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鬼影
可致命的是, 该地晶石并不属于他们,或是说,矿山里的所有地晶石, 都不属于他们。
“提前开石?”银蜘蛛舍不得就这么交上去,纠结半晌,没忍住怂恿。
真宿摇头, “孕鬼影之石,开石瞬间,必生异象。瞒不住的。”况且, 依真宿过去的性子, 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将这块地晶石昧下来。
鸩王未执一词,明显听真宿的。
鬼银任由银丝落在身上,缠得乱七八糟,却一动不动。
最终地晶石还是交到了清算处。
真宿上前表明,自己找到的这块地晶石内有鬼影,且十分完整, 不曾受损, 示意对方看在这品相上,应多付些花钱。
不少路过的矿工,听闻“鬼影”二字,纷纷驻足了。
岂知对方直接来一句:“你道这是鬼影,便一定是了?”
在座的阴兵,俱不曾见过有鬼影的极品矿石。可那态度,显然不是因见识少而不信, 而是摆明了,无论真假,单纯瞧不上真宿一个挖矿的, 不愿多给他报酬。
“你们不懂,那便寻个懂行的来看一看。”真宿抱臂,一派肃然道。
众阴兵一下子被噎住,不由怒道:“每日叫嚣自己挖到极品矿的家伙数不胜数,莫非每件咱都须得找人鉴定?哪儿来那么多极品矿呢,倒是会做梦!”
“那诸位意思,这必定不是鬼影石了?”
然而当真宿如此说时,他们扎在那块地晶石上的视线,却异常动摇起来,随即胡乱打发道:“那必然不能是!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老实领了钱便走。”
真宿点了下头,于是道:“既诸位认定此石非鬼影石,那我以寻常地晶石价格买回去,亦无不可了?”
这下对面集体噤声,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谁也不愿将这天大的好处拱手让出,即便可能性极低,万万中无一二,可贪婪的人眼中只看得见那一二。互通眼色后,他们折中决定,干脆多花一点点钱打发掉真宿,避免争执过久,惹来更多人同他们瓜分。
是以真宿手里被塞了八十两花钱,林林总总一并算进去。
真宿轻挑了下眉。嗬,真大手笔。看来这岗位油水真不少。
接着他从手里沉甸甸的一袋花钱中拨出一两,指着被随意堆在一旁的某块矿石,足有小马驹般大小,但掺了很多银色杂质,地晶石含量瞅着甚低,也不含珍贵的伴生矿,问他们能不能买下那块,杂质那么多,算便宜点。
那几个阴兵正忙着将那块地晶石塞入箱匣之中,用特殊的篷布包裹,哪有空理会真宿更多,但也不肯便宜,只道爱要不要,收下钱便摆手赶人。
真宿勉强拱手道谢,将那大块地晶石轻松夹在腋下,扭头离开了矿点。
然而一脱离明里暗里的窥视后,真宿就将沉重的地晶石放到地上。
后背黑雾缭绕,下一瞬,一宽阔伟岸的巨大身形笼罩在真宿头顶,全黑皮肤与无瞳红眼刹那间褪去,缓缓落地后,当即化身为寻常的清贵模样,着一身修长黑红打服,立于真宿身侧。
鸩王瞥见真宿眉目间洋溢的笑意,不由也被感染,唇角微微上扬,道:“看来很顺利。”
“嗯。还赚了不少。”真宿点点头,将清点好的花钱尽数收入囊中。他早已不是以前的性子,不再是那个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正道魁首。危机迫在眉睫,鬼影势必能成为他的底牌之一,便是截胡了它,也影响不了阴曹背后的不知名势力。是以真宿与鸩王商讨计谋,决定用一块含墨色杂质的地晶石做障眼法,将真的鬼影石昧下。
恰在这时,地晶石抖落了一层废石,在里头充当粘合剂与扮演“杂质”的水银流动起来,俄顷,原地化作了银亮的八爪鱼,扒拉住了那一大块含有四脚兽墨色纹理的地晶石。
“都是我!都是我的功劳!这鬼影必须分我一半!”鬼银急哄哄道。
“那你晓得怎样分么?”真宿毫不留情指出。
“……”鬼银语塞。
它由于一直辗转于各类商人身边,对于鬼影极品矿,可说比旁边两人要了解太多了,故而它也格外明白,他们没有办法开石。
鬼影石一旦剖开,必须立即认主,不然鬼影真身多半会直接跑掉,更有甚之,还可能会攻击所有人,认主是防止其攻击自己的最好手段。
可认主又非一劳永逸之事,若是修为相差太多,或是鬼影性子过于不羁,噬主便是板上钉钉。偏生鬼影注定绝非凡品,真宿如今修为太低,换作传统境界看,仅仅是金丹境……而修为最高的鬼王,却拒绝了认主一事。
当时鬼银在与他们分析利弊,鬼王是这么回的:“孤结契之人只能是庆儿。”
好一个谈情说爱脑!鬼银要是有白眼,已然翻天上去了,说笑的,真有,它也不敢当着鬼王的面翻。
“拿着太招摇了,不知能否放入乾坤袋。”真宿发出疑问。
“无碍,未开石前,鬼影只是死物。”
于是真宿将那鬼影不详的地晶石纳入了袋中,回到了地煞大院。
夜半时分,真宿掏出先前黏在鬼影石表面的废石,说是废石,其实也是寻常的地晶石,只不过云雾纹不如何完整,价值很低。
其补充阴煞气的效果不会太好,但对于用来当毒物吃的真宿而言,已然足矣。
一个鬼影石都对付不了,使真宿内心对解开紫府禁制更为紧迫了。
鸩王正在他身旁闭目养神,真宿只能动作尽量小,慢慢将毒摄入体内,引导至紫府禁制前。
本来真宿也很担心自己挣扎的动静会很大,孰知,他忘了,一如当初在宫里,鸩王身上的龙气能缓解他的疼痛,此时也是如此奏效,以致于真宿主动窝进鸩王的怀里,脸颊肉贴上鸩王的锁骨,气息微微震颤,但那是心神振奋所致,而不是因疼痛而起。
地晶石侵蚀禁制之力,十分霸道。
十来块废石吸收完毕,不知不觉间,禁制便已只剩下最后一层!
