得暖暖的,不禁涌上了困意,索性寻了个更好枕着的肩头位置,缓缓阖上了眼。

鸩王听着真宿渐趋绵长的气息,没再出声,只轻轻按摩着掌心的温软,唇角噙笑.

这场巨大规模的查封堪称雷厉风行,纵然从鸩王与他们都撕破脸的那个午后起,他们便有所防备与动作,然而还是低估了鸩王在背后布局之久与挖掘之深。从穿针引线到一网打尽,来得极为迅疾,就如同一场龙卷之风,所过之处,断壁残垣,且打的尽是世家最为重要的销金窟若等,一击便击中要害,别提有多疼了。

这番世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和元气大伤,这口气他们固然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可若以为他们会就此沉寂下去,那便太天真了,他们积累百年的底蕴绝非轻易能被撼动,是以反击来得又狠又毒。

当日,城中便陆续传出各种不实流言,皆暗指圣上奢靡无度,偏宠佞幸,以致国库空虚,要搜刮民脂民膏来充盈国库,京城里所有富商的重要资产俱被随便寻个由头抢夺而去。目无皇法,不讲天理,俨然暴君行径!!

亦有说现下各地闹得蝗灾,是因为皇上强占了枫国领土,得之不正,杀孽深重,才引发天罚,坑害了姩国众多无辜百姓。

城中当即沸反盈天,鸣冤鼓的、说书的、送小报的,不是含沙射影,就是大书特书,受怂恿被贿赂的民众数不胜数。因而不过三四日,城中不利于鸩王的流言,甚至反动论调,甚嚣尘上。

就在众人都以为鸩王必然会在朝堂上大怒,然而并没有,鸩王只在各地灾害受损的急报上皱了下眉,一下朝堂便带着他的随侍在御花园里闲逛,赏花垂钓,后来还设了茶宴,蜜果肉脯配永顺的贡茶,同那“娈宠”随侍共处了一下午,可谓悠然自得,浓情蜜意。

世家的人认为外面洪水滔天一般的舆论,想必鸩王不可能毫无所觉,不过是佯装淡定,试图稳住臣民罢了。然而文官的各种谏疏弹章仍在源源不断地往鸩王案前送,想冷处理是断不可能的。

却没想过,鸩王只是懒得扮演一副慌张的模样,且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长县,梆子村。

广袤的农田,正值农忙之际,田垄间却不见多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汉,明明烈阳高挂,田上却一片阴恻恻的,只因无需抬头,便会看见遮天蔽日的褐蝗虫,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叶片上,啃出无数孔洞,新栽下的麦苗亦逃不掉,被食得光秃秃的。

光着屁股趴在地上拿灰焖着蝗虫吃的小孩,忽然发现身侧来了一个大人,他伸出灰扑扑的小手,手里捻着被烧得黑黑的虫子,咧嘴道:“叔叔吃吗?这个好吃的。”

一旁倚着草垛的小孩的爹,瞧着这个陌生的外乡人,看见对方衣着朴素,当即没有兴致招呼,只对小孩斥道:“吃吃吃,田里都被吃光了,就你个傻蛋还乐呵得出来!”

也在附近的小孩娘亲闻言,当即不满道:“让你早些收麦,你不听,现下晚了,还不都是你的错!骂蛋儿撒气,真有你的,嫁来你们王家,老娘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瞧瞧人家隔壁……”

二人争吵间,外乡男人蹲下来接过了小孩手里的虫子,正欲试试,可惜还是有点受不了,遂又放回了小孩手里,笑笑道:“小宝吃,过两日可能就吃不着了,趁现在多吃两只。”

小孩听得懵懵懂懂的,只知点头,把虫子往嘴里塞,而他的爹早已烦躁不已,见此人在这儿胡言乱语,没忍住开腔:“怎会吃不着!这铺天盖地的,哪儿哪儿都是,俺也想这些该死的虫子都消失,可怎么赶,怎么杀都除不尽!!甭做梦了,这压根就没完没了!”

那男人只是笑笑,没有出言反驳。

这时孩子的娘又大声唤了句:“我去村头换点粮,指望你个大老爷们,咱家只有饿死!”

但孩子的娘还未走到村头,便被好一阵“嘎嘎嘎”的热闹阵仗给控在了原地,而后跟着陆续有来的数十辆牛车回了自家农田附近。

然后她便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那穿着十分不起眼的男人,被排头的牛车上的五六个官员躬身行礼,他们对男人汇报道:“文大人,鸭子都运到了。”

孩子的爹这会儿岂瞧不出对方实际官位之高,当即喏喏欲要跪下,却被男人拍了拍肩膀,制止住了。

“会好起来的。”

牛车上成百上千“嘎嘎”叫着的鸭子,骤然被放进了田里,面对着铺天盖地的蝗虫,却不敢上前。

村民们露出“果然如此”的沮丧模样。

他们不是没有试过放鸭儿,但是数量上相差太多了,即便现下来了成百上千,鸭儿的规模数量依然比不过蝗虫的一成。且不说,鸭儿吃了之后,大多还会被蝗虫活活毒死。

文大人却丝毫没有慌张。不过片刻,山上倏然飞出密密麻麻骇然成群的鹩,汇入蝗虫大军之中,那粉色的鹩喙上下一闭,便叼住三两只未及扑棱的蝗虫,猛地吞吃下去。

粉褐相冲,遮天蔽日。

众人喟叹不止,因这样的场面罕见又壮观。

过了半个多时辰,梆子村久违的天光终于破开阴翳,洒在农民们喜极而泣的面上。

鹩群掠食完之后,便集体回归山上,看起来有序得仿佛有指挥。然后便轮到鸭儿们涌进田里将未成虫的蝗虫掘出来吃掉,免得再起虫害。

不一时,鸭儿们欢快的叫声由近及远,在梆子村的上空鸣响。

文大人轻笑。这样的光景他已看了好几回,却每回都止不住赞叹。鹩在他以往认知中,根本不可能驱赶,更谈不上控制,但从陛下那处得来的一瓶红水,却对鹩有着玄妙的压制作用。

各地受灾得以大大缓解甚至彻底解决的捷报传回来之时,正热衷于围剿鸩王的朝堂,忽而陷入一片沉默。

这下不仅多地灾情得以控制,献上此策的文大人还建议,设孵鸭官一临时特职,负责孵化新的鸭苗,对受灾害情况最严重的人家,赠予适量活鸭子,以当赈济。齐头并进的,还有调控粮价等多项手段,竟是短期内便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果。

“怎么不说话了,众卿?”鸩王老神在在地支着颐,仗着病体,翘着二郎腿坐在龙椅上,坐姿无甚正形,配上淡漠的神情,简直要多嘲讽,有多嘲讽。

鸩王的心腹这时带头跪下,叩首行礼,“陛下慧眼识人,救苍生于水火,实乃姩国之大幸,民心所向。吾皇万岁万万岁!”

