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王别着苗刀柄的手蓦地攥紧,眉心一蹙,按捺住几欲暴走的神智,转身催着巨蝎朝气息延展的方向而去。
直到追至刑部大牢,鸩王心下已了然七八分。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心情有所转圜,而是变得更差了。
大牢里的狱卒们尚未厘清状况,乍一见寻上门来的竟是当今圣上,登时都傻了眼,鉴于鸩王近来大清洗的雷霆手段,他们断不敢有半分隐瞒,只能颤声禀报牢里的情况:“值守的五人皆被点了穴,动不得,亦无法视听,方才恢复行动。一能动弹后,小的们便查了一遍所有牢房,仅除了一间有异……”
鸩王便随着他们踱至那间牢房前。
赵恪霖亦被押到了鸩王面前,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
无需狱卒们分析,鸩王凝视着那些无法恢复原样的断裂的门锁、脚镣和木枷,岂能不知是何人手笔。兼之赵恪霖身上,隐隐约约萦绕着一丝熟悉无比的香甜气息,此为铁证。
鸩王是怒火中烧的。只因某人曾信誓旦旦说过对其决定不会有异议,孰知还是背着自己动了这么一手。
只是不知为何又将人送了回来。鸩王打量着赵恪霖那颓然如槁木般的神色,仿佛对周遭失去了感知,恐怕监牢大门的镇兽石像看上去都要比他更富生气。
心中燥郁稍降,鸩王沉声道:“朕再问最后一遍——你可还坚持流放疆外?”此前大公主和芍嫔皆为其求过情,加之查明了赵恪霖确实未曾为赵府滥权徇私,是以他本已许其离开京城,到地方去开馆行医。是赵恪霖自己拒绝了。
现下他允对方再抉择一次。
赵恪霖却久没回应,旁边狱卒正要发作,被鸩王冷眼喝止了。
未几,赵恪霖恍若初醒,淡淡地回道:“是。”
如此看来,他们二人并未谈拢。总之,真宿既将人送回,便绝对无意逃离自己身边。
鸩王暗忖片刻,眉宇间的戾气终是消散。最后扫了眼赵恪霖,扭头警告狱卒不得苛待对方,又严令封锁今夜之事,旋即甩袖而去。
一直隐匿在暗处窥探的真宿,察觉鸩王动向,急忙闪身遁回蝎影殿。
翌日,烈阳高照,赵府本家的家眷们,面容灰败,尽数踏上了流放边疆的苦途,昔日的荣耀皆被留在了京城中,能带走的唯有孑然一身。
赵千衡的妻子,昨夜就发现了赵恪霖牢房的异动,此时见他还是走在流放的队列之中,神色几番变幻,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拖着沉沉的铁链,手搭着前人的肩,步履蹒跚地朝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行去。
真宿本忧心鸩王会深究,然并无再生枝节。或许是流放已足够磋磨人,不必再添旁的甚么惩罚了。而他未能改变这结局。
恍惚间,真宿不禁忆起了初见赵恪霖的光景——那人鬓发束着羽毛发饰,羽毛随走动微微飘动,对方提着药箱款款而来,仿若御兽宗的仙子一般,骄矜俊雅,却又不失灵动。
鸩王自是察觉到真宿一整日的心不在焉,他欲用掌心贴真宿的后颈,没料到被真宿适时避开了,那双朝他望来的金眸泛着妖异的赤色,竟似含着愠怒。
鸩王心脏就如同被恶鬼啃了个空缺,呼吸亦随之一滞,手僵在半空,罕见地显出了几分失态。
真宿眼底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他垂下视线,杵在案边,既不斜视,亦不言语。
鸩王以为真宿只是还没能接受赵恪霖被流放的事,在怄气,他虽心中郁结,但想着兴许过两天就好了,故而收回了手,没舍得说一句重话,只让真宿坐一旁歇息去,自己则继续批红奏本。
好不容易肃清了朝堂上长年根深蒂固的最大阻力,现下不仅边疆商贸繁盛,和北国的商路也因攻下边境三城而重新恢复,姩国正是一派勃勃生机、政通人和的景象,惹得正疲于和枫国打仗的其他国家,乃至于地大物博的枫国,尽皆眼红不已。
姩国的朝臣们,亦以为太子已立,世家倾颓,颜贵妃亦被赐鸩酒,三皇子彻底失势,因而朝局是难得的安稳。众臣自然不明白,为何鸩王看起来比以往受制于各方势力之时,更显森寒暴戾。
亲太子的一派,暗忖鸩王这是因正值壮年,却被迫立储,且怕太子会威胁到他的皇位,故而心生不满。遂纷纷劝太子少在鸩王跟前显山露水,适当藏拙,避其锋芒。
太子看似闷葫芦,实际上惯会看人眼色,城府并未比鸩王浅多少,他自是不会去触这霉头。只不过一天不助他那父皇哄好身边人,前朝后宫皆难安生。
是以太子宁担善妒的污名,亦要拦下朝臣递往御前的选妃折子。
“当真是疯了……一个个急得像是狗见了热乎的—”
太子话音未落,负责管理东宫庶务的太子詹事急忙摆手道:“殿下慎言!这般粗鄙之语,勿要再言!”
“好好好。”太子只好转换话头,“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才能让父皇不天天板着个脸?”