真宿喜上眉梢,一口气将余下的数十块废石,尽皆摄入。
照理说,比方才翻了两三倍的毒量,怎么也该将浅浅一层禁制击碎了,然而,变数陡然生出,这最后一层禁制仿佛一个无底洞,竟将所有的毒量吸取殆尽,但都没有出现一条裂缝,依然坚固地封锁着真宿的紫府,令其撼不动,唤不醒。
“怎么会这样……”真宿全然没想到这种情况,方才还庆幸着这般轻松,现下便茫然无措。
“怎么了?”鸩王方才几乎全副心神放在了姩朝那边,协同本体处理甚是棘手的政事,可一察觉真宿情绪不对,便让分神专注回来了。
真宿如实告诉鸩王,鸩王沉思片刻,道:“孤问了右相,他道禁制可能会根据立阵者风格,有不同的设计,不亲自观察禁制,极难得到答案,光靠盲目尝试,恐怕很难破解。而紫府外的禁制,须得敞开让搜魂,不然进不去看,危险极大。”
真宿听鸩王提及过一两次他的右相,知道对方是个博学杂学的天才人物。对方如是说的话,真宿感觉也是没辙了。
鸩王将人揽到身上压着,捏了捏他的脸,“尚不及灰心,待明日鬼市,孤去购置些阵法书从头学,兼之有右相辅佐,想必可以破解。”
真宿不是担忧破解不了,只是时间着实太紧,这种遥遥无期的不落实感,很折磨人罢了。
若是能有熟知法阵之人,替他探看便好了。但紫府之处极端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出事,非信任之人不可行……魔头尽用些歹毒的手段,半点余地都不留。相较之下,鸩王这种可靠,令真宿很快从仇恨中抽身。
他用力亲了一下鸩王,但怕压着鸩王,到底翻身倒回原位,闭眼修炼,只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鸩王的腰侧。
而鸩王许是对真宿当初被扯断尾巴的一幕,留下了阴影,任由真宿扫着,始终没有触碰真宿的尾巴,但也不曾移开,默默专注姩朝的政务。
一日过去。
三日为期的鬼市,再度开启。
真宿依然没法从阴曹这侧的入口进入,而恶魂已然不在,这回由鸩王当真宿的眼,子时一到,便汇入百鬼千鬼的洪流之中,步入热闹的鬼市。
鸩王目标明确,很快就走入了一家功法藏店,然后真宿亲眼看到鸩王的手在阵法书之上,停顿了一息,拿起了隔壁的一本双修功法。
真宿:“……??”
鸩王戴着的某银扳指:“。”
第132章 阴兵 拾叁
在鸩王拿起来的那一刻, 整个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但鸩王似乎毫不在意,与书置入花钱,解开双修功法的查阅禁制, 接着旁若无人地用神识翻看了起来。
鬼市之地,介于阴曹与阳界之间,可畅通无阻地使用神识。
而真宿虽与鸩王五感互通, 但不囊括神识。
所以他和鬼银没法知道鸩王看到的是何种内容,只是不妨碍他们猜得脸都要烧红,而鸩王依旧身姿英挺, 翻阅时的清贵模样, 仿佛他在看的是什么重要奏折。
半晌,被周遭的目光扎得难受的真宿,没忍住传音打断道:“陛下,要真想看……不若买回去再……”
鸩王却道:“此功法不流通,只能场阅。”
真宿沉默了。就那么想看吗!
似是猜到真宿腹诽自己,鸩王解释道:“这是为了变强。”
对!对的, 是得尽快提升他们实力没错。
……但、但这真的对吗!真宿在鬼市外头的真身, 此时都快要蹦起来了,连脖颈都是绯红一片。
诡异的静谧流淌在整个铺子之中,其他人与掌柜的交流,都轻声细语的,仿佛怕惊扰了何人一样。
其实拢共不过一炷香时间,鸩王极快地翻看了两本,最后取走了另两本阵法书, 结账后便出了铺子。
真宿和鬼银还是无人说话,直至鸩王经过了一家药石铺。
真宿出声了:“陛下进去看看。”
鸩王没有犹豫,转身就进了店。
面对琳琅满目的晶石, 炼制的各类补魔丹,补阴丹,凝气丹,筑基丹等等,真宿没想到那个鬼银一点动静都无。不由唤道:“鬼银,你睡着了?”
鸩王手上的银扳指,蓦地转了转,以示抗议。
“鬼影石一事,鬼银你出了大力,有什么想买的,尽管提。”只要价格他负担得起。真宿心下补充。
鬼银反应却平平,故而引起了真宿注意。
“补魔丹不要吗?”真宿问。
鬼银实乃丹魔,真宿尚不知它都是如何汲取魔气,维持魔力的。
银扳指轱辘转了转,小声嘀咕道:“真要给,那直接给我花钱好了,这里的补魔丹都不如何,下品品质也敢卖那么贵!”
