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凤翎魔君傲然得意的面上,猝然出现了裂痕。
宋葳则如同见鬼了一般,瞠目结舌道:“继、继……”
段温扬亦侧过身来,原本正淡然抹去糊住眼睛的血的手,狠狠一抖——
作者有话说:感觉十章可以完结。
第146章 修仙界 贰
余下众修者更是神色一僵, 浑身鸡皮疙瘩骤起。这气场!这风姿!不少人未知其貌,便已然将其视为正道中的某位大能前来救场。然而正准备欢呼时,再定睛一看, 当即正道恐惧,魔道庆幸,情态各异。但他们有一共同点, 那便是,混乱的紫府中皆升起了一个念头:大魔头为何会出现在此?!!
不怪众人惊诧,甚至是惊恐。皆因真宿的名头, 早已不再是, 傲绝群雄飞升时那般备受追崇,在如今众人眼中,他已然是修真界大魔头之名的唯一指向,是害惨了那风光霁月疑莲真君的昔日师祖,亦是为正道一品十大宗门至今未能讨伐成功、一直不知潜逃至何处的祸首。
真宿全然不清楚,自己被视为了什么洪水猛兽, 更对疑莲在修仙界的影响力毫不知情。
他只知一到修真界来, 自己的真仙体接触到充沛灵气,便立即挣破了他先前的缩骨伪装,视角恢复了与鸩王齐高。
既已至此,真宿亦懒得再去过多纠结,毕竟在场之人,修为最低也同他一样,乃是元婴, 伪装聊胜于无。而后真宿目光一扫,对战况有了大致了解。
熟悉的面孔仅有三两个。
凤翎魔君对上真宿的目光,只觉爆燃的身体, 逐渐凉快了下来,紫府也随之冷静了下来。
他倒不是怵真宿,他是烦自己要抓去“领赏”的目标,如今暴露在众人面前,若是再被那两个家伙截胡,那他便优势全无了。
是以临珏双目微眯,目光立刻瞥向地面的那两个死对头身上,“啧”了一声,起手就捏爆了手边飘浮的两具秽魂,冲霄的阴煞气登时将他笼罩,一小山般巨大的烈火球生于掌心,举起便往那二人砸去——
凶猛的热量逼近,段温扬与宋葳当即从震惊中回神,身段极其灵活地堪堪避开去。
见二人仅熔断数缕鬓发,愈发凸显出或尖削或硬朗的轮廓,临珏只觉碍眼至极。
而其余被波及的修者,就没这么幸运了。刹那间,凭空蒸发的、肢体面容被烫毁且恢复不能的,法器符箓乾坤袋被烧成灰烬的,死伤百态,尽显其中。
真宿与鸩王以阴气展开圆弧般的羽翼,尽力抵抗,可惜仅护住了一小批人。
哀嚎遍野之中,这五六人发现预想中的死亡迟迟未降临,再定眼一看,发现护着他们的竟是继庆大魔头,险些要昏厥过去。
“是您?!!”
“魔头你、你你为何要……”
“……都速速退开!他这种双面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连徒孙都能迫害至此,他指不定是打算给予我们希望,好让我们感恩戴德,之后再亲手拧断我们的脖颈,欣赏我们绝望的模样!”
其一修者慌不择言,越分析越觉得就是这么个理,说得头头是道。其余人本就不坚定的心智,听后顿时偏了一边去,纷纷退至远处,如临大敌地将武器尽数对准方才救下他们的恩人。
真宿尚未表态,身旁的鸩王却已怒不可遏,浑身魔纹遍布冷白肤上,转眼便唯剩双目泣血般赤红,全身漆黑,不余一丝白色,看上去魔性至极。
魔化太快,真宿阻拦不及,只能攥紧鸩王的手腕,摇了摇头,安抚道:“不管他们,先找到鬼银。”
接着在一众人摇摆于仇恨与犹疑的目光中,真宿被鸩王搂在身前,飞至高空后,超大范围铺开神识。
宋葳和段温扬对魔气极其敏感,全程盯着那轻易就冲破巨量秽煞气、飞至天上的男人,眼中不再掩饰那浓浓的厌恶。
若说对继庆身上的传闻早有耳闻,各个说得有板有眼,可终究未曾亲自目睹,心底总有一撮最为微弱的小火苗,告诉自己,或许不是真的。
可在看到继庆竟被一个魔道之人搂着,不见有一丝抗拒,那撮火苗便被狠狠摁灭了。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剿魔维正的继庆真君,还是当年那个教导出一批又一批正派之士的正道魁首,岂会甘于与魔道之人同流合污?!
当真是沦落了,不得不承认,人是会变的。
他就不该听信长老掌门那群老顽固。
宋葳怒吼着“不可原谅”,持着大刀,一蹬足,地面绽开夸张裂痕,势要冲向空中。
然而这时,旁侧不发一语的段温扬,周遭陆续升起蓝色飞剑,一把接一把,密密麻麻,最后竟升起了足足九九八十一把,剑锋齐齐对准着天上。
宋葳不由震惊道:“段兄,你竟能御八十一把飞剑了?!”依他所知,段温扬可是一直苦于该剑道的至高瓶颈,一旦越过,那他的剑道造诣便是毋庸置疑的修仙界第一!
“太厉害了!”然未待其道出贺词,段温扬却已目泄杀气,五指一张,八十一把飞剑瞬息化作一道道蓝光,将真宿与鸩王四面八方都封锁了起来。飞剑却未停下,飞速刺向他们的同时,无数隐形剑罡散花式射出,一剑化三罡,如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透明虫羽,密集得不留一丝缝隙!