宋詹事白眼一翻,心道这话也忒粗了,但他又不得不觉得此言甚妙,描述得再准确不过了。鸩王日日在朝堂,光是那身煞气,就让人深以为自己是误入了什么伏尸百万的沙场,而非只打打唇枪舌战的朝堂。宋詹事收敛了腹诽,清了清嗓,道:“天子不怒自威,殿下若能做到陛下那般,方有帝君之相。”
“……父皇那分明是怒极。”只不过怒气不敢对着那人发罢了。
带着秘密被养在宫外,他对父皇的城府极深自是深有体会。加上相处机会极少,长年耳闻的尽是鸩王的雷霆手段,“暴君”之为,因而鸩王在他眼中,一直是个令他可畏可惧又可敬的存在。
没成想,此番回宫,方感自己多年谨小慎微竟是多余——他的父皇,原是个“惧内”的。
他留在正仁殿用过两回午膳。
几乎要分不清谁是君王,谁才是该侍奉人的那个。
其中一回,案上有道莲房鱼包,鱼肉棋子被填塞在莲房的各个小孔里,得用竹签挑出来吃。
不知庆随侍是不知悉食法亦是如何,迟迟没有动作,反倒是他父皇捻着签子,将鱼肉棋子一个个挑出来,放入玉碗中,轻推至庆随侍面前。
庆随侍抿唇不语,仍是不肯举箸。
他父皇见状,径自夹了一粒入口,蹙眉道:“一般。”随手便将玉碗拨到一旁。
最后庆随侍秉着不浪费,睨了他父皇一眼,到底还是将玉碗里的滑嫩鱼丸尽数吃下。
还有一回,因正逢秋日,乃是毛蟹最肥美的季节。按照常理,御膳房定是将蟹肉和蟹黄都拆好,做成各色美馔呈上来。
那日却呈上了完整的毛蟹,配了拆蟹专用的蟹八件。
庆随侍也不知如何当上的随侍,竟是连拆蟹也不会。此人明明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已坐此高位,可见应当很有一手才对。
太子目光发直地看着父皇亲自执起银剪,行云流水般剔出雪白的饱满蟹肉,至于金灿灿的蟹黄,则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拌匀,还将银匙转向庆随侍手边的位置。
明明说着要教对方拆蟹,但最后竟是一下都没让庆随侍动手。
太子彻底哑口无言,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对比庆随侍面前那堆得小山一样的鲜美蟹肉和香气四溢的蟹黄拌饭,脑海里只余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不应待在这里。
也难怪听到庆随侍提议让自己留下来用膳时,父皇为何会是那样一副神色了——凤眼微眯,写满了不耐和嫌弃。
从那回之后,他再也没有不识相地留下。
当然,无法留在那儿的缘由,还有一个。
那便是比起恶龙般的父皇,他觉得还是那个时时散发着魅力而不自知的家伙更危险。
他不知其他人都是如何在那人的目光之下做到无动于衷的,那人不经意的一瞥,都恍若含情诉衷,眼波流转间,尽是亲近,教人觉得不回应便是负心。坊间戏言“看狗都深情”的美目,大抵就是如此罢。
不过对视了一回,竟害他魂牵梦萦,还是他让御医给自己取来几剂安神药,简直恨不得药倒自己一般,将药尽皆服了下去,才驱走了那些离经叛道的绮念。
导致他每回瞥见父皇身边的那抹身影,煞是一阵胆战心惊,好在后来应是习惯了,方不再无端心悸,不惧对视。
而得知自己并非孤例,他心下亦感宽慰。朝中不少大臣不知是跟风,只为阿谀父皇,抑或当真如自己这般被庆随侍魇住。总之一时之间,明里暗里豢养男宠的大臣并不在少数,甚至有因此把家中弄得鸡飞狗跳的,一度占据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榜首。
宋詹事等了许久都不见太子出言,遂唤了一声,将其远飞天际的心神拽了回来。
“殿下?”
“先生。”太子咳了咳,“孤有一策,可让父皇转换下心情。”
“喔,愿闻其详。”宋詹事投来好奇的目光。
“秋猎。”太子沉吟道,“听闻父皇擅长骑射,于猎场上一展身手,指不定就能——”
获佳人芳心。
第77章 皇家猎场 壹
秋猎的时间一确定下来, 宫里久违地充盈着一派轻松欢愉的气氛,真真正正是肃清朝堂后难得的消遣节目。
太子的提议深得鸩王的心,他看太子的目光, 亦从带着警告变为了宽厚平和。
鸩王自是看出了真宿身上的变化,不知是否因自己紫府映射了他与日俱增的欲望所致,在真宿身上凝结了一种类似于魔气的特质。不仅每一次靠近, 自己心底都堪称兵荒马乱,极大地考验着他的定力与紫府;朝堂上亦有一群被真宿迷得走不动道的朝臣,借口请教驯马等上前搭话的, 甚至有邀请至家宴作客的, 即便他们本身并不好南风。
太子之前也沦陷了,不过现下来看,倒无需担心了。
鸩王也很无奈,遂暂时撤销了真宿上朝的程序,减少其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然而真宿对自己愈发冷淡了。
鸩王也知自己不可能将真宿永远藏起来,秋猎正好带真宿去透透气。
他却不知, 真宿并非因为被限制出入而生气。作为修真者, 常年闭关不过小菜一碟,向来无甚不适。真宿不过是已不欲再在这个世界待下去了,睁眼看见鸩王,心里就难受,看不见亦没有好多少。但再不走,恐怕他就彻底离不开了。光是这些时日,他且不知动摇过多少回了, 反正头一回信不过他原引以为傲的定力。
于是真宿修炼愈发投入,投入得堪称疯狂。就算没有龙气可蹭的时候,依然马不停蹄地炼化, 只为锤淬毒丹。即便时常会疼得几乎要肢体融化,亦不曾停下。耐毒性已被他刷新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寻常毒物其实已不能让他有半分感觉。是他非要将大量的毒素集合起来炼化,试图用疼痛麻痹自己。
岂料这种方法已越来越无效。若将耐毒性分为五个梯度,那么他如今的耐毒性起码达到了三阶,秘五石散这类毒物都无法让他皱一下眉头。坏处是,紫府破除禁制所需的毒,必须用更为强烈的毒素冲击;好处则是他的经脉也经受了打磨,以神识细看,可见经脉已大部分接近墨色,不复初时的青赤。
当毒丹终于显出了大半的正金色时,鸩王便带着秋猎的消息走入正仁殿。
仍躺在美人榻上的真宿,悄然抹去七窍流下的血,缓缓从塌上起身,上前欲接鸩王褪下的外氅。
孰知鸩王并未将衣服交到真宿手里,而是将外氅披到真宿身上,双手捧起他的脸,感受到掌心一片冰凉,鸩王不由严肃道:“又不盖被子,脸冻成什么样了。”
真宿只抬眼看了鸩王一下,便撇开目光,嘟囔道:“不冷。”
“还说不冷。”鸩王偏头向候在身后的汤荃吩咐道,“取个汤婆子来。”
“是。”汤荃应下后便退下了。
真宿捻了捻外氅的绒毛,倒没脱下,只望着窗外的景色,呆呆站着。
鸩王见状心下叹气,眉峰一沉,捏了捏真宿的耳尖,问:“秋狝,不想去?”