真宿只好给他留着一部分花钱,不过仍是代他收着,只是委托鸩王,专门给它在乾坤袋辟出一格,引得鸩王蓦地摩挲起了银扳指。
银扳指感受到浑身一紧,瞬间装死不敢动了。
真宿嗅出一人一魔之间的火药味了,唯有示意给鸩王也辟出一格,把乾坤袋中鸩王赠他的绯色香囊,与有鸩王提字的随侍腰牌,都归置入格中。
鸩王神色一缓,但拒绝了,只道:“那是孤赠你的,固然要放在你那儿。”
鬼银感觉身上可怖的威压,终于挪移开了。
最后真宿让鸩王帮他买毒性纯正但边角的矿,如此一来,花费不算太夸张,但买下的量极其可观。
他想,紫府禁制,用量破冲,不知能否奏效,但总不失为一种保险。敌人不知何时就打来,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真宿并未想错,凤翎魔君被魔门事务召回后,亦未将抓拿真宿一事抛诸脑后。
他看着底下的正魔道对垒,正道人多势众,把魔道的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凤翎高傲的面上浮现怒容,“当我们魔道软柿子来捏?动作不断,有够烦人。”
躬身立在一侧的古怪道人,同仇敌忾道:“这回是段温扬和宋葳合力,已然封堵魔道三大门的弟子多日……”
很显然,这是冲着他来了。凤翎魔君嗤了一声:“真以为我会为了疑莲,不敢跟他们正道动手吗?呵呵,没脑子的东西。”
“让底下的门人,放开了打。”他眉目凌厉,下令道。
古怪道人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将顾虑道出,“如此这般,疑莲真君那边……”不好交代啊。古怪道人深知魔君大人对疑莲的执着,偏偏疑莲是正道一方,之前行事多有掣肘。
不料凤翎却仰起脸笑了,“怕什么,有继庆在手,疑莲岂会同我翻脸?”
“本魔君不过替他清理身边烦人的狗罢了,他还该谢谢我呢。”那个坏种,怕是早就烦透了那些个家伙日日拿他做春梦,沉浸在争抢真爱的戏剧之中。
太可笑了。
凤翎魔君邪气一笑,踩上栏杆,正准备往下方战得正酣的场地一跳,蓦地想起一事,及时转头与古怪道人吩咐道:“对了,你替我去阴曹……”.
阴曹,勾魂司。
被阴兵符传召而来的真宿,恰好与阿桂碰上了。
真宿将面纱钱还回去,阿桂却摆手,“旧玩意罢了,你现下都用不上了吧。”
虽说如此,但真宿不想欠着人情,阿桂见他坚持,则道让他多罩着自己。这一次次的,她方才明白自己当初并非抓了壮丁,而是抱了粗大腿。
却不想,去到事务处后,发现他和阿桂分到了不同的任务,可最奇怪的是,这回他们都不是去沂廉村,而是寻常的旁的收魂任务。
“为何不是去沂廉?”真宿问。
衙门的人却不回答。
阿桂挠了挠垂耳,“其实先前连续被分到沂廉,方才是古怪。那种大案,只有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级别的,才会是固定队伍,像我们这种阴兵,一般都是随机分配下去的。”
是以先前他的任务,恐怕背后都有人刻意安排。
那又是为何,现下又恢复了呢?
真宿不由有些焦急,沂廉村的丢魂案,眼见就要来到最后阶段了,所有线索都已然指向了某一个答案,就差去将幕后黑手引出来。
孰知现如今,临门一脚,却让他去执行旁的任务。
真宿想召出鸩王,可鸩王去了就任大典,像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判官,甚至连城隍也都去了阎王殿里,他自是不能打扰鸩王的好事。
算了,那便先走一趟罢。他这任务只调派了三个阴兵,可见不会是多么棘手的事情。真宿朝玄黑棺木走去,阴兵符亮起,传送阵即将被激活。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真宿的上臂,将人扯离了棺木的传送阵范围。
真宿回头一看,竟是头戴垂坠黑珠的冕旒,披着曳地玄袍,神色紧张又严峻的鸩王。
“陛下?”真宿习惯性喊出口,喊完才察觉不对,改口道,“阎王大人。”
鸩王未回话,身后便追来了一大群人。
真宿定睛一看,发现参加大典的,有头有脸的勾魂司的上官们,全都在这了。其中黑白无常站得最前,皆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新晋阎王大人,蓦地从大典“出逃”,跑来“逮”真宿。
鸩王收回手,欺近真宿耳侧道:“遇着何事了。”
真宿金眸微微睁大,显然想不到鸩王是如何知道的,他并没有念咒召对方。
鸩王传音道:“双修才结束不久,庆儿的情绪,孤在远处都能感知到。”
真宿被鸩王的孟浪所吓住了,瞳孔地震,慌忙转移话题,将自己被调派去了旁的任务的事情,如实告知鸩王。
鸩王闻言,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杵在后头的城隍。
鸩王接过真宿的阴兵符,改了目的地,转头命牛头鬼面随真宿一起去沂廉村,务必将丢魂案彻查清楚,以及将楼澜抓拿归案。
这听着多少有些倒反天罡了,真宿毕竟只是个阴兵,这样明目张胆地让牛头马面听从真宿指挥,这位阎王大人的心,当真偏得离谱。
“是,大人!!”
