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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何物!”女修们同样不解,她们只知毒风袭来,自己全身都发痛,一种要被活生生溶解的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掉落,躯干肢体变得不成人形,却无力回天,从而感到无尽的绝望。

楼澜见女修这般惨烈,死斗复仇的疯劲与欲望直攀巅峰,竟抵御着真宿掺了至纯阳气的毒,从七窍逐出灼灼黑焰,嘶吼着朝真宿冲去。

三步并做两步,只瞬息便伸出极长的穿戴甲,袭至真宿鼻尖。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捅破天的惊人啼哭,倏然响起。

虽说婴儿声音大差不差,但楼澜就是知道,那是她的孩儿发出来的。

楼澜的穿戴甲与真宿交叉的双臂激撞在一起,迸出闷重雷暴,即将引发之时,楼澜回身就朝婴儿啼哭的方向,揪心奔去。

真宿亦顿住了,拖着淌血的双臂,落后一步再前去。

只见溶洞被打出了的破洞,洒下一注银白月光,投在一个悬在半空的浑身青绿火焰球的身上。

那熊熊燃烧着的阴火球,大张着嘴一样的圆洞,那嚎啕大哭便是从此处发出,响得惊天动地,真宿注意到他下方的水面则飘荡着数个结块的焦土。

鬼婴,活过来了?真宿眸光莹烁。

楼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目,魂牵梦萦数百年,在幻境中重演过无数遍的场景,竟成真了。

“夸儿!!——”楼澜上前一把抱住了悬浮着的鬼婴。

鬼婴没有挣扎,啼哭奇迹般地停下了,而后嘴巴合了合,打了个嗝儿,突然笑开了:“阿、妈。”

楼澜登时泪如雨下,不断从发红的眼眶汹涌而出,她捂住了嘴,再将鬼婴小心翼翼地托着脑袋,护进怀中,纵使阴火不停地灼烧到她,烧出一片焦痕,却不曾放松臂膀的任一肌肉,而是紧紧地,贴合着。“欸——娘亲在这儿!”

鬼银也看呆了,但反应过来后,连忙飞到真宿身侧,打量他的伤势。

“无大碍。”真宿擦了擦脸上沾染的泥灰和水珠。

然后走到还在苦苦挣扎的女修跟前,她们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却依然被真宿靠近的身影吓得本能地往后蹦,真宿没管,强行上去将人逮住,一一将她们身上的五毒摄回来,再每人塞几颗补魂的晶石,好让她们尽快恢复。

有人错愕,有人怀疑,亦有人依然满含杀意。真宿并未在意,转身走开,故而未看到暗潮汹涌的水下,囤积了不少发黑的虫子尸体,随波荡漾,徐徐流出洞外。

楼澜从巨大的喜悦中半清醒过来,见到真宿此举,原本警惕不已的心,不再提起,而是静默地盯着真宿。

“现下能与我谈谈了吗?楼……道姑。”

楼澜一面哄着鬼婴玩,一面走到那碎得不成样的石桌前,与真宿隔石堆相望,周身暴戾徐徐退去,望向鬼婴时,甚至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先前的疯魔形象可谓大相径庭。

“好。”她说.

阴曹,阎王殿。

鸩王想过事情会很多,但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新上任,架不住囤积了数十年的案卷和待办文书,既然也不是用不着人来处理,为何可以忍受这么多年积在案头不管?

但鸩王不及思量背后种种,便一头扎进案卷浪潮之中,批阅整理起来。

城隍倒是自就职大典结束,便早早溜了,特意回到阳间的城隍庙里,“忙碌”起来。

真宿与他交换情报时,曾提及过,于矿山处,真宿亲耳听闻矿工们抱怨轮回遥遥无期。

第十殿阎王掌五道轮回,却唯有第十殿阎王是空缺的,这轮回停摆,自然就滋生了诸多的问题,大批阴魂被迫滞留阴曹,日复一日,没有盼头。但奇异的是,酆都十区,却不见丝毫的拥堵。

鸩王不断批阅着,始终没找到可解释对齐这现象的缘由。

相当离奇。

好似忙了许久,又好似只过了一阵,桌上地上柜子上,以及整个库房里,压根不见案卷有减少分毫,置他手边的不过杯水车薪。

不成想,过了半会儿,竟传来了一噩耗,黑狱发生了特大骚乱,有十数名恶名昭著的煞魂,意外逃出了黑狱。刚带着数百阴魂赶回来的牛头马面,未及向阎王禀报,就被派往了黑狱,一切流程,却未经阎王之手。

沂廉村急需增援一事,牛头马面试图寻人报给阎王,然而他们仅看见对方答应得好好的,却不知消息注定石沉大海。

黑狱的事,鸩王了解暂未走到,须由他处理的那一步,是以静下心,继续提笔批阅。

只是批着批着,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强烈心悸,一如当时甫一见到真宿挡在自己身前,叛军的短.枪必然要刺中真宿的那一刹那,他所感知的不妙预感。

鸩王捏着狼毫笔的手一紧。真宿定然是陷入了险境!

