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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双修

阴曹无月, 陋室烛光摇曳,未起笙歌,却尝人间快活。

优美肩线延展出去, 折转而落,洁白肩头被落下重重的吮吻,然留下的痕迹还不如红烛光映照上去的红, 令男人颇为懊恼。

总是如此。

但鸩王就好像有什么执念,依然坚持不懈,在真宿白如牛乳、滑如绸缎的肌肤之上, 落下一个个深吻, 似不弄出斑驳吻痕不罢休。

放在以往,便是蒙眼的上上回,真宿敏度最高之时,他都鲜少会因为这样的吻而血脉偾张,只觉有些痒。

许是鸩王失去神智的模样过于深刻,犹历历在目, 真宿感受着鸩王鲜活的呼吸, 不时斜来的带着思量的视线,压在身上的红梅传来的心脏鼓动,都让真宿为之振奋。

他的陛下回来了。

他的陛下正在自己眼前,在自己怀里,在自己身上不辞劳苦地种下湿意。

真宿没忍住轻笑出声。

鸩王以为他是被自己弄痒了,本该情意绵绵当前,却似是弄巧成拙了。鸩王眸色加深, 唇角扯平了,显得比寻常还要严肃几分。

殊不知真宿是打心底感到一种介乎喜悦与刺激之间的,单纯的快活。

直到被真宿搂着脖颈, 软弹的唇瓣贴上来,鸩王身上的戾气尽消,连魔气都险些维持不住。

“庆儿。”呢喃尽数模糊于唇舌交缠之间,连喘息空余都没有,仿若无限引燃的炮竹,一节节接连爆开。

房内气温迅速上升。

两方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真宿不习惯自己身上仅挂片缕,鸩王却依然华贵长袍齐整裹身,随时抽身离开去上朝都不见得不得体。是以真宿金眸中掠过一丝不满与狡黠,运用他当了那么段时候的随侍经验,总算没有笨手笨脚,还是亲手为鸩王褪去了衣裳。

鸩王由着他作乱,也没闲着,如猛兽般深沉的目光。

真宿刻意打湿的身上,水珠蜿蜒而下的轨迹被修长的手指追逐着,水珠停下了,手指却不见停下……

这时,一条毛茸茸的蓬蓬大尾,却有了自己的意识那般,蓦然翘了起来,挡住了某人的手。

鸩王当即顿住了动作,再抬眼看向真宿,却见他也是一脸意想不到。

真宿的手还搭在他肩颈处,于是用意念去操控他的尾巴,岂料大尾巴不如何听指挥。它不挪开,鸩王便不能动作,快感卡得上不去下不来。是以真宿凑在鸩王耳侧,细声求道:“哥哥,帮我弄。”

这般包含歧义的话语,无异于火上浇油,真宿本以为鸩王定然会强势地回应,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鸩王半晌才动,触及自己腿间的那截碍事的棕白相间的大尾巴时,动作极尽小心翼翼,好似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他甚至感觉不到有触碰,更似是虚虚握着他的尾巴,引着它回到原位。

很显然,过去那么久了,鸩王对他之前被食人魑扯断尾巴一事,仍有余悸。

真宿心头好似沙漠地里一棵濒死的枯草,被移栽到了温暖湿润的土地里,空气中时不时释放出细密水雾,滋润他的干渴和刺激他的求生欲,不强烈,没有一涌而上的足以令他溺死的生命之源,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呵护,关注,以及爱意。

教他沉沦。

贵为十殿阎王,一国帝王,九五之尊,虽说真宿自己一介修真之人,曾经的天之骄子,天然对皇权祛魅。可这一刻,被如此之人纾尊降贵,将自己捧在心尖尖,含在嘴里怕化了,握手里怕碎了,终究是心下鼓震,久久难以平复。所有的隔阂好似都不复存在,他原原本本地交出自己,鸩王原原本本地接纳他。

被黑雾包裹的房内密不透风,二人额上及两鬓都陆续渗出了汗,汗水滴落身上,光线打在其上,折射出银亮的光泽,显得阴影鲜明的肌肉愈发漂亮。

情至深处,热得两人几乎要融化在一块,却无人顾得上。

一番水乳交融的鏖战过后,真宿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脸颊的潮红亦逐渐消退,盯着那牵着十重瓣莲刺青微微起伏的背肌,指腹在那妖冶繁复的花心上描摹了两下,勾得还在低喘的鸩王,回头斜睨了他一眼。

被睨这么一眼,真宿蓦地发现自己竟忘记了正事,不由得“啊”了一声。

鸩王终于从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懒怠地翻过身来看真宿一眼,漆黑的眸子里写着迷惑。

真宿露出懊恼神色,道:“咱俩把双修给忘了……”

鸩王闻言,也鲜见地哑言了:“……”

双修与寻常床笫之欢,并非同一码事,不可同一而论。双修,须得配合功法,针对穴位,还涉及灵气精元的梳理、净化、输送与交融,虽说床事亦少不了技巧,但远比不上双修的复杂程度与专注程度。

真宿自三尸满契以来,阴煞气与修为暴涨,体内的真气乱七八糟,一直不曾有时间打坐梳理。若是双修成功,比起独自梳理吸收,很可能再上升一个台阶。

既已想起这般要紧事,二人眼神一对上,便按着脑海里的双修功法,面对面,膝盖顶膝盖,开始打坐。

梳理灵气对于修真者,就彷如呼吸一样,是刻印在本能里的事了。梳理不难,但要发挥出多倍的效用,就不能埋头自己梳理。真宿险些就因为习惯,一下子给梳理通了,幸好及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双修啊,是以停住了动作,转而去看鸩王。