见牛头马面一一应下,黑白无常脸色更为一言难尽了,目光在阎王和真宿之间逡巡,不明白为何空缺数十年之久的阎王之位,会突然被人占上,而这诡异地冒出来的顶头上官,莫名跟真宿走得这般近。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着二人。
“孤就不去了,有事召孤,乖。”鸩王传完音,抬手招呼众人随他回阎王殿继续大典,口中虽致歉,但语气显然毫无悔意,那目中无人的霸道,深深扎根于众阴官的印象。
真宿虽不惯于被人滥用职权,以作偏向,但归根结底,鸩王此举确实解了他燃眉之急,他自不可能拆台下鸩王的面子,是以到底顺应了鸩王的安排,步入了前往沂廉村的传送棺木。
一到地儿,真宿死活都不曾想到,沂廉村竟会沦为变成这么一番境地。
沂廉村大多地方都是低洼地,积水深重,寻常出行都依赖竹筏,或是小木舟,本是独成一派的秀丽风景,如今却——
有水之处,尽皆成了冰天雪地。在井边打水的妇女,被井水凝结的冰柱穿肠而过,悬挂于高处;握着竹篙划船的船夫,被从竹排缝隙间蔓延而出的水冻结成巨大的冰块,表情停留在将恐未恐的时候;正在饭桌旁的一大家子,被碗里或是筷间的素菜上挂的汁水,化作冰刺穿喉而过;上游人家尚是如此,处于飞瀑下游的人家,则更惨不忍睹了。
那被整个冻结的瀑布,击石翻出的白浪永久停滞了,如同玉中冰花一般,而瀑布仿佛伸出了诸多冰棱,七拐八弯地攻击向所有它能触及的人。
“这到底是……”
真宿与牛头马面都狠狠怔住了。
整个沂廉村都弥漫着寒气,但在此之上,还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是鬼枭干的吗?”马面不禁呢喃。
真宿没有说话,直接上去将冰砍断,试图将人救下。可惜一如预想,那些人早已没了呼吸,仅是“救”下了一具尸身。
随着亲眼见到愈发多惨遭杀害的村民,真宿愈发沉默,眸色似沙尘暴来临时被风沙遮天蔽日的漠地,暗流涌动的沙面之下,正暗暗酝酿着什么。牛头马面亦是如此,他们仨一同在村内奔波,将所见之人尽皆从冰中掘出、放下,神色凝重得吓人。
又救下一位姑娘后,旁侧突然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多谢”。
真宿与牛头马面,登时朝声源方向看去。
第133章 阴兵 拾肆 这儿竟还藏着人?
这儿竟还藏着人?
真宿他们仔细一看, 发现角落里还当真有人,看着是个刚及笄的姑娘,简易盘着的发此时零落了不少发丝, 视线一直垂在地上,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
牛头马面率先察觉不对,沉声道:“是阴魂。”
真宿闻言瞳孔骤缩。不怪他惊愕, 他从未将自己视作真正的阴兵,或是说,从不认为自己是阴魂, 是以对于村民看得见自己, 并未察觉异常,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既能看见他们,便意味着,这姑娘已然死了,且知晓他们是来勾魂的,所以才这般可怜相。
真宿将目光挪开, 又定睛一瞧, 发现他们刚从爆发的冰棱中解下来的那具女尸,样貌与这姑娘一模一样,只是神色没有那么惊惶不定,而是略显空洞的郁郁不安。
难怪向他们道谢。那是她的尸身。
牛头马面用勾魂索圈住姑娘的腰身,她半点反抗都没有,乖乖跟着他们走了。
“咱碰了尸首一事,下阴曹后不得提及。”牛头马面走前嘱咐了一句。
姑娘嗫嚅着应下了, 没有多问。
反倒是真宿将疑惑摆在了脸上,马面不得不提醒他道:“若不是你小子前头主张救人,我和牛头向来不会干涉阳间的事。没想到这一回, 阴魂竟有存留,尚不知还有多少。村民的尸首就先别管了,先将阴魂都勾回去要紧。”
“好。”真宿远眺着村中炼狱般的景象,缓缓颔首。
后来,他们一路上陆陆续续勾了不少魂,但余下的,并不安分,甚至饱含敌意,有深藏起来,亦有主动向他们发起攻击的。
那不管不顾的疯癫模样,很显然这番横死,令他们都恨极了,纷纷暴走,便是消亡,也不肯老实轮回,非要跟阴差碰上一碰。
牛头马面二话不说便上去战成一团。真宿也不知,是牛头马面实力过于强悍,还是阴魂过于不堪一击,两方压根走不了几个来回,勾魂索后头便陆续拖有百来魂。
个比个的不服,满口埋怨。
“只会收拾咱这些虾兵蟹将,算什么好汉!放着为祸人间的鬼母不管,整个村子都被她屠尽了!!我们一家十二口,一个活口没留!那会儿你们又在何处?!若不是因为你们放着她三百年不管,哦,不对,是你们管不了吧!便只能抓咱这些个无辜弱小,老弱病残,刷刷功绩罢了!”
“就是就是!此仇不报非为廉村人!还下地府,下个屁!!老子便是魂飞魄散,也要去跟那鬼婆娘拼了!!你们有种就撒开老子!”
“别骂了,可别惹恼了老爷,阴差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老头子计较呀!呜呜呜……”
谩骂不息,哭啼不止。真宿捕捉到关键字眼,上前询问道:“你们说的鬼母,莫非是楼澜?”
方才骂得最凶的老者,叨叨的嘴未停下,立刻朝真宿瞪了过来,眼珠子险些要瞪出眼眶,“你知道她本名?!瓜老我就知道,你们些无用的走狗,必然清楚她杀了多少廉村人,可你们统统只会袖手旁观,压根就对付不了她!”