现下有了掌印身份的真宿,已无需候在殿外,他正混在堂下群臣中看热闹。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为避免不听驯的海东青被扑灭,赠给驯鹰郎将的那瓶仙血,会落到了鸩王手里,且有此妙用。惊叹之余,真宿心下不免愉悦,遂也学着那些心腹跪下,无视一些人恨恨的目光,笑着附和道:“天佑吾国,幸得陛下真龙天子引领众臣民,福泽百姓,坊间妖言自会溃破。吾皇万岁万万岁!!”

向来见风使舵的大臣,见这番阵仗,没一会儿便也跪下了。而那些背后与世家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官员,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先稳住在鸩王面前的形象,至于之后会否被世家追责,那便不是现下他们能考虑的了。是以亦纷纷咬牙叩首。

对于那些人的惺惺作态,鸩王眼皮都不带动一下,但目光落在穿着绛紫朝服的真宿身上,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他还挺不习惯被真宿这般吹捧,不过见对方玩得高兴,倒不曾打断。

山呼的“万岁”声浪回荡在金銮殿中。

然而,这仅是其中一记漂亮的回击,真正的连根拔起,犹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修改]修复了鸭子直接吃蝗灾成虫可能中毒导致不能用鸭子治蝗灾的bug

第72章 清算 叁

当一个人被打瘸了一条腿, 旁人若要打断其第二条腿,定然比打瘸第一条时容易得多,除此之外, 只需确认该人没有第三、第四条腿即可。

鸩王的做法是,直接把地砸烂,让他有腿也走不成。

在崀城抓捕到的那个一直跟踪着犀大将军的神秘人物, 已验明是无音门门主。真宿无法将浮因吐出的真相直接告知鸩王,毕竟若不撇清关系,他根本解释不了尸体为何一具都不存, 甚至很可能会被怀疑, 是他将杀手放走了。好在他知晓无音门还有个门人,那便是姓巢的前主事。于是真宿将巢的身份暴露给了银虿暗卫,在银虿高超的审问技巧下,巢主事把一切都交代并认下了。唯一死不松口的,竟是撇清与林悟的关系,坚称林悟与无音门毫无瓜葛。

拔萝卜带出泥, 无音门唯有覆灭一条路。

世家少了无音门这鹰犬爪牙、黑手套, 纵使手里仍有底牌,但能发挥出原来的多少成力量,便难说了。

而鸩王一直以来致力于打通边疆与中枢城镇的商路。清除了无音门之后,无意中发现那些总是盘踞在商路上的恶霸劫匪,因听闻无音门覆灭的风声,纷纷缩了起来。

商路畅通,边疆与中央的互市终于步入正轨。又由于拓展了三城, 流通的商品种类和物资的丰富程度皆大幅上升,甚至缓解了受蝗灾地区缺粮的问题,亦为不少平民提供了新的生计。一时之间, 多地商贸繁荣,车水马龙。

这一石二鸟的操作,让世家乃至整个朝堂,尽皆哑口无言。

众人觑着龙椅上悠然自得的鸩王,即便对方只是坐着,但脑海中总是浮现着对方站立时的高大身形与赫赫威仪,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同时不得不对鸩王的谋算之深,运气之强,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哪儿是暴君?简直就是蛇蝎君王。

世家在背地里耀武扬威这么多年,很难说有多少是鸩王在故意引导、步步为营的结果。如今鸩王甫一从鬼门关爬回来,便冲着摁死世家这“百足之虫”而去,生怕它死而不僵,缠住所有节肢不止,下一步,恐怕就要将“虫首”啃咬下来,一击毙命。

官场上岂有与世家全然脱得开关系的?世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地埋伏在朝堂之中,故而朝堂上一时间可谓人人自危.

颜家和赵家是世家之中势力最大、底蕴最深厚的两个家族,而有太后颜氏坐镇,无疑让颜家直接压了赵家一头,使其成为附庸。

销金窟被捣毁,背后的颜家自是逃不掉,而最难搞的颜家一倒下,赵家更是无法幸免。

赵府。

“哭有什么用?选都选了!世家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岂能因倒台才来后悔!”被罢黜了院事一职的赵千衡,正在厅内训斥着日日以泪洗面的妻子。

“小叔说得对!你们选的时候岂有听过我们的意愿?有选择的从来都是你们,不是我们!”妻子哭得脑袋昏昏沉沉。她不理解,明明不久前,自己还在命妇圈子里备受奉承,如今竟是一个帮手都拉拢不来,人人都高高挂起,冷眼旁观,生怕被牵连。

“……”赵千衡欲言又止。他其实又何曾有得选?权力之争,兼之祖上至今的发展洪流,从初始便注定了赵家只能与颜家绑在一块。

“老爷现下被关起来了,还不允许探视。怎会一下子什么都没了?就没有人可帮忙疏通关系?”妻子急得团团转,口中反复念叨着。

“都怪那新上任的御马监掌印!将咱家的产业全都搅黄了……”说及此,赵千衡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瞟向了旁边的耳房。

踌躇片刻后,赵千衡摸进了耳房,声音沙哑疲惫,“恪霖……一直没问你,你看中的那个人,可是当今御马监的掌印?”

床榻上的人,正向着被封住的窗户,用背对着赵千衡,闻言不发一语。

“弟?”赵千衡不放心地走至床沿,将赵恪霖身子扳了回来,却对上了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赵恪霖的手腕上还留有绳索的绑痕,此时已无人困住他,他却反而愈加无处可逃。

过了良久,他才将目光迟滞地挪到赵千衡脸上,哑声道:“吾不认识。”

赵千衡却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他红着眼,一把抓住赵恪霖的肩膀,“那掌印全名是庆真宿,是不是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太监?!”

赵恪霖浅淡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迟疑道:“……阿庆,何时当上了掌印?”

