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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皇家猎场 伍

脚步声远去, 真宿的肩膀便垮了下来,默默蹲下去,将《五至经》塞回行囊的最底下。

不过是变回独自一人, 修行路上,本就是九成都是靠他自己一人走过来的。不过是没法再听到那人柔声唤自己“庆儿”,不过是再看不见那人对自己轻轻牵起唇角, 那抹笑可能会对着任何人,唯独不会对着他……

而这一切,是他主动放弃的, 他又有何资格在这儿……作出不舍的模样。

真宿抹了抹发涩的眼角, 指腹沾染上一片湿意。

麻木的目光渐渐落到腰际几要垂落地面的绯色香囊。

还是取下来吧。

想是这么想,然而白玉般的指节甫一触及那系着香囊的绳子,却猛地顿住了。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却花了他一炷香之久,方才解下。

望着那一手可握的小巧香囊,即便不开神识, 他亦再清楚不过, 那里面存的是何物,又是代表着什么。

真宿忽觉被剜了心儿般的难受,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犹豫良久,真宿到底没有将香囊也塞到行囊里,而是收进了袖袋之中,然后躺到了床上。

背上的热意有越演越烈的势头,真宿感觉自己仿佛泡进了沸腾的铁水之中, 皮肤如纸般薄,根本抵不住热意往五脏六腑窜。只不过,这一切都抵不过胸口的那股难受劲。

他将衣袂的袖袋轻轻按在了心上, 方得片刻的温凉。

由于其神识随意就能探到方圆十里的动静,真宿特意将其屏蔽了,是以赶巧错过了天上的骇人异象。

夜里的行宫静悄悄的,安静得连一点自然风声都听不见,虽说神识关闭,但真宿的耳力还是比寻常人都要灵敏上不少。然而,依旧什么都听不见,只除了后半夜的一声落雷。

翌日一早。

天空万里无云,澄净堪如行宫的金池,水面如镜,倒映着水天一色,连吹拂而过的微风,都温柔如丝,掀不起半分波澜。

这般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无疑预兆着今日狩猎的顺遂。

可太子等人是这么想,见着鸩王与他身侧的庆随侍时,却总觉得与昨日相比,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真宿站立在鸩王身侧,低头看着他还系于腰上的水色香囊,下意识地压了压袖袋。

本以为他不会再戴着了,但这也不能代表什么,可能是不在乎,反倒是显得将香囊藏起来的自己,很当是一回事了。

真宿想着想着,竟是有些气鼓鼓了。

比起心情郁郁的真宿,鸩王瞧着就再正常不过。

并没有故意疏远或是介意真宿,平时是让真宿如何伺候的,今日便也一样,只是少了偶然袭击,再也没有趁着距离过近时,忽然偷个香。

眼神没了往常的温柔,多了几分不明的深意,真宿能察觉到鸩王时不时会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但对方记恨自己也委实正常,换作是他,只会觉得鸩王的态度已然算是异常的平淡了。

果然还是他不值得鸩王放在心上吧……脱离了自己入魔的影响,迟早就是会清醒的。

只是想不到鸩王这般快就调理好了,指不定明日或是何时就会将赐予他的官位褫夺掉,换别的人当随侍,不用再看到他。

彻底分离并终结的时刻,不知何时就会来临。

左想右想都按捺不住生气的真宿,索性放弃了思考,只放空赤红的双目,重重地碾着脚下的土,跟在鸩王身侧。

“陛下,今日狩猎的规则可有变动?”

许是觉得昨日发挥不佳,有的人便想着能不能换个玩法。

鸩王闻言,沉默了一刹,道:“两两组队,必须带上昨日一箭未射之人。”

“……”底下人顿时沉默了,除了那群全然不懂骑射的家眷,还能找谁组队?这是妥妥的加大难度啊!

太子也愣住了,第一反应是父皇这是要光明正大和庆随侍组队?

真宿下意识以为鸩王这是要找别人组队,全然忘了自己昨日只拉了弓,并没有当真射出一箭的事实。

于是当家眷们一拥而上时,真宿险些冲动之下要将鸩王扯进屋里,但最后他半步未动,只红着眼看着那些前来请求鸩王同他们组队的男人。

独一人不敢,往往一旦有人带头,其余人便会不甘心落后。是以这些男家眷纷纷围到了鸩王身前,各自拨弄着发,眼波流转,轻声细语地问鸩王能不能和他们一队,极尽美言。

虽然他们昨日在见到真宿的那一刻,皆萌生了退缩之意,但是不得不说,他们的确都足具姿色,在京中都是甚有名气的美男子。不然也不能被他们的家主挑中,带来猎场,只为博得鸩王青睐。

若非鸩王眉宇间的不耐与气势过于瘆人,恐怕这些人还欲上手。

就在真宿看不下去,转身要离开时,鸩王蓦然发话了。

“朕不参与。”

此言如若惊雷炸响,各家公子脸色当即七彩纷呈。好在下一刻,太子便主动上前邀了一位公子,请他与自己组队。其余身手不错的贵胄少爷们虽嫌弃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家眷,但太子此举着实有风度,何况介于人情世故,他们很快便想通了,也纷纷上前邀请。场面这才缓和下来。

不一会儿,鸩王身旁只剩下真宿,仿若清场。

原来是借此将所有人都调离。转身后的太子,脸上不禁浮现钦佩之色,心领神会地带着人上马进入林子。

真宿回过身,不知鸩王此番意欲何为。

鸩王瞥了真宿一眼,起身往马厩走。

真宿落后几步,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真宿见到鸩王牵出了一匹马,竟是矮脚马“栖风”。

鸩王就牵着缰绳,只冷眉盯着真宿,不发一言。

真宿拿不定鸩王的意图,但他亦不知该不该开口,是以最后还是在鸩王的注视下,骑上了“栖风”。

鸩王没有去将旁边的汗血宝马“风追”,而是牵着“栖风”款步走进了林场。

他们没有往深处去,而是循着溪流,寻到了一处僻静处。

鸩王蓦地回首,对真宿道:“朕要垂钓。”

真宿一愣,左右张望了下,寻思莫非要他手搓根钓竿出来不成?