见真宿听自己说秋猎安排仍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鸩王以为他多半是要拒绝。没想到,真宿金眸掠过一抹异色,竟是点了点头。
“去的。”
鸩王这才松了口气。他险些考虑,是否要将赵家人半道截下,再安置到别的城里了,好以此安抚真宿。
是以秋猎便正式定在了后日。
时间很快来到了出发当日。
真宿本欲换上随侍的公服,岂料清娥奉命送来了一套骑装并兔裘披风,他只好换上。
好在平日伺候鸩王更衣的次数不少,只除了近来鸩王不许他近身,他对这些设计繁复的衣裳,仍能半猜半蒙地穿戴整齐。
而当他行至鸩王寝殿时,他发现鸩王竟换上了与自己同样配色的衣裳,不过并非骑装,而是华贵的曳地长袍,银蓝白金相映,金线绣着的五爪真龙纹样则细细闪着光,至于头上的鎏金发冠则更显隆重。这般极易喧宾夺主的装束,却被鸩王优越的身段轻松驾驭,全然不显狂放花哨,反透出低调的雍容大气。
真宿直愣愣地看了许久,连鸩王暗中观察他多时都未察觉。
鸩王郁结多日的心情,终于拨云见日,暗忖这倒是个好兆头。
“过来,系带错了。”鸩王将人招到跟前,下颌轻置真宿肩上,从身后替真宿重新系好长裤侧边的绑带。
真宿双手下意识抬起又僵在半空,睫羽微颤,只盯着鸩王骨节分明的手勾着绑带翻动。明明未直接触到他的腿,却带来了股迫近的威压,令他心如擂鼓,气息渐乱。
然而鸩王面上看似从容,实则浑身正暗自发力,努力压下将人拆吞入腹的冲动,抑制住指尖的战栗,最终系出个完美的绳结。
“好了。”鸩王收回手,抽出腰际的玉柄马鞭,大手裹住真宿的手,侧首道,“走。”
真宿只觉自己思绪迟滞,心底虽想着该挣开,动作却慢了半拍,以致于被一路牵到了马儿前。
沿途下人们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只余光窥见两人衣色相映,步履相谐。
待选马时,真宿似蓦然回神,毅然决然拒绝了与鸩王同乘汗血宝马。
“庆儿不是不喜骑‘栖风’?”鸩王按下不豫,凤眸微眯,目光凛然。
真宿抿唇不答,翻身便上了马。矮脚马驮着他这般颀长身形,场面估计会颇为招笑。
然而真宿宁愿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也不愿跟鸩王同乘,他怕稍近些便要擦枪走火。于是就这么骑着矮脚马“栖风”,朝前行进。
鸩王目光一黯,马鞭凌空一抽,汗血宝马“风追”拔腿而动。鸩王眸光紧锁着真宿的背影,见其浑身虽散发着一股子倔强,但骑速过快时,会轻夹马腹,令“栖风”调整步伐,不会离远,始终保持在他一丈之内。这般别扭的乖巧,使鸩王眸光愈发深沉。
其余皇家贵胄和重臣家眷的大部队则缀在后头,无人敢越至前方,就是太子也只跟在中段,遥望父皇威严赫赫的背影。
严将军则带着护卫列队两侧,朝着位于京郊的皇家猎场迤逦而行。
秋狝向来有着由帝王开弓的传统。然而鸩王穿着身着这般不便骑射的华服,众人皆以为,鸩王此番或是打算让太子来首射,夺个好彩头,顺道澄清一下其对太子不满的谣言。
未料下一刻,所有人便见鸩王拉开了十石有余的玄铁重弓,未作瞄准,不带一丝犹豫,倏地朝天射出穿云一箭————
作者有话说:太子:为我花生(发声)?