“果然是他,是也不是?!恪霖你能否去寻他,让他放咱家一马?赵家不该就这么……就这么倒了!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手握定夺世家生死之大权,你去求求他—”

然而赵恪霖无情打断了赵千衡的话,蓦地笑了,笑容中既有残忍亦有悲怆,“你们怎么有脸提及此事的?”

说罢,他唇线抿平,眼神冷酷,“吾便是死,也不会连累他。”

“连累?!他能有什么事!咱家这才是危急存亡之际!”赵千衡怒道。

可惜赵恪霖油盐不进,不再回话。

引得赵千衡怒不可遏,拳头朝着赵恪霖的脸砸去,不过在触及的前一刻,到底收了力,往一旁偏了去,最后只在床板上砸了个坑,“嘭”的一声重响。

“够了,赵家没你这样的白眼狼。”

随着赵千衡的脚步声远去,屋中重归一片寂然与阴暗,赵恪霖的眸中才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得知颜府被抄家,真宿无半点怜悯。他所知晓的颜家作恶的事迹,不过是冰山一角,绝大多数受其牵连或迫害的生命,早已被清理一净,宛如未曾来过人间一般。譬如真宿所不知的,便有颜贵妃间接让颜琅唆使的杀手,此杀手在边疆频频未能得逞,回京后便被颜家处理了,皮肉被剁成了肉臊子,骨头则抛到野外给豺狼鬣犬叼走了。

而这一回,众人原以为会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世家,似是真的要大权旁落,沦为土鸡瓦狗,自是引来一片震惊和唏嘘,甚至墙倒众人推。

颜,下一个便是赵。

赵府与颜府牵连甚深,两大世家联合无音门、蕴光道观、各地头蛇势力,朝中门下旁依势力数不胜数,互利敛财多年,故而随着调查的深入,赵府自是也逃不过被抄家的下场。

得知此事后,真宿没忍住问鸩王:“赵御医,是否会受牵连?”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他还是开口问了。

鸩王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毕竟在此之前,真宿从未问过任何一人该得的处置。

“视其功劳,赵御医本应得以论外。可惜……”鸩王单手捧着奏折,侧身瞅了真宿一眼。见他面上神色泰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遂继续道,“其于朕回宫前后十多日,一直未曾回太医院点卯。依照宫规,他已被撤去了御医一职。是以其身上之功,失了官职前提,便无从论起。”

真宿闻言拧了拧眉,“那陛下可有遣人查过,他为何不来宫里?”

“不曾。”鸩王阖上奏本,“兴许是以为朕无法从边疆顺利回来,接着又从他们赵家得知了内幕,故而避开宫里的纷争,暂不入宫。”

此番论调漏洞百出,着实不像是鸩王会说的话。真宿不由得瞟了眼鸩王,只见鸩王凤眸微眯,正用探究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随后,真宿听到鸩王开口问自己,其嗓音比往常还要低沉,似乎还带了点克制的意味。

“庆儿跟赵御医很熟?”

真宿细想了想,选择了坦言,点头道:“阿霖说过,我们是缟纻之交。虽然微臣也不是很懂这词,但当传膳时,阿霖帮过微臣很多。”

鸩王在听到真宿对那人的称呼时,气息骤然加重,眉梢一压,眼中戾气几要如有实质地射出。

他闭了闭眼,问:“那庆儿以为该当如何,可要朕对赵御医网开一面?”

真宿有些迷茫,他自是听出了鸩王语气中的不悦,不由思忖,或许他不该道出与其他官员有私下来往?毕竟君王最忌他人结党营私……

后知后觉自己犯了忌讳的真宿,并不想鸩王为此猜忌自己,是以金眸透着认真地回道:“只要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臣不会有异议。”诚然,若是处置过于不妥,他会否有旁的行动,就得另当别论了。

鸩王没想到真宿会说这样的话,很显然,那人的下场,还没有他的决断重要。鸩王就像被顺了毛的凶猛巨兽,立时将尖牙利爪都收了起来,点漆般的墨瞳散去冰雾,变得澄澈。

“朕知道了。”.

蔚熙宫。

颜贵妃收到颜家因叛国等重罪,面临满门抄斩的消息之后,心神不宁地踉跄了几步,闯进了太后的寝宫。

“姑姑……”颜贵妃带着哭腔,挥开侍女搀扶的手,小跑到了太后面前。

“陛下怎么下得去手的?姑姑,您说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呐……碧滢和世钧,陛下都不在乎了吗?!”颜贵妃膝盖一触地,便脱力地跌了下去,侍女一下没拉住,欲要伸手时,却被反手扇了一下。

不过她已然使不出多少力气了,似是觉得谁都在欺负她一样,倒在太后脚边哭了起来。

太后毫无回应,仅有右边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其后便停在了这不对称而诡异至极的神情,倚在塌上一动不动。

芹嬷嬷则一面抹泪,一面为太后擦脸,轻斥颜贵妃道:“太后娘娘忧思过多,中风了,贵妃勿要再刺激太后娘娘了。”

颜贵妃这才注意到太后的怪异之处,登时被吓得往后爬,直到撞到侍女的腿,方才停下。

“不、不让太医来看看?”颜贵妃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芹嬷嬷垂着泪摇摇头。太后现下与被软禁没有差别,世家的人不是没试过救太后,好让她制衡鸩王。然而,将鸩王不孝的“罪名”大肆散播,却发现城中百姓压根听不进去,全然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暴君”之名损不了鸩王威望,而“不孝君王”便愈加无法挑起众怒了。

商路打通一事,令鸩王名声大振,大大小小偏远之地,向来只关注地头蛇,对远在京中的天子知之甚少。但是这下子,不少人竟认定了鸩王,“仁君”之称广为流传,更有甚者,称其为“圣君”。

而太后忽然变成这般模样,就算请来太医,亦是无用,喑痱这种病症,乃是中风之中最为严重的一种,至今并无多少痊愈之例。

太后就这么被世家放弃了。

就在颜贵妃失望而归时,太后的右手突然抬起,绷紧了蚯蚓一般的筋脉,用力揪住了颜贵妃的衣袂,不过终究没力气揪实,倏地又落下了。

可颜贵妃察觉到了衣袂的触动,回头看了一眼后,哭得红肿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分明瞧见太后扭曲着下半张脸,做了个口型道:“杀了……最小的。”.