凤翎魔君后背发寒,他没想到段温扬有此等本领,却一直隐而不发,此刻他对自己的轻敌,有了劫后余生之感。
真宿刚捕捉到一抹疑似鬼银的银色,那疯狂的剑罡与飞剑便已冲至他的面门。
好在鸩王的黑雾挡得及时,但黑雾就像细密丝线网罗织就起来的一样,对上削铁如泥的剑罡剑锋,织就的速度逐渐跟不上飞剑攻击之密与飞行之速。
就连凤翎魔君亦不得不避其锋芒,退到了远处。
段温扬的攻击未曾分出半点眼神给其余人,就不住地追着真宿杀,若非鸩王总是护着,怕是连鸩王都不会放在眼里。
鸩王亦是“秽”级,阴煞气可谓源源不断,但这生成不仅消耗不小,速度上限亦逐渐被摸清了,飞剑一提速,黑雾根本就跟不上。
真宿不是没考虑过逃离,可是以鸩王飞行的速度,更不可能比飞剑快。他虽觉着段温扬面生,但他认得他身上万剑宗的服装,他可是见识过万剑宗掌门的风姿,此人的飞剑速度瞅着并不逊于掌门,也是绝对的惊人,无法用五感捕捉,一旦被这飞剑锁定,待人能以五感捕捉之时,便正是人迎接死亡之时。
眼见鸩王身上黑雾愈发稀薄,甚至面上身上一下子浮现数之不尽的伤痕,真宿忍不了了,决定来个祸水东引。遂将鸩王夹在腰侧,出拳撕裂虚空,瞬息传到了凤翎身后,用三指扣住了凤翎魔君的咽喉。
“!!”临珏何以想到真宿还有此实力,竟能悄无声息地近自己身,他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鸩王恢复了站姿,他目光晦暗,不仅没有挣开真宿圈在他腰间的手,还反贴紧了真宿的胸膛。然后从掌心拔出苗刀,刀锋斜着抵住了凤翎的后背。
一前一后被挟持着,段温扬的飞剑也在丢失目标数息之后,追到了近前,悬而将动。临珏怒急攻心,不由叱道:“鬼王你个家伙,别演了,还不快替我将他拿下!!”
鸩王正欲开口,不成想真宿抢过了话头,道:“让万剑宗的住手。”
临珏却恼了:“我何德何能?他恨不得将我也解决掉!”
真宿只能看向地面的人,半敛着金眸,无喜无悲道:“报上名来,与我何仇何怨?为何要攻击我。”
许是真宿问得太过直截了当,言辞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底下众人生出了一种疑惑:莫非他当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但这疑惑很快便被他们自己按了下去。
魔头的话,必然是妖言惑众,何必去想背后是否合理,说不定他就是没把自己做的事儿当一回事,是以才心安理得地出现在正道之人面前,恬不知耻!
最终真宿的态度,反而深深刺伤了他们正道,纷纷痛诉他不要脸,将真宿给骂懵了。
这时鸩王出手了,他苗刀一剌,临珏后背顿时出现一道深可见脊髓的伤口,十分瘆人。
“陛下!”真宿出言劝阻,可鸩王那双无瞳赤目里,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对真宿的话亦没有了反应,刀头从临珏前胸和右腋下捅穿出去,串着人朝地面俯冲而下。
段温扬的飞剑却趁此机会,向真宿袭去。
真宿十指指尖都染上墨色,面无表情地选择正面迎上!
“干!”宋葳解决掉几个趁乱偷袭的魔修,目光死死盯住同样用刀的鸩王,一咬牙便朝他们坠落的方位疾驰而去。
战场乱作一团.
清玄门,“圣莲”洞天福地。
正在洒扫的小道童,忽听闻山下有人求见,遂提桶放回原位,拎着拂尘下台阶去。
“师兄师姐们,有何事?”小道童深深一福,礼貌道。
“‘疑莲’师叔仍在闭关吗?!发生十万火急的大事儿了,师弟能否传话于师叔?”数个门人身上都还挂着大大小小的伤,火急火燎便上前道。
小道童语调还是慢吞吞的,只道:“师叔闭关皆不见客。不过若是有甚么大事,师叔手眼通天,自会出现。前些时日,正魔两道之争,师叔闭关期间亦是得知了,是以强行出关,哪怕仙体抱恙,依然坚持要去。只是被掌门和长老们拦住了。”
他认得这些人,总是想方设法来求师叔收他们为徒,还听信万剑宗的下届掌门以及异灵盟的盟主,自告奋勇前去剿灭魔道新主,凤翎魔君。
门人们听小道童这么说,喜不自胜,相互说着“我就知道师叔会有对策”、“有师叔在不会有事的”,便从圣莲山脚离开了。
小道童直到回了方才洒扫的院落,才想起来那些人竟没告诉他,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罢了,真有大事,师叔会知道的。谁也用不着担心。”
第147章 修仙界 叁
有关诛光台的战况, 前头一直有人冒死递出一手战报。可不知何时起,便不再有人从战场活着逃离了,就连从极远距离探出的大能神识, 都难以窥探到一丝半点。
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阵毁天灭地的动静方平息, 转过眼,数道身影却又战到了一起,而此刻形势已倒转。
只见被鸩王苗刀穿胸而过的临珏, 浑身浴火, 胸口与后背的伤口极速痊愈。接着化身一丈身长的毕方神鸟,口吐烈焰,底下鸩王与旁的修者不得不四散躲避。人虽避开了,整片草甸与山头却避不开,被燃成了焦炭,黑乎乎一片望不到头。
另一侧, 刚用五毒融掉了段温扬数把飞剑的真宿, 没能躲过雷霆震怒的段温扬的全力报复。身上的衣衫变得褴褛,漂亮的脸蛋亦破了相,完美无瑕的仙体遍布狰狞伤痕。
真宿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垂眼看着身上没有复原的衣裳,那是鸩王用黑雾替他缝补过的,没有复原,意味着鸩王的力量中断了传递。
他不再留恋战斗, 不再给段温扬半点眼神,素来纯净甜美的眉目,染上了绝对的狠戾, 转瞬便一拳打出越空漩涡,朝被围攻的鸩王移去。
事发突然,段温扬追击的飞剑险些被漩涡搅成碎屑,不得不收回,“啧”了一声,亦朝真宿追了上去。
苗刀与破阵巨刀对上,几乎没有胜算。鸩王魔气虽强盛惊人,步伐刀法卓绝,可宋葳的一刀便挟有震破山河之威势,一寸之变,便能扇动方圆。纵是以最为坚韧的九天玄铁相抗,亦会瞬息碎成天外尘埃。
何况鸩王的苗刀只是以精元与阴煞气所化。
在苗刀粉碎成雾的一刹那,巨大的破阵刀便要从鸩王的头颅中间劈斩而下。
宋葳一侧嘴角刚扬起,眼中的得意却未溢先散。
他的刀锋之下,凭空闪现出了某人身影,以两指稳稳钳住了刀锋,使之不能寸进。
无论宋葳再如何灌注灵力,倾力劈砍,真宿依然岿然不动。
宋葳不由吐出脏话,狠瞪着真宿。