以往,真宿的神识怎样都没法穿透鸩王的王者紫气,可现如今,当他指腹点在鸩王的某个穴位,亦或是经脉节点时,那绛紫色会有微妙的浮动,好似扬起了尘埃一般。

真宿不禁感到新奇,便在各个穴位游移了起来,辅助梳理的同时,尝试着将绛紫色擦去,意图看清底下真正的色彩。

某人玩得不亦乐乎,但苦了鸩王。

这无异于撩拨,而每一次净化,皆会振荡鸩王体内的灵气,使其变得稀薄纯粹,脏污的杂质被拔除的那瞬间,那快感远胜无数,亦远胜于独自一人的净化,从前或许需要振荡数百回,双修时便是事半功倍,仅需要数回,便能一下子净化澄澈,是以那快感由百化一,刹那间堆叠膨胀,饶是忍耐力惊人的鸩王,仍是被激起了一阵阵战栗。

“庆儿……”住手。

鸩王倾注心神,极力压制着快感的扩散,无比地欲要让真宿停下,可对上真宿那透着天真的可爱神色,他终究是没有将话说尽。

然而这不过是开胃小菜,后头的大菜——交融,才是真的“残酷”。

灵气进入不同人体内之后,所经运转的路线虽大差不差,但是转化成的真气品质却大不相同,大多都会带上“个人色彩”,而这种差异,便是来自于人的不同体质、修为、金丹或元婴等等的差别。

人与人体内的真气差异越大,融合的难度就越高,需要克服的阻滞越多,用以克服的交融也就需要更多次。

鸩王不怕难,怕的是不难。

偏生真宿与他,明明修为相差甚远,一个金丹期,一个化神期,身上虽都带有魔气,但程度差得多,一个被鬼银偷吃得只剩下二重瓣,一个仍有十重瓣,更别说,一个是真仙体与伪至阴体,一个则是龙蝎体,故而正常而言,他们的真气理应相差极大才对。可事实上,不知是否是分神为阴,真仙体为阳的缘故,他们的真气契合得离谱!

是以他们的交融,一次抵百次,那真气的冲刷与贯通,简直要将魂魄都冲散,紫府都抽离出去,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思考不了。那灭顶之感,叫人一阵后怕,仿佛自己不是自己,只觉脑子都要坏掉了。

着实过于恐怖了!

可若是在此时叫停,真气一旦倒灌,莫说走火入魔,他们本都已入魔了,是以魔气一加剧,时刻可能魔人躯体化,便不可能维持理智,从而彻底疯魔。

谁能想到,不过是一场双修,竟比前头的大战还要凶险。

真宿本没察觉不对,这时他真仙体的强悍就突出出来了,虽飘飘欲仙,但他对于这种会冲击次紫府级别的感觉向来警惕,因为苦惯了,亏得他常年为毒发产生的剧痛所害,遇上眼前这种情况,他第一时刻反应便是要全副身心去抵御和克制。而他确实抵御下来了,头脑一片清明。

鸩王并非没有抵御,但其体质与经验比之真宿,尚有欠缺,幸好真宿清醒着,很快便注意到了鸩王情况不对。

就跟灵气暴涨可能会使修者爆体而亡,真宿能看清绛紫色之下,一片刺目的鲜红,乃是经脉刺漏的征兆!真宿顿时急了,连忙将毒素渡入鸩王体内,成结去堵住所有的经脉缺口,又嘴对嘴给鸩王喂了两颗阳气凝结而成的药石,卖力纾解鸩王未能释放的精元。

“哥哥,鸩默,看我,看着我。”真宿拍了拍鸩王的脸,唤道。

随着精元释出,体内真气逐渐稳定下来,鸩王也慢慢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聚焦落回真宿面上。

“庆儿。”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唇间吐露。

见此,真宿狠狠松了口气,金眸中闪烁着水光,懊恼道:“哥哥,咱再也不双修了,庆儿错了!”

孰知耳畔却传来鸩王的一句“不行”。

真宿不免一脸诧异:“??”

鸩王将手放在了真宿的丹田处,“庆儿突破元婴了。”

真宿“啊”了一声,内视一眼后,吃惊不已:“还真是?!”

他竟一举突破至元婴期了!!——

作者有话说:求求让我正常发出来[合十]

第142章 阴兵 拾捌

元婴期, 之于金丹期,中间可谓隔着天堑,突破者万不存一, 皆为天才中的栋梁之才。多少人终其漫长一生,俱被拒之门外,不得窥见一丝元婴的天光。都说一境一坎坷, 都说练气期筛出有潜力之人,筑基则是筛出真正具备修仙资质之人,那么元婴便是筛出有天赋与运途之人。

当年真宿首次突破至元婴期时, 是一众元婴里头, 突破年岁最小的,直接震惊整个修真界,比后续在天元榜夺魁都要广为人知。

如今,重达元婴,真宿无疑是激动的。同时,也意味着他的至阴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升为了至阴中期!终于可以修炼神通了!

思及此, 真宿一阵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地将头埋进了鸩王颈窝,毛茸茸的兽耳蹭得鸩王喉咙发痒。

鸩王固然没舍得推开真宿,只折了折那两只软如松糕的三角耳,惹得真宿抬起头来,用莹莹发亮的金眸看着他,看得他心旌摇曳。

“别这样看孤, 除非庆儿还想再来一回。”鸩王后撑着手,半敛着凤眸严肃道。

“不可!”真宿操心鸩王的身体,方才着实吓到他了, 是以当即拉开了距离,给鸩王擦拭身子,再亲手为其一一穿上衣裳,然后粘着鸩王睡下了。

鸩王瞥着真宿那漂亮香甜的睡颜,眉目舒展,意识集中通往了远在史书小世界中的另一个他。

姩朝,正仁殿。

淡月疏星时,鸩王蓦地从龙床上卷腹起身,旋即着履,大步流星地往右相下榻的地方走,外头守卫与伺候的汤荃险些没跟上。

右相迷迷糊糊地察觉床头有人,登时吓出冷汗,挣扎着醒来。

仔细一看,发现原是鸩王,叠着腿坐在他的红木柜子上,低头对他言道:“蒲卿亦不寐?”