翌日,一具被水浸泡得膨大的尸体,被人于井中打捞起。

同时被捞起的,还有一枚代表皇子的麒麟玉牌。

第73章 清算 肆

小皇子年仅四岁, 因坠井而早薨。

此事一出,举朝震动,后宫人心惶惶。

小皇子的生母梁常在得知死讯以后, 因失去唯一寄托几近疯癫,数次企图自刎,皆被宫人拦下。受命代为抚养小皇子的姝妃, 亦潸潸泪下,郁郁寡欢,终日闭门不出。自此, 后宫一隅, 偶然会传出凄厉哭喊,抑或是似泣似笑的诡异声响。

鸩王勃然大怒,责令刑部尚书立下军令状,若查不出幕后真凶,便提头复命。

值此世家式微,亟待夺回权柄的关头, 无论真相是否为意外, 朝野上下皆疑心此事与最大获益者颜家脱不开干系。

群臣心思浮动,立储之事再度成为朝野焦点,奏本又一次雪片般堆满了鸩王的案头。而此时,小皇子的头七尚未过。

与此同时,先前为犯了叛国罪的颜家喊冤者寥寥,如今竟日渐增多,甚至有愿意冒死为其翻供的。显然在他们眼里, 局势已然逆转。先前皇储的人选有三皇子与小皇子,小皇子虽先天不足,但并不代表一定会早夭。岂知小皇子当真年纪那么小就薨了, 东宫之主的人选便只余下三皇子一人,颜家翻盘在即。

朝堂由此分为两派,一派暗中支持三皇子,日日催请鸩王立太子,另一派则死心塌地跟随鸩王,为了防止颜家借三皇子东山再起,他们开始苦口婆心地在堂上献言:“听闻陛下已许久未曾传妃嫔侍寝,陛下正值盛年,还当广施雨露……”

“立储虽为时尚早,然龙脉单薄,须得未雨绸缪。臣请重开选秀以充后宫。”

“后位久悬终不利国祚,望陛下三思。”

立于朝臣当中的真宿,脸上少了几分血气,看上去竟有些许苍白,而那双往日比耳珰更为璀璨的金眸,此刻正低垂着,目光空泛地穿过地板,不知在看何处。

偏生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当众点了真宿的名,面上的不怀好意几要满溢出来。那人道:“庆掌印身为陛下的随侍,是该多劝劝陛下,留宿妃嫔宫里,或是召到正仁殿,皆无不可。到头来,比起美色,还是诞育子嗣,方为正道。”

真宿是在放空,但次紫府照常运作着,想听不见都难。然而真宿潜意识竖起了次紫府的屏障,将其隔绝于外,是以真宿恍若未闻。

某些人即便不相信他跟鸩王真有超过君臣的关系,亦止不住好奇,对于此番试探,红极一时的庆掌印会有甚么反应,是以无人助言。

众人尚未等到好戏上演,位于上首的鸩王却霍然出声:“甄穗康。朕的随侍行事,需你指教?”

鸩王的声音虽如常的淡漠,但众臣若是胆敢抬头看一眼,便知鸩王此时神色有多瘆人,凤眸不掩阴鸷之色,周身寒意恐能媲美染血弯刀上所附的凶煞之气。

甄姓大臣心中咯噔一坠,当即扑通跪地,稽首求饶道:“微臣、微臣绝无指点之意!只是建言——”

然而鸩王甚至懒得寻个正经由头,便随意摘掉了那人从五品的乌纱帽。一众方才进过言献过策的大臣,后背俱是一凉。御史更是坐不住了,当即出言劝谏。

朝堂霎时喧哗如市。

而鸩王却铁了心一意孤行,仿佛真要将“暴君”、“昏君”之名坐实一般,全然不理会旁人,对文官御史的死谏威胁无动于衷,目光紧锁着始终神游天外的真宿。鸩王内心显然并无表面那般从容,既忧心真宿因挑拨之言伤怀,更惧真宿无动于衷。

劝谏鸩王临幸妃嫔,绵延子嗣未果,原本濒临失去大势的世家,重新支棱了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后的中风症竟是好了,不仅能下地行走,讲话亦恢复如常。

顷刻之间,半数朝臣又悄然登回到颜家这艘大船上,这股暗中合力,致使即便颜家勾结枫国的通敌罪证确凿,抄家问斩一事依然遭到了重重阻挠,最终被搁置了下来。

赵家亦得喘息之机。可证明是赵千衡泄露了枢密院的计划的实证消失,从而无法指认其为导致鸩王离京路上遇袭,多名兵士以及数十匹战马伤亡的罪魁祸首。很快的,赵家家主便被释放归家,毫发无损.

真宿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下朝后便恢复如常,静立鸩王身侧。那双翦水金瞳,与殿外灿黄的梧桐叶相得映彰,令人不由驻足凝望。

鸩王倒显出几分不同寻常,仍紧盯着真宿,眼底有如蛰伏着一条血口巨蟒,隐现扭曲的兴奋,只待猎物露出“破绽”——试图从真宿身上捕捉到自己期待的反应。

然而真宿已无早朝时的恍惚,而是正色道:“陛下可有对策?世家此番无异于鱼死网破,或许正说明他们黔驴技穷,已被逼入了死胡同。”

鸩王怔了一瞬,旋即掩去眼底失望,转而冷笑道:“原未想动他们最后的依仗……可这回他们自寻死路,便怪不得朕绝情。”

过了好些日子,鸩王依然未召妃嫔侍寝,连慰问安抚妃嫔之事,亦是遣清娥代劳,不曾踏入任一妃嫔的宫殿。除上朝议政,只往返于蝎影殿与正仁殿。

太后闻此消息,立时容光焕发,腿不酸了,腰不疼了,日日召三皇子和大公主,聚到身旁说说小话,更亲自为三皇子择选正妃。

尚未站队的朝臣见状,愈发举棋不定。

真宿在鸩王身边当随侍的日子不短了,却从未看见,抑或是听闻鸩王有留宿妃嫔宫中的事情,纵使是当下这般迫在眉睫的时候,依然不见鸩王有分毫的亲近妃嫔之意。

故而真宿先前为此纷乱不已的心,复又安定了下来。

他终是下定决心,他要留下来,留在这一方小世界,与鸩王一起。

中秋当日,真宿寻到了吴叔,让他教自己制作月饼。

真宿虽初涉庖厨,却学得很快。用猪油与面粉擀制起酥,豆沙松子饴糖做馅,以食模印出“桂树玉兔”的纹案在饼面,最后则是烤制。虽说是头一回,但有吴叔一步步指导,且火候等繁复的工序也有吴叔帮忙兜底,因而最后做出来的月饼很是像模像样。

吴叔亦煞是意外,头一回竟能做出这么漂亮的月饼,形状浑圆,酥皮也起得很完美。

“吴叔且尝一下,看味道如何?”真宿金眸莹亮,明明夜幕未降,但吴叔感觉自己已然提前见到今夜才会升起的那轮满月。

于是吴叔在真宿期待的眼神中,一口咬下了真宿做的月饼。

“……”这卖相……明明每一步都帮忙盯着了,怎么会这般……

吴叔闭了闭眼,抑住了想吐出来的冲动,努力牵扯起唇角,试探着问道:“小庆子是打算赠予何人?”