对不起,短短的一章(
第78章 皇家猎场 贰
不一时, 众目睽睽之下,一头身子插着一把黑翎羽飞箭的金雕,从高空栽落到林子里。
猎场的虞侯上前捡拾, 取回来时,众人方知这金雕有多大,展翅可比人展臂还宽上一半, 属实惊人。
这金雕身形之大,显然较好瞄准,但是方才众人根本就没有瞧见它的身影, 难说会否藏在云里翱翔。若是换作别的人, 大伙可能会质疑是有人提前藏好了猎物,而非真的射中,但他们眼前之人,可是领兵夺回三城且吞并另三大城的鸩王,他们全然不会觉得这种超乎常人的事情,发生在鸩王身上, 有何不可能。
是以, 这一重磅“开弓”即得了满堂彩,猎场里的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山呼起了“陛下威武”。
鸩王将金雕转手赠了太子,太子煞是意外,未及欣喜,然后就看到鸩王对真宿说道:“金雕很难吃,朕再给你打些旁的。”
“……”太子一脸麻木地拿起弓箭,领着其余贵胄子弟步入林子。
接下来就是后辈的试炼了。
谁若是猎到了大物, 视猎物的珍稀程度与狩猎难度,可得不同级别的奖赏,若是遇到珍贵的祥瑞级别的兽禽, 甚至得知会君主,由鸩王亲自决定是否射杀。而若是遇上极其危险的凶兽,没有把握能应付,不得莽撞,同时须得遣人通报,否则后果自负。
此处虽是皇家猎场,但真实占地极广,涵盖的无人打理的野外区域十分之大,是以每回春蒐秋狝,出现的飞禽走兽,皆无定数。
大部分文官大臣对此不感兴趣,他们更多是追着在鸩王面前晃一晃的目的而来,甚至有专门带颇有姿色的男性家眷来的人,其目的不言而喻。
可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家眷们,未得机会靠近,却发现鸩王身旁总跟着个青年,身着与鸩王同色系的骑装,一动一静,煞是相衬,但细究起来,可谓冒大不韪。
“那是谁呀?”不少人没忍住小声询问自家人。
真宿今日未作随侍打扮,除了品级较高的大臣见过真宿,其余人多数只是略有耳闻过有关真宿的事儿,知晓鸩王身边是有那么个狐媚子,但却对传闻中真宿能够魅惑人的形貌不以为意。
直至此时此刻,他们亲眼看见那人稍稍偏过头来与鸩王说话时,那惊为天人的容貌,不由得望而却步,纷纷打消了取而代之的荒唐念头。
一时之间,无需再问,他们也知晓此人到底是谁,而传闻并未夸张分毫。众人心情复杂不已。
而真宿并不知自己光是露个脸,便灭掉了一群人的勃勃野心。此时他眼底正浮动着雀跃之色,表面看神色恬淡,实际上被鸩王的那一箭瞬间提振了心情,激起了他的狩猎欲望。其实刚听闻要来秋猎时,他就隐隐有所期待,等到真正抵达猎场之后,望见鸩王那游刃有余的一箭,作为追求了一辈子力量的修真者,作为许久没有遇上过对手的男人,很难不为此亢奋。
鸩王也注意到了,真宿没了平日的刻意疏远,兴许是太兴奋了,自己靠近都不见他躲避,乖乖摊着手掌,让自己帮忙穿戴皮制护指,还有斜背上箭袋。最后鸩王替他戴上了武弁帽,帽子两边竖插着两根雪鸮翎羽,颌下还垂坠着两条绑绳,看上去就如同雪地里会出现的山精木魅,可爱至极。
身上配饰皆是染的雪色,搭配着原本身上的白金银蓝骑装,利落帅气中多了几分矜贵俊俏,看得鸩王久久移不开眼。
还是真宿等不及了,拽了一下愣神的鸩王的衣袂,鸩王才猛地回过神来,牵起矮脚马带着真宿走进了林子。
徒留下一群大臣面面相觑,只能坐在营帐边上,喝喝茶,聊聊天。
讨好不了鸩王,有的人当即掉转目标,寻到了一位身着星宿纹袍服的少年处。
“顾小友,不去猎点什么,讨个彩头么?”
少年腼腆笑笑,“小的对射术全无研究,就不献丑了。近来秋风飒爽,同大人们在此下棋品茶,已是极好。”
“可不是,咱这些老骨头就更不掺和了,说来潘公公竟没有来?还想寻潘公公问个好。”
少年明显顿了顿,才道:“干爹忙,近来又要选拔一批新的侍人,脱不开身。大人若不介意,小的可为大人转达问候。”
“好啊好啊!说来潘公公当真是负责,这种事也亲力亲为,难怪能带出顾小友和庆大人这般人物。钦天监灵台郎的活儿不轻松吧,前阵子老臣总是听监正大人夸赞小友,可见小友观星之术着实无人能出汝左右。”
“大人谬赞了。”少年顾以向挠了挠头,目光瞟向了鸩王他们离开的方向,“今日宜狩猎,期待陛下会带回来什么猎物。”
“若是能猎到鹿就好了,今夜兴许会办起全鹿宴。”
顾以向闻言,目光霎时变得耐人寻味.
真宿和鸩王踩着枯黄的落叶,微润的泥土,竟是走了将近两刻钟,都没遇见什么动物。
“为何猎场里没有猎物啊?”真宿发出灵魂一问。
“……”鸩王也觉稀奇,按理说,秋猎之事一定,猎场的主事最起码会将一些小的兔雉豺狍赶到靠近入口的位置,好让不熟悉打猎的也能享受一下。
他们俩又是寻足印又是研究水源作息,明明地上都见着不少动物的足迹了,偏偏什么都没寻到。
鸩王怕真宿被扫了兴,不禁有些急躁了起来。
真宿却猜想,兴许是他的气息会令一般的飞禽走兽害怕,以前在西马场亦是如此,不过释放善意的话,它们倒是会放下防备靠过来。
但这是狩猎,真宿没打算做出跟诱骗一样的行径。
可是一路上,当真见不着什么大物,一些逃得慢的兔鼠什么的,他更是全然没打算去拉弓瞄准它们。
太没挑战了。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真宿和鸩王仿佛变成了林间漫步,拂面的风异常的清爽,正午的阳光穿过林叶投下斑驳光影,金灿灿的,红彤彤的,入目皆是多彩艳丽的风景。
真宿百无聊赖中,薅上了山林里的毒蕈,神识一开,佯装好奇地蹲下拍一拍菌盖,在鸩王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将毒素尽数摄走。
鸩王单纯以为真宿是馋菌子了,不过他不会分辨,也怕真宿会分辨错,采了毒蕈,遂打算回去再命人今夜就弄点小鸡炖蘑菇,或是菌菇为主的拨霞供。
然而真宿都没有真的摘走,只是这儿拍拍,那儿摸摸,乖得让鸩王心里软成了一床棉絮。
他负手走在真宿后头,真宿则牵着“栖风”,在前头慢慢行走着,偶尔会回过头来,瞥一眼鸩王。令鸩王忽然觉得就这么也很好,都想要让时间流动再慢些。
不过就在这时候,远处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了熊的吼叫和虎啸,真宿的金眸顿时一亮,鸩王当即就看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同他比一场。
鸩王无奈耸肩,抬了抬下巴,默许了。
“若是应付不来,就喊朕。”鸩王自然并非瞧不起真宿的实力,只是内心总是担忧的,是以还是在可能惹人嫌的情况下,多提醒了一句。
真宿倒是没生气,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旋即一个闪身,往东边去了。
鸩王亦取下马背上的重弓,将“栖风”栓好,再只身走进了另一边的茂密树林中。
随着步伐的深入,熊类的嗅气声愈发明显,不过没了方才高亢的吼叫,似是消停了下来。
鸩王能感觉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狂躁,多半是熊散发出来的气味,这并非好的信号,往往意味着此熊当前正处于异常具有攻击性的状态。
看来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深入到了以往从未进入过的区域,竟碰上了熊这种稀有大物。
鸩王拿不住是什么熊,但熊类中最为危险的大罴,是不擅爬树的,是以鸩王挑了棵尤为粗壮的高木,空手攀爬而上。
方一踩上最低处的枝干,地面乃至树干底部便传来了一阵震动,不一会儿,不远处一头高大的棕褐色兽影,蓦地朝着鸩王所在的树木狠狠冲撞而来。
鸩王敏捷翻上一根根枝干,而后到了稍高处,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屏住呼吸,拉开了玄铁重弓,箭尖朝下,发现该角度极难对准,正下方被凌乱枝桠挡住的身影。
“竟是最棘手的大罴……”
能跟大罴对吼的,恐怕……还不是一般的虎类。鸩王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望向东边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猎场休息区。
全然没去参与狩猎的一些家眷,正闲着无聊,躲在荫蔽下,围桌吃着茶点,侃侃而谈。
“此番陛下定是大丰收罢,这么久都还未回来。听闻猎场深处有很不得了的大物呢!”