接着鸩王又道:“猎场的人应当有钓具。”

言下之意很清晰了。

“臣去取。”真宿垂首领命,转身便走,没有骑上矮脚马。

真宿的身影消失在树影后,鸩王的墨瞳随之幽暗下来,没有一寸光可照射进去。

天色骤然一暗,明明没有一丝云彩,水蓝的天空却宛如被涂抹了墨色,晕染开后逐渐变为绛紫。但没再出现昨晚的异象。

鸩王抚着矮脚马的柔顺鬃发,冷然的目光中夹杂了几分嘲讽。

不多时,真宿取来了钓具和打好的鱼食丸,鸩王一看那钓具仅有一副,到底什么也没说,从真宿手中取过后,便挑了块大石坐下。

真宿这才发觉,应该再取来坐席的。

不过鸩王没有命令他,他也没什么心情再走一趟,不远不近地站在溪边,看鸩王手法娴熟地挂饵抛竿。

勾着茶色鱼食丸的钩子嗖地插入水面,沉入清浅的溪中,羽毛做的浮漂随着水流微微晃荡。

这般清澈见底的溪流,其实直接下手抓鱼指不定会更快,而垂钓的难度会比寻常的深河里大上不少。

孰知很快就有鱼咬钩了,动静甚大,仔细一看,鱼体不大,但竟是颇为珍贵的梢白甲,在御膳中都是稀客,身上遍布新月形鳞纹,很好辨认。

然而鸩王就跟没发现似的,一动不动盯着水面。

眼见劲儿很大的鱼儿就要挣掉鱼钩,鸩王却依然不为所动,真宿几欲想开口提醒,但话方到嘴边,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暗忖莫不是鸩王在勾引自己说话?

犹豫之间,梢白甲一个打挺,便脱钩而游走了。

鸩王将竿子收回了,又穿上了饵,掷回水中。

真宿暗暗可惜,有些气鼓鼓地盘腿坐在了大石的边缘。

转眼浮漂又被带着沉下了,这回上钩的是马口鱼。那似翡翠又似蓝玉的条纹,在水中闪闪发亮,然而这回鸩王亦是动也不动,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由着鱼儿将饵食啃完,线都不收,自然没有真的咬钩,摆尾悠然而去。

真宿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出声。

于是真宿不言,鸩王不语,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在溪边呆了两个时辰。

临近午时末,天色沉得仿佛要挤出灰水来。鸩王捏了捏眉心,道:“回去罢。”

鸩王复又牵来在林间呆得昏昏欲睡的矮脚马,待真宿翻上去,便领着他们往猎场马厩的方向走。

嗯。真宿在心里回答。

从马厩取了马后,他们才往行宫回。

甫一迈进涟水行宫的主殿门,作儿和侑儿风尘仆仆地起身走到鸩王面前,禀告道:“陛下,巨蝎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休息有点久了,抱歉。恢复隔日更。

第82章 随侍 卅肆

“巨蝎不见了?”真宿的双眸愕然圆睁, 显然极为震惊。

令人意外的是,鸩王倒神色平静,刀削般的锋利眉峰纹丝未动。

“不必寻了。”鸩王只扫了真宿一眼, 未作解释便径直踏入里间。

作儿侑儿自是不解,向真宿投去询问的目光,却见真宿神色茫然, 显然不比她们知晓更多内情,只得作罢,拱手告退。

真宿步履迟缓地回到耳房, 细思片刻, 终是决意展开神识。

皇宫距他们所在的涟水行宫虽远,但仍在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内。

是以真宿阖眼凝神,彻底敞开了神识,视角洄游到了蝎影殿。

今日当值的是芷汐,素来沉稳的她,此时竟也显出了几分慌乱, 正领着数名护卫, 拎着虫食,在殿内四处翻找曈山巨蝎的踪迹。

一寸寸搜刮着实太慢,真宿索性集中神智,将红墙内的景象尽数化作斑斓线条。然而纵览全局,竟是全然不见那一抹儿臂长的绛紫身影。

“不该消失得如此彻底才对……莫非离宫了?”

疑惑间,他又将神识探向宫外,于京中游荡。碍于范围有限, 未能周全探查,亦依然没有寻到那抹独特的绛紫。

搜寻无果,真宿只好将神识收回。这等超远距离运作神识, 若是以前,必然损耗巨大。可他现今处于入魔状态,竟是感受不到分毫负担。

入魔对金丹的增益极其显著,对次紫府亦是如此。但《五至经》终究行的不是魔道,而是介乎正道与魔道之间的旁门。若是不能抵御魔化,他将永远无法达到至毒大圆满,塑成金身,更有甚之,很可能会沦为无自主意识的魔人,脑中除了杀戮便再无所有。

所幸晋升至至毒后阶之后,下一个大境界的至阴初阶的经文亦随之一并解封。昨日鸩王来寻他之前,他已研读了一阵。

真宿不仅找到了压制魔化之法,更窥见到了一个可能脱离这方小世界的,堪称铤而走险的大胆之策。

会入魔,说到底是他一直以来摄取炼化的毒素里杂质太多,虽然不纯之毒威力不减,但会大大削减经脉与海底轮等窍穴对毒素的运转能力。所谓越专精,效率越高,放在此处,亦是这个道理。

囤积下来的杂质朽化了经脉窍穴,堵塞一多,毒素反向腐蚀他的真仙体。且真气长期匮乏,魔气在体内肆虐却无法排解,便会影响次紫府,从而影响神智。

脊背上的刺青便是入魔的显化。

五重瓣已代表着病入膏肓,只不过此方小世界没有灵气,魔气转化不足,所以处在了一个十分微妙的平衡上,以至于他这么久才发现身上出了这般致命的隐患。

若是身处修真界,他现今不可能如此冷静地坐在这儿自我分析,以寻求出路。且很可能已然杀红了眼,对着陌生的,或是熟知的人,半分不悦都会成为驱使他举起屠刀的契机。最糟糕的是,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唯有杀。