牛头马面听得眉头紧蹙,扬起手就要封住老者不断喷脏的嘴。
真宿却看了他们一眼,转头继续问老者话,牛头马面便收了手。
老者虽出言不逊,但真宿还是从他那大量的嘲讽和恶毒的咒骂之中,提炼出了有关鬼母的重要信息。
令真宿意想不到的是,鬼母这一外号,是从三百年前就流传至今。
老者恶意满满地讥讽道,楼澜之所以被唤作鬼母,是因为她连续夭折了三胎,终究承受不住自己不能为人母的事实,发疯被夫家囚禁在了后院。
再后来,其夫家,于村中盘踞多年的名门望族,一夜惨遭屠戮,无一存活,所有人都说,定是她索命来了。
道她可能很早就因郁结与失宠,死在了后院,成了地缚凶煞鬼。即便在屠戮了夫家之后,也阴魂不散,时不时闹出命案,然而纵使请了天师修者前来,却一直无人能将其驱离。
于是,这一蔑称逐渐流传了下来。村中一旦发生诡案,无论大小,最初大家都会倾向于是鬼母干的。可三百年终究不短,渐渐地,后生里头鲜有人相信。且已然无人说得清,那些命案,哪些是鬼母干的,哪些是旁的恶人干的。
名为厉鬼的阴霾长年累月地压在沂廉村上空,可日子终是要过的。总归是得过且过了许多年,沂廉村又慢慢发展起来了,势头还相当不错,其中灵泉生意捣鼓得颇有声色。就在众人以为与鬼母“相安无事”时,村中的富商望族,又一次出了大事儿。
那便是真宿他们所追查的百魂丢失案。
话说回来,楼澜为何会突然间对全村人动手?真宿细细琢磨,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令她震怒的,忍无可忍之事?可那手法看着不像仇杀,此类大范围的、几乎同时发生的屠戮,更是不像是凭楼澜与她那群所剩无几的部下,所能施行的。
不对,真宿倏然想起,有一物事儿,可以实现,且正是楼澜精通之法!
真宿当即对牛头马面道:“是法阵!此次很可能是法阵造成的,沂廉村应当藏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又是法阵??”牛头马面顿时想起当时那个禁术法阵,“是献祭?!这回她又想做什么……”
但刚说罢,他们马上就意识到,这可能性极大。
于是马不停蹄地开始在沂廉村寻找起了法阵的痕迹。
据村民亡魂所言,这场毫无人性的杀戮,还未过去三个时辰。虽然这一段时间不短,或许足够幕后凶手去将法阵销毁,但有这功夫,不若用来逃跑更好,除非对方没想逃,唯怕被人揪出来。
好在真宿他们没有花费太多精力,便查到了蛛丝马迹。
确实存在法阵!而这个法阵当真是太庞大了,观其规模,若想要从其边缘的几个点,勾勒出真正的边线,再以此估算出阵眼的位置,以及锁定可能是阵眼的具体物什,兴许耗费一夜都没法解决。
除非有人能飞到上空,停留足够久……
真宿金眸瞥向了自己手腕上的银手镯,蓦地眯了眯眼,一往上抬,银手镯便化作一朵银水母,缓缓上浮至高空。
“去吧。”真宿放飞了鬼银之后,顺道向牛头马面解释了下,“这是我的一样法器。”
牛头本来下意识就要斥责。因阴兵若要带法器,必须在出发前申请,而绝不容许私自使用未经批准的法器。可转念一想,临行时,新官上任的阎王爷,对真宿那副维护的姿态,他不得不将嘴闭上,转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面亦未出言。
真宿他们负责在地面上,往发现法阵灵气痕迹的地方缀上阴火,好让鬼银以此为连接点,直至能将法阵的圆环边线,完整勾画出来。
过了不久,银水母落回了真宿手上。
“如何,算出来阵眼的位置了吗?”
银水母欢快地舞起触手,正想说话,被真宿捂住了不知在何处的嘴,连忙改为传音道:“那当然!在商市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我的算术可算得上不错!你说巧不巧?阵眼位置恰好囊括了村里的三座山,且山尖正好能连成一线。”
“你是道,阵眼很可能就在这三座山之上?”真宿传音回问。
“那三座山,都没有冰雪痕迹。”鬼银道。
“法阵多是借势而起,尤其天地之势。村里的瀑布都被冻结了,山脉却没有沾一点冰雪……”真宿在双修之前,也跟着鸩王学了半宿的阵法,此时沿着这些蛛丝马迹,心下有了自己的评断。
同时真宿虚心问及牛头马面,那二人对法阵的研究怎么都比他要高上不少,当初八轮环法阵便是由马面识出的。
马面自然甚是意外,听到真宿娓娓道出评断,竟与自己所想大差不差,遂合计道:“没错,我亦是估计阵眼有仨,就分别置于三座山上。”
紧接着,他们便继续去搜寻真正的阵眼之物。
真宿与鬼银去到最西面的山上。山上风景很是熟悉,头一次到沂廉村时,真宿就是在此处遇到了那个无脸的掘墓人。
后来他们竟是一次都没再遇着那人。
而今,孤月当空,夜风萧瑟,偌大的墓地上,本该埋在地下的空棺木,竟被翻掘出了地面,横七竖八列着,四下间歇地传来虫鸣,很是瘆人。
真宿感觉手上的银手镯蓦地收紧了。
不过真宿还是提步上前,配合神识,真宿发现,棺木内果然见不到任何一具尸体,仅有大量蛆虫在棺木底板上蠕动。
“总觉得不太对劲……”若棺椁都是空的,何必掘出来。
他犹记得这些棺木,在初次时,便都是空的。
真宿挑了一副棺,躺了进去,鬼银当即想飞走,但到底忍住了,只吼道:“作甚要躺进来啊啊啊!!”
“抱歉。”真宿不仅躺进去了,还对棺壁敲敲打打,扰得棺内的蛆虫疯狂往外逃窜。敲打间,真宿隐隐能察觉出些微不寻常的震动,相当的微弱。
“有东西。”真宿咬破指尖,将仙血抹上棺壁,旋即,一阵红光锃地亮起,真宿亲眼看到棺棺之间,棺的外壁浮现了一圈符文。
“是法阵!”
是法阵对棺椁附有防护,是以他敲打的动作被吸收走了很大一部分的力,才使那动静听着很古怪。
真宿虽看不懂法阵上的纹路与字符,但他大抵能猜到,这些空棺木在之前发生过何事。
那里头,必定躺过人!