“……”蒲勋之不禁额角一抽,忍下驳斥的冲动,无奈应道,“臣是。”

随后蒲勋之就察觉鸩王眼中的愉悦之色,遂好奇道:“宫主这般高兴,所为何事?”

鸩王攥起拳头,“朕将余斛帝的龙气都转化完成了,且修为大有进境,估摸着分神于近日便能凝出实体。”

蒲勋之大喜过望,“宫主,这、这是如何做到的?!那岂不是可往下一个小世界去了?”

鸩王点头,不过微妙地略过了回复,并未作答。

翌日,东宫。

皇上身边的宣旨太监前脚一走,太子身边的新詹事忙道:“太子殿下,此行恐怕……总之须得慎之又慎。”

太子却不以为意,背着手道:“陈卿此话怎讲。”

詹事不敢说这很可能是鸿门宴,只好引经据典道:“从没有帝王正值壮年,身强体健便退位的先例,尤其国家蒸蒸日上之时……”

太子闻之笑笑,他却对父皇这回放权的决定毫不意外。此事早有征兆,最初他也不愿相信,但随着父皇让他下地方治理私盐等民生难题,越来越多的重担都交付于他,他便知,这一日迟早会到来。

自从那人不在了以后,父皇便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很是陌生。虽然依旧每日兢兢业业上朝,把持朝政,但心气神是明眼人可见的不同,对身边很多人事物都不再上心,甚至不闻不问,后宫更是半步都不曾踏入。

然而前段时间,父皇面上竟重新有了熟悉的神色,总是待在那人的庑房里,一待就是一宿。

就是不知人是想开了,还是彻底疯魔了。太子眼底的愁云飘之不散,眼一闭,便马不停蹄地往金銮殿去。

见其油盐不进的模样,新詹事气得在后头甩袖长叹。

进殿后,叩首礼毕,太子迎面便是鸩王揣着袖口,居高临下地立在他身旁,静静地斜着目光看他。

太子被盯得一阵悚然,半晌后没忍住开口唤道:“父皇。”

鸩王站在台阶上,环视一周偌大的殿堂,忽然问:“太子,为君,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为民。江山社稷,挣民意,得天下。”

鸩王却继续追问:“若民心所向,另有所属呢?”

太子顿时蹙眉,“那便是儿臣所为,未能尽善尽美。”

“那你这便退位让贤?”

太子嗅出了问题背后,鸩王的考验,额间不禁渗出细汗,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来。

鸩王观他神色纠结,便知晓太子不是甘心放弃的人,只是为人处世尚且太嫩了。

“为君,最重要的,即为君。若为君之人,并非是你,你的一切言论皆可以是虚言、谎言,唯独你为君王,方成真言。”

“民只听真言,不听虚言。”鸩王眉目阴沉了下来。

太子恍然,心道自己竟是想错了,父皇此番言论,分明是敲打自己来了!莫非近日他的表现释出了什么错误信号,亦或是有人在背后妖言惑众,使得父皇对他起了疑心?怀疑他野心勃勃,欲要夺权?故而特意宣旨让他前来商讨继承皇位一事,其实当真是从苗头处掐灭?

素来杀伐果断的鸩王,皇家又从不真谈感情,可太子本以为,自己还是略微不同的,比起其他的皇子,父皇对他要亲近得多,他对鸩王更是全心全意的信任,甚至多少有些盲目崇拜了。

然而下一刻,鸩王的话,却又令他险些没回过神来。

“朕予以退位,后日即行太子你的登基大典。”鸩王将手搭在了太子的肩上,此时此刻,太子只觉自己身上从未有过这般沉重。

“父皇……”太子不敢置信,眼眶迅速泛红,声音低落道,“父皇是要离开了吗?”

鸩王拍了拍他的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殿堂。

“姩国,就交给你了。”

思绪回笼,鸩王察觉怀里的人醒来了,惺忪的金眸像是蒙上了一层云雾,虽聚不起焦,但本能地就往他怀里蹭。

鸩王享受着某人的黏糊和依赖,轻拍着对方的背,正欲将姩朝之后的打算告诉真宿,顺道问问看真宿是否想回去看一眼时,乍然间,阎王府那边传来了动静。

“庆儿,孤要回阎王府一趟。”

真宿没肯撒手,尾音软糯地喃喃道:“我也去,我也去。”

鸩王伺候着他换上用黑雾线修补过的打服,便藏身到了中三尸处。

待真宿赶到阎王府附近,鸩王方才裹着一身黑雾,从后头隐匿进府邸内,再敞门行至候在门后的一众阴兵面前。

“有何急事?”鸩王问道。

“阎王大人!黑狱又有数十魂出逃,刚逮进去的傀儡门长老便不见了!!”