“不愧是陛下,怎样才能有陛下那般英勇?要是换作是我,见着兔儿我都怕被它蹬伤。”
“噗。那温公子你也太逊了些。”
“……木梓仁你说什么!”
“顾郎,你来评评理——”
骤然被点名的顾以向,却迟迟没回应。争执的两方都不由得停了下来,不解地看向了这个不甚起眼但深得潘掌印提拔的灵台郎。方才明明还跟他们有说有笑的,现下顾以向却似是神魂出了窍一般,不见动弹,双目无神。
实际上,顾以向此时确实跟神魂出窍相去无几,他这是在“通神”。他又一次收到了从天外传来的“神明”的旨意。
「立蛇龟卦八钱二书三衡,着坤,酉时一刻,吾入身祥瑞,趁‘玉面’大意之时,锐意一击。速施行」
「是,仙者大人」
俄顷,顾以向的双目恢复了神采,眨了眨,便掏出了袖中的蛇龟甲,开始卜卦。
旁侧的人不明所以,但一时被他的神色所怵,不敢惊动。
而此时的真宿,刚刚踏进了独属某猛兽不可见的领地。
秋风卷起沙沙枯叶,真宿的脚步不曾牵动任何一片叶子,不曾带起一丝风动,但自他踏入那条边界,一头浑身肌肉极具美感的白虎祥瑞,便静静地盯上了他。
霜白的靓丽毛发,纯黑的雷霆斑纹纵横其上,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好似活物一般生动。而那自带威严的脸,正朝向真宿,墨瞳投射出的目光凌厉至极。
竟是让真宿看出了几分某人的影子。
真宿没有妄动,虽不觉得白虎能伤得到自己,但他是为狩猎而来的,自是要靠射箭取胜。
可真宿没想到的是,白虎竟倏然张开血盆大口,左前爪与右后腿同时一抻,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真宿:“……??”
第79章 皇家猎场 叁
白虎如此放松的姿态, 让真宿难以理解,但手上拉弓的动作并未停止,箭尖始终瞄准着白虎的眼睛。
他所持的箭并不足以穿入这种猛兽的头骨, 除非不用弓,而是自己空手投掷。
然而真宿释放的杀意,仍然没有令白虎放弃靠近, 甚至袒露了肚皮,肚子上那肉肉的原始袋随着它的翻滚动作,晃晃悠悠的, 瞧着就很好摸。
“它是不是傻的。”真宿将弓弦松开, 又将箭插回箭袋之中,笑着叹道。
这时白虎已经蹭到了真宿的腿上,甚至交出厚厚的大肉垫,放到了真宿手上,任捏不恼。
真宿寻思,跟鸩王的比斗输了就输罢, 反正也没下赌注, 想必对方不能拿他怎么样。
于是他放宽了心坐到了地上,撸起了异常亲人的白虎。
蹭着蹭着,白虎绕到了真宿背后,拿大脸盆子拱真宿的后颈。
换作寻常人早被吓破了胆,不过真宿有真仙体在,倒不惧。何况他其实一直敞着神识,若白虎生起半分杀气, 他当即就能反应过来。
柔软的毛发拂过真宿的后颈,湿湿的鼻头冰凉凉的,白虎倏地亮了爪子, 而真宿却仍噙着微笑,无知无觉。
“刺啦”一声——
真宿身后的衣服被划了一道口子,但真宿因未曾察觉到白虎的杀气,晚了一息才有所动作,而就在这一息间,空中乍然出现了一道灵力波动,十分强劲,连周遭空气都有了一刹那的扭曲,树叶飘落的轨迹变得断续。
灵力凝聚成一柄利剑,从白虎口中射出,直冲真宿而去,眼见就要刺入真宿冰玉般的皮肤,真宿后背上的五重瓣莲,蓦地红光大盛,转瞬便将剑的灵气蒸发殆尽,红光如同赤红火舌由心至茎烧遍了莲纹,而后便恢复为最初沉静的墨色,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但上衣遭了波及,竟是也被“蒸发”掉了,真宿到底没法不注意到身后之古怪。
一个翻滚,真宿拉开了跟白虎的距离,方才发现白虎双眸竟是变了白色,不过在真宿的凝视中很快变回了墨色,然后它颤颤巍巍地往一侧栽倒,发出了难受的低吼。
“发生了什么……”真宿用次紫府回顾了一下方才身后的光景,发现白虎张开虎口之后,他后背遽然一烫,身上的衣服就莫名奇妙地没了。
再意识不到自己背上有古怪,那他也枉当了这么久的修真者。
真宿机警地选择细察先前白虎眼中的倒映,依那个角度,定然能见到他那时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虎瞳便清晰倒映出了一朵生在他背上的五重瓣墨莲,真宿瞳孔骤缩,顿时失语:“……”.