虽不见真宿召自己,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宿是来不及召唤自己,亦或是无法召唤自己呢?!

思及此,鸩王不再踌躇,抛下案卷,目射冷光,飞速朝殿内的传送阵大步跑去,身影转眼消失在原地。

鸩王赶至真宿所在的溶洞时,本以为会看见剑拔弩张的场面,然而出乎意料的,除了女修们尚有些防备地围拢在真宿背后,楼澜眉目温婉,抱着一团火,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因为他们已然解开了误会,交换了不少双方的线索。

真宿在听闻楼澜的自述时,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灵心族的妙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

灵心族,是天生体型巨大,长有两颗心脏的异人。楼澜作为流失在外的幼儿,被沂廉村的名门楼家一族所抱养,赐予楼姓,并予以与亲闺女一样的待遇。

为此,楼澜小时候对楼家上下很是感激,对青梅竹马的未来夫君,亦爱屋及乌,芳心暗许。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竹马放着门户登对的另外几家小姐没理会,毅然选择了楼澜。

本以为要走上幸福的平凡日子,没想到,迎来的竟是无边的黑暗。

怀胎十月,楼澜为夫君诞下子嗣,喜极而泣不及半日,仍卧床起不来的楼澜,却听闻孩儿夭折了。

她当时跌落床榻,是一路拖着血痕,爬去找她的孩儿的。

可惜她怎么也见不着尸体。

那小小的身子,初时明明响起那样明亮的啼哭,应当颇有气力才对。

为何转眼间,好好的一个娃儿就没了呢?

然而这样可怕的事情,连续发生了三次。

是傻子,也该清醒过来了。

是有人弄死了她的孩儿!她三个无辜的孩儿啊!

第四回,她极其的虚弱,但硬是从鬼门关爬回来了,随后佯装昏厥,骗过了所有人,用隐蝶追随着她在孩儿包袱上留下的特殊药粉,一路追到了老爷和夫人的院子里。

而后,她亲眼看见了,一个足以令她目眦欲裂、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画面。

没有一位母亲,能承受那个地狱般的图景,承受自己的亲生骨肉发出那样凄厉无助的哭叫。

他的公公,婆婆,以及她的夫君,正围着活烹着她孩儿的汤锅,露出如往常那样有说有笑的随和模样。

然而,锅里她的宝贝夸儿,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了。

她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她疯了。

后来的事儿她其实没什么记忆了,她只知晓,自己亲手血洗了楼家。

其实她早就察觉过些许端倪,隐约猜到楼家背后干了不少不为人知的腌臜事儿。

是她的服从与偏袒,间接害死了她自己,以及她的四个可怜的未见天日多时的娃娃。她没有面目面对他们,于是将自己活埋在了紧挨着夸儿尸体的地里。

楼家,是食人魑一族,主食人。长年在外物色粮食,再将看中的幼童拐回来养大。

楼澜由于有着两个强大的心脏,这灵心,据称吃了可延年益寿,是以,一个长达她一生的阴谋,就此种下。

谁也没想到,某一日,她从土里醒来了。

她成了地缚阴煞鬼。

阴差前来要强制将她带离,她不愿离开埋着夸儿的那个小院,是以一次又一次地与阴差死战。

而后来,不再有阴差来了。

许是生前执念太盛,她依旧放不下,看着在沂廉村里依然过得有声有色的食人魑一族所有旁支、本家,她起了杀心。

可食人魑一族,底蕴颇深,她与他们斗了百余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将他们连根拔起。

期间她拉拢了被村民遗弃的洞女们,皆因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是以轻易就走到了一起,结了盟。

洞女们也是食人魑的储备粮——

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了一下

第137章 鬼子母 贰

沂廉村曾有与洞神成婚的习俗。

凡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却迟迟没有成家的,亦或是因身体残缺,生活难以自理而无人愿意照顾的可怜人, 均被视为是道德有失的,甚至是魂魄不齐的。这种事情一暴露,往往那年灵泉的质量就会大幅下降, 是以人人都说,是这些人玷污了脚下流淌着的灵泉。

唯有献予洞神,与洞神缔结为夫妻, 方可保灵泉不受影响。

灵泉是沂廉村的命脉, 关乎灵泉无小事,于是这些可怜人,不想被活活打死,就只能披上红盖头,被送上水轿,坠入洞神的“怀抱”。

可从始自终, 就不存在什么洞神。

这不过是一些为人父母的, 最后的一点“慈悲”。

不愿女儿因私德名声等事,被村里人围剿致死,从而捏造了这样的信仰,再委托别人定期给送去粮食,勉强留出一条生路。

可他们从未想过,这其实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食人魑看中谁,略施诸如污人清白、损人神智的手段, 便能将其变成遭人唾弃,无人愿意婚娶的村中罪人。