鸩王当即黑了脸。

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正好就对上躲在一旁的真宿错愕的目光,鸩王顿觉一阵头疼——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捏[猫爪][星星眼][比心][烟花]

第143章 阴兵 拾玖

鸩王本欲在背地里将黑狱一案解决, 毕竟事关其阎王之位的尊严,不愿在真宿面前落得一个无能且不配位的形象。

然而还是让真宿知晓了。

没想到背后之人如此之快就二次出手,本以为先前只是针对他的下马威。想来这放出黑狱的阴魂, 兴许还别有用意。

对上真宿震惊又包含不解的目光,鸩王忽觉颇为难堪。

将众部将遣去阎王殿等候,他则落后几步, 等候真宿“兴师问罪”。

真宿确实神色不豫。

鸩王从未见过真宿冲着自己,是如此神色,心下不禁揪紧。

“怎么没听哥哥提及过, 为何不曾与我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宿鲜少地用上了质问的口吻。

鸩王只能将事情和盘托出, 然后亲眼看着真宿金灿灿的眸子黯淡了下来。

鸩王登时着急不已,却有种无力感,一时无从开口。皆因事实胜于雄辩,此事他就是没有处理好,连眼线都尚未寻到合适人选去安插。

接着,他听到真宿低落道:“还是庆儿太不可靠了, 不怪哥哥瞒着我。”

鸩王心下震动, 委实没想到真宿介意的点,竟是自己的隐瞒,而非无能,且还怪的不是他。

“庆儿怎怪自己?”鸩王艰难启齿坦言,“是孤没处理好,只想着自己解决,好让庆儿事后可……表扬孤。”崇拜孤、依赖孤。

真宿听后, 突然意识到他和鸩王皆有一个通病,原来不止是他自己如此。遇事总想着自己解决,生怕拖累对方, 看似为对方着想,实际上这般小心翼翼,何尝不是对自己能力以及对对方的不信任呢。

二人显然都想通了,对视一眼,眼中映照着对方的身影,一切流淌于无言的默契中。

“这是最后一回了。”真宿金眸浮上笑意,但还是故作严肃道。

鸩王额头抵上真宿的额头,凤眸中闪烁着动容,“嗯,最后一回。”

“我们是道侣呀。待我们回归修仙界,将魔头清除出去,我们就办个合籍大典如何?”真宿说出此提议时,玉白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绯色。

这还是真宿首次口头承认他们的关系。鸩王喉间一紧,指腹在真宿脸颊的红霞上轻轻摩挲着,强压下气息的颤动,低声应道:“好,庆儿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宿眉目弯弯,兽耳晃晃,牵过鸩王,并肩向着阎王殿走去。

黑狱这回又逃脱了数十阴魂,且比之前的煞魂还要高级,此事不□□出,众阴兵阴差虽知阎王爷新上任,此事与他干系不大,但他办事不力的软弱形象已然传开,传播速度之快,可见背后多半有推手,而要鸩王退下阎王之位的言论甚嚣尘上。

阎王爷虽说是一殿之主,但阴曹并不止一殿,十殿阎罗之间都是互相掣肘的,鸩王此时才明白为何第十殿的阎罗,会空缺如此之久,先前未必没有人尝试当过,估摸着都被权力斗争弄下来了。

“呵,这回定不叫他们称心。”鸩王目光阴鸷,语气凉薄,显然下了某种决心,与先前在真宿面前的柔情道侣形象截然相反。

真宿则自告奋勇,让鸩王给他参与调查黑狱一案的权限。

牛头马面本欲与真宿同行,他们自上回得知鸩王压根没有收到提醒,便留了个心眼,这回一被传召到黑狱,便寻了黑白无常顶替,他们则亲自将消息带回来,再等鸩王授命。

鸩王本也想这么安排,真宿却拒绝了,他说:“牛头马面这一级别的,定会遭到提防,根本行动不开。不若大人演一出戏,佯装被膈应到,只派遣出几个像我这样的小小阴兵,降低对面的警惕性。”

好一个像他一样的阴兵。要是随意一个阴兵都有他那身本事,牛头马面这位置,何时轮得到他们来坐?牛头马面嘴角抽抽,生生抑制住了开口的冲动。

鸩王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按真宿的话,佯装大发雷霆,将所有阴兵都赶了出去,传音让牛头马面盯着他们,勿要让人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而真宿顺理成章拿着注入了法诀的阴兵符,步履坚定地走进了传送至黑狱的法阵.

阴曹下层,黑狱。

黑狱,观其名,兴许会让人以为它是一个巨大的监牢,关押着诸多穷凶极恶的罪人。但实则不然,黑狱更似一个储藏空间,没有多余的生活区域,仅仅是对各路凶煞恶魂的封存,唯有时间一直变动流逝,魂的自我意识不日便会迷失于漫长的时间长河之中。每个封存的格子之间相隔甚远,并不密集。狱卒更似管事,掌控着对应管辖区域的传送密令。因密令极其复杂,且七日便会一换,唯有黑狱之主识得密令规律,千百年来,都不曾有大的变动,可见这一套运作之稳定。

真宿来到时,黑白无常在某个狱卒手下没落到半点好,转头就相互争吵得面红耳赤。

“少把你的少爷脾气带来这儿,你这态度,人家肯配合就怪了!”黑无常气恼道。

白无常却将眉一挑,不以为意道:“你还不懂吗?那人是被打过招呼了,真要论身份,他狱卒地位还越不过咱头上去,我凭什么要给他好颜色。”

“你、你,真是跟你说了也白说!”黑无常气得想要甩袖离去,然而状况不允许,身旁的家伙又极其不可靠,他只好琢磨该如何推进调查。恰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裹束在利落打服下的修长健硕身段,缀着反差过大的蓬蓬兽耳兽尾,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然而那人精致俊气的面庞却全然不输外型,同样打眼得很,每回都能把黑无常看愣。

白无常也没淡定到哪儿去,但他素来骄傲,便是当真看傻了,亦不会承认。

“前辈们,敢问情况如何?”真宿满心满眼都是案子,对于二人神色微妙并未多想,上来便问。

情况着实不如何,二人收拾肆意乱飘的心绪,将进展一一道出。

“能将阴魂放出来的只有狱卒和黑狱主能办到,但狱卒丝毫不配合。据闻上一回亦是如此,最终无奈结案,什么都没查出来,逃脱的阴魂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狱卒不用为此负责?”真宿朝稍远处的狱卒投去一瞥,狱卒察觉真宿的视线后,目光极其不善地瞪了回来。真宿又问,“说起来,黑狱有几处出口?”