真宿虽面上不动,但五脏六腑都中了破阵刀的余震,他唇角缓缓淌下一道血痕,金眸中却不见一丝退避之色,俱是外露的杀意,反令宋葳不寒而栗。
“何人给予你的底气,敢对他出手。”真宿面无表情地拭去唇角的血,即一个旋身挥腿将宋葳连人带大刀踢飞出去。
宋葳在即将嵌进背后山体中的前一刻,及时用刀反向挥出一击,刹住了退势,可身后的山体应震崩裂。
段温扬在此时已赶至,从他旁侧飞身而过,漫天飞舞的飞剑顺应其意念,机敏地绕开毕方的流火,不断朝真宿鸩王攻去。
战况莫名变成了真宿鸩王对抗宋葳段温扬,临珏化身的毕方则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余下没及时逃走的,早已沦为焰下亡魂,再被临珏一并吸走。
然不多时,临珏的流火魔光终于开始衰减,被强行关闭的传送阵断绝了他的魔气之源。但并非阴魂都没有了,他身旁始终悬浮着一具阴魂,也是最后一具。
无比浓郁的颇负死亡气息的阴煞气,将此阴魂笼罩其中,窥不见真容,探不出底细。只默默散逸着黑暗,独占一隅,却如同发着圣光似的令人不敢忽视。
真宿莫名觉得,那阴魂身上,有一种令人怀恋的熟悉感。
临珏对此则很是恼怒。如此强大的阴魂在前,他却无法从此魂身上摄取一丝一毫的魂力!简直就是不合常理!
殊不知,阴曹那头的众人,亦为不合常理之事,恼怒不已。
“什么?!你道什么不见了!?”
“黑狱的阴魂不见了大半不说,黑、黑狱之主也不见了?!这如何使得!!”
狱卒们两眼一黑,深感这回是真的糊弄不过去了。阴兵们则被赶回来的城隍喷得狗血淋头,阴差们得知阎王和真宿也一并了无踪迹之后,彻底失了态。
尤其白无常,逮着那来汇报的狱卒的衣领子,怒吼道:“尔等次次办事不力,不当一回事,这下可好!黑狱之主出事不止,连咱同僚都受你们牵连,去向不明!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黑无常猛地扯住他,劝其不要加剧两方矛盾,忙道:“别急,还有挽回的余地。咱去请求城隍大人用阳间的势力寻一下阎王爷和真宿的下落,势必就能定位到黑狱之主所在的方位!”
白无常粗喘了几下,方才冷静下来,理解了黑无常的意思,道:“行,城隍应当不会拒绝。”
不清楚整个阴曹地府已然因他们乱作一团的真宿,一面应对着宋葳和段温扬的夹击,一面警惕临珏时不时放的冷箭,一面还要见缝插针地搜寻感召鬼银的踪迹。
偏生鸩王入魔了,听不懂真宿的话,但神奇地好似趋于本能,只攻击真宿以外的所有人。
同时真宿不忘思量着魔头赶来的可能……
一切都催促着他,必须速战速决!
真宿的出手不再有分毫顾忌,那一刹开始,众人便从真宿身上,活生生看出了地狱修罗的幻影,那骇人气场,比他身侧的入魔鬼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一次被打飞出去的宋葳,这回没成功躲开,撞碎俩山后,被深深凿进了半里开外的巍峨山岳之中。而后支着巨刀缓缓起身,蓦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魔头就该是这样!前头你收着力,我险些以为你是个赝品。没点实力,还真提不起劲。”
宋葳“啪啪啪”地松了松骨,然后挑眉对真宿邪气一笑,“我早已不止是当年天元后起之秀,现如今,我统领着异灵盟十万弟子,且已突破合体境,你,怕是不足以当我的对手。”
下一刻,宋葳便收了笑意,虎啸龙吟骤然回响于天际,毕方闻之,一身赤翎炸了开去。
若是有修为低的人在,恐怕已然七窍流血,爆体而亡。真宿体魄惊人,倒是尚好,可鸩王就没这能力了,其身上的黑雾仿佛被涤荡了一番,此时变得稀薄如纱。
段温扬对宋葳的行事早有预料,及时以法器护身,并未有恙。见宋葳出手,他自是不甘落后,再次放出万千剑罡,意图阻截他们的退路。且并不止于此,在宋葳祭出神器“褫之钟”的同时,段温扬头一回凝聚出究极剑意,化作庞然无比的灵剑虚影,朝真宿刺去。
剑意,乃凌驾于剑气、剑罡之上的无上之物。绝大部分的剑修大能,亦难免止步于剑罡,终生难以跨越天堑,念头通达,悟出剑道的最终之意。
是以剑意一出,举众皆诧,就连真宿,亦惊得瞳孔骤缩。
临珏蓦地紧张起来,脑子闪现出疑莲的模样,想起了要将人带给疑莲的计划,登时扑腾羽翼,回旋俯冲向真宿。
鸩王虽双目无瞳,唯剩空洞的血红,但并非无五感。那剑意凌人,如同天幕倾倒,势要压倒所有人般极具压迫之感。他根本无需思考,顺应着本能,将真宿搂入怀中,再极限转身,以所剩无几的黑雾强行从背肌生出薄薄两片黑翼,格挡于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剑意已然倾临,真宿却在此时闭上了双眼。
下一息,一颗映着鬼影的晶石闪现于其掌心,直面剑意之击——
作者有话说:[修改]结尾改了一下
第148章 修仙界 肆
凌霄剑意所过之处, 虚虚实实必将归于空无。
这无往不利的霸道之处,便是剑道之人究其一生之向往。有且仅有最强剑意,可办到。
剑意如平天陨落, 吞噬众生的可怖威压延展开去。谁成想,一阵炫目的黄光倏然集束于其下,又散射开之后, 真宿与鸩王的身影荡然无存。
“……解决了?不,不会吧……”那可是一介大魔头……宋葳看着那一片空无,意外发现自己竟没有感到半分喜悦, 甚至意图否认段温扬剑意的威力。
而段温扬是真切看到了真宿祭出的奇怪晶石的, 虽然他不认为真宿能凭借一个法器就能从自己的剑意之下逃脱。是以凝重地用神识四处找寻。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的尖啸在上方响起,三人当即朝声源望去。
只见一头似狐之形的鬼影,仿佛是从水墨画中跑出来的,分不清其身上的是水墨笔触,还是真正的毛发, 只知那浓淡相宜的墨色随风飘扬, 俊逸非凡。背上生两角,四足修长,于天上凌空纵跃,口中黄光乍现,竟是凝聚起一个光球。
宋葳看傻眼了,联想到真宿头上冒出的兽耳与后头的兽尾,满心以为他莫不是被打出了原形?虽真宿那圆滚滚的粗大尾巴, 给人粗犷又笨拙的感觉,与眼前这头凶兽飘逸的狐狸尾巴那叫一个两模两样。
段温扬与宋葳尚不知对方来头,只是警惕, 但另一头的临珏就简直称得上是大惊失色了。作为毕方一族的妖魔,他一眼便看出了此兽的来头。
他几乎嗫嚅道:“那是……乘黄啊……”是比凤凰还要更古早万年的存在,传说级别的神马,如今凤凰亦已然绝迹,谁敢想乘黄竟还会出现?!