他不敢想,若是自己对着那个人……思及此,真宿猛然阖上了眼睛,再次坚定了自己远离此界的想法。

淬炼出金丹后,他遍布毒脉的身体,便可用“以毒攻毒”这一术法,进行淬体,继而重塑金身。再之后,便可结阵下通黄泉,以死向生,因史书生成的世界不入轮回,故而只要确保进入的是真正的阴曹,便有极大可能沟通上界,回到真正的人间。

真宿边想着边躺倒在床上,神识堪堪收回到行宫范围。

然而就在这时,他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隔壁的正房内,萦绕在鸩王周身的绛紫龙气,竟是比之以前,浓烈了两倍有余。而那炽烈如焰的龙气,竟有一刹那,凝聚出了巨蝎的虚影。再一细看,却又瞧不出了,只能看见鸩王的人形轮廓。

未及真宿深究个中蹊跷,神识画面中仅以紫气显现的身影,半身倚靠在床头,坐于床上,单腿支起,疑似手的廓影则连接着下头——

“?!”真宿呆愣了片刻,导致一个不察,多看了好几眼,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儿。

当他匆忙收起神识时,极度灵敏的感官反而将鸩王低哑的喘息声,异常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清晰得仿佛是贴在他耳畔喘的一般。

恍然间,真宿的脸颊红若饮了琼浆玉露,浑身燥热难当。

“他怎能……”

怎能在房中独自……自……

那龙涎香更是浓烈如醇酒,仿佛能将人轻易醉倒。待真宿想起可屏蔽五感时,他身上的热度已然下不去了。

只能暗骂一声,酡红着脸,也学着将手潜入衣下。

再悄然解开了缩阳术……

奇楠木的甜香亦是在殿中漫开,逐渐与龙涎香气交缠在一起。

秋猎的最后一日,比昨日更为热闹,终于与搭档磨合出默契的贵胄们,皆早早就纵马冲进猎场,争逐猎物。

可惜这份热闹与行宫里的二人无关。

鸩王今日亦是不参与狩猎。宫中似有急报传来,于是鸩王抛下严将军,命他主持猎事,负责评判奖彰。而后他便率着众人,风尘仆仆地乘马车回宫。

真宿未同辇。比起有心疏离对方,此刻他更多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经昨夜之事,他心虚得不敢直视某人,目光游移闪烁,始终避着那人。

反倒是鸩王坦然自若,总是直视真宿,目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不见分毫避忌。

也是,毕竟鸩王又没做什么,真正做了亏心事的,另有其人。真宿骑着矮脚马追着御驾,心绪纷扰。

在宫中不比在外头,杂务繁多,光是负责通传,就足够真宿忙活了。

现如今鸩王似乎将真宿重新摆回到了随侍之位,一日下来,没有再如往常那般,过多地照顾真宿。以往鸩王自己忙于政事之时,会专门让御膳房做点吃食甜点,给真宿坐在一旁品尝。若是磨墨累了,写字也写累了,偶尔还会亲自抱他到榻上休憩。

而眼下,不仅未予关照,连琐碎的大小事务都不再交由大宫女们负责,而是随手使唤起了身侧的真宿,尽皆交由他去办了。

于是,自入宫这么久,真宿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随侍”——真正的随侍,便是随唤随到。

好在入夜后,鸩王总算不再差遣真宿,放他回蝎影殿休息。

真宿略显疲惫地走进耳房,躺倒在床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以为一切将要回到正轨上,回到君臣之位上。

这本该是正遂他心意之事,他却莫名地笑不出来。

不料,方躺下盏茶不到,汤荃便踱着步来到了他的房门前,敲了三下。

真宿翻身下床,去给汤荃开了门。

“姐姐何事?”

汤荃神色古怪,她踌躇片刻,方开口道:“陛下传召侍寝,请公公移步正仁殿。”

然话音未落,真宿就狠狠地怔住了,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侍寝?!那人就那么欲求不满吗!昨、昨夜不是才……他怎么敢的!前日刚遭拒,转头竟要召妃嫔?召妃嫔侍寝,偏还要命自己去负责通传吗!

真宿只觉胸口一阵闷痛,金色的眸子顷刻间染上赤红,就连眼周都洇开了薄红。袖中的拳头暗暗攥紧,勉力抑制住翻涌的杀气。

汤荃走出几步,却迟迟不见人跟上自己,匆忙回身催促。

随之便听闻真宿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她:“他要传谁侍寝?”

汤荃倏然一愣,惊觉真宿并未领会到她的话,遂解释道:“……陛下传召的就是你啊。”

真宿的眸子霎时瞪得溜圆——

作者有话说:真宿:传的是我啊,那没事了……不对!

今天还有一更。

第83章 侍寝

诡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去。

汤荃谨记着鸩王吩咐的务必将人带到, 是以再度出言提醒。

这回真宿只顿了顿,顷刻便动身跟上。

正仁殿不如往常灯火通明,亮着的灯台零星可见, 走十数步或许都不能遇上一盏,昏暗的廊道,昏暗的厅堂, 昏暗的庭院,最后是点着蛇灯,半明半暗的寝殿。

今夜月色被厚重的雾云遮了个严实, 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但真宿甫一走进殿内, 便望见了那身着月牙色长袍的颀长身影,明明没有多少光源映照其身,那长袍上的龙纹绣线却微微反着银光,鸩王斜看过来的墨瞳更是惊人的乌亮。

可鸩王只瞥了真宿一眼,便放下了手里的卷宗,行至椅子坐下, 翘起腿, 啜饮着茶道:“来了?”