“只有一处。”黑无常道。

那便是来时的那一个了。

真宿招呼二人去往传送法阵瞅一瞅,临走时手上的银镯子悄然脱落,滚至角落时截然化作灵活的银蜘蛛,转眼便消失不见。

到地细查,法阵是双向的,须得用兵符激活,可真宿的阴兵符,若不是被赋予了权限文书烧成灰烬后化作的法诀符文,他也是无法凭借自己的兵符传来黑狱的。

不过既然仅有此出口,法阵被动手脚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黑白无常对法阵的研究算不上深,真宿也仅仅学了点皮毛,是以他们仨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要是能有精通法阵之人在就好了。

阵法师,乃是修仙界最为稀缺的人才,没有之一,比炼丹炼器符箓灵植等专精修者都要稀缺,且上限更高。

各大宗门的护宗大阵乃是立宗的根基之一。故而,即便是修为再低微的阵法师,大多正派宗门皆不会怠慢,而若是在修仙界稍有名望的,那必定会被奉为座上宾。修仙界还时不时就会传言,为争抢阵法师作为客卿,哪哪两宗又大打出手的常事儿。

真宿忽地想起来,他这儿就有这么一位对阵法深有研究之人——能布出禁术之首阵法的楼澜!

然不好直接将黑白无常遣走,真宿生出一个甚是离经叛道的念头:既然他能与恶魂共感,那反过来,让楼澜占用自己的双目,或许不是不可能。

真宿没有放出鬼母,而是通过次紫府与上三尸沟通。

片刻后,金色漾开,清浅馥郁的茶色盈盈而上,充斥真宿的整个眼瞳。

楼澜自是惊骇的,但想到是真宿,又觉得情理之中。不愧是他。

在楼澜注意到脚下的日月扭芽纹法阵之后,便顾不上这些,让真宿蹲下身去,仔细看了起来。

黑白无常余光看到真宿忽然这般认真投入,不免感到意外。

但更令他们意外的,是真宿接下来的剖析。一开始光盯着真宿漂亮的五官看,他俩什么都没能听进去,可紫府到底是转的,很快他们便反应过来,真宿口中的话竟犀利得有如阵法大师,一套一套的,把他们听得心服口服。纵使暂且无从得知其是真是假,但他们心底觉着,就该是那样!

真宿听着楼澜的分析,亦觉受益匪浅,然后毫无保留地同黑白无常道出:“该传送法阵是阵中阵,最外层的衔尾纹路能防止篡改。还有这内里二层的扭芽纹,与珠算盘是类似结构,一个扭节,就是一颗珠子,记录着七日内传送的人头数,三层则能看出传送的时辰……”

最终得出一惊人结论,那便是这法阵没有被人为修改过的痕迹!与消失的阴魂数以及阴兵出入记录外的余数,正好对得上。

“那,若法阵没有被动手脚……”黑无常不禁联想到什么,一时语塞。

所有人都知晓,那意味着,阴魂只能是被内部狱卒放出去的。

看来这回不是调查有难度,而是追责有难度,不搞清楚黑狱背后势力,便只能是白折腾一场。

真宿等人只能先行撤退。

狱卒见他们离开,眼中流露出“不过如此”,轻蔑地笑了。

回去汇报后,鸩王自觉接过了后续的工作,黑狱背后的渊源与势力分布,以阎王的身份,倒不怕查不出东西来。而一路以来,备受黑白无常崇拜目光洗礼的真宿,与鸩王明目张胆地耳语了几句,便绕道前往酆都的高塔。

他有一极其重要之事,急需处理。先前一直没有帮手,而此时,有了楼澜,他不应再耽搁下去了。

离开黑狱时,他便与楼澜商讨过了,这黑塔里存在着能让魔道进出自如的法阵,他需要楼澜改写法阵,好堵死他们的入侵之路。

楼澜应下了,她说她可试上一试。

真宿脚步轻盈地踏上塔门前的台阶,甫一越过门槛,门内却推出凛然一掌!

第144章 镇塔

掌风凌厉, 猝然之极,真宿一时竟避不开,只能抬手抵御。

正面迎击的右臂被震得发麻, 痛深彻骨,整条手臂疯狂渗出鲜血,洒了一地赤红。

真宿登时金眸圆睁, 倒吸了一口气。在接掌的那一瞬,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这一掌不仅威力惊人, 还透着浓浓的熟悉感。

那不正是极武道吗!?

可是他放眼望去, 却始终不见发起袭击之人的身影,真宿面前唯有一堵厚实的红木塔门,静立于台阶之上。

会是他的门人吗?

……不对。武修者的一招一式,模仿形是不难,但力量传递的路径,因人而异, 基本上都会带上浓重的个人色彩, 绝不可能一模一样。

方才那一下,便与他的别无二致!

“那一掌,完全就是我打出来的。”真宿猛然抬头,直直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门看。虽在阴曹开启不了神识,但他敏锐的五感告诉他,那堵门上头,气的流动不太对劲, 真宿猜测,可能存在着防御法阵。

既然是法阵,那就寻“内援”。

真宿那狸奴般的圆俏双眸即刻褪去金色, 换上了沉静温婉的茶色。

“嗯……是镜水法阵。”不一时,楼澜便下了定论,“该法阵可根据来者的攻击意愿,反予同样的攻击。”

“难怪。所以我未觉察错,它对我使出的那一掌,确实就是我自己的招式套路。”真宿沉吟片刻,又问,“那依楼道姑你看,我该如何突破进去?”