食人魑在背后实控的家族,再暗中给予献祭过亲骨肉的家族好处, 扶持其发展,从而变相吸引更多村民心甘情愿,甚至是无中生有地将女儿推入深渊,以谋求改运。

嘴里还要念叨着,这是能救你的最后办法了啊,爹也不愿的。

说至此,真宿见女修们有的落了泪,有的则露出了怨憎的眼神。

而楼澜眼中有不屑,有怒其不争,还有同仇敌忾。

令真宿隐隐提着的心,沉降了下来。他一直在思量冰封沂廉村的凶手,到底是不是眼前之人,可楼澜这般“有血有肉”、神色生动之人,全然不似什么麻木不仁的穷凶极恶者。村中纵是还有漏网之鱼——食人魑族人,但定然无辜的村民更多,他觉得她下不了这手。

不然根本不用等到此时。

真宿继续一面观察,一面引导着问:“那之后?说来我曾遇过一群洞女,就在此地起舞祝酒,她们身由虫筑,若失了光照,便一盘散沙,险些维持不住人形,我看那并不似你的手下,瞅着没有多少神智,不似凡人,亦不似修者。”

楼澜听闻真宿的话,柳眉纠结,用尽半生修养才将欲言的话收回,转而简略道:“是,洞女被吞食了肉.体之后,不多时,洞中便会出现长着她们模样的傀儡。那,是虫傀。”

楼澜气愤的是,操纵虫傀之人,一直未曾露出马脚,而她们至今也识破不了对方的真面目。也正是此人,一直在暗地里协助食人魑一族,多半是利益盟友,但也排除不了是过命之交的可能。

“稍等,对于操纵虫傀的人,或许我有头绪。”真宿忽然道。

楼澜当即投来视线,眼中显露出了不自知的期盼之色,对着一个不久前才死战了一番的“敌人”。

真宿想到的是,山上的空棺椁,棺椁间的法阵,棺木底的虫子,伪装成洞女的虫子,最初见到的埋藏空棺椁的无脸人……

然而正当真宿打算开口时,鸩王来了。

楼澜瞬息就警觉起来,她虽认不得鸩王的这副模样,可她敏锐地嗅出了他身上鬼王的气息。

鸩王是故意漏出气息的。他不信任鬼母。

当初答应为鬼母在外界搞出大动静,将阴差的目光都从沂廉村吸引走,然而还未实施,合作已然破裂,且被反咬了一口,鬼母绑了真宿不说,还试图将他作为复活阵的祭品。

气氛忽地变得剑拔弩张,未待真宿出言调和,鸩王猛地闪现至真宿身后,真宿本能地欲要挡在楼澜和鬼婴身前,岂知刹那的无声与真空之后,一场爆炸擦着真宿的脸发生了。

溶洞整个被炸飞,远在高处的地水纷纷随着崩塌的地面一同坠落,不过转眼,溶洞已不复存在,成了被废石夯实的底座,一丝月光都不能透进。

那样的威力,倾覆之下,安有完卵?

真宿反应过来是遭遇了袭击时,鸩王身上的黑雾已然卷袭他身,将他整个笼罩了起来,急剧膨胀的爆裂之气,没有伤及他。

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真宿毕竟迟了一息才反应过来,爆炸之后,眼见坍塌的巨石要砸到所有人身上,他当即出拳将落石尽数轰成齑粉,意欲为其余人争取喘息和撤离的时间。只可惜那爆炸本身就威力极大,楼澜被炸得没了半侧身子,无神地垂着眸,淌了一地黑血。

而她怀里的鬼婴仍灼灼燃烧着,张着口,愣了愣,蓦地发出尖声惊叫。

真宿亦大喊:“楼澜!!”

女修们要是见着了,想必也一样冷静不了,然而爆炸源就在她们之中,首当其冲的她们,瞬息化作尘灰,神魂烬灭。

将庞大的楼澜和鬼婴救出去之后,真宿一回身,发现鸩王虽然跟着自己冲出来了,但是十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被黑雾保护得毫发无损的他,压根没想到,鸩王将黑雾尽数向真宿倾泻,一层层地垒起,巩固成最为坚实可靠的防御,而他自身,却承载了极大部分的冲击。

真宿看着黑血从鸩王额上一直流落至下颌,再蜿蜒没入锁骨之下,顿时唇齿哆嗦:“……陛下?”

鬼银此时也藏不住了,化身水母凑近一看,“鬼王没事吧?”

一阵沉默。

“鸩默!!!醒醒!”真宿托起鸩王的脸,看进其墨色的眼瞳之中,却只看到一片空茫,映照不出真宿的身影,没有任何回应。

神识却也不能探查出问题,鸩王依旧是一团绛紫色,看不清细节。

那爆炸到底是何物引起的?杀伤人不止,难不成还能夺人神智?!

真宿感到恐慌,人明明还站立着,但足下却如踏泥沼,有种踩不实,直往下坠之感。他心下后悔不迭,恼火自己就不该将鸩王牵扯进来,甚至反被保护,安于对方的羽翼之下,如同废物!明明下定决心要保护好鸩王,他都干了何事?!他什么都没干!!思及此,真宿恨不得一拳痛揍自己。

可此地受不住他的动静,比起可能横生枝节,他还是勉强振作着,疾速思量可行的下一步。

当时爆炸是从他身后发起的,没有凭空入侵的痕迹,那便只能是他身后的女修身上来的偷袭。

这般恐怖的威力,断不是那群女修能制造出来的,不说楼澜,连鸩王都招架不了。

——混入了虫傀!