想到此行被唤来的目的,真宿目光有些无处安放,于是颔首垂眸道:“微臣参见陛下。”

汤荃将真宿领到寝殿门口后,通传了一声,当即转身离开,那步伐之快,仿佛有人在后头追赶。

因而现下寝殿内, 便仅有真宿与鸩王二人。

“可知朕唤爱卿来,所为何事。”鸩王低沉的声线在尾音时,悄然提了一提, 带上了些许挑逗的意味。

“……知道。”真宿的手抠了抠腿侧衣料上的蟒纹,金珠耳珰在微弱的光照下,折射着黯淡的红光。真宿许是对鸩王传召自己侍寝一事,仍不敢置信,遂试探着道,“可要臣去传唤哪位娘娘?”

鸩王闻言,狭长的凤眸顿时眯了起来,怒气几要如有实质地刺向真宿。但鸩王终是忍了忍,道:“汤荃传个话也能传成这般,看来这大宫女的头衔与其不是很适配。”

真宿心下一咯噔,寻思这是连累到人了,忙开口道:“是微臣理解有误,非汤姐姐传达有错。望陛下宽恕。”

汤姐姐。这几个字在鸩王唇舌间无声咀嚼了一遍,手中的杯盏险些化为齑粉。

鸩王冷笑一声,命令道:“去床上。”

真宿不大习惯对自己这般颐指气使的鸩王,他自然不是当真为侍寝而来,但皇命难违,真宿心下还在想着对策。

明明前日拒绝他时,都没有强迫自己,真宿不明白为何又走到了这一步。

可刚想到对策,未及开口,人已不知不觉行到龙床前。

见真宿顺从,鸩王眼中戾气稍减,转而身上如点了火苗般迅速烧了起来。

鸩王亦款步走到了真宿身后,低声催促道:“为何不上去?”

真宿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喉间一涩:“陛下当真要逼迫臣?”

鸩王的乌睫霎时剧烈抖颤,心道:那你要朕如何。

既不愿一起,分开为何又摆出那样一副模样?怎么不开心呢?朕的宝贝。你不开心,朕亦不开心;旁人觊觎你,朕不开心;你不在乎朕,朕亦不开心。

放你离开,不消说,朕必然会疯掉。然而朕此生必不可能让你离开朕,就连一丝可能都不会考虑。

被真宿拒绝的当日,他岌岌可危的紫府便迅速溃败,但他的自尊,使他终究没有选择去将真宿强行绑到身旁,而是不得不盯上了自己的分神。

正处于分神期的他,半数神智分化离体,紫府随着分神而变得薄弱,是以鸩王顶着天道禁制的落雷,将自己已然成形的分神——巨蝎,召唤到身边,一口吞掉,境界当即退了一个大境界,回到分神期前的出窍期。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挽回紫府溃败的颓势,将其稳固住。

紫府虽稳,百年积累却毁于一旦。鸩王忽然想清了一事。

囿于这个破世界已数百载,建立帝王信仰,以他人龙气反哺自身,按部就班地修炼,却迟迟寻不到破局之法。现下一朝倒退,距离大圆满愈发遥遥无期。窝囊至此,还谈何帝王道?帝王道,本就该唯吾独尊,权御天下!

鸩王满是欲望的眼底,清晰写着:朕已至此,不可能回头。从你拒绝朕的那刻起,朕就豁出了所有。

真宿能感受到鸩王迫近自己时,身上隔空传来的炽热体温,与那毒蛇般的黏腻目光,挟着浓浓的侵略性。

不是不能决裂,论武力,鸩王多半拿他没办法,但他好似也拿对方没有办法,只因自己无法做到那般决绝……

又或许让对方知难而退呢?

思索片刻,真宿金眸微闪,丹唇轻启道:“陛下,可敢与臣作赌?”

鸩王挑眉,眉宇间似有疑惑,然后静待真宿道出下文。

真宿抿了抿唇,继续道:“如果臣的孽.根尺寸上能胜过陛下,可准允臣在上?”

以帝王那般看重尊严,定然接受不了雌伏于人,真宿寻思鸩王怎么也不可能应下这一作赌。

岂料鸩王轻笑一声,视线逡巡于真宿身下,很干脆地应道:“行,朕与你赌。”

“……”这倒轮到真宿语塞了,他微睁着猫儿般的金瞳,猝不及防地被鸩王轻推到龙床上。

“庆儿不脱,朕如何知晓……孰大孰小?”

眼见鸩王那大手就要抚上他的腰带,真宿蓦地不发怔了,亦不退缩了,金眸竟鲜见地带上了几分威厉,正色道:“陛下可不要食言。”

鸩王手一勾,扯落厚重的龙凤帷幔,唇角微微上扬,声音却暗暗带着颤动:“圣君一言,驷马难追。”

夜里的宫阙,乃至整座京城,皆被巨大的黑幕所笼罩,一丝光亮都透不进。然而随着时辰渐深,某座殿宇的正上方聚拢起了大团的黑云,翻涌不止,随之金光玄光乍现,密密麻麻的雷霆交缠着从屋顶的琉璃瓦升起,倒着直插云霄,目不暇接的雷光在云间闪烁。若不细看,怕是会以为是寻常的落雷,然而行径与落雷截然相反。直至鸡鸣之时,天光大盛,“升雷”方才彻底消隐。

殿中之人,随着窗外逐渐活跃的动静,未及深眠而醒。

真宿睁眼之时,映入惺忪眼帘的,是一头散开的乌发,与自己的凌乱的鬓发缠在一起,不分彼此。那如孤峰般高耸峭立的鼻梁,就杵在锁骨处,微凉的气息喷洒上去,弄得真宿颈间痒痒的。

平日总是斜着睨人的凤眸此时正安然阖着,少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势,多了几分不难亲近的恬然。

肤色比自己要深上些许的背脊,则鲜明地袒露在被褥外。真宿被鸩王半身压着,虽然不至于呼吸不畅,但他的手也被对方压在了身下,生怕会触到对方晨早又精神了的某处,是以想抽出手来。