其余二人自是察觉到凤翎魔君的异常反应了,当即神色难看了不少,毕竟战局已然这般复杂,忽然冒出来一个棘手的对手,绝非好兆头。
然而未待他们进一步动作,鬼乘黄嘴里的光球剧烈收束成一道光柱,激射向地上的段温扬。
宋葳犹豫要不要祭出他的“褫之钟”,替段温扬挡下这一击,但仅犹豫这么一下,他出手已然慢了,段温扬早已升起了剑阵,化作一面随时可反弹的盾。
但骇人的事情发生了,段温扬那七十余把飞剑,迎面接下鬼乘黄的光射,预想中的反击却并未出现,反倒是剑阵转瞬就被破了,最中心受击的一圈飞剑尽数化作了灰烬,光泽一褪,阵不成阵,自是无法反弹了。
段温扬死死看着那飘散而去的剑灰,登时目眦欲裂。
宋葳亦是一脸错愕,对鬼乘黄这一击的威力不敢置信。
他们不理解,但在远处作壁上观的真宿,却很是清楚,为何乘黄有此威力。
乘黄,乃长生之祥瑞,传说乘于其背上,乘者寿岁可增加两千。而鬼乘黄,乃死亡之噩兆,为乘黄的反面,不可增寿,但可折寿,意味着毁灭。
其实方才剑意下来的时候,真宿亦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的直觉超凡脱俗,一直以来,他便是凭借直觉,从数不清的各种绝境中逃脱出来。是以在那种关头,真宿还是祭出了乾坤袋中,被他放置了许久的,始终未曾激活的极品鬼影。
趁着没有认主的鬼乘黄无差别攻击起所有人,真宿终于得以接近鬼银的所在。
“醒醒!”真宿一拳击碎重石,挖出在底下被压成“银票”的鬼银,忙唤道。
鬼银一动不动,看上去虚弱至极,真宿只得用补魔石试试,晶石刚递过去,“银票”就蜷动了一下,张开了一个口,真宿将晶石放进去。
“唔唔唔,好多杂质,好膈牙……”鬼银嚼吧嚼吧,终于清醒过来,一看真宿近在咫尺的脸,惊喜地跃起,倏地变回银镯子,扣到真宿手腕上,“主人你来了!”
“嗯。”真宿面上松了口气,勉强笑笑,但实际上压在心上的重石却始终搬不开,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鬼银见到真宿就同寻到了主心骨,当即滔滔不绝地向真宿倾诉,它当时是如何调查黑狱里的阴魂的,又是如何被卷进了传送阵,最后不幸被波及,魔气被临珏尽数夺去,是以失去意识被战争的瓦砾碎石压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我明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想办法传送回阴曹。”眼下没有比阴曹更安全的地方了,修仙界哪哪儿都有可能是魔头的势力范围。
鬼银打量外头的激烈战况,虽没一个认识的,但不妨他咂舌,“好可怕……我竟然活下来了,我真的是活下来了吗?”
忽然间,它想起什么,遂问:“不对,阎王呢?”
真宿仍在琢磨退路,顺口答道:“在我中三尸里。”鸩王的魔气被削弱至此,他自不可能放着鸩王直面剑意,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不顾鸩王挣扎,头一回以御主身份,强行将人收回了三尸之中。
而现下,真宿本想将鬼母放出来,商讨脱离的路线,然鬼使神差地将鸩王先放了出来。
甫一放出,一只大手就直冲面门,死死掐住了真宿的脖颈。
真宿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不是真气运转不畅所致的,而是他无需亲眼看,便已知晓突袭自己是何人。
“哥……哥,你、怎么了……”真宿金眸涌上水雾,语气中尽是不愿相信的震惊与担忧。
鸩王的双目下有两道赤红的血痕,弥漫着莫名的哀伤,但手上置人于死地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甚至还在收紧。浑身的魔气焕然一新,竟是暴涨到了一个可怖的地步,比之天上那个临珏一直吸收不了的阴魂,气场更甚,以致于其墨发长至及地,每根发尾都缀着符文,延至足边的方圆地。
“阎王你在做什么!快放开主人!!”鬼银一跃化作银水母,飞掠到鸩王的身后,本欲用触手刺鸩王,岂知他看到了鸩王背后的光景,一时急得语无伦次,“阎王身后中、中了什么!”