楼澜道,“收敛攻击意图即可。”

此事说着容易,可修者越是身经百战,便越难做到。只因放下警惕,乃是与修者本能相悖。

况且谁也不知,塔门的后头,有什么在等着他。

好在抱元归一,精专一念是真宿的强项。于是真宿运功止血,放松全身肌肉,劝解次紫府卸下敌意,尽量放空自己,再推开门去。

“喂喂,买定离手!!那谁快收起你的臭手,不然剁掉!”

“啊哈哈哈,不好意思,本仙又赢了。”

“阿保啊,别赌了,你两家子都全填进去了……”

“不下注就滚!”

“有!有的有的!!这家伙的家里人都是金丹修士,就拿他们来赌可以吧,求求了,别丢我出去!我下一把就赢回来了……”

门的后头,与外头截然相反的喧闹声浪扑面而来,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袭击并未发生,真宿得以顺利走进。

此处作为负责镇守酆都四方的高塔之一,真宿本以为里头应当秩序严明,严防入侵,滴水不漏。岂知这内部竟有如地下钱庄,或是供吃喝玩乐的勾栏瓦肆。与酆都的地煞大院有些相像,可一旦对比,地煞大院更多的是消遣般的小打小闹,此处却是杀气腾腾,各个面目狰狞,仿佛将全副身家都抵押了进来,不胜则死,有来无回。

真宿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从塔外看不出内里有如此宽敞,放眼望去,妖化的阴兵阴魂只有零星,更多的是着装古怪、魔气四溢、嚣张跋扈的家伙。

那定是魔道之人,真宿心道。以前他以继庆真君之道号闻名遐迩时,他打过交道的魔道大能,两只手都数不尽。是以他一眼便知,这里头“藏着”多少魔道之人,从周身气场来推测,修为甚高的,并不在少数。

没想到此处已然沦为了魔道的地盘,魔修们甚至招摇过市,演都不带演了。魔道势力对阴曹的渗透,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同时,真宿思索着自己被认出来的可能有几何,但无论几何,都不值得为此担上风险。是以真宿果断缩骨移骨,将自己变成了少年模样,接着打算低调上楼,依着鸩王给的指示,寻出当时鸩王与凤翎魔君传送来的那个法阵。

然而,二楼不让上。

真宿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挡住了去路,跟赶小孩一样,“去去去”地嘬着,非要逐真宿离开。

便是瞥到了真宿腰间那个明晃晃的阴兵牌子,这两人眼皮都没动一下,依然一脸不悦地将真宿拦在楼梯两步开外。

让真宿几要以为这儿不是阴曹的领域了。连阴兵也看不上?丝毫不惧?

真宿给他们一人塞了点地晶石,但对方眼神更显轻蔑了,甚至带上了狐疑,斥问道:“懂不懂规矩啊,哈?尽塞些没用的玩意,你瞅瞅这玩意对咱有用吗?!你难道不晓得我们是什么……不对!你小子是怎么进来的!你介绍人是何人!”

“……”糟了。真宿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因他身上的魔石都给鬼银留着了,存放在了乾坤袋里的角落位置。兼之他下意识想着阴曹里头流通的,向来是地晶石这种补阴煞的好东西,于是就那样给了出去。

他给忘了,这高塔一层全是魔道修士,用不着地晶石,应当给他们补魔的晶石。

然事已至此,他暴露了。真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寻思只能强行突破了,虽少不了一番恶战,但这儿到底是阴曹的地界,料想这群魔修也不敢真闹大了去。他未尝没有胜算。

那两个拦路汉子将武器都掏出来了,一双峨眉刺,一张烈火风暴符。而真宿也默默摆出了振拳的架势。

离得近的几张赌桌,不少客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立时原地下注,呼喝着看好戏来了。

然而,就在争斗一触即发之时,一位挺立着绒绒大耳,形姿雅丽,身后缀着条大灰尾巴的男人,停步于楼梯上方,俯视着底下众人,开口宣告道:“那是我的客人,这般拦着成何体统,请他上来吧。”

真宿甫一抬首,看到了花魁阡陌正微笑着朝自己轻点了一下头,他头上的牡丹花步摇随之一甩一甩的,煞是好看。

阡陌此言一出,那两人与其余魔修都偃旗息鼓一般散了去,连眼神都不再多驻留。

真宿倍觉奇特,他不知阡陌是如何认得自己当前模样的,也不知他为何要出来替自己解围,但当前确实帮了他一把。

是以真宿虽有戒心,但更多只是单纯疑惑,追随着阡陌的身影,上了楼。

二层,三层,直到四层,阡陌方才停下脚步。

真宿心跳紧促起来。他为何知道自己要到四层来?是机缘巧合?……

阡陌蓦然转过身来,乌唇两侧扬起,抬手放到真宿的兽耳上。

真宿避开了,一脸防备地看向他,问:“你知晓我是谁?”