岂料就是这稍一动,鸩王立时掀起了眼睑,手一擒拿,虎口紧紧地卡住了真宿的咽喉,墨瞳中是未退的偏执与警惕之色。

真宿被迫仰起泛着玉泽的漂亮脖颈,尚未彻底清醒的脑子,令其半垂的金眸透着一股不带情绪的漠然。

鸩王对上真宿的眸光,一个激灵,灵台当即清明起来。

他一垂眼便看到真宿那肌肉线条分明的玉雪般的肌肤,摸着有些汗渍的黏腻,脑中不禁闪过夜里对方覆在身上时那往下滴着汗轻喘的迷人模样。

鸩王本欲将手收回,可一想到昨夜那宛如脱缰野马般一路往反方向狂奔的发展,心底不禁一阵闷堵。他大手抚上真宿的脸颊,掌心摩挲了会儿,蓦地用力掐了下去。

真宿脸颊一痛,眼角霎时耷拉下来,瞧着无辜得很,都让鸩王有点心疼了。

可昨夜某人却一点也不无辜。

所谓愿赌服输,天知道他下了多大决心才接受了这一事实。孰料,真宿却敷衍自己。雌伏这种事情,他确实从未考虑过,因他习惯于掌控,然而真宿那迟迟未动,且不同于他,冷静得可怕的模样,深深刺痛了鸩王。

只有自己陷于欲望,不禁让鸩王怀疑是不是自己魅力不足,是以登时跟真宿卯上了,主动上前。

二者长得个比个的风流绝艳,不似生手,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二者神色看似淡定,实则暗地里个比个的紧张。很快,鸩王发现了真宿藏在冷静表面下的心潮澎湃,真宿亦看穿了对方“装腔作势”下的赤忱与温柔。

到后来,不知真宿终是把持不住,还是单纯心软看不过眼,不再被动而为。心与心之间的隔阂,也抵挡不住热意的融合。前头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就变为了沉溺于鱼水之欢的狎昵气氛。

而此刻鸩王从真宿身上起身,长腿一跨,清晰可见膝关节处还泛着淤青。

真宿眸光一沉,脑中不禁掠过了某人如弦般绷紧了背肌的画面。真宿脸颊泛起薄红,急忙掐掉了不合时宜的念想。

“臣……等下去取药,陛下记得涂药。”真宿虚扶了一把鸩王的手臂,斟酌着说道,声音发着甜腻。

鸩王只“嗯”了一声,却能听出其声线甚是沙哑。他将长发撩至脑后,这动作幅度一大,大腿内侧竟有湿意淌下。

鸩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宿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目光下移,也跟着怔住了。

“……”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能发出来吗,换榜前一天写这个,我真疯了。但节奏够慢了,不能再拖了,只能这样了。随缘吧。[合十][合十]

第84章 随侍 卅伍

真宿起身抓来挂在了床脚的中衣, 急急忙忙想替鸩王擦拭,然而刚擦完,又有往下淌的, 甚至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真宿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咽了咽口涎,索性往上擦。

擦着擦着, 鸩王却感觉不对劲,禁不住出言:“衣角是不是进”

鸩王的话戛然而止,真宿随即松开了堵截擦拭的手, 有些讪讪地抬眼, 然后对上了鸩王绷紧着下颌,眼神带着拷问般的厉色。

真宿面上浮现羞赧的绯色,匆忙眨眨眼,撇开视线,清了清嗓道:“臣去为陛下沐浴备水。”

鸩王没道好或不好,算是默许了。

欲要去打水, 真宿就得先穿上衣服, 总不能光着出去,但他下意识拿起自己衣服,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干了什么,望着被当了抹布的衣物上沾染的东西,好似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蓦地陷入了两难。

虽说不至于嫌弃, 不是他的就是鸩王的,抑或是二者皆有之,可是就这样穿出去成何体统。

踌躇间, 真宿朝鸩王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鸩王凝视着真宿那既似蜜糖又似琥珀的澄澈眸子,唇角一勾,心道这小子真是单纯的可以。

鏖战一夜,身子骨乏得很,他本欲让真宿亲自善后,但此时见对方笨手笨脚,丝毫不见游刃有余的模样,反倒抚平了他游走在暴躁边缘的复杂心绪。

未几,鸩王打了个响指,在殿外候着的汤荃行至里间外侧,“陛下。”

“朕要在房里沐浴,你予备好,再取两套干净衣裳来。”鸩王淡淡道。

“是。”汤荃领命离去。

他安排下去之后,原以为真宿换了衣服就会离开,没成想,真宿前面说要伺候他沐浴一言,是认真的。

以防被水沾湿,真宿暂未换上新的衣裳,而是将旧的那套衣服束在了腰间,当下裳穿,只赤着上身拿布巾给鸩王洗身。

鸩王收回眸光,额角不由一跳,想起了昨夜初见那玩意时的震撼。

真宿长着张人畜无害的脸蛋,谁能想到……反差竟能如此之大。

当时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后,气得他头疼,半晌都消化不了,疼的早就不止是头了,害他几乎想出尔反尔,再反手治真宿个欺君之罪。一介阉人,没阉就算了,岂能如此天赋异禀。

但先退缩的反而是对方,真宿迟迟不愿动作,鸩王那胜负心上来了,同时也不愿当真放对方离开。因他莫名预感,若是真的那样做,他便很可能走上与真宿相错的路,与真宿再无交集。

故而鸩王抛开了帝王尊严,咬咬牙迎难而上。

鸩王虽多少有些气愤与别扭,但看着疏远了自己那么多日的真宿,此时近在咫尺,站在他的背后,他们之间只隔着浴桶的木板,没了以往那如影随形的隔阂,就连发丝都在散发着亲昵的味道,委实黏糊得紧。