不多时,鸩王寻了过来,甫一走近,入目的便是真宿裸着上身,仰着头盘着腿,背靠在趴伏着的白虎身上的模样。
白虎霜白秀丽的毛发与真宿绸缎般的奶白肌肤衬在一块,看似柔软,但极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隐含其中,二者皆被林间投下的光斑映射得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彷如白莲般圣洁不可亵玩。
而真宿半敛的金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依着白虎这样使人敬畏的祥瑞,依旧显出了凌驾于其上的强大气场,把鸩王看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对方。
不过这仅仅是一时半会的恍惚,鸩王终究是紧盯着朝自己投来探究目光的白虎,朝真宿走了过去。
“可有受伤?”鸩王仔细打量了一下真宿的身体,没见着有伤,但还是开口确认道。
真宿摇了摇头,撑地缓缓站了起来,起身时顺手拍了一下白虎的臀,示意它也起身。但这么一侧身,鸩王不免就看见了真宿后背的刺青。先前被真宿救出去时,只瞥见了一角的莲花刺青,现下竟是看到了全貌。
浓墨重彩的莲花刺青,在雪白的背部上尤为突兀,明明没有填色,却给人透着些许流光溢彩的错觉,又恍若有赤光游动,衬得真宿的脊背多了几分成熟的性感。
鸩王喉间不着痕迹地动了动,立时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到了真宿身上。
真宿没有拒绝,为防止鸩王问起,他不好解释衣服的去向,是以真宿连忙扯开话题,“陛下,臣输了。”
鸩王帮真宿绑了条腰带,简单将外袍拢好,不过还是免不了漏出了一片欺霜胜雪的胸口。鸩王挪开视线,问:“嗯?何出此言?”
“臣见此大虫甚通人性,不忍射杀,欲要放它离开……”
真宿的未尽之意,显然就是在征求鸩王的意见,可否将其就这么放走。
换作寻常,此类祥瑞只有帝王可以狩猎,此等机会亦是巩固他威信的好时机,向天下彰显他的皇权乃是天命所赋。
但既然真宿提了,鸩王很干脆地无视了这点添头,眼带笑意道:“朕倒是猎了头大罴,不过我们并没有定下赌注,算不得孰败孰胜。”
真宿没想到鸩王连比斗都没打算让他认下,心里不由得软软的,他踢了踢白虎,赶它走进森林深处,才提议道:“大罴在哪?就由臣替陛下背回去吧!”
鸩王:“……”忽然不是很想告诉他了。
后来即便鸩王表示已经吹哨子唤了虞侯来搬抬,可真宿似乎很是过意不去,硬是将那头喉头插着数支箭的大罴背了起来.
太子因一直在宫外的府邸里韬光养晦,被鸩王要求在府里也必须将做足腿脚不便之表象,不可轻信府邸里的下人。
是以太子根本没有多少机会练习骑射或是旁的体力训练。他们没有往林子深处走,而是穿过林子去了猎场的一片开阔地,然而不擅骑射的太子,却猎到了一头野猪。
不少人精本还打算依太子的战绩而向下调整,岂知即便不放水,也无人猎到比太子更凶猛的猎物了。
当然鹿狍豺狼这等猎物,其实算不得差。
就在众人满载而归,打道回休息区时,太子党扬声就吹嘘道:“都快来看呐!太子殿下竟猎到了野豕!那穿颅一箭,直击要害!简直有陛下的风范!神勇又精准,一箭便拿下了大物!”
虞侯们适时将倒吊的野猪放下来,那个头确实货真价实的壮大,然而却不见休息区的众人前呼后拥地迎上来。
其实在他开口之时,太子就想捂住此人的嘴了,但着实被真宿背着那比人高两个头的大罴的一幕给彻底惊到了,脑子这般想了,手却没来得及动作。
太子一行人见到那架势,登时顾不上展示他们自己的猎物,纷纷上前围着真宿和鸩王转。
“天呐……好大的熊!我还是头一回见着熊!”
“这熊竟是这么大的,好家伙,吾以为是书上夸张的呢!猎场竟有这等巨物。”
“这,这不重吗?这不可能啊,若人亦有这九尺高,定是轻不到哪儿去的。”
“这是陛下猎到的!陛下威武!!”
一时兴奋的众人,后知后觉在他们面前的可是帝王,登时后退几步,跪地山呼。
鸩王没打算摆什么架子,但也没打算跟臣民肆意打成一片,遂让真宿将大罴丢给猎场的人,同他回皇帐里。
真宿将大罴的重量交到接手之人手上,然后因真宿神色太过轻松,他们数人一时不察,没有使出浑身力气去接,导致险些被大罴压成肉饼。
好在真宿帮忙扶了一把,嘱咐道:“仔细点。”
众人方松了口气。
他们还以为当真不重呢!合着这庆随侍也太逆天了,究竟是如何一个人把大罴背回来的。
而站在不远处的太子,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怎么没人注意到,庆随侍身上的衣服,是父皇今早穿着的那件袍子啊!