真宿闻言用神识一扫,只见绛紫中心有一不甚起眼的箭矢状墨点,源源不断地向鸩王经脉释放浓黑的魔气。
真宿很快就明白过来,鸩王恐怕在被自己收回的前一瞬,被人放了暗箭,大大激发了他身上本就不稳的魔气。
但回想当时的站位,鸩王身后只有段温扬,可段温扬当时还需全身心操控剑意,且是头一回放出剑意,对方应当是无法再备一手暗攻的。
若是段温扬还好,若不是他,那便糟了。意味着有真宿神识所不能探出来的存在,在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在背地里伺机而动。
真宿咬紧牙,传音让鬼银将那箭矢拔出。
然而鸩王似是察觉出他们的意图,背肌生出的庞大魔翼如刀般削向鬼银,鬼银刚够到箭矢的断处,就被打落。
旋即一双纤纤巨手,稳稳托住了鬼银,转而极快地从鸩王背后拔出了那满是魔气的箭矢。
鬼银目光一移,便看到了楼澜柔雅提起的嘴角。
真宿紧紧盯着鸩王的变化,可惜箭矢上的魔气只是触媒,早已将鸩王彻底转为魔,不再是简单的入魔态。
没有魔功引入门,这样突破入魔界限,只会让人紫府坏掉,沦为魔人,而非魔修。而魔人没有自主意识,只会发疯,只会破坏。
且彻底成魔,是不可逆的!意味着,鸩王此生只可能在混沌中孤独徘徊,不是所过之处涂炭生灵,便是被所有人追杀屠戮。
这便是走火入魔最糟糕的一点,一生的修炼,化为泡影,人,亦沦为魔,非人,是物。
“好生歹毒!!”这一手,属实是击中了真宿的软肋,将鸩王为人的尊严、将他的尊严,都狠狠碾碎于地上。
无法饶恕……不把那只敢藏在暗处的恶毒之人揪出来,叫其有来无回,他就不配为人……
真宿趁着鸩王发现箭矢不见后错愕的一息,从他手上挣了开去,拉开一定距离。
本想着鬼银寻到了,只要借楼澜之手,便能从这场混战中全身而退,岂料鸩王竟被迫成了魔!他不仅不能将人带回去阴曹,因那指不定会将阴曹闹得天翻地覆,倘若鸩王被关进黑狱,那就远远不止是糟了。且留在此地,亦不是办法。
不,不,定还会有办法的!
真宿不得不一面苦思着办法,一面与楼澜招架着鸩王毫不留情的攻击。
鸩王这回从心脏拔出了崭新的苗刀,刀身有着红黑的焰火纹,魔气浓郁得能把方圆百里的正道憋死,刀尖一甩,淌下的余气将焦黑的地面烫出一条无底的道。
接着,刀尖缓缓上提,悬指真宿。
那双无瞳的凤眸直直盯着真宿,却无一丝熟悉之气息,曾经那只看着自己的温柔目光,已不可能复返……真宿的心如同被千刀万剐地凌迟,极痛之下,痛觉反倒失灵了。
真宿握拳的手慢慢松开,同时闭上了双眼,过了数息,复又睁开。此刻,他金眸之中骤然漫开强烈的恨意,染上预示着杀戮的猩红。
带不了他的陛下回去,那便将阻拦他们的人,统统都杀了罢!
如那些人所愿。
下一刻,真宿瞬息就离开了原地,一个纵跃,调头向段温扬一拳砸去。
损毁了近半数飞剑的段温扬,此时已不复初时的游刃有余,不过他们二打一打一的局面,多少为他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真宿来了。
段温扬吐着血在地上翻滚了数丈远,宋葳余光看到,立即奏响“褫之钟”,发出撼人紫府的震慑音波,试图拖慢真宿追击的脚步。
真宿却跟听不见似的,即便耳中血流如注,将金珠耳珰染成了红色,霜白的兽耳内毛亦被血污沾得盘结一团,但真宿步履坚定,怒气沉沉,大喊着便一拳往下揍到段温扬的颧骨上——
随着惊悚的一阵碎裂声,连骨并肉一齐沉入了土里,段温扬连呛血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深深陷入了地里数十丈之处。
真宿缓缓直起身,垂眸看了眼那裂谷一般的沟壑,头也不回地朝宋葳走去。
宋葳还在与临珏缠斗,时不时要躲避来自鬼乘黄的破坏光柱,焦头烂额的,眼见唯一的同盟,段温扬的下场,不禁毛骨悚然,步伐间,生出些许退却之意。
对上真宿那无感情的非人般的金色眸子后,这股恐惧攀至空前的巅峰。
“你、你都干了什么!那可是万剑宗未来的宗主!!你这是与万剑宗、与所有的正道为敌!!”
真宿“噗嗤”地笑了声,歪了歪头,问他,“你在跟谁讲话?”