可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若是能弄清楚,真宿直觉那便十分接近真相了。
真宿这边颇为顺利,但牛头马面那边,却撞了南墙。
不仅搜寻不到有关阵眼的线索,那数百村民的阴魂也开始躁动起来,不知在恐惧些什么,但一个发狂,其余人莫名其妙也被感染了似的,刹那间红了眼,阴煞气暴涨。
距离日出尚有一段时间,然而如此这般,他们的搜寻压根不能正常展开。
“我们先回趟阴曹!”维持秩序的牛头不堪其扰,语气也不善起来。
眼见真相即将被揭露,若是现下离开,指不定会生变。真宿一时为难住了。
然而,马面这时拍了拍真宿的肩,道:“我跟牛头先将魂引渡回去,然后尽快增派阴兵过来。真宿你则在此继续调查,等着我们。”
牛头欲言又止,但收到马面的眼神暗示之后,终究是点了头。
真宿不由感激一笑,眉眼弯弯,“多谢二位。”
目送牛头马面领着洋洋洒洒一群阴魂入了玄色棺木后,真宿果断回身,带着鬼银,向洞女的洞穴疾步而去。
第134章 阴兵 拾伍
甫一接近溶洞, 真宿就隐约察着有人的气息。
但神识扩开后,却没探知到活人的踪迹,便是虫傀洞女也感知不出来。
待真宿谨慎踏入洞中, 隐匿全部气息,然后看见洞内的暗河上弥漫着大量灵气,且随着深入洞内, 那灵气就更浓郁,浓郁得神识所及皆是一片青蓝。
滴答滴答。
溶洞顶上倒挂的石柱不住地垂落凝结的水。
“呜呜呜。”
“呵,这就不行了?”
“付琢哥哥, 雁儿只有你了, 你道会娶我的,可千万不得反悔!”
“娶娶娶。不娶你,我还能娶谁。等我伤养好,将鬼母那个疯子彻底解决掉……洞房花烛夜,可不会像如今这样悠着你。快动。”
其后便是拍击的响声,暗河激荡而起的水声。真宿跟鬼银藏在暗处, 登时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
不过对于这种事儿,真宿已然被鸩王带坏了,此时都能面不改色,好整以暇。鬼银就没那么淡定了,无奈围观几次都还是习惯不了一点,可又抵不住好奇,自以为隐蔽地偷瞟了好几眼。
“啊哈, 付、付琢哥哥,你当真要杀了尊……鬼母吗?”
“你装什么,将她心肝儿偷出来的, 背叛她的,不就是你刘蝶雁么。怎么,不会到这会儿,又舍不得了吧?”
“这怎么会呢!付琢哥哥想怎么样做就怎么做。”
“是么?”男人不怀好意地笑出了声。
真宿一面耳听八方,一面在后方的石柱间移动。他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听到了有关楼澜的情报。略一打量,池中男女虽未着寸缕,但一旁的石凳上搁置着衣物。
其中便有楼澜手下的女修衣裳。
而那女修也长得有些眼熟,真宿隐隐有印象,觉着自己应当在何处见过。不过既然此人是楼澜手下,那便不奇怪了,多半是先前鸩王与楼澜交战时,曾见过。
而除了这一重要线索,真宿还发现了真正的意外之喜。
他看见了一个包袱,搁在了一个箩筐里头,随着灵水起伏漂着。
真宿气息顿时急促起来,惹得鬼银都私下传音问他发生何事。真宿指了指那头,鬼银定睛一看,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也险些要飞起来。
正当他们准备趁二人不备,去够到箩筐时,变数骤生!
被称为付琢的男人,蓦地掐住了刘蝶雁的脖颈——
“付哥……哥,为……何……”刘蝶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绝望得瞳孔放大。
“这灵泉水恢复还是不够快。你既然能背叛鬼母,便有可能也背叛我,你以为我会容许你这样的人与我共塌?”
“何况,是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呵,这便让你成为我魑魂的养料好了。”付琢掌心瞬间爆出黑气,刘蝶雁全身爬上密匝匝的被蚀刻出的兰花纹路。
“不要,不!!”
一声惨厉尖叫乍然而止,付琢却没有感受到魂魄的充盈,不由诧异地睁开眸,只见手里的人竟被一长着兽耳兽尾的高大男人,救到了一旁。
男人缓缓转过那张摄魂夺魄的漂亮脸庞,令付琢险些看出了神。
“你是何人?如何闯进来的?”付琢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责问道。
真宿并未同他废话,只问:“为何要杀她。”
“少多管闲事!”付琢原本还想套对方的话,若是无关人士,那便大发善心放他一马好了,看在他长得这般可人的份上。然而真宿这番强硬介入的姿态,很显然不可能就这么了了。
付琢怒急攻心,将一旁衣物都吸到手上,一一穿上,随即便飞速朝真宿贴近,击出怨力一掌。
真宿没想到对方竟是走的武斗路子,只从容对出一掌,付琢就被打吐了血,后退时砸碎了两根石柱子,在水里翻滚了好几下才停下。
他神色骇人地望着真宿,胸腔赫赫漏着气,“怎会这么强——”
付琢狠狠瞪着真宿,口中的牙齿渐渐伸长,变成一口锯子般的狰狞尖齿。
可他终究没有张开嘴,而是指尖夹着一张传送符箓,一挥,人便倏地消失了。
真宿没追,连忙回到刘蝶雁身旁。鬼银已替她盖上了衣服,可露出的手足可看出,她身上的纹路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人也十分虚弱。
她半睁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真宿金眸掠过一丝震惊,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在何处见过她。
“你是刘骆的女儿。”真宿道的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在刘骆的梦里,真宿清晰记得,眼前的姑娘,披上了红盖头,坐上水轿,连人带轿俯冲入了瀑布下方。
久违听到家人的名讳,刘蝶雁蓦地笑了,“是。”
她眨掉的眼泪汇入河中,面上有憎恨,又有释怀,更有讽刺,好几种情愫写在面上,导致她面容瞧着甚是扭曲。“他死了,我都不曾为他感到悲伤,或许这就是我这种人应得的下场吧。”
虽然她没有指名道姓,但真宿莫名就是知道,她指的是刘骆。
这场冰封屠杀,刘骆确实没有逃过一劫,已被牛头马面他们带了回去。
刘蝶雁艰辛地抬起手,指向那个仍在不远处漂着的箩筐,弱声道:“请帮忙将少主还给尊主,尊主楼澜。”
说罢,手就彻底脱力,真宿甚至来不及托住,她身体便已化作萤火虫般的点点星光,消弭于洞中。
鬼银登时鬼叫起来:“啊啊啊!就差一点!!魔气差点就能全渡走了!!”