太子都不敢想他们在林子深处发生了什么,只觉多想一息都是对父皇的不敬,慌忙掐灭掉自己脑海里的有的没的,前去安排众人一齐分猎物,算功劳奖赏。
大伙听到奖赏就来劲,成功被转移了关注点。
太子不禁长舒了口气。
第80章 皇家猎场 肆 皇帐中。
皇帐中。
真宿本欲去翻行囊, 却得知鸩王早就命人将行囊送去了不远的行宫。此番秋猎,定了拢共三日,因同行者多是公子小姐, 鸩王自是不会为了劳什子的沉浸感,要求众人夜里也在猎场内露营。是以等会儿结束今日的狩猎活动,大伙就会启程前往行宫。
是以真宿一时半会竟是没有衣裳可换。
“猎场也没人可借予臣吗?”真宿不敢置信。
鸩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矢口不提就是想看真宿穿着自己的衣服,多穿一会儿。
不过未免自己先紫府崩溃了,鸩王还是取来了披风, 为其遮上稍稍裸.露的前襟。
真宿虽觉着有些热, 这样穿着也颇有些不伦不类,但鸩王都不在意,他便抛诸脑后了,目光微凛。
弄清楚自己后背突然出现的莲花纹到底为何物,刻不容缓。
现今他可知的有,该刺青唯神识不可探查。
凭着他多年的经验, 虽然他修炼的是至纯至正的极武道, 从未体验过走火入魔,但是他不是没见过入魔的正道之人,亦非未见过真正的魔道中人。此等诡异之纹路,他怕自己身上的,会是魔纹或咒纹。
欲知晓到底是或不是,他必须尽快晋升到至毒后阶,想必属于旁门左道中的至尊秘籍《五至经》, 会有对应的答案。
真宿细细探了遍他海底轮存储的毒量,发现从毒蕈处集来的毒素,竟恰好填补了他淬炼金丹所缺的剩余部分。
上山一趟, 摸过的毒蕈并不多,但貌似摄毒摄到了两朵毒蕈王。
那毒蕈的毒不仅足够精纯,一小点所含的毒量便十分强悍。一指抵三五指。
正当真宿站在鸩王附近,偷偷借着龙气的滋润,猛猛冲刺最后的炼化之时,鸩王却有些按捺不住了,难得真宿今日情绪终于好了些,遂将人招来了身侧。
“小庆子过来,替朕按一下太阳穴。”
真宿见鸩王一副劳累的模样,乖乖走了过去,没作多想,屈起指节在鸩王头两侧揉了起来,力度放得很轻。
不过对于鸩王而言,这力度刚刚好。时不时濒临崩溃的紫府,好似被添梁加砖了一般,稳定了不少。
身后真宿甜净的气息将他笼罩其中,鸩王放松之余,心底则琢磨着今夜打点好的环节,是否还有所缺漏,是否还有可改进的。
说来丢人,他还是头一回,竟是有些紧张了起来。
待真宿揉了会儿,他将真宿的手抓到手中,见真宿没有抽回去,心下稍定,对今夜之事,更多了几分把握。
鸩王问:“庆儿可有甚么想吃的,朕让涟水宫的御厨去准备。”
真宿的指甲盖边缘圆圆的,中和了手指的骨感,显得温润又不失力量,若是被这双手包裹住,定会……
真宿不知鸩王在想什么没边的事,他在认真地思索着有什么想吃的,没有将鸩王光明正大占便宜的动作放在心上。
“臣想试试……”.
入夜,大部分人都从猎场移动到了行宫,入住其中。
猎到的猎物经由专人屠宰之后,输送至行宫膳房里,对这些新鲜兽肉进行料理。
是以当夜的晚膳,丰富程度堪比凯旋宴。
大殿内气氛相当不错,主要还是鸩王比昔日都要兴致好,冷冽的气质有所缓和,唇角噙笑的模样,竟不时从鸩王面上可见。所有人也就愈加放松,纷纷沉浸于珍馐美馔,觥筹交错间,依据打猎成果进行的封赏更是将宴席的气氛推至高潮。
“太子想要什么奖赏,尽可开口。”鸩王滴酒未沾,也没让真宿沾,只一昧给真宿舀浓稠甘甜的乳酪蘑菇汤。
太子看向说着给自己奖赏却在“伺候”着小随侍的父皇,险些忘了自己原打算说什么来着。
“……儿臣斗胆向父皇求一位武将授予儿臣武学,儿臣不妄图能追上父皇的高超武艺,但亦想修文之余,能强身健体,精进武学。如父皇一样,必要时候挺身而出,亲自抗敌守疆,卫天下百姓。”
此言看似野心不小,亦有抬高自己之嫌,但更多的,多数人都觉得太子这是在拐着弯恭维鸩王,歌颂其功勋荣誉。
真宿亦分出了眼神,打量了一下太子。
他能看见太子周身的幽怨之气,在神识中显着青墨之色。真宿猜测或许是太子今日猎到的野豕被鸩王的大罴比下去了,太子当是真心实意想要精练骑射之类的技术。
思及此,真宿没忍住笑了。
鸩王本欲答应,却见真宿望着太子,眉眼尽是笑意。
想到近来自己怎么哄都没讨得真宿的一个笑,鸩王就有些憋闷,遂想也不想就将气撒到了太子身上。
“文韬武略纵是必要,待太子能将洑水镇的私盐问题处理妥当,朕便让严商当你的武师。”
正在外头巡逻的严商尚不知自己被钦定了这么一项任务,而太子察觉出鸩王言语中的不满,虽不解,但还是当即稽首领命。
“……儿臣遵命。”
此情此景落在真宿眼里,却有了另一种解读。
他觉得鸩王对太子这般严厉,显然是当真将其视为唯一继承者。
在子嗣的问题上,他并不想总是耿耿于怀,但是他根本控制不住。
惊觉自己后背又升起了不同寻常的热意,真宿垂下金眸,一面饮着汤,一面锤淬毒丹.
宴席散得很快,皆因鸩王鲜见地摆出了不适的模样来,令一众臣民登时紧张不已。
“朕无事,就是乏了。”鸩王给真宿去了个眼色,真宿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搀着鸩王离了席。
乏了?!
他们何曾见过那个铁打一般的战神鸩王,会说乏了这般上年纪的话。
这说辞并没有安抚到任何人,且鸩王离开的背影透着几分急促,但无人敢打扰或是阻拦。
真宿随着鸩王步入了正殿,还未过问鸩王何处不适,鸩王就丢下他,拂袖进了里间,不让真宿跟进去。
真宿虽觉得定有古怪,但凡他开神识看一眼,便知鸩王在里面捣鼓什么,但他没有。
他全副身心都投到了自身。
就在方才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他的毒丹褪去了所有墨色,转而披上了一层金箔般的正金色外衣,他的丹田——成功淬炼成了金丹!!