真宿不好坦言是给陛下的,怕吓到吴叔,于是只道:“赠予重要之人。”

吴叔面容纠结,既然是要送给重要的人,可不好让这月饼搅黄了他们的情谊呀!

最后,吴叔索性直言问题所在,真宿眼中的笑意霎时凝固了,连忙自尝了一下,然后无话可说。

吴叔没忍住问道:“馅里你还放了什么进去?”

真宿想了想,回道:“……我见从云城带回来的柿子糖还有不少,就突发奇想,代替玫瑰糖放了进去。”

做膳食最忌灵机一动啊!吴叔心道。

“不行!打回重做!!”

“好的,师父!”.

中秋佳节,鸩王伤势于近前终于痊愈,是以将耽搁了许久,本应回京后就操办的凯旋宴,安排到中秋,与节日同庆。

然小皇子早薨一事为宫里带来的阴霾,至今仍未彻底散去。此等团圆日子,姝妃没有出席,梁常在亦如是。

不过担忧鸩王许久的寒王,借此机会携眷入宫了。他向鸩王道了节哀之后,见鸩王气色尚算不错,欣慰地笑了笑,寒暄几句,方才入座。

而开席前的最后一刻,太后才姗姗来迟,由三皇子搀扶着,落座在鸩王左首。

真宿跪坐在鸩王右前,有一张专属的小案,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稍显朴素的食盒。

真宿时而觑食盒一眼,时而觑鸩王一眼,心底隐隐有些雀跃,又有些心悸。

鸩王全然没给太后眼神,只简单问候了一句,便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真宿身上,见真宿神色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遂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真宿亦不明所以,但对视之后,他如同疯鹿乱撞的心跳,确实渐渐平复了下来。

鸩王眼底的笑意加深,然后慢慢瞥向了右首的空位。

迟迟不见宣布开席,众人不禁东张西望了起来。其后发现了那唯一空置的鸩王右首座,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究竟是在等待何人,又是何人会坐上那个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年轻的身影,健步走进了宴席所在的露天御花园,在众人不由自主发出的连连惊叹声中,行至鸩王右首处,向鸩王恭敬拱手道:“见过父皇。”

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抑住浑身的抖颤,抬手怒指来者,目眦欲裂道:“你的腿……怎会!?你怎么能行路?!”

而不少刚爬上世家“船”的人,险些失态,话都说不利索了:“竟是大皇子回来了……他、他不是瘸了腿么?!”

欣赏了片刻众人的反应,鸩王方悠然抬手,指着自己的右首座,铿锵有力地说道:“太子免礼,落座罢。”

“太子”二字如惊雷炸响,众人登时脸色各异。

而真宿打量着大皇子那陌生的面孔,见鸩王待其与以往对其他皇子的态度截然不同,显得格外亲厚,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不是亲生的啊,所有皇子皇女都跟鸩王没关系嗷,受洁,后面很快会解释。

第74章 凯旋宴

虽震惊四座, 但群臣并未敢在此宴席上妄议朝堂之事,遑论鸩王已宣告开席。众人终究将反对之辞咽回腹中,纷纷落回座上, 只暗中觑着宛如天降的大皇子,交头接耳声窃然不绝。

当初大皇子被认为彻底退出了争夺太子之位,便是因他腿遭了意外, 被御医诊断为残疾,不符「皇储应身体发肤健全」之要求。且鸩王从未显现过对大皇子的重视,虽一直未赐其封号封地, 而是留在京中, 诸臣只以为那是照顾大皇子有疾的缘故,而非甚么偏爱。不成想,他的腿疾竟为假,那么身为嫡长子的大皇子,众臣根本没有理由阻挡他入主东宫。

就凭大皇子当年的能量与人脉,瞒下容易, 欺上断不可能, 故而这背后,恐怕还是鸩王一手策划的,直到如今,才将这枚暗棋亮出来。当真是细思极恐!

群臣还有余心在那边感叹,而太后这边的情况便不容乐观了。初愈的中风症似有复发之兆,芹嬷嬷见太后脸色灰败、肢体再次变得僵硬,急忙向鸩王求助道:“皇上, 太后娘娘玉体抱恙—”

鸩王扫了眼太后,打断道:“抱恙便回宫歇着。”旋即摆手命宫人搀扶太后离席,再无半分关切。

在座曾明里暗里奉太后懿旨者, 顿觉背脊生寒。

而此时的小墩子早已在偏厅尝遍了御膳,静候多时。御医为他诊脉完毕,确认无甚异样,便允他离去。然而小墩子刚拐出偏厅门,便注意到了真宿的眉间罕见地凝着郁气,周身气场低沉,不由忧心驻足。

其余侍从被他阻了去路,正欲催促,却见小墩子忽地往庭院中的上首方向去了,步伐之快,待众人欲拦住他时,已然迟了。

鸩王率先注意到了来人,冷冽的目光一扫,小墩子霎时心下惴惴,头皮一紧,硬是行至真宿身旁。真宿抬首望过来时,瞳色竟如赤玉般猩红,惊得小墩子怔立当场。

然而不消数息,那血一般的猩红色悄然褪去,双眸变回了与耳珰一样的正金之色,澄澈透亮。

小墩子疑心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但他直觉自己应当没有误读真宿的心情,因而还是打算开口问真宿是否需要他来替代,好去歇息一下。