真宿蓦地灵光一闪,而下一刻,仿佛是要验证其猜想,幕后的罪魁祸首直接现身,前来赶尽杀绝。

“有谁来了!”鬼银惊慌道。

乌泱泱地来了一群飞虫,铺天盖地。飞虫散开后,露出下方的数十人。各个身穿华衣锦服,目光有不善,更多的则是痛快与幸灾乐祸,尤其当他们目睹到楼澜的惨状之时。而填埋空棺木的无脸人,赫然在列,落在稍隐蔽的后方,脸静静朝向着真宿这一侧。

“怎么还没死透啊,阴煞巨鬼母,不愧是你个遗百年的祸害,果真难杀!不过你不也没杀成咱们吗?想不到吧,你身边的洞女,随时都可以被我们用虫傀替换掉。”

“虽害咱不得已动用了全村口粮,但既然咱杀回来了,定叫你好看!不仅所有洞女,还有你,也逃不过!便让你们看看,我们食人魑一族千年的底蕴!岂容得了你们在老子头上作祟!!”

“都受死吧!!”

真宿却仿佛恍然未闻,手从鸩王的后背一直往上,抚上鸩王的后脑,旋即温柔又强制地将鸩王摁进自己的胸膛、骨血,乃至三尸之中位。

而后,缓缓抬首,对上前方的食人魑群,黯然的金眸浮上暴戾之气——

作者有话说:[修改]最后加了点对话

第138章 鬼子母 叁

食人魑一个个露出狰狞面目, 不再收敛嘴里锯刀般的利齿,腥气直往外冒。可当他们朝鬼母冲去时,一道身影也正冲着他们而来, 面对面,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如同滚滚战车径直撞飞了十数人, 硬闯出一条道,直取后方无脸人的命门。

他们没想到,率先发难的, 竟是那个一直没被他们放眼里的阴兵。

攻速快如闪电, 无脸人却及时反应了过来,身形步伐诡魅,将将避了开去,不忘拓步拉开距离,提防真宿连环攻击。很显然,他的实力比其余人要高强得多。

真宿知道自己没有错判。

擒贼先擒王。

单论体术, 真宿肉.身近乎无敌。在几乎招招带起飓风的重拳厉脚之下, 无脸人很快就失了初时的从容,着急之下,挥铲招架的动作变形夸张。偏生铺天盖地的飞虫俯冲袭击真宿,大大干扰他的六感,杀也杀不尽,致使无脸人在真宿手下又撑了好几回。

周遭的食人魑更是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见真宿只挑无脸人一人揍, 便不时从旁骚扰,更有甚者,扒在真宿身上撕咬。

可惜一个个的, 把牙啃崩了,都没法破真宿的皮。

好些个食人魑捂着淌血的嘴,满脸的不可思议,转而一阵羞恼,愤愤指着无脸人道:“要你何用?!区区一个阴兵都摆不平,还不快把他杀了!!”

此话一出,最具威严的数个食人魑脸色一变,立马斥责出言不逊的小辈:“少胡言乱语!丢人现眼的玩意,走,随叔公去收拾鬼母!”

“不过就是个掘墓的——”小辈们仍是不服,但下一刻便被长者抓了过去,往楼澜方向带。

楼澜的情况极其不妙。

鬼银忍着阴火的灼烧,将鬼婴与鬼母隔离开,楼澜之前在溶洞受的伤太重了,鬼银在收到真宿的传音后,试着将楼澜的伤口处都包裹起来,现今勉强吊着命。

而鬼婴明显察觉到娘亲的状况不对,不停哭嚎,他的阴火对于楼澜本就是负担,现下失去意识,奄奄一息,更是雪上加霜。鬼银不得已分出部分水银,去裹住鬼婴。

“疼死了啊啊……”鬼银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鬼婴的火比想象中要恐怖多了,它都不知鬼母是如何忍受这种噬魂的痛楚,将他一直揣在怀里不松手的。

真宿一直暗暗用神识扫视着全场,自然注意到了,食人魑正往楼澜那处逼去。

他金眸冷意迸溅,当即横抬出腿,强劲的腿风犹如出鞘利剑,在无脸人退避之际,飞速旋身挪到对方后背,锁扣封喉!

这回无脸人没闪躲成功,被制住了要害,登时不动了,虫群亦似有忌惮,停住了攻势。

真宿眼见食人魑即将围攻楼澜,唇角一撇,迅速胁问道:“你将他们的神智藏去了何处!”

无脸人却一声不吭,忽地软倒在真宿手里,似是失了意识。

“!”真宿一时怒极,猜测他是故意拖延,然而后方已然一片混乱,真宿只能使巧劲一劈,管他装的或是如何,当真将人劈晕过去之后,立即赶回楼澜身旁,与众食人魑恶斗起来。

鬼银原本意识都快模糊,看到真宿回来,登时打了鸡血般,盯着真宿的一招一式,不知是附和还是指挥,从旁叽叽喳喳道:“揍他!快揍他下盘!扫腿!对!就是那样!——左勾拳!后肘击!膝盖给他脸上狠狠来一下!!帅!”