阡陌笑笑,凑近真宿脸侧,嗅了嗅,“奇楠木的香味,香香的,还有您那双眼,这九节间纹大尾巴……小的若是猜不出来,那跟瞎了也没什么区别。”

“……”真宿不禁语塞,良久才道,“多谢你为我解围。”

然而方说罢,真宿的手刀裹着风便来到了阡陌的颈后。

没想到,阡陌竟接住了。

“怎的偷袭我?”阡陌没有恼怒,只是笑看着真宿,笑容有些僵硬,目光中染上些许伤感。

真宿一时不忍,犹豫了下,老实告诉了他:“我要干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若醒着,会连累你。”

阡陌笑着摇了摇头,挽了一下垂落的鬓发,道:“如若后果是坏的,即便我被打晕,这麻烦亦可落在我的头上。”

可为难的是,真宿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自己这回已然引起了一些注意,无论最终有无做什么,难保不会引起对方戒备。

大多时候,最佳的时机都是极其短暂的,过了这村,未必柳暗花明,而是很可能就没了这店了。

修改法阵意味着可以将魔头与凤翎魔君彻底拒之门外,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大大延缓对方找上门来的时机。而剩余塔内这些个,不成什么气候。

阡陌似是看出了真宿的为难,轻叹了一声,启唇无声地道:“你若不是这么纯真,那我就好办多了。”

紧接着阡陌闭了闭眼,好似下了什么决心,复又睁开的双目眯成弯月,对真宿道:“说来听听,阡陌看看能不能帮您。”.

修仙界,诛光台。

大战七天七夜的正魔两道,终于迎来了尾声。

发展到后头,前来加入大战的正魔道宗门早已不止三大门,而是大大小小宗门、联盟、家族、道宫等等都来了。战场所在之地,本是一片绿茵茵的辽阔草甸与雄伟山峦,如今生灵涂炭,只余下一地狼藉,目及之处,皆是血流成河、肝脑涂地。

如今魔道渐露颓势,打头的凤翎魔君手边已没有能用的煞魂,最后的傀儡门无脸人亦已倒地不起,灵力尽数被吸干,不一会儿便化作灰烬,浸入泥里。

“废物!皆是废物!本魔君一打二,都不晓得多搞点魂来?就传来这么些!”凤翎魔君本就怒张的红发此时飞扬得更厉害了,痛骂完古怪道人办事不力,转头又痛骂对面的段温扬与宋葳,“别以为你们二人这就能将本魔君逼入绝境,魔道岂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可以击败的,当真是笑话!”

宋葳却噗嗤笑了,随后手里的巨型大刀犹如切瓜般砍落两个魔修的脑袋,道:“怎连这样低级的威慑之言都放出来了?呵呵,临珏,你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自信了喔~”

段温扬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宋葳,周身与其浑然一体的剑罡凌空飞舞,杀伤一片又一片的魔修,眼皮都不抬一下。

对方用行动回击凤翎魔君的放狠话,令凤翎登时五官扭曲,几乎无地自容。

眼见真要被逼入绝路,古怪道人舍身为凤翎挡下段温扬的一剑,瞬息间半边身子都被牢牢冻住,比人高、比臂粗的冰柱,一举贯穿了古怪道人的喉管。

“大人,收好这法器,逃、快逃去阴……”古怪道人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朝凤翎抛去了一个物什,但甫一掷出,全身便被完完全全地冻住了,双目翻白,气息消散于天地之间。

“阿驳!——可恶!!”凤翎魔君接过法器,数十道犀利剑罡转瞬便朝他刺去,然而下一刻,手里的法器亮起一道红光,地上蓦地绽开一个巨大的传送阵图案。

第145章 修仙界 壹

“别让他逃了!!”宋葳急了, 挥舞着大刀飞身而至。

段温扬亦神色微变,观察着凤翎魔君的足下,意念欲动, 就要控制剑罡掉转方向。

凤翎魔君不禁仰天一笑,“哈哈哈,真以为本魔君奈何不得尔等!下回再会, 尔等就等着我的雷霆报复罢!”

语罢,他便手握法器,踏出步罡, 骤时符文乱飞, 附着于其肤上,一股猛力将其往阵下拽去。

法阵冷光一闪——

宋葳气愤地将大刀插入地面,正欲破口大骂,却在瞅见那法阵之上依然伫立原地的红发飘逸的身影,猛然一怔。

宋葳:“……”

凤翎魔君:“……”??这是为何!为何他没被传送走?!

他眼前的光景不见一丝变化,不禁懵了, 与两位死敌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低头, 翻转法器,试图寻出关窍所在。

然而宋葳岂会坐等,立马重提起大刀,便朝凤翎魔君奋身一冲。

“不对,不对。”凤翎魔君焦急之中,捣鼓了下法器,发现它压根没有出差错。那唯有的可能, 便是传送阵那头出了大问题,兴许是被堵塞住了!

“啧,到底是何人干的!”偏生在此关头!!

凤翎魔君被气得几乎呕血, 魔纹攀身。而宋葳不过数十息已然逼到近前,刀锋挟着闷隆作响的音爆,就要朝他头上砸落。下一刻,某身影却轰然涨大,浑身燃起烈焰,化身一头神鸟旋翼而起,那火龙卷将音爆尽数压制了下去,径直将方圆十里的所有人都刮飞至天上,其中本就战得满身伤的,不少猝不及防地被切割成零落肉坨。

离得最近的宋葳,则因适时躲在了插地的大刀之后,侥幸躲过一劫。

化身神鸟毕方的凤翎魔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众人,双眸明明显着烈火的赤红,却透着彻骨的冷漠。只见他面容狰狞了一瞬,狠戾道:“不容我就山,山便来就我!”