现如今,真宿的修为境界已然跃升为金丹境,每一境界又分初中后期,三期还可再细分为九阶,具体现下真宿对应哪一阶,因为没有灵气,无法具体勘察丹田可豪吸海纳的灵气浓度,以作量化。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宿直抵至毒后阶,他可以翻阅并解读五至经的至毒篇的最后一部分了。
真宿判断自己应当很快就能突破,是以出发秋猎前,便将《五至经》放进了行囊中。
他在殿内正厅候了一会儿,仍不见鸩王出现,而作儿和侑儿二位正守进入里间的通路两旁,真宿寻思应当出不了什么事儿,便悄然摸进了耳房,寻起了压箱底的秘籍。
鸩王绕着廊道走到被竹林包围的一处温泉,白雾弥漫的温泉旁连着一间偌大的厢房。走进厢房,能发现房间里头还藏有一池,十二螭首各据一方,对应十二地支。池中央则架着一张巨大的四方床,床四角的金色梁柱皆雕有龙凤,顶天穿水直抵地下。床上的红色被褥上撒上了木芙蓉的粉色花瓣,其中还掺杂了些金闪闪、白灿灿的桂花,细看还会发现,被褥的四个角都是斜角,寓意着和谐。
池中还点有芙蓉水灯,将四下映得一片霞红,煞是旖旎。
鸩王没有走近,只远远看着这一切的布置,最后看向床头紧挨着的两个玉枕,他的眸光幽深得令人发怵。
鸩王很快离开,去另一处换了一身行头,月牙白的中衣搭配正红绣金纹的曳地锦袍,微敞的右衽露出了平直的锁骨线条,宽阔的肩膀则将大气的衣服撑起,金玉腰带则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更衬鸩王长直的腿,凸显出其挺拔英武的身段。
当然,腰间不忘缀上他的水色香囊。
走出正厅时,鸩王没看到真宿的身影,遂循着那股甜香,找到了耳房。
“庆儿。”
鸩王看见真宿蹲在地上的身影,眸光如云片般软了下来,走近唤了一声。
然而却不见真宿有回应。
“庆儿?”
这回真宿身子明显震了震,缓缓偏过头来,但目光没有落在鸩王身上。
鸩王虽觉不太对劲,但他满心满眼都是预备陈情告白,遂还是将人拉了起身,面对面地站立着。
真宿此时的额头,已来到了鸩王的鼻尖之下,稍稍欺近,便能亲到。
鸩王抓过真宿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拢着,没有裹起来。
“庆儿今夜可要与朕一起泡温泉?”鸩王暗暗吸气,尽量平静地开口道。
真宿却目光涣散,好似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但就在鸩王微微蹙眉,正欲重新问一次时,真宿摇了摇头。
“臣不去。”
鸩王从未觉得真宿的声音有这般凉薄过,明明这话也说明不了什么,但鸩王心尖微颤,直觉先凉了一截。
“为何?”鸩王没忍住问道。
真宿眼睑微垂,冷硬地回道:“臣不愿。”
这回鸩王没法自欺欺人了,他知道真宿很清楚他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鸩王双手没忍住一紧,将真宿的手收入双手之中,用力地捏着。
“你再道一遍。”鸩王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真宿就跟感觉不出疼一般,任由他捏着,也不抽回手,但也不愿看鸩王,哪怕一眼。
“臣不愿。”
鸩王气息骤然粗重起来,他极力按捺着自己的怒气,俄顷,他又问:“赵恪霖的事情,就让你这般记恨朕吗?朕可以派人去半道劫走赵家人,安置到偏远的镇里。”
真宿却不为所动,只道:“与赵家无关。”
“那究竟是为何?”鸩王死死盯着真宿,试图从他的神色找到答案。
真宿嗫嚅了好一会儿,竟组织不了言语,不知该如何彻底地拒绝鸩王。
其实若是在他未曾走入耳房前,鸩王来邀请他,估摸着他会点头。
然而,他从《五至经》看到了,自己背上可避神识的莲花刺青,就是入魔的征兆。每一重瓣都代表着一种至毒,而五重瓣,便是最深最恶的五毒俱全,彻底入魔的标志。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入魔了,书上写到:入魔之人会克制不了杀意。
是的。他在道观地下,轻易就动了杀心,没有一丝迟疑就将那些人尽数化为血雾。甚至得到了杀戮的快感,但是他一直没有承认,亦没有去面对。
书上还说:入魔之人会无休止地放大负面的情绪,被魔气牵着走。
是的。他本就不是会轻易感到委屈的人,但这段时间以来,他有些太过容易低落,又太过依赖鸩王了。是入魔放大了他的软弱,加深了他心里的负面,甚至使他对鸩王有了强烈的占有欲。故而对太子的存在,才会觉得那么碍眼。
他从未耽于情爱,他亦从未这般极端过,恐怕这些情感,从初时就并非真实。他不知这莲花纹何时出现的,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于他的背上?
他不清楚,他的心很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般否定一切,是否也是受了走火入魔的影响,他彻底搞不懂了。
但压倒最后一根稻草的,并非这条,而是书上说的另一条——
入魔之人散发的魔气,会不由自主地无差别魅惑他人。
真宿深深地闭上了发直的金眸,眼角微微湿润。
若是鸩王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并非出自真正的心动……
真宿不敢再往下想,他直觉自己要说出不受控的话了,是以死死咬住唇,抽出手,背对鸩王。
真宿那浑身写满的抗拒,鸩王如何看不懂。
“庆儿,朕最后问一次,你可要与朕在一起。”
鸩王已爬满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真宿的后脑勺,心里始终默念着:不要摇头,不要摇头,不要……
但那素来让他觉着可爱的后脑,到底从左往右地摆动了。
涟水行宫之外,忽然之间,紫蓝的天色陷入了一片漆黑,浓黑到一丝光亮都看不见,月亮早已不知所踪,而漆黑的天幕之中,隐隐有绛紫色的雷霆闪烁。而整个夜空,宛如一缸倒扣的墨色熔岩,岩浆落下之际,生出的裂缝中睁开了无数细细密密的无白重瞳——
作者有话说:好多章没润色,估计花个几天修一下,顺便整理下后面的简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