真宿知道从刚才起,鬼银便变作了一朵银色的剑花,插在刘蝶雁的蚀纹上,极力想救她。
而鬼银知道自己危急关头用出来了,注定没法再隐瞒,便老实告诉真宿,那是它吸收魔气的一种法子。
剑花寄生于花型刺青,可抢夺其中的魔气养分,唯一的缺点就是起效较慢,但它就是这样汲取真宿身上的魔气的。
“……”难怪鬼银看不上补魔丹,原是悄咪咪偷他魔气呢,难怪他都快掉到二重瓣了。就是不知鬼银是何时弄的,自己竟察觉不出,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而鬼银不敢说,其实它是趁着那两人在榻上“酣战”,防备心最弱的时候,偷摸上去渡的魔气,没敢渡鸩王的,只渡了真宿的。
反正是他欠它的!
真宿倒没跟它计较这些,魔气没了,对他而言是好事。这厢鬼银没救到人,他又何尝没有责任。真宿眼尾微垂,望着刘蝶雁消失的地方发了会儿呆,才去将箩筐里的包袱抱出来。
鹅黄色的包袱一动不动,不见一丝起伏。
“死的?”真宿疑惑——
作者有话说:耶,肝完这周的了,应该没榜了下周,没的话我歇两天[柠檬]
第135章 阴兵 拾陆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被称作少主, 真宿自然而然地以为,此包袱内,包裹着的, 必然是个婴童。
可这彷如死物的状态……
难以想象楼澜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日日将它揣在臂弯里的。
该不会正是她夭折了的三胎之一?
多想无益,为对付楼澜, 必然得弄清楚她的软肋到底是什么。真宿硬下心来,解开了包袱——
入目,包袱中竟置着一块焦炭般的团儿, 大小比一般婴儿要大上一圈。
“是尸骸?!”鬼银也跟真宿一样, 顿时看直了眼。
“……”只能说,是意料之中,可当真直击包袱的真面目,真宿却只余下一个念头,那便是,他宁可自己是料想错了。
好在真宿习惯性地用神识扫一遍, 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不对, 他体内有气流动,虽然很微弱,还断断续续,但我应当没看错。”真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焦炭。
鬼银深感不可思议,火速化作水母飘到跟前,不由惊叫道:“还真活着?!那是魔气啊!”
“也不见得。”真宿紧蹙眉头,神色是鲜有的严肃, “上回的八轮环法阵没有成功,但她们必定早就尝试过不下一次了,那堆不可名状的残肢断骸, 便是证物。”
“然而,若之前就成功的话,她就不必再用我来当诱饵,试图用陛下来再次施行起死复生之术。”
是以,这个少主,恐怕很难被称作活着。极可能是失败的产物,只是比一潭死水,又要神异一些。
或许并非一点复生可能也没有?
真宿还在这斟酌着有否什么办法,鬼银却已然将自己囤起来的魔气用触手给那焦炭渡过去。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焦炭那黑乎乎一团,压根看不清何处是头是脚,却蓦地探出了婴儿般短胖的十指,有力地扒住了鬼银的触手,接着张开了一个似口的玄妙圆洞,发出蓝绿色的幽光,缓缓吮吸着触手末端。
真宿登时屏住了呼吸,分毫不敢动,生怕会惊动了这小东西。
银水母也很意外,因为它原本也只是胡乱一试,见此自是嘚瑟不已,旋转伞盖,好让伞盖边上的“眼睛”纷纷看向真宿,仿佛是在道“快夸我”。
真宿正想朝他投去赞赏的一眼,岂知,鬼银忽然痛叫了一声:“别咬!别咬!哎呀疼死我了!!快帮我拉开这小子!!”
只见鬼银的触手被焦炭“鬼婴”吃进了大半,那小手还揪得愈发用力了起来,鬼银试图飘走,却拽着鬼婴一并飞起来了。
“!!”真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托着鬼婴,口里也在劝鬼银冷静,“别那么大动作啊!”那看着可真是焦炭啊!!可摔不得啊啊!真宿也要崩溃了。
很快便成了一人一水母一焦炭,在灵气四溢的溶洞里乱成一团的诡异光景。
“真的没有了!!别咬了,我不是给你吃的!快撒开!!”鬼银还在鬼叫着,真宿不得已将手伸进鬼婴那发着邪光的口里,欲要将鬼银触手掏出来,替换成自己的手。
反正他真仙体堪比坚石,不惧鬼婴的啃咬。
然而,就在他成功解救出鬼银之后,溶洞外涌现了一群人,带头的楼澜率先冲了进来,恰好撞见了真宿一手掏进鬼婴口里的“骇人”景象。
“放肆!!!——”饱含怨毒的鬼枭威压登时在溶洞内扩开,石柱无论粗细,根根断裂,楼澜那泣血的吼叫传入真宿耳中的同时,楼澜瞬间来到了他的身侧。
好快!真宿甫一诧异,下一刻却被一盘结着带刺花根的链锤打飞了出去,花粉弥散。
真宿下意识将鬼婴护进怀里,直至人蜷着深深嵌进石墙之中,仍没有松开手。
楼澜却低估了真宿的力量,没想到她竟无法从真宿手上抢走鬼婴,眼睁睁看着真宿带着她的宝贝飞出去,登时心都要颤裂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才真正让楼澜彻底心碎,理智尽失。
真宿即便已然用另一只手臂与腰腹替鬼婴接下绝大部分的冲击力,然而真宿本身不得不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也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以致于鬼婴竟碎成了一抔焦土,洒落在了真宿身上。
真宿猛地闭了眼:“……”
鬼银则大惊失色地飘了过来:“!!”