宋葳和段温扬等人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听他如此说道,不免都警戒了起来。

俄顷,法器再度亮起灼目的红光,紧接着,法阵上竟是陆续窜出了大量的煞魂,不,远不止煞魂,后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甚至不乏最为强大的秽魂!他们纷纷环绕着仰脖长啸的毕方,掀起能瞬息冰冻千尺的阴寒黑风。黑风之中,一抹银色一闪而过,毕方翎羽的艳红色变得若隐若现。

天色亦随之变得诡谲一片。

“秽”级威压本就恐怖,且这数量着实过于惊人,众威一出,底下不乏被碾成骨粉肉泥的修士,惨烈叫声不绝于耳。

“他从何处弄来这些魂?!”宋葳深深蹙起眉头,浑身青筋暴起抵抗威压,嘴角却仍旧淌下了潺潺血痕。

段温扬之护身剑罡亦遭层层削薄,他不禁抬首,与跋扈自恣的毕方对上目光。

而与此同时,远在地下的阴曹某处,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刚在阡陌的帮助之下,成功篡改了传送法阵的真宿,走出高塔没几步,就蓦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单边眼皮狠狠跳动。

跳灾了,莫不是鸩王那出什么事了?!

方想罢,真宿腰间的阴兵符便亮了,紧接着他的人被召离了原地。

眼前画面一转,真宿发现自己来到了阎王殿里,立于一脸凝重的鸩王面前。

“怎么了吗?”真宿抓过鸩王的手臂,将人翻转了一周,上下打量,好在未看到鸩王有受伤的痕迹,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鸩王下一句话,刹那便害真宿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黑狱可能出事了。给鬼银留的丝线突然全断了。”

真宿霎时没忍住望进鸩王的墨瞳里,幽波起伏,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当即步履一致地向传送法阵冲去。

一进到黑狱,便听到狱卒们气急败坏的谩骂。

“又来了,近日都第三回了!!!到底要盗走多少才肯停!!这事儿到底还有没有人能管呐!!”

“……主上一直在沉睡,早百年前就没管事了,不然黑狱也不会跟筛子一样,啥都堵不住。”

“等会上面那群兵又要来了!”

“怕他们作甚,哪次不是败兴而归,他们又追不了咱的责。”

“没完没了了!!!听我说!东三域竟也有阴魂不见了!”

“什么?!你道什么!此事属实?那边关着的不都是‘秽’吗!!”

狱卒们有的一脸挫败,有的则不以为意,但皆是出于,他们除了能亲自查证丢失了哪些阴魂,旁的一律一筹莫展。至于阴魂是如何被弄走的,那更是不得而知了。

眼见黑狱里最可怖、最为高阶的阴魂一一流失,禁制最严的区域都快要被掏空,狱卒们彻底哑口无言了。偏生此时,他们最怵的第十殿阎王亲至了。

“鬼银,鬼银!!”真宿一面搜集着消息,一面传音呼唤鬼银,岂知完全没听着回音。

从方才狱卒们的话中,真宿大致知晓,黑狱似是再度发生了阴魂消失的事儿,且此次规模比之以往都要夸张,不仅消失数量极大,魂阶更是前所未有的高。

他上去逮住一名狱卒便问:“是从何时开始的?持续多久了?”

狱卒本还不愿回答,因他对于上面的阴兵向来看不上,可真宿气势骇人,隔壁的阎王目光更是不善,那里头的威胁如有实质。是以狱卒迟疑了一下,不得不全说了:“就在一炷香之前开始发现有魂不见的,直到如今。”

“就一炷香……”可鬼银始终没有回应。真宿一想到鬼银是听了他的谋划,自告奋勇来黑狱潜伏的,心下便愈发着急,又问狱卒,“那阴魂能不经由传送阵离开吗?”

狱卒一时语塞,道:“我,我也不知啊。无人知晓那些魂都是如何离开的……”

然而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一狱卒跑了过来,大喊道:“在亚南十域发现了一个传送阵!快来人帮忙消除它!!”

鸩王与真宿一听,身影同时瞬息消失,狱卒们一度以为他们离开了。

直到赶到那个所谓的传送阵一看,发现二人的身影竟已达此处,且似乎有所争执。

阴魂掀起阵阵玄色风暴,盘旋来盘旋去,最终向地上巨大的法阵鱼贯而入。

“先别破坏法阵!”真宿出手制止了其余狱卒,引得众人勃然不悦。

而一旁的鸩王看出真宿真实意图,护在了真宿面前,回头语重心长道:“庆儿当真要去?”

真宿寻不到鬼银的身影,猜测它很可能是被法阵吸入,传去了别的地方,该法阵并非常驻,连狱卒们都这般意外它的存在。故而他不得不担心该法阵被破坏后还能否修复,能否解读出鬼银的去向。若是现下不进,恐怕就会错失将鬼银救回来的唯一机会。

可一旦进入,那意味着什么,真宿很是清楚。而那头会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他亦心知肚明。

真宿却仍是没有一丝犹豫,一如当年刚飞升,他为了与徒弟的承诺,毅然决然扣减半数修为,下修仙界救人。

于是此时此刻的真宿,对鸩王重重点头,那双金眸里盛满着决绝。

鸩王定定看了他一眼,便转眸扫视那些或是愤愤然啐一口,又或是高高挂起的狱卒们,断然抓过真宿的手,一同跃进了巨大法阵之中。

临走前,鸩王命令狱卒们道:“将此阵破坏!”

玄色风暴尚未平息,狱卒们看着他们这一跳,大为吃惊,面面相觑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听从命令,对着法阵,释放出各色攻击。

而法阵的另一侧,玄色风暴盘旋上升,诸魂浑浑噩噩地被引到凤翎魔君身旁,立于风暴中心的两道俊美无俦的挺拔身影,就此崭露。

此时的诛光台,死的死,遁的遁,余下能在威压之下维持体面的,俱是个中翘楚,但亦已所剩无几。

是以真宿与鸩王的这副丝毫不见狼狈的仙人之姿,这番盛气凌人的登场,一时间便勾来了所有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