真宿带着自然隆起的肌肉线条的手臂从身后伸来,探入水面之下,仔细地擦拭着鸩王的身体,刻意收着的力度十分柔韧,揉开了鸩王肌肉的酸麻疲乏,舒服得险些令鸩王喟叹出声。

不过越往下,水就有点深了,真宿只能挪到侧边,微微往前探身,布巾探入水底。

若以这个角度看去,会看到鸩王其实十分值得自傲的资本,真宿脸颊一热,只好偏头看鸩王。

鸩王的眼瞳漆黑如渊,宛若潜龙其中,深不可测,直教人望而生畏。真宿倒是不惧,但倏然从一头热中清醒了过来。

鸩王的腿部线条并不夸张,而是流畅至极,此时他的人呈放松姿态,故而瞧着更显柔和。真宿不再多看,草草给鸩王擦洗一遍,最后又换了一回水,让鸩王泡进去。

鸩王察觉到了真宿的心不在焉,以为他是累了,便大方地放他回去歇息。

直到离开正仁殿,真宿都感觉颇有些不真实,仿佛昨夜乃至方才,都不过是一场梦境。

如此魔幻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而对鸩王做了那等僭越之事,又或者说,“折辱”……自己竟然能全须全尾地从鸩王的寝殿出来。想必鸩王也跟刚刚的自己一样,多半是还未回过味来。

待鸩王冷静下来,应当就会对他治罪。

其实那事儿到了后头,双方俱得趣,但即便侍寝一事可饶恕他,欺君之罪定然是逃不过的。帝王素来多疑,卧榻之侧岂容欺心之人安枕。

而他至今都没有将缩阳术施行回去。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思及此,真宿心下有豁出去了的释怀,但更多的是难以严明的复杂情愫在缠绕着他,总而言之,心底并无轻松多少,但真宿且不再多想。径直走回到蝎影殿耳房,为自己打水冲洗.

又罢了一回早朝,群臣在金銮殿前候了会儿,便纷纷往回走。

本来众臣以为,鸩王终于开窍了,宿在了不知哪位妃嫔宫中,温香软玉在怀,他们姩朝的皇储这般凋零,这回终于有望增添皇储了。

然而消息灵通的,早已知晓,鸩王昨夜宣召侍寝的,压根不是哪一位妃嫔,而是赫赫有名的御前红人——庆随侍。

此等风声自是很快就走漏了,鸩王也似乎全然没有掩饰的打算,不消盏茶,甚至有大宫女负责操刀的《起居注》佐证,上头真切写下了庆随侍侍寝一事,直接坐实了此传言。

于是不少朝廷命官,都叹道:昏聩、昏聩啊!终究还是向那一位下手了。放着千娇百态的花儿不顾,偏要采摘一棵掐了尖儿的草。

但更多的人,反应却毫不激烈,甚至有些困惑。寻思这两人不是老早就好上了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不过现下是终于明牌了罢了,况且先前跟明牌亦毫无区别。那两道总是形影不离的身影,毫无君臣主奴边界的相处模式,但凡是个不瞎的,都能咂摸出一丝“奸情”。

后宫的妃嫔中虽也有不甘心之人,但那属实是极少数,大多数早已习惯了鸩王的作风。三宫六院更是早就跟冷宫没有多少区别。

芍嫔听闻真宿被鸩王传召侍寝一事时,愣了一愣,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向了蝎影殿的方向。

可惜她的视野永远都离不开头顶的瓦当吻兽,离不开这城墙的红色。

这时鹭梨端着瓜果置于桌上,方便芍嫔听她唠嗑时润润嘴儿,她也能蹭上几个吃食。孰知芍嫔笑了笑,没有继续聊真宿和鸩王的八卦,而是拿出琴演奏了起来。

不多时,附近院子的甄常在也抱着琵琶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喊道:“芍嫔娘娘!弹琴怎的不喊宝儿,快快算我一个!”

芍嫔让鹭梨布好椅子,眉眼间笑意真切又温婉,对其道:“好啊,宝儿请坐。”

不多时,此事便在宫中传得人尽皆知了。若说何人会为此最感到震惊,那可能要数吴叔和小墩子了。

刚给鸩王送完早膳的小墩子,急匆匆走到吴叔身侧,说道:“吴叔,他们都在说庆庆昨晚被唤去了侍寝!”

吴叔比他还早收到了风声,此时听到小墩子的直言不讳,老脸不由得一红,忙按着他一并在角落的小桌板前坐下,小声道:“嘘嘘,这可不兴非议啊!”岂能不瞧瞧这流言的另一主角是何人,对圣上私事乱嚼舌根,可是要砍头的!吴叔以眼神斥责。

小墩子登时闭嘴,把脸都憋红了,但很显然有满腹的疑问欲要开口。

吴叔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十分担心真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能安慰道:“或许不是真的,别着急。寻空咱去找小庆子问问,啊。”

接着小墩子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吴叔也不知侍寝是什么?”

吴叔闻言蓦地愣住了,跟小墩子面面相觑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墩子你……不知晓?”吴叔迟疑道。

小墩子摇了摇头,“不知啊,所以才来问叔你,但你说要去问庆庆。”他甚至不知“侍寝”是好事坏事,但事关真宿,他定然是要了解一番的。

吴叔哑言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左右想了想,最后只含糊道:“就是睡在一块儿。”

“只是这样?”小墩子直觉并无这么简单,不然外头的人都在争论什么。但他素来信任吴叔,是以没有再追问,只乐呵道,“那我跟庆庆也算睡过。”虽然在同一张床上隔得很远。

吴叔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小墩子跟真宿以前是同一个侍人房,小墩子多半是被他这过于粗略的解释给误导了,不禁捂住了脸。但吴叔已不好意思再作补充,只好调转话头。

“你去传膳时,可有看到什么?”吴叔依然不是很相信外面传得天花龙凤的流言,即便各个都说得有板有眼的,听起来比大部分传言都要真实。也导致了他心底很慌,毕竟皇上真要出手,无人能逃得过,即使真宿再机灵也一样。于是他试着从小墩子这儿问,看看能否得到什么线索。

小墩子直接描述了一下:他试完菜准备离开时,有瞥到鸩王从里间走出来,除了步伐比以往都要缓慢,旁的并无什么特别,鸩王面上也不见异常,依旧是一副威严赫赫的模样。不过他没见着真宿的身影。

吴叔听着有些困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小墩子的话并不能打消吴叔的忧心忡忡,是以他对小墩子提议道:“要不这样,等会儿你去……”.