食人魑拢共来了六七十人,而真宿仅有一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有这么多人,本以为收拾起真宿来,不会比碾死一只蝼蚁难。

然而,谁也没能接近楼澜,地上接连躺倒一片,皆因根骨断裂、鼻青脸肿而蜷身痛吟。

“他真的是阴兵吗!明明当年连牛头马面都拿鬼母没辙!区区一个阴兵,岂能有此等实力?!”

“太离谱了……我一个动作都没看清就……嘶——疼疼疼。”

食人魑们一时无人胆敢上前,真宿短暂松了口气,下意识抚上自己心口旁,那处是三尸之中位。他轻声呼唤,却仍旧听不到鸩王的回应,金眸不禁有水色熠动,但一闭一睁之后,真宿的金眸只余下近乎无情的冷光。

真宿尚在思量局势该如何打开,更糟的却已然来了。

无脸人果然是装的,就为了引开真宿。缓过了真宿的手刀后,此时他已缓缓站立起身,双掌向下,念起法诀。忽然间,破土而出两副巨大的棺木,稳矗在地面。

虽然两棺都很大,但右手侧的比左手侧的还要高出一大截,瞅着就如同鸩王与楼澜的身长差。

真宿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圆睁,“不对——”

然而越不想什么来,越是会来什么。

只见两张棺材板“嘭”地被轰飞,砸至极远处,激起一阵水花。

随着水帘落下,两道真宿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出现在无脸人的左右两侧。

真宿猛地回头,然而他身旁的楼澜,仍佝偻着庞大身躯半跪在原地,双目依然空茫无神。

鬼银亦是同样震惊,因它自己就覆在楼澜身上,都无需去看,便知楼澜定然还留在原地。可如此一来,对面那人……是谁??

鬼婴莫名也不叫了,在楼澜怀里眺望着远处的高大身影,嘴里嘟嘟囔囔。

没错,无脸人右手侧的,是与楼澜长得一模一样的灵心族巨人,但身躯完好,并不见损伤,手持眠花锤,用余光扫着无脸人。

无脸人左手侧的,则是与鸩王看不出分毫区别的男人,被阴影雕出深邃轮廓,一双凤眸专注地盯着无脸人,似在等候他说话。

无脸人明明面上一片平滑空白,却莫名让真宿感觉对方正在笑,顿时后背发寒。

“去将那几个赝品都杀光。”无脸人下令道。

接着,“楼澜”与“鸩默”便将目光投向了前方,被一群食人魑团团围着的,打扮熟悉,面目却极端模糊的几人。

“好。庆儿在这等着孤。”“鸩默”说罢,便扇动黑雾幻化的巨大黑羽,向前飞去。

“行。”“楼澜”亦应答道,她虽脑中混乱,甚至想不起来身侧的青年凭什么对自己发号司令,但是对于此人,心底隐隐有种出于信任的踏实感,是以她拎起锤,没有犹豫地踏上了战场。

真宿只感觉体内的怒火就要破体而出,头一回感到如此的怒不可遏,一种被糊弄,珍贵的东西被肆意摆弄,甚至被玷污了的感觉。

“……呵。”真宿被气笑了,狠狠攥紧了拳心,咬牙道,“说谁赝品呢。”

“不,可,原,谅。”真宿话音一落,便提步杀出重围,直朝无脸人疾冲而去。

然刚至半途,便被“楼澜”的一记重锤,与“鸩默”的苗刀直刺,给拦住了去路。

真宿抬臂同时一挡,地上登时拖出两条长长的后退步痕。

一声怒喝,真宿赤手空拳迎上,对敌的力度与之前相比,显得方才仿佛是什么小打小闹,而此刻则对轰出了欲要毁天灭地的动静。

没料到的是,对面竟招架住了!

“鸩默”和“楼澜”身上的气势令真宿有一瞬的恍惚。太像了,尤其是“鸩默”,那身段招式,他再熟悉不过了,竟是寻不到一丝破绽。

难道他们二人,不是无脸人捏出来的虫傀?不,绝不可能……他中三尸里的鸩王还半昏迷地待在里头呢,那不可能是假的。而面前的两人,则不可能是真的!