可真宿先行察觉到了小墩子的用意,他摇了摇头,眼神微凛,示意他回去。

鸩王虽与大皇子低声交谈着,余光却始终锁着他们这厢,见他们二人眉来眼去数回,鸩王没再回大皇子的话,引得周围人误以为是大皇子说错了什么,心下猜测这太子之位,怕是仍有一争之力。

好在小墩子素来听话,跟鸩王行了个躬身礼,便一步一回头地退离。

真宿沉默凝视,直盯得小墩子不敢再回头,疾步离开。

鸩王这才脸色稍霁,重拾与大皇子父慈子孝的戏码。

众人心下又一阵唏嘘。

没闹翻啊……

到底是京城盛宴,再无边疆物资匮乏之窘。鸩王案前珍馐罗列,真宿亦得同样份例,不复边疆那时那般,由鸩王拨出自己的份例给真宿。

与此同时,大皇子席面的规制,亦与鸩王齐平。

这回真宿没有挑拣,默然进食,目光一次都不再落到案头盛着月饼的食盒上。不知是自己失了食欲,还是今夜的佳肴当真有失水准,他尝不出味,但仍旧机械地咀嚼吞咽,未露半分异色。

舞姬足铃清脆如风曳黄叶,黄叶蹁跹零落,于灯前映出叶影,影掠人面,恍若暗泪从面上流落,转瞬无踪。

都说十五月亮十六圆,但真宿望着悬在群星中心的那轮月,只觉那比一丝不苟的弧形食模更为规整,他从未见过这么圆的月亮。当真是团圆的上好时光。

可那温暖璀璨的金色,却分毫照映不进真宿的金眸之中。上首的馨和气氛,也分毫无法感染到真宿。

他双目空空地望着月,对周遭都不感兴趣,只有后背一阵灼烧之感。

鸩王见真宿的碗都空了,样样都吃净了,半点不剩,本以为他对今夜的膳食很满意,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夜真宿根本没怎么说话。虽有问必答,但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而那略显突兀的食盒,鸩王有过目过今夜的菜品名单,自然知晓那并非是尚膳局安排的,他亦注意了很多回,却不见真宿有打开它的意图,好似全然将其忘记了一般。

鸩王陪寒王久违地喝了两杯,便放下了玛瑙杯,将真宿召到近前,让真宿替自己擦擦饮了酒发出的额汗。

只见真宿虽然每一下都抹得很准,但实际目光飘忽,全然没有落到自己身上,鸩王顾不上寒王和大皇子都在看,甚至其余妃嫔大臣亦都悄悄关注着这边。他蓦地抓过真宿收回的手,用哄小孩般温柔得出水的声音问道:“呆得无聊了?还是困了?”

寒王妃在桌案底下一把揪住了寒王的衣角,随之二人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

大皇子则立即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看起了空地上舞姬们的表演。

放在往常,真宿会回“无聊”,接着鸩王可能会为他寻来有意思的东西,亦或陪着他一起“无聊”,若是回他“困了”,他毫不怀疑鸩王会让他一个随侍抛下该服侍的皇上,早早回屋里歇息。

真宿越是想到鸩王对自己的特殊,心下越沉。

他什么都没选,只一昧地摇头,抽出手,坐回到了自己的案前。

鸩王没有阻止真宿的离开,他大抵清楚,自己眼中的墨色迭上了一层重重的阴翳,不愿将人吓到。

凯旋宴最末的环节,是嘉奖。

宣旨太监奉命宣读鸩王拟好的圣旨,正式擢升了兵将若干,五位大宫女则首次被赋品级,划出了妃嫔预备的范围,而转为彻底的女官,五人皆从正四品。

这是前所未有的任命,朝堂之上,还未曾有女官出现过,先前五大宫女亦是一面做侍女的工作,一面背地里接暗卫的活儿,除了鸩王离京的时候帮忙把握虎符镇着众臣,不曾参与过朝政。

可想而知,底下多少重臣,当即哗然,提出异议。即便是听信鸩王的忠臣,亦难以接受。

然而鸩王眼皮都懒得全掀起,狭长的凤眸一瞥,宣旨太监浑身一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宣读。

“现册封嫡长子安承景为太子,于明日巳时举行册封仪式。”

此言如同一重磅的石弹砸入喧闹的城中,未几,宴席变得一片死寂。

方才还嚷嚷着大宫女的任命不合常理,这头就马上抛出这么直接的结果,一切来得如此之笃定,如此之迅猛,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了。

宣布完后,鸩王借口这是家宴,不谈论政事。不过天色已晚,为了众臣得以歇息,明日取消早朝,有事后日再议。一下子将所有人都干懵了。

直到散席,不少人才回过神来,然而一切皆已晚了。

真宿顶着鸩王欲言又止的目光,将食盒带回了蝎影殿的耳房里。

“唉。”

子嗣……以前就是面对三皇子、大公主,真宿都没有什么感觉,可现下见着大皇子,却让他忽然感觉脱力,心重重地猛坠下去,一直坠一直坠,有种无尽下落的压力与恐慌,好似永远也触不到底。

他控制不了去想,本以为自己跟鸩王一样,都是外来的修仙者,鸩王与皇嗣、妃嫔们,向来都没有什么感情,而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可是今夜他看到了什么,他甚至没有跟自己提及过有关大皇子的事情,但是众人皆知,大皇子的腿理应是残疾的,而当下却能自由行走,很显然残疾一事是出于鸩王的保护,他对大皇子是不一样的。

那是在旁的皇子皇女身上都没有的用心。

他不禁会想,鸩王跟大皇子的生母,会不会感情并不差?说到底子嗣,还是得结合才会得来的……他原以为自己不会介意,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他垂眸一看,望着那被自己无意识捏成了碎渣屑的食盒,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静。

真宿空洞的目光落在其上,半晌才挑开木头碎屑,将月饼碎块捻起,放入口中。

桂树玉兔的图案已看不出分毫原样。而为了鸩王不嗜甜的口味而作了调整的月饼馅儿,并没有放很多饴糖进去,亦没有放玫瑰糖,但总不至于尝着是苦的。然而此刻,真宿却觉得在味蕾绽开的,只有浓重的苦味。