眼中无半分笑意——
作者有话说:好冷啊,降温了最近,只想睡觉Zzz
[修改]补充调整了一下后面部分
第149章 修仙界 伍
“什、什么?!”宋葳怔愣了一下, 方才恍然醒觉。对啊!他面前的早已不是当年被众人奉为月光的继庆真君,而是人人见之喊打喊杀的大魔头。
是他还心存侥幸,心存不应有的幻想。
宋葳猛地甩了甩头, 目光沉寂下来,抬刀抵了临珏的火羽攻击,便用凶狠的目光盯住真宿, 两手右持的破阵刀逐渐蓄势,数个银灰色的半透音波球,顿时悬浮于巨刀周围。
眼见刀锋要化作一道噬人的黑光, 横扫再上撩, 音波几欲爆破之时,真宿动了。于宋葳神识之中,可见真宿浑身经脉从墨色底下破出绚烂的金色,横竖曲折地汇聚于一点,仿佛吸取了沧海桑田之力的扭曲气旋,盘于拳头之上。随着截拳寸出, 方圆百里的灵气都瞬息被抽空, 在宋葳的惊愕神色变化之间,其刀身上的音爆球尽数归于静寂,急速收缩至一小点,而后消失殆尽。
再下一息,那仿佛静止的一瞬,复又流动起来,宋葳窒闷的体内, 刹那间涌入海量灵气,那是突破境界亦用不到的数不胜数的极巨量灵气,立即使其经脉呈现出超越负荷的深红色。
“……呜——”宋葳双目惊恐地睁到眼突, 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全身已如气球般鼓胀起来,鼓胀到恐怖的地步,随时都可能爆开。
就连附近的临珏亦停下了攻势,只躲不攻,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这一边。
真宿次紫府中,适时掠过好几副熟悉的面孔,皆是宋葳的长辈或是师祖,可真宿眼中并无愧色或是不忍,只移开视线,在宋葳经脉尽裂,皮开肉绽的瞬间,将目光锁定于另一侧的火红身影。
那血肉爆开的声音,饶是令何种残忍画面不曾见过的凤翎魔君,亦闻之轻颤。
接着对上真宿一潭寒冰的冷漠目光,他前胸后背都像被无形大手压紧了一般,蓦地喘不过气来,头上的红发不再向上飞扬,而是往后缓缓飘着。
可他很快注意到,真宿的右手有不自然的摆动,竟有潺潺仙血从袖中不断流出。临珏心头稍松,唇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
真宿废了一只手。方才的那一招,对他非全盛时期的真仙体而言,负担不是一般的重,但在深思熟虑之后,真宿依然决定用出来,不然他没有把握能短时间制住宋葳。
宋葳的音波冲震攻击极为的深不可测。其不仅能磨损其六感,若陷入持久战,决计只会更难脱身,而且宋葳的底蕴远不止这些,光从他可轻易拿出的“褫之钟”如此神器,便可知,他的底牌远不止于此,真宿自身虽有底牌,但绝不是对付这小子就该亮出来的。
且不提,他还得时刻提防着那放冷箭的卑鄙小人。
绝不能在此倒下。
牺牲一只手罢了。真宿半敛眼睑,扫了眼自己滴着血的左手,随即目光愈发冷硬,看向用下巴看人的凤翎魔君。
凤翎魔君的左侧忽然激射来一道黄色光柱,他头一偏,便躲了开去,面色不变。
真宿不由分出些许目光,予那抹灵动中掺着狂暴的鬼影。
“……好久不见,临珏。”真宿开口道。
临珏没想到真宿会有跟自己寒暄的闲情,心下并未放松,反倒更警惕了,但转眼又唾弃自己,何必惧他。
只是此人看起来,当真与印象中太过不同。那位继庆“上仙”,何曾有过这样的杀神模样,便是一回回与魔道对抗,但哪一回不是堂堂正正的切磋?无论对方求饶与否,继庆真君都不会将人置诸死地。可如今,临珏摸不准了,他总觉着,真宿比之那彻底魔化的鬼王,要更似魔,身上虽没有魔气,而是萦绕着仿佛涤荡过的至纯灵气,但临珏从那双金红色的双眸,只感到深入骨髓的极寒之意。
听不到临珏的回应,真宿也不介意,只道最后通牒:“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临珏闻言脸色一僵,蹙起的眉头溢出不满。魔道之人并不会觉得临阵逃脱有何不对,也不会有多余的虚假荣誉心,只会觉得自己精明上道。但临珏是何等高傲之人,他与以前的真宿差不多,皆是一路以来的天之骄子,从没有主动认输的时候。
是以果不其然,临珏嗤笑一声,便先发制人,在飘逸地躲开鬼乘黄的一击之后,旋身来到真宿身侧,以地狱烈火风旋扇向真宿。
真宿没有避开,而是迎面穿过那能灼烧魂魄的烈火,毫发无损地来到临珏面前,高抬一腿,猛地下压,便直击临珏顶窍,将人如炮弹般打至地面。
“这不可能!!”他的火,乃是毕方天生的神火与魔焰淬炼合成的,无论正道之人,或是魔道之人,都不可能丝毫不受伤。
可他有所不知的是,真宿已然修成了至阴至阳体,不仅有阳焰护身,且有鬼婴子夸的阴火替他淬体,临珏的火虽强,但真宿所修的至阴要更邪。
不过中了一招,临珏勉强还能重整旗鼓,用尽全力飞回半空,恨恨擦去唇角的血。
真宿仍注视着鬼乘黄,临珏则不死心,在真宿头顶之上画圈,继续降下烈火。
岂知真宿淡然地瞥了眼临珏,那不知融过多少人的烈火却依然不能伤真宿分毫。
“……”临珏被气得发抖,旋转指上的峨嵋刺,溅出一圈星火,似箭般朝真宿飞袭而去。
双刺直刺真宿的脖颈,然而预想之中的阻力未有出现,不是成功刺入了血肉,而是刺了空气!
临珏定睛一看,发现真宿的身影消失了,神识一扫,只见真宿出现在了鬼乘黄的背上,正骑着暴躁的鬼乘黄,试图将其驯服。
临珏登时急了,他自不可能让本就难以对付的真宿,得到那见人就摧毁的凶兽。是以一个飞身,又追了过去。
数个光球盘旋于真宿周身,却迟迟没有溅射成光柱,攻击真宿,临珏肆机接近,光球就猛然发出粗壮的光柱,朝临珏射去。
险些被击中的临珏,狼狈闪开后,一脸气愤地瞪着鬼乘黄。
鬼乘黄不断地飞跃着,欲要将背上的狂妄之人甩下去,速度之快,非一般人可跟上,然而它背上之人偏生就跟上了,稳坐如山,如何都下不去。但最令鬼乘黄困恼的是,真宿身上的气息,与林中它最喜栖息的那神木会发出的气味极似,每个光球因其戾气而聚,此时却似是被一股柔和的煦光所包围,只想将一切毁灭殆尽的冲动,竟奇异地压制了下来。
鬼乘黄那被水墨毛发隐于其中的眼瞳,从未如此清明。
于是在临珏嫉恨与焦急的眼神中,真宿朝前递出自己的一捧仙血,鬼乘黄仅犹豫一刻,便垂头舔饮了起来。
真宿抚摸了一下鬼乘黄的背角,便将目光落回仍在狼狈躲闪的临珏身上,唇角轻牵.
万剑宗。
拖着伤体赶回来的一众门人已然缓了过来,出于担心,齐齐赶至英魂塔,欲要打听段大师兄的消息。
长老初时并未允许他们随意进入,对于战场上的情况亦不愿干涉。岂知刚打发了那群年轻修者,长老回过头,却察觉架子中排有一盏魂灯光芒尤其黯淡,甫一定眼,惊觉那正是段温扬的魂灯!