然而现实却偏要反驳他似的,告诉他,眼前二人才是真的。

一个鬼枭,一个鬼王,在沂廉村这块刚死了大批活人的阴煞之地,简直是如鱼得水。而同时对两人的真宿,本就困难,偏偏越打,心中原本坚定的信念就越是动摇,几乎为真假所惑,下意识地束手束脚了起来,从而落入了下风。

对面二人则没有真宿这样的顾忌,又因久违遇上如此有挑战性的敌人,敞开了打,倒是越打越酣畅!未几,真宿的真仙体终于接近极限,三人高速又狠厉的战斗,看得所有食人魑眼花缭乱,最后只隐约察觉,在一堆残影之中,某人身上的血色越来越多。

“等等,那人不是阴兵吗?!为何他流的是红色的血……”

“对啊,阴魂只会流黑血啊。”且确切地说,那并非是真正的血液,而是阴魂受损劣化的表现罢了。

鬼银很想上去帮忙,虽然它不知自己能否帮上真宿,可是委实不忍再看下去了。它心底对真宿曾遗弃自己的埋怨,早不知何时就消失殆尽了,早就习惯了跟随着主人,习惯了听主人出声唤自己“鬼银”。然而此时,遍体鳞伤的真宿,取代了它回忆中总是眼带甜甜笑意的真宿,它泪水几要倾泻而出。如若不是真宿亲自拜托自己,它无法在此时弃楼澜而去,它必然要去帮真宿,哪怕只是替他挡一挡——

就在鬼银眼睁睁看着“鸩默”的极长苗刀,将要插入真宿心口的刹那,它终是收起了覆在楼澜身上的水银,化身银弓弩,准备射出一箭。

此时真宿猛然抬眼,瞪了一眼“鸩默”,然后直接手握刀身,喃喃低语道:“连我都认不得了,那便不能怪我——”毁了你的刀。真宿在心中念完后半段词儿,“鸩默”的苗刀便开始熔解,最后彻底化成了一滩钢水。

苗刀乃阳火铸造,阴毒果有奇效。真宿收起掌心囤积的墨色,也顾不得哗哗流血的手伤,没有恋战,找准对面二人新一轮攻势的空隙,火速退回大后方。

鬼银突然对上主人的脸,不由得有些慌张,生怕真宿怪它没护好楼澜。

然而真宿没有停步,只来得及给了鬼银一个转瞬即逝的勾唇笑。待它回过身,没成想看见真宿将自己血淋淋的手塞进了鬼婴的口里。

“要救你娘亲和你我,便同我结契,楼子夸。”真宿俯视着鬼婴黑乎乎全然看不清的脸蛋,语气肃然强势,“快道好。”

鬼银本以为鬼婴那如同未开神智的状态,不可能听懂真宿的话,更不可能答应,没成想,鬼婴发出了字正腔圆的“好”,好生惊悚。

敌人攻上来时,真宿的下三尸已然充盈。

可真宿要做的,还不止于此。虽满脸是血,但他那双落日熔金般的眼眸,此时亮得发光,里头淬着纯粹的战意。他转向楼澜,重复了一遍结契的邀请。

鬼银心道,她没有意识,那要如何结契……

岂料下一刻,偌大一个鬼母就这么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如何做到的?!鬼银看得一整个目瞪口呆。

真宿许是猜到了鬼银在想什么,解释道:“越是虚弱,越是容易结契。没有意识的情况,更是能够强行结契。”

《五至经》上原本就是倾向于用这种邪道之法收复阴魂。毕竟越凶恶的阴魂,阴煞之力更纯更强,要收服如此强大的对象,唯有用实力“打服”对方,总不能寄希望于凭嘴皮子说服吧。

陛下是个例外。

远处的无脸人单手杵着铲子的杆儿,高高挂起般察看着这一侧的局势,对真宿的手段没有什么头绪,但显然没当一回事,身体动都不带动一下,甚是沉着。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彻底打破了他沉着的“面具”!他那薄薄的脸皮下突然印出了模糊的五官轮廓,一张真正的人脸简直像要冲破最外层的脸皮,十足的狰狞且扭曲!——

作者有话说:救命,人怎么能弄出这么大的岔子。我一直把上三尸对应的上丹田以为是两胸之间的位置,不对啊啊啊,上丹田应该是眉心,中丹田才是胸中间,所以鸩王应该被收进的是接近心脏的中丹田啊啊啊啊。我改改改前面。

改后统一为:最开始的恶魂收在上丹田,这个没变。但鸩王的鬼王形态,对应收进中丹田,也就是三尸中位。

很抱歉,查过资料,但开头就记错了。

涉及的章节已修改。

第139章 鬼子母 肆

只见地面骤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暴中心, 逐步走出一道身影,三角的兽耳不见一丝霜白,变成了如同当前天色一般的玄黑, 隐隐泛着银光;后头立起的九节环大尾巴亦从棕白相间,变为了黑白相间,毛发粗粗炸开。

因填满了三尸, 阴煞气暴涨,真宿上身打服有法器加成,却依然挡不住, 此时零落一地碎布, 袒露出一身完美肌肉,与兽耳蓬尾的黑色形成鲜明对比,衬得浑身发着圣洁白光。

真宿视线落定在无脸人身上,打了个响指,身侧便倏然显现出三道身影——

九尺高的鬼母跷着长腿坐在拔地而起的花枝之上,手里提着眠花链锤, 双眸扫了下周遭的食人魑, 随后斜睨向远处的无脸人,眼中迸射出强烈恨意。

一团蓝绿火球熊熊燃烧着,弹跳至半空又落下,口中发出能撕碎耳膜的婴儿啼叫。

半身隐在黑雾之中,半身显露出布满玄黑纹路的伟岸身段,极强的鬼王威压随之铺开,食人魑尽皆跪了下去, 无一能抬起头来,一睹真容。男人却一个眼神都欠奉,视线越过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鸩默”, 环视一周全局,最后回到身旁的真宿身上。