此时楼澜的部下们也都来了,女修们亦都纷纷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斥责真宿:“少主!!好你个大胆狂徒,你怎么敢对少主动手的?!何人派你来的!”
楼澜死死瞪着真宿抖落的焦土,浑身剧烈抖颤,七窍逐渐涌出黑血。
真宿看到她那副模样,便知道,解释无用。
果不其然,下一瞬,楼澜的链锤已然裹着风朝他头颅狠砸过来。
一场烈战避无可避——
真宿用拳头生生接下了楼澜的重锤一击!
拳风瞬息爆开,整个溶洞都猛地摇晃了起来,剧烈震颤之下,女修们及时互相搀着,方才没有跌倒。
这结实无比的一击,竟被真宿接下了,却连皮都没破,女修们不禁都如临大敌,立即上前支援楼澜。
楼澜身段比真宿还要高出一大截,本来应当比较难攻击到稍低处的真宿,偏偏她握持的是链锤,能轻易甩到低处,且链条轨迹多变,攻击角度丰富,极难预测锤子的来袭方向。
真宿虽身强体悍,但是一次次被这么狠重的锤子砸中,那链锤上头的花蕾还会喷薄出花粉,有催眠之效,是叠加的。初次被打飞时,他已隐隐感觉不对劲,但尚算清醒,可接连承受了五六次不及闪避的攻击之后,真宿眼皮愈发沉重。
楼澜浑身都散发着不要命的狠劲,女修们的攻势则稍显收着,但弥补了楼澜攻击之后空出来的缝隙,一看就是经过了相当多的配合。
鬼银想替真宿澄清,可是它刚加入战场,不到盏茶便被打出来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真宿招架着密集的攻击,不忘朝鬼银传音道:“寻个地方躲起来,我能应付。”
鬼银觉着按自己“人设”,应当刺真宿几句,但没想到这种危难关头,真宿却不愿连累自己,它不由强忍着颤音,佯装淡定道:“我知道了,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真宿轻勾唇角,金眸中却加深了战意,厉光一掠而过。
接下来,真宿丝毫没有慢下来的动作,与开始打出节奏、打出破解思路的拳脚,让楼澜面容逐渐失色,女修们咬牙互相输送阴煞气,勉强一次次恢复阵法的站位。
两方明明人数悬殊,却打得不分伯仲,打得溶洞快要土崩瓦解,顶上不住掉落石块碎屑,暗河则几要被动不动爆风破火的招式蒸干水分,烟尘飞沙兜兜转转。
“……”楼澜气息变得粗重,不明白真宿为何始终没有失去意识,那妖兽般金色的眸子明亮得惊人。
真宿自不会让她知晓,这种催眠用的花毒,已被他刻意摄入,所以前头毒发时发了几次困。他没有以毒攻毒,是因为他想着这现成的新毒,势必要拿去冲击紫府试试。
可惜紫府禁制只晃动了一阵,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而不得不说的是,楼澜这不管不顾的缠劲儿,真宿应对得绝不轻松,但近来的一次双修,给他涨了不少修为,他的“至阴体”若再养一养,兴许很快就能养成能随时转化的阴阳体。届时,阴阳倒转,魅祟恶煞秽都将难以近他的身。
一方试图将对方置之死地,一方则还顾忌着什么,终究没有下狠手。
楼澜见链锤不能拿真宿如何,紫府中理智已然撕扯殆尽的她,忽地裂开口,森森然笑道:“受死吧!!!”
刹那间,真宿只觉一股玄奥的巨力,如同海中漩涡,从他足下的灵泉暗河中涌现,将他直往下拽。而他足下早已荡出一个又一个的浪纹,纹间亮起悬空的符文。
楼澜默念着阵法咒语,真宿深知不妙,却已然慢了一步,如今他浑身都动弹不得,而离那股能将人直接搅成碎片的恐怖力量,则越来越近了。
鬼银看着真宿一动不动,便知有猫腻,眼见真宿就要被暗河吞噬,它登时绝望大喊:“主人!!!”
疾速下沉的真宿,眉目倏然染上悲悯与哀伤之色,脖颈亦悄然爬上极致的墨色。
对不住了。
第136章 鬼子母 壹
真宿蓦地启唇吐息, 将方才暗暗吸入体内的大量灵气,附上五毒,这便是集结了他从进入小世界至今, 所收集的最强的五种毒物!同时,还附上了至纯至阳之气,于阴魂而言, 适量的阳气是大补,但过量的阳气,则是至毒。是以这也就意味着, 他要动真格了!
吐息成风, 毒气急剧扩散,水中的法阵符文疯狂闪烁,转眼便黯淡了下去。真宿浑身一松,当即撑着地面一跃而上,飒爽点地立定,余光扫着足下的法阵彻底破碎, 溶于滚滚暗河之中。
另一侧, 楼澜初见毒风,本不如何惧怕,因她就是使眠花锤的,自信有足够的耐毒之力。然而全然没想到的是,那毒风在钻入她的七窍之后,直接如恶火般灼烧起了她的阴魂,她却无处可逃。
楼澜瞪大双目, 挣扎中,失去焦距的茶眸回笼了高光,神智亦得了片刻清明, 只是下一瞬便立刻被那噬魂的剧毒给绞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