长老此时想将人喊回来已然晚了,他也拉不下老脸,只一脸凝重地盯着那盏灯,心底百转千回。
不会的,凭阿扬的实力,便是老家伙出山,都不一定能近阿扬的身。何况这不过是新一代魁首间的正魔道摩擦,不至于闹那么难看。
而异灵盟众亦是这么想的,在修仙界十数年都横着走的异灵盟,便是各大一品大宗,都不得不谋求合作,不敢轻易为敌,异灵盟背后还有数个势力的影子,底蕴极深,是以纵是有人发现宋葳的魂灯不太对劲,灯火多少有些灰暗了,仿佛蒙上了罩子,但依然无人觉得是宋葳出了大问题,很可能是使出了特异的法宝,令魂灯无法正常显示罢了。
与宋葳关系亲近的长老们到底重视这位明日之子,是以聚集于魂灯之前,面面相觑,又时不时投去一瞥。
至于魔道一方,参与此战的大多陨落于战场上,少数早早就逃了,便是魔道的地盘亦都不敢回,直接隐匿于各处,躲风头去了。
而凤翎魔君的魂灯并非置于空空如也的魔宗内,而是置于毕方一族隐姓埋名的世外桃源中,平日无人看管。然而今日,临珏的亲妹突发奇想跑来圣祠洒扫,接着,在擦拭着魂灯架子时,她不幸亲眼目睹了,属于其亲兄长的魂灯,竟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万剑宗的英魂塔,异灵盟的中坛,那承载着希望的两盏魂灯,皆蓦然熄灭。
第150章 修仙界 陆
烟尘与烈火散去后, 凤翎魔君垂首屈膝坐在了地上,地面墙体、半边身子与漂亮的尾羽都留有圆形的烬灭痕迹。
真宿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扶着废了的左臂, 骑着鬼乘黄,赶往鸩王身边。
鬼母楼澜意外地能牵制鸩王至此,所受的伤并不重, 速度依旧惊人,缠斗身姿强力又奥雅。
按说拦路人都被除掉了,出于真宿深埋内心对魔头手段的本能畏惧, 此地不宜久留, 是以真宿下定决心要收回鸩王,寻到安全之处再将鸩王放出来。
至于鸩王疯魔一事,便是没有半分挽回可能,他亦断不可能抛下鸩王。
然而当真宿试图靠近浑身浓重黑雾的鸩王,彷如鸦羽般的飞丝羽簇便“簌簌”刺向真宿。
鬼乘黄本能地要激射光柱对付鸩王,真宿连忙夹腿, 低声呵斥, 命鬼乘黄收回黄光炽亮的光球。
鬼乘黄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甩了甩蓬蓬的水墨大尾巴以示不悦,又猛地颠了颠背上的真宿。
真宿身形一个不稳,干脆侧翻跃下乘黄,不顾四肢皆被鸩王的魔丝缠绕,仍行至鸩王身前,单手拥住对方后脑。
“鸩默。”真宿念着法诀, 欲要强行将六亲不认的鸩王摁进自己胸口,收入中三尸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凌厉无比的金矛破空飞来, 直指真宿的头颅。
那速度之快,所过之处皆是雷暴,若放作旁人被击中,此时恐怕已魂飞魄散。
然,那是真宿。
被吓了一跳的鬼银,尚不及道出提醒,真宿已然抬手将金色的矛头牢牢攥在了手心。
不待他朝偷袭者的方向看去,数百支金矛如箭雨般斜着落下,一支比一支力度骇人,光是共振而生的大面积雷暴就能将此地轻易夷为平地。
真宿半分迟疑也没有,顶着千丝万缕穿体而过的黑雾化作的丝线,低吼着调动全身,猛地将鸩王和楼澜推离了那片区域。
只差半息,他们原处位置之下的地面就出现了一个村庄大小的坑洞,浓烟滚滚。
这一回,出手之人现身于云雾之上,领着一众门人,气势汹汹地喊话道:“继庆,你丧尽天良,荼毒谋害正道之明日魁首。今日,本真人替天行道,定要取你项上人头,慰藉异灵盟祖祖辈辈,匡正驱魔!!!”
真宿忍痛砍掉鸩王的丝线,拭去唇际的血沫,面对放话的来者,微微动容。
“若说先前所有人都道你是残害忠良,窃取徒孙修为的魔头,本真人是一句不信,那么宋葳之死,便是本真人愚昧执见的报应。”
“本真人最错的,便是错信了你。”言语中,是冰冷的阐述。
而真宿听到“死”字之时,神识当即朝几方细细探去,紧接着,他本就凝重至极的神色,彻底黑了。
明明他只是废了宋葳的经脉,其肉.体遭受那种程度的损毁,对于一个合体期的修者而言,甚至伤不到本元。怎……为何会亡故了?!