碰上真宿打水的作儿,看着真宿那箭步如飞的身姿,毫不费力地提桶,立时将是否需要帮忙的询问咽回了肚子里。

侑儿则与作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忆起了她们借口禀报实际是去看热闹时,见到鸩王步履迟缓,不由心下腹诽,陛下终究不年轻了。

她们二人不好再杵在这儿,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真宿没在意她们暗中打量的视线,思量这事恐怕外头已然传开了罢。

果不其然,当小墩子寻上门来时,真宿就知晓自己没猜错。

“庆庆!”

第85章 随侍 卅陆

小墩子依然那般牛高马大, 放作以前,他在小墩子面前,活似个孩童。只不过眼下, 真宿已有小墩子一般的身长,只是体型不及小墩子那如虎似熊的魁梧壮硕。

小墩子跑到真宿面前,手里提着食盒, 眼里尽是紧张。

真宿刚泡完澡,浑身氤氲着清爽的水汽,他敞开门对小墩子道:“进来坐。”

小墩子还是头一回踏入真宿的耳房。往常他进蝎影殿, 总会有大宫女对他进行劝离, 但今日却不见她们任一人影,害吴叔教他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

他一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面在八仙桌前坐下。小墩子庞大的身躯将桌子的一侧占得满满当当,真宿只好在他对面落座,两手支着桌面托着腮,目光扫过食盒, 随口问道:“传完早膳了?”

小墩子满腹疑问正翻涌着, 不料真宿先开口关切自己,虎眉登时弯下,猛地点了点头。

“可曾见到陛下?”

小墩子还是点头。

“陛下……神色如何?可带着怒意?”真宿斟酌着探问道。

小墩子本欲点头,毕竟鸩王不怒自威的形象深入人心,可稍作回想后,他隐约记得鸩王走出外间时,眉梢间似有餍足之色, 虽然不知尚未用膳的鸩王为何会是那样一副神态,但确与“怒容”相去甚远。

是以小墩子回道:“皇上瞅着没动气。”

“是么。”真宿看上去似乎不甚在意,很快就转开了话头, “食盒里装了甚么,带给我的?”

小墩子刚要打开食盒,猛地想起吴叔叮嘱之事,连忙按住了食盒的屉口,道:“庆庆身体可有不适?可会腰酸背痛?”

真宿的金眸微动,当即明了,侍寝一事怕是已经彻底传开,“我无恙,你让吴叔勿要担心。”

其实吴叔叮嘱过要小墩子旁敲侧击,而非直截了当地问。奈何小墩子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他甚至对何为“侍寝”都不甚了解。

而小墩子眼下却有些迷惑,因真宿看起来步履如常,面上也看不出憔悴之色,依然容光焕发。按照吴叔的说法,这般情况,应当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外头传言果然并不可靠。

是以小墩子很单纯地将那些有的没的都抛诸脑后,从食盒里取出吴叔和他专门做给真宿的吃食。

“吴叔说吃些清淡的好,同时不忘滋补。就做了银耳百合羹,和放了黄精杜仲炖的乌鸡汤……”

稍通药膳的真宿当即辨出其中门道——这分明是补虚益精的方子。微妙漫上心头,有种房事备受注目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忆起了晨间的一幕,呼吸微滞,当时那画面着实太过冲击,属于自己的物什,却自那人的腿流淌而下。后来沐浴时,他望着那物什缓缓导出,蜿蜒如雪丝,渐融于水中。偏那会儿,鸩王的神色愈冷,他心头则愈发躁动。

浮想间,真宿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鸩王的冷色,以致于小墩子以为真宿不高兴了,伺候真宿用膳的手一顿。

真宿回过神来,发现小墩子正举着汤匙,竟是打算喂自己尝银耳羹,真宿从他手里取过匙子,莞尔道:“我自己来。”

小墩子本就想多亲近些,虽被拒却不气馁,只专注盯着他用膳。

正仁殿。

翘了早朝,连大臣觐见也一并推拒后,鸩王慵懒地仰卧在早已收拾齐整的龙床上,闭目养神。床榻上的奇楠木甜香本该散尽了,偏生他鼻息间仍萦绕着这独属于真宿的气息。先前肌肤相贴处的热意,此时亦已被绸缎的微凉触感所取代,可被触碰过的每一寸肌理,都似被烙下了印记般清晰刻骨。

周身异状已消弭大半,唯余一处酸软难耐,稍一挪步,俱很难不生起那罪魁祸首仍在的荒唐错觉。真宿那小子的怪力着实骇人,分明身形不及自己高大,却能将人轻易顶举托抱。且对方看上去根本没怎么使力,那力道却透着似要穿肠破肚的可怖之感。偏他见不得那小子克己复礼的模样,满心只想着将其一同拽入这欲望的泥淖,是以好似嫌火烧得不够旺一般,反而继续往上浇油……

后来事态便彻底脱了缰,尤其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若非他有着修真者的强悍体质,还真不好说,昨夜会不会龙驭归天了。

可一想到,若是那小子始终克制……鸩王凤眸中倏地掠过阴鸷寒光。

纷乱思绪未歇,距真宿离开不足半个时辰,鸩王已按捺不住,欲要将人唤回身边。

恰在此时,作儿和侑儿前来与汤荃更值,待汤荃走出不多时,作儿便凑到侑儿身旁小声八卦。

“方才溜进了庆公公房里的那人,你可瞧真切了?”