明明试吃的时候,是甜的……

但真宿还是默默地将月饼一点一点捻着吃了。

吃干净了。

他将食盒的碎屑都集在手心,遽然一握,便尽皆化为尘埃,一吹,融进了窗棱间泻入的月尘之中。

天意弄人。

不久前才下定了决心,留下。现如今,他却迟疑了。

他以为鸩王跟自己一样孤悬此间世界,但因为他们同为修真之人,最终会一并离开此间。岂料,鸩王有骨血留在此间,有所牵挂,自是不可能为了他而离开。

骨血终究是不同的,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自己虽然也在这方小世界中结识了好些人,但是大伙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小墩子不过是承了他的仙血,他亦有所担心,自己离开后,对方会过得如何,会不会被欺负。不过他是无法带走小墩子的。自己身上还背负着魔头的无端仇恨,保全自己已是极难之事,根本没有余力去修仙界保护对方。

小墩子属于这里。

对啊……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该将旁的人都牵扯进去。面对那翻手是云覆手为雨的魔头,一念间便会被决定生死,无论是何人都无法、也不该与他一同背负。

随着思索的深入,真宿眸中如同龙睛鱼的大凤尾,一抹鲜艳的赤金色在游动、在回摆,最终彻底掩盖了整个灿金的底色。

背后亦宛如印了烙铁一般,升起骇人的热度。

低落之中,真宿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为何自己后背会有这般灼人的热度,且应当并非首次了。他从带刺藤蔓般缠绕紧锁着自己的情绪中脱身而出,当即敞开神识,细细搜寻背后的热源究竟是何物。

热度依然清晰无比,仅凭感觉,分明应有甚么花朵纹样才对。

然而,竟是一无所获——他的背上光滑如甜白瓷,什么都没有。

第75章 五重瓣刺青

若是此刻能有一面铜镜, 真宿就会发现,他的脊背上并非全然皙白,而是自琵琶骨处蜿蜒而下的墨色刺青已然显现, 那五重瓣莲纹较之道观地下初现时,竟生生多出一重瓣。

可惜次紫府探查不出,真宿恍然未觉, 自己的身体已悄然发生了恶质的变化。

他将心神尽数投入修炼,试图熬过这个燥郁难安的长夜.

太子册封大典来得那么顺理成章。钦天监早早算定的吉时里,大皇子不过半日便入主东宫。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东宫, 护卫与宫婢林立里外, 满目皆是喜庆之气象。

真宿静默旁观,脊背依旧灼热如烙,眸中赤色时隐时现。

未几,太后再度中风的消息传遍宫阙。鸩王这回终是遣了御医前去诊视,得知其绝无康复之望后,便以“免去芹嬷嬷操劳”为由, 强令这位侍奉太后半生的老仆告老离宫。偏生此番操作, 使人根本无从指摘,确似体恤下人的仁政。

失了倚仗的芹嬷嬷,更是无从违逆。

最忠实的仆人离开身边,纵使太后日后能够苏醒,周遭早已换上了鸩王的耳目,这位曾暗中左右朝堂的大人物,余生也只能困在这蔚熙宫, 做个令不出宫的“病者”了。

真宿对鸩王的狠绝,并无微词。鸩王毕竟并非是真正的余斛帝,纵与太后相处数载, 但太后屡屡下的无一不是招招毙命的死手,鸩王这般处置已算宽宥。

换作他是鸩王,留她全尸,方是他最后的仁慈。

太阳穴突地刺痛,真宿猛然惊觉方才所思是何等的残暴嗜血,慌忙从中抽离思绪。后颈乃至整个后背都沁出冷汗,泛起整片的鸡皮疙瘩。不知为何,近来他总是极易走极端,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正勾出他骨血里蛰伏的凶性。

凝神,静心。

压下恶念后,真宿不再深想。消过食,他本欲回耳房歇息,却碍于鸩王旨意,只能侧卧于那张美人榻上,脸故意朝着里头。

落后几步进门的鸩王,倏然刹住了脚步,盯着真宿那背部曲线,明明被偏厚的袍服挡得严实,仅在腰侧因躺姿而凹陷出一道柔弧,竟使鸩王喉头一紧。

他紫府又是一番震荡……

放在寻常,真宿的举手投足虽能牵扯他的心神,但是从未有今日这般……不仅觉得真宿身上的奇楠木香尤为强烈,个中甜味比之以前要重得多,闻着就跟泡糖水里头了似的。

鸩王绷紧了浑身肌肉,才堪堪抑制住了想把人掳过来亲尝的危险念头。偏真宿那截雪色脖颈微微泛着珠光,猫儿似的眼眸偷偷觑着自己,每看上一眼,鸩王便觉有股热劲自丹田处窜向四肢百骸,势要将其神智焚毁殆尽。

昨日分明不至于此,怎样想都应是他的紫府濒临崩溃所致。他被困于此已太久太久了……朝代不断交替,而他修炼帝王道已两百余载,境界由“君”升至了“王”,却依然寻不到办法脱离这史书生成的世界。

又或许是因为禁欲太久。为了不稀释来之不易的龙气,他连自渎都极少为之,同时为保当代龙脉之纯正,他向来是将原帝王的龙气渡予妃嫔,敷衍了事,从不碰这些凡人。待她们靠龙气诞下皇嗣后,便连传召侍寝这等表面功夫都不屑做。

唯此一人,能勾起他的欲望。只是如今问题在于,这欲望也来得过于迅猛而无法控制了。

鸩王眼底暗潮翻涌,目光炙热得让真宿如芒刺背,他不知鸩王那仿佛要铸穿自己的视线所为何意,遂不再“面壁”,欲要背过身去。

然而鸩王已三两步迈至龙床前,龙衮都不曾脱下,只摘了冠,便坐到床上,被子一掀,搭着长腿躺下了。

其动作之快,使还没来得及翻身的真宿,放弃了动作,乖乖睡下。

龙床床头与美人榻之间仅隔了两掌宽,原是鸩王特意命人挪近,欲使真宿更贴近己身。此时却颇有搬石头砸自己脚之感,翻涌的情.欲如沸水难抑,偏又强自按捺,俨然陷入了煎熬又甘美的境地。

而真宿只一心修炼。趁着离鸩王近,有龙气护佑,是以一顿凝神运功。炼化好的毒一指接一指,而之前从销金窟处抄来的一大堆毒物,已被他炼化了十之一二。依照这般昼夜不辍,不出两日便可达成半数。

午后,太子觐见。真宿被外间进来的芷汐轻拍唤醒,金眸一睁,作出惺忪模样,然后转头准备伺候鸩王起身。

鸩王闻到那一直萦绕着自己的香甜气息骤然欺近,霎时就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凤眸,嗓音沙哑道:“朕起了,不用过来。”

真宿腹诽:这就一步路,不来都来了。

然而等真宿往外间走时,鸩王却又喊住了他,“先别出去,候着。”

真宿虽觉莫名,但还是顺从地候在了里间和外间的衔接屏风旁。

鸩王则整了整龙衮,视线如蛛丝般黏在了真宿身上。直至唤来芷汐备水净面,方才挪开视线,自行擦洗了起来.