许是被真宿那白得发光的上身闪了眼,鸩王蹙起了眉,用黑雾化做斗篷,给真宿亲手盖了上去。

真宿对上鸩王瞥来的目光,压了压唇珠,倒没说什么,只重新看向无脸人。再打响指,原本作出攻击态势的“鸩默”与“楼澜”,便蓦然将后背交给了真宿,转而面朝向了无脸人的方向。

如此一来,从以一敌百、孤立无援,至敌为我用、以六敌一,局势堂堂扭转!

无脸人终于忍无可忍,崩溃地怒吼道:“这怎么可能!!你究竟何方妖孽,为何能识破我的法术!?”

“鱼目混珠之术,不愧是被归为十大禁术之一的法术。”真宿笑了,“可惜鱼目终究是鱼目。”

无脸人面皮底下的面孔,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中途,真宿当真要以为那两个正与自己对抗的,就是鸩王与楼澜本人,皆因那战斗思维,绝非傀儡所能原原本本复刻而来的。便自然以为自己这一方的,很可能早在中了虫傀女修的爆炸时,就被调换了。

然而他又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劲。

若是能调换,无脸人何必还寻上门来,他们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来给予楼澜最后一击的。

险些就被骗过去了。

是以真宿想到了鸩王买来的那两本阵法书,忆起了其中记载的一个法术,与当前的状况没有九成相似,亦有六成。

那便是十大禁术之一的鱼目混珠术。

——以假乱真,在真者体内置入母蛊,然后在傀儡中置入子蛊,如此一来,真者神智便会投射到赝品之上,却意识不到正控制的并非自己的真身,从而使赝品得到媲美真者的经验、修为、神通,乃至特殊体质。

像,实在是像。

可惜因其为禁术,书上对此的介绍也仅有如此简略几句,至于破解之法,那基本是没有的。

然而谁叫真宿修的,赶巧是旁门左道呢?

至阴阶段,每回纳三尸,都须对阴魂进行一次神识或意识的重连。但真宿把直面了爆炸的鸩王收回中三尸的那一回,却没有唤回他的意识。

于是真宿决定放手一搏,赌是子母蛊的优先级高,还是结契的优先级高。

结果很显然是他赌赢了。

楼澜恢复了神智,他三尸齐全,修为暴涨,就连鸩王都重构了连接,彻底压过了子母蛊的威力。

无脸人气急败坏想要重新用子母蛊控制他制造的两具虫傀,然而,无论怎么弄,都无法停下逐渐朝他靠近的“鸩默”和“楼澜”。

真正的楼澜挽着裙摆,朝真宿行了个礼,昳丽的面庞挂上温婉的笑容,道:“多谢恩公。”

说罢便抱起鬼婴,极快地朝无脸人飞去。

真宿本想回话,但对方走得太快,隔壁鸩王的目光又多少给人压迫感,真宿到底将话全咽了回去,只咳了声,道:“陛下,欢迎回来。”

鸩王静静看着他,就在真宿心下越发没底时,鸩王猛地搂过他的腰,振翅飞起,转眼便双双落在了无脸人身后。

鸩王从后一手抓住了无脸人的脸,声如淬毒:“就凭你,也敢装成庆儿。”一想到自己透过他空白的脸,看到的却是真宿的幻觉,鸩王就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寒。他手上的力度不住加大,只消再加半成,便足以将他的脸捏碎成泥。

被自己诱作绝佳战力的二人,现下变成了四个!无脸人手脚发软,几要滑倒在地。作为傀儡门人,自认完美无缺的杰作傀儡,竟遭到了反控,简直是奇耻大辱!

失去战意的那一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真宿一面提溜着鬼婴,用它将那两具巨大傀儡连同棺木都烧成了灰,一面问鸩王:“牛头马面为何还不来?天都要亮了。”他和鸩王都没有勾魂锁,要将这群被楼澜了结的食人魑和无脸人都带下去,多少有些无从下手。

楼澜本意欲将他们魂魄也灭个干净,但由真宿出言劝阻了,表示他们所存已不足一十,这场冰封屠村,需要留人作证,至于丢魂案,亦会如实记录。

但保证几个首脑以及无脸人这个傀儡门门人,必定会收进黑狱,永不得入轮回。

听到“黑狱”二字,鸩王剑眉微挑,面色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真宿也就没注意到。

“我召了黑白无常,正在来的路上了。”鸩王回道。

食人魑的阴魂听到后,不由虎躯一震,纷纷骂起了无脸人。

“你个贱奴!竟敢把我们变成虫子!!”