且不止宋葳,他此时才发现,便是伤得更轻的段温扬,还有临珏,都已了无生息,神魂空虚。
“……”真宿蓦地咬紧了牙关,他知晓自己中计了。
至于那是何人为他设的死局,已无需多想。
会干出这么阴损,不留一丝活路的丧心病狂之事,除了那人,不会有旁人了。
前头对鸩王放冷箭的想必也是……
哈,没想到从一开始,他便已然与那人对上了,时隔多年,却恍如昨日。
已无侥幸,亦再无退路。
真宿再一次抬眼,已然换上前所未有的视死如归之神色。
所有解释,都失了意义。
“楼澜,将鸩王看好!”真宿说罢,将鬼婴亦从三尸中释出,交到了楼澜手中。
对现状一无所知的鬼婴,牙牙学语地呢喃了几句,似乎是想要真宿陪他玩,可真宿只稍稍偏头,瞥了鬼婴一眼,目光不偏不倚,没看向最后面的某人,然后便朝那密密麻麻如同天兵天将的异灵盟众慢慢走去。
“是,恩公。”楼澜抱着鬼婴的手难得地颤抖了起来,她深深望着真宿决然的背影,便俨然抡起眠花链锤,引开鸩王。
见真宿独自前来迎战,异灵盟资历最高的仫予真人,面上露出一丝犹疑,但是最终还是向众弟子下令:“尔等都候在原地,我们不以多欺少,由本真人去会他即可。”
对方此举并未让真宿放松下来,因真宿深知对方来头,轻易不会出山,不久的将来,就会够到飞升的边界。即便来的并非真身,但如今修为仅至元婴的他,与如此大能中的大能对上,同样无异于自刎。
可真宿什么都没想,便是天注定要他葬身于此,他也不可能退缩一步。
“多说无益。”真宿比出右手,四指弯了弯,示意来战。
仫予真人却未寸进一步,而是使出法天象地,变成几乎覆盖天际的极巨化身,一掌虽缓,但一息间,整条手臂便进一里,如同遮天蔽日的鲲鹏飞越真宿的头顶,衬得真宿渺小如蝼蚁,眼看根本逃不出其掌心。
真宿手上的鬼银不由从猛烈震颤中挤出声音:“主人快走——”
上来便是这么一高阶神通,真宿切实感受到了对方的恨意。
可偏是这种时候,真宿却扯了扯一侧唇角,金红色的眸子透出超然的冷静。
然后,右手掌横过来,朝前击出,使出了极武道的“谷神不死”。
一个瞬息壮大的手掌虚影,如山岳般,倏然挡在了仫予真人法天象地的掌下,竟是生生抵住了那沉如排山倒海之巨力。
众异灵盟的修士皆发出惊叹。
招架间隙的楼澜亦忍不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足数息,真宿右手臂经脉尽数鼓胀爆裂,一股强烈的推力,致使其右手臂如泡沫般化开,险些脱身卸去。
“……啧。”只坚持了三息啊。真宿登时吐血不止,眸色晦暗下来。
修为还是相差过远了,威力全然不是一个境界可比的。
如此一来,真宿的右手也废了。
“哈哈哈,废物,一下就支撑不了了!什么大魔头,看来不过是虚名罢了!”异灵盟中有人如此嘲讽道。
有人则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加入了讥讽的行列,全然不愿承认方才看到真宿接下那一招时的震撼与惊惧,“不堪一击,他两只手都废了,还能作何用?”
不过有更多的人觉着不妥,毕竟眼前的魔头可是杀了他们盟主,这般说来,不就等于说他们盟主更为不堪吗!
“都住嘴!!莫要在这丢人现眼!”
骚动一时平息,仫予真人却鲜见地没了进一步的动作。
因他内心陷入了动摇,“你的修为……”
仫予真人从未想过,真宿的修为会变得如此之低,说活该他是活该,但万万不应该啊!即便当真是假飞升,可当初对方以渡劫期的修为,对抗天外之魔,有目共睹,绝非为假。
那么他窃取他原来的徒孙疑莲的修为,那修为呢?!总不能窃着窃着倒退成元婴了吧?反倒是疑莲他……修为进境颇为惊人,短短时日,便已跻身大乘之境。
且不提,元婴如何一对三,将正魔两道现今最有潜力,最为耀眼的三个新星人物,逼入绝境并残杀殆尽呢?!
再龌龊阴险的手段,或许能骗到宋葳,但段温扬和凤翎,皆不是那么容易掉以轻心的性子。
仫予真人一时失了动手的意愿。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阴谋的味道,死去的某个心迹,似乎有复燃的趋向。
遂开口质询真宿道:“他们三人皆为你所杀,你可认罪?”
真宿不由猛然抬首,露出了甚是诧异的神色。
“我不过是……”然话未尽,天际另一头,又赶来了一大群白皑皑的翩然修者,背上或手上皆持有雪亮的细剑长剑。
“继庆魔头!!!受死吧!!”万剑宗的人来了,虽不见现任掌门等重量级人物,但为首的一女剑修情绪显然极为激动,赤红着眼痛流着泪,痛陈真宿的“残忍罪行”。不等真宿回应,下一刻,便与其余修者联手结阵,摆出了万剑之域,阵中用金系灵根造出的本命之剑数不胜数,一个劲全朝真宿袭去。
真宿废了双手的身影,却依然无比敏捷灵活,双腿快得连残影都捕捉不到,看上去反倒似几乎没动,实际上已然将接连不断的飞剑都踢踹掉了。
为首的女修看得面目扭曲,又急又气,传音让其余修者配合,将阵的攻击范围扩开数倍。
这时飞剑阵不得已波及到了鸩王和楼澜那方,真宿的关注力便有所分散。这一细微之处,却被敏锐的女修捕捉到了。
真宿明知他们将目标调转,是故意以此激怒他,要胁他,可偏偏……明知道又如何,真宿还是毅然决然,按着他们为自己预设好的路踏出去,一步又一步,护在了鸩王跟前。
最终在鬼银和楼澜鬼婴的尖呼声中,真宿被数百把飞剑贯穿真仙体,然后俯冲坠向深坑之中。
“主、主人!!!——”
“真宿!!”
“哥咕,呜哇啊啊啊……”
就连理智全无的鸩王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是停下了动作,木然地睨着真宿的方向。
而一直游离于战场边缘的鬼乘黄,此时折返过来,一个凌空接连跳跃,欲要去接住真宿。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真宿深深陷在了极深的坑洞之下,生生砸出了又一截窄洞。不少横在他体内的飞剑,带着淋漓鲜血,断在了外头。最终莫说是剑,稍宽的物什亦没法进去,鬼乘黄只能干着急,用爪子刨也刨不开那窄洞,嘴中的光球迟迟不敢下砸,只发出呜呜的低嚎,透着哀恸。
仫予真人神色复杂,法天象地骤然一收,巨影消失于天际。
异灵盟众与万剑宗门人顿时爆发出雷动的欢愉喝彩。
在察觉到鬼母抱着鬼婴欲要下去救人后,万剑阵毫不留情地锁定了他们,又放出成千上万的飞剑,要阻截去路。
在这关头,银月高悬的天幕上,一道着月牙白长袍的仙姿身影,披星又戴月,踩着云彩款款而来。
接着此人大袖一挥,举手投足间仿佛皆带着柔和昳丽的银光,声音亦然,只闻其温柔又坚定地启唇道:“都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