太子竟颇有手段,不过入主东宫数日,便组织起了自己的势力,在朝堂上言之有物,却又懂得藏拙,可谓进退有度。而太傅考教时,亦予他“玉韫珠藏”之赞誉。众臣不禁暗叹,虽知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却没想过皇子与皇子之间,差别如此之大。

大皇子如旭日初升,三皇子则似暮云颓散。世家势力凋零,仅余两个未涉核心的小族未被捣毁,尚存根基。

颜家三族当街问斩,旁支中有罪者下狱候刑,清白者黥面流放东南海孤岛,两代不得归乡。

赵家因属从犯而非主谋,判罚稍轻:身为枢密院院事却泄密的赵千衡,以及赵家家主当众伏诛,其余族人大抵被流放到边疆,服十年苦役,稚子另行安置。

真宿得知赵恪霖亦在流放名册上,本欲与鸩王商榷,可转念想起,他已决定要恪守君臣本分。是以打定主意后,在夜里偷偷潜进了刑部大牢。

赵家人大多被关押在此处,过两日便将启程流徙边疆。

赵恪霖挨着阴冷石墙,昔日总会编成各种漂亮辫子的头发已变得散乱不堪,身上被粗麻囚服弄得瘙痒不止,原本细嫩的皮肤,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子。

但此处没有药粉,没有草植,只有暗无天日的牢房,木枷的沉响,断续的幽怨哭声,一眼到头的未来。

当日思夜想的那人出现于眼前时,赵恪霖恍惚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产生了幻觉。

虽然面前之人,五官长开了,身形也高了一截,变得挺拔俊逸,双眸隐显赤芒,与印象中的金眸少年迥异,但赵恪霖深知,眼前人便是心中的那个他。

手上的木枷哐当一声撞在了铁门栏上,赵恪霖嗫嚅半晌,才颤声道:“阿庆!阿庆!!”

真宿见着曾经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竟变成这副蒙尘模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愧疚。他不该只顾及自己,而不多为阿霖争取一下……

然而赵恪霖虽有洁癖,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最后再见真宿一面的念想。孰料苍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等到了。

赵恪霖目光贪婪地逡巡着真宿的面容,好似在拼命描摹着,努力忆下真宿的每一寸皮肤、甚至每一根睫毛,刻进他的骨血之中。

真宿单刀直入道:“嘘……我点了狱卒们的穴,时间紧,便长话短说了。”

“阿霖,我可救你出去,唯能救你一人。”

真宿知道这很难抉择,一边虽是自由,一边却是家人。但他不可能为了回报对方昔日的帮助,将赵家人全救出去,背叛鸩王。

赵恪霖却绽出狂喜,没有丝毫犹豫,激动地连连点头道:“带我走!!”

真宿将目光移向隔壁的牢房,再问了一遍,“当真想好了?”

回应真宿的是更急促的点头。

真宿心下叹息。木枷于掌中碎作两半,铁镣铐应声断裂,手臂从人腋下一穿,真宿架起虚软的赵恪霖,疾步离开大牢。

赵恪霖倚着真宿温热的躯体,嗅着真宿身上飘来的香甜气息,如同吸食五石散的文人墨客,行在地上,却如踩在云端。

宫墙阴影下,真宿将人轻轻放下。

赵恪霖感受着那点温热离体而去,指尖猛地一颤。

“我们往何处逃跑?”赵恪霖脏污的脸庞升起笑容,焕发出昔日的神采。

真宿闻言却怔了一下,他意识到对方似乎误会了什么,喉结滚了滚,回道:“此处暂时都不会有人过来,阿霖你得往城东走,城门一升起,你就走。”

笑意倏然凝在赵恪霖唇角,他问:“阿庆……不同行?”

真宿道:“我需留在宫中。”

惨白月色里,赵恪霖嘴角微咧,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吗……原是我会错了意。”

他好似再也坚持不住,倏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我以为……我竟以为你对我也——”

真宿如遭雷击,怔愣当场。

与此同时,甲壳黑亮的巨蝎溜进了深夜的蝎影殿耳房,遛达了一圈,却没见着人。再在殿内四处走动,亦如是。

下一刻,正仁殿的龙床上,被欲望折磨得辗转反侧的鸩王,猛地睁开了眼。

第76章 流放

真宿的诧异与哑言, 无异于给了赵恪霖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他强撑的精气神,一瞬间便溃散殆尽,唇际扯起一抹惨然的弧度, “我以为……阿庆会跟我一同逃离这个吃人的皇宫,以为你是要带我离开京城……”

赵恪霖几欲质问真宿:既不打算与我同行,为何要救我?没有你, 我孤身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意义?!

可阿庆就是这么一个人啊……他晓得的,他早知晓的。

救他出来,大抵只是念着他们缟纻之交的情分。

情这种事, 真宿不懂。

而这一切, 不过只是他一人的梦里繁花,一人的蒹葭之思。

赵恪霖胸口蓦地绞痛,忙掐住虎口穴位,强压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他抬眼看着真宿虽成熟了许多,却依然无措的模样,忽而笑了出来, 然后道:“阿庆, 带我回去罢。”

真宿迟疑道:“是回……赵府?”

可赵府早已贴满了封条,不日便要充入国库。此时回去那处,纵使不被守卫发现,亦无法多作停留。

岂料赵恪霖低声道:“回牢里。”

“劳烦庆大人了。”

这一声“庆大人”,令真宿身形微僵。

银虿暗卫忽然接到了密令——原地待命,不得搜查。随后他们便眼睁睁看着周身低气压的鸩王,换上玄色劲装, 自正仁殿疾步走出。

无人察觉的是,暗处一只曈山巨蝎正循着某人的气息默默引路。

那缕甜香倏然中断,分明方才尚在此处, 而此刻宫墙外却已空无一人。

“除了庆儿,还有另一人的气息……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