侑儿见她明知故问,顿时福至心灵,配合道:“我认得,可不就是庆公公格外照顾的那人嘛。”

“我还闻到了很香的味道,不知是在偷尝甚么。”

“你就是馋。待散值,陪你去……”

鸩王耳目通明,虽禁制限制了他的神识,但五感已超然,是以外间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鸩王本就卧不住,这下索性起身穿衣,一面戴着金丝翼善冠,一面大步流星往蝎影殿走去。作儿侑儿对视一眼,连忙疾步跟上。

一羹一汤,味道浓郁却丝毫不腻,两份真宿皆浅尝了几口,见小墩子在旁边一脸眼巴巴瞅着,便将剩下的都推了过去。

“局里每日供给的饭菜,可够用?”真宿问。

“够的够的。提督公公专门将最后剩的分量都拨给我,就这偶尔我也还能吃剩,然后就会端去喂‘两头乌’。”

陛下喜欢吃肘子和蹄膀,是以宫中饲养的猪自是都喂的瓜果蔬菜,不似民间那般腌臜,此番算不得浪费,旁人自然也没法置喙。

由此可见小墩子的行事越发周全了,真宿甚是欣慰。经过昨夜,他能感觉到身上毒脉被龙气涤荡得焕然一新,窍穴处优先从墨色中破壳而出,转变为自带流光的正金色。待他继续以毒淬体,估摸着不用多久,毒脉便能淬炼成金络,重塑金身便不远矣。

届时便是分离之期。然而如今看来,即便他不在,小墩子也能照顾好自己了。

真宿不由多看了几眼小墩子那粗犷中藏着几分灵秀的面庞,抬手拍了拍小墩子的肩头。

小墩子身形骤然绷紧,虎眉却高高扬起,憨笑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而此时,耳房的门外正好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抹明黄身影,一道阴冷如天山寒铁的目光,朝真宿尚未收回的手直刺而去。

作儿侑儿稍迟几步,适时喊道:“圣上驾到。”

真宿未开神识,但五感灵敏,是以不禁佩服鸩王的敛息术竟引不起他注意。真宿上前躬身行礼,垂首时偷偷给愣在原地的小墩子递去眼色,小墩子连忙起身,再跪地稽首。

鸩王捕捉到真宿的小动作,面色愈发阴沉。他没道平身亦或免礼,只冷声吐出二字:“过来。”

真宿缓缓抬起眼,只见鸩王并未盯着他看,而是打量着一旁的小墩子。而在神识中,鸩王身上暴涨的龙气却如一条巨大五爪紫龙,朝他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死死缠缚住,透着帝王威严的龙头侧向欺近他,停于他面前,墨玉般的龙瞳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投射到现实,那便是一股无形的巨大压迫感,笼在了他的头上,预示着鸩王即将降下雷霆之怒。

鸩王如此愤怒,真宿的第一反应便是鸩王终于回过味来了。

辱君之罪,欺君之罪,择其一问。

这个时刻终究还是来临了。

真宿挺直着背,一脸严肃地朝鸩王身边而去。

不过在动身前夕,真宿将头转向小墩子,金眸却是看着鸩王,以此示意鸩王允其起身。

鸩王眼底戾气再也压不住,径直迈过门槛,将真宿抵到门板上,低头深吻了下去。

真宿的金眸掠过一丝惊诧,但唇舌被紧缠住,门齿甚至被对方狂躁得失了准度的动作磕了一下。真宿本欲推拒的手,转而抚上了鸩王后颈,掌心按下,五指微拢,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鸩王在真宿的回应中,仿若被顺了毛的凶兽,渐渐冷静了下来,动作也终于温柔了下来,当即多了几分缱绻。

真宿知晓小墩子在他们身后,初听闻到动静便抬起了头,此刻正红着眼看着他们,眼中不仅有震惊和担忧,还有愤怒。很显然以为真宿是被鸩王给欺负了。

真宿空着的左手倏然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硬生生控住了那道蓄势待发的身影。

不得不说,在熟人面前做这档子事,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尤其面前这个不管不顾的家伙,手已游移至他腿后,大有将他托抱起来的打算。

真宿有意打断鸩王越发出格的动作,遂贝齿一闭,而致鸩王舌头险些被咬。

鸩王没跟他计较,目光晦暗地欣赏了一下真宿被自己□□得水亮的嘴唇。随后大袖一挥,率先走出耳房。

真宿蓦地攥住了鸩王的袖子,金眸灼灼地望着回首的鸩王。僵持片刻,鸩王终是让步,冷冷地道了声“平身”,便牵着真宿离开。

待脚步声消失良久,小墩子方才扶着桌椅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并非出于羞涩,他甚至都不懂亲吻意味着何物,只是心底有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与恐慌感,牢牢掐住了他的心脏,豆大的泪珠自面上无声滚落。

“庆庆……”

然就在小墩子沉浸于伤感之时,蝎影殿的上空,忽有充沛的灵气在云层之上振荡开。紧接着,一声闷雷炸响后,天上乍然出现了两双碧蓝眼眸,眼底皆迸射出浓烈杀意,眼瞳挟着目光诡异地“喀喀”挪动,不一时,锁定在耳房内心神最为薄弱的某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了一下,开头删漏了个字。

第86章 随侍 卅柒

其中一双蓝眼, 蓦地垂下无色的眼皮,消融于苍穹。同一时刻,耳房中的小墩子忽感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 仿佛被人往前狠搡了一把。毫无防备的他,下意识抓住了八仙桌的桌腿,岂料那冲劲太强, 竟连桌子也被带倒,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咳咳!”小墩子疼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所幸尚有余力, 推开桌子后立刻扭头往后看去——

然而, 他方才跪坐的位置后方,只有一张挂着螃蟹灯的木柜子,根本没有容身的空隙。整间耳房一目了然,唯独某一角落有屏风围挡,小墩子警惕地上前查看,却见屏风后仅有一个浴桶, 并不见人影。

一股寒意登时爬上小墩子的后背。

而天上之人更为心焦, 那双消失的蓝眼再度睁开,天上两双碧蓝之眼目光炯炯地俯视着地上的宫阙。

“怎一回事!为何这就归来了,莫非还附身不了一个活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