“老子怎会沦为虫子!!怎么会!!食欲全无了,老子还以为是我病了,合着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到死他们才知晓自己早就变成了虫傀,那些空棺椁里的法阵压根就不是什么重塑肉.体之术,只是单纯的固魂入傀之术。一直被傀儡门的人耍得团团转,叫他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食人魑,全然没法接受,比起楼澜这样的杀仇之敌,他们现下更想和无脸人打一架。

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

硬扛着鸩王的威压,也要揪过无脸人的头发,七手八脚地揍作一团。

堂堂一介傀儡门的元婴长老,竟沦落至此,被宗门底下罩着的负责供灵泉的一族所清算。

无脸人被打得忍无可忍,什么修养矜持都丢了,只鄙夷道:“若非傀儡门罩着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能复兴食人魑族?以为此等品阶的灵泉,轮得到你们这些废物来掌控?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吹吧你就,如今还不是跟咱一个样!高贵什么,一个掘墓的。跟他废话啥,揍他,狠狠揍!!”

“晓得了,晓得了,你最有本事,你没败给他们!行了吧,哈哈哈哈,甭笑掉咱们大牙了!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与咒骂声相互交错,鬼银顶着鬼婴在头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真宿让鸩王帮忙看管着,自己则走向楼澜,示意聊两句。

楼澜正放空着,对未来的路,颇有些迷茫。被真宿这么一位阴兵给强制结契了,意味着未来都要在对方的管控之下,若是只她一人,她本是无谓,可偏偏夸儿醒来了,同时也与真宿结契了。母子俩就这么与一个陌生人绑定了,兴许就是一辈子。叫她多少有些意难平。

岂料真宿竟让她选择,道:“方才危难关头,强行与楼道姑和夸儿结了三尸契,深感歉意。道姑可自行斟酌,若要解契,便与我道,这无需什么代价。”

这种契约对于修者而言,乃是大大增强实力的途经,连《五至经》都不曾考量会有人主动与强大阴魂解契的可能,是以压根不会为此增设门槛。至于实力在宿主之下的阴魂,那解契更没有难度了。

只需双方意愿一致,将仙血驱之体外即可。

楼澜满目都是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说:[修改]改了一下食人魑的下场,所剩不足一十。

第140章 阴兵 拾柒

楼澜细细打量着真宿, 只见他面上不见一丝算计与恶意,那双金眸虽看似无情,可细看, 实际澄澈得如同一汪明镜。

她未尝不能殊死一搏,但真宿实力深不可测之余,还有极为棘手的鬼王可能从旁助阵。二人肉眼可见的亲密异常, 当初绑真宿时,鬼王更是冒死来救。

若非必要,她自是不愿对上他们。

楼澜一时间想了许多, 为着夸儿, 她不得不多想,不得不谋求后路,可就是从未想过,真宿会将抉择权交到她手上。

不过她没被这份天大的惊喜砸昏头脑。她清楚,允许她解契,不代表便可就此离开。身为阴兵的真宿, 很可能会将她和夸儿带去阴曹, 走轮回之道,就像那几个食人魑。

轮回,意味着要放下仇恨,要忘记这一切,要与夸儿分离……

深吸一口气后,楼澜道:“无需解契。楼澜尚欠恩公一份人情,待偿还后, 我会带着夸儿一并离开。”

察觉楼澜语气稍有冷硬,真宿瞧过去,却见对方眼中并无敌意。真宿上挑的狸奴眼尾微弯, 道:“好。”

鸩王也朝楼澜投去一瞥,墨瞳隐在眼窝的阴翳下,只一息便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身旁人之上。

黑白无常赶来前,楼澜提出想去一个地方。

真宿颔首,遂一行人随之动身。

去到地儿,发现是一片隐蔽的草甸,立着数百个落着薄灰的木牌,上头却没有刻一个字。真宿神识一扫,清晰看见地下埋的皆是片缕衣角,零碎信物,这很显然是衣冠冢。

食人魑面色都颇为尴尬,不住偷瞄真宿,似是生怕会被当场“清算”。

真宿一眼便知,这是洞女们的坟。

楼澜蓦地撕下一节衣袖,默默地也立起了一个坟,插上一根随手拾来的枝桠。

“请许楼澜与你们同立碑于此。”一声几不可闻的默念融入风中,随风远去。

俄顷,天边曙光乍现,两道黑白身影骤现于鸩王身侧,俯首行礼道:“属下来迟。”

一来黑白无常便心下打鼓,疑惑阎王为何会出现在沂廉村,亲自走这一趟。然而这份疑惑,在瞥见真宿后便莫名打消了。

原是因为真宿在此……

可转念一想,二人意识了什么,心中复杂更甚。

而此时已然退回原初模样的真宿,收敛了一身煞气,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子,对上黑白无常余光的偷瞥,点头示意。

正在下令的鸩王见之,墨瞳寒光一掠。

黑白无常只觉眼球一阵刺痛,像被无形的毒气渗入,又似被鬼物强行挤压拧转,不得不将焦点从真宿身上移开。

甫一移开,那痛感便随之消失,仿佛方才的只是错觉。

日头几要出现,一无所知的真宿在一旁以眼神催促鸩王。

抓拿的命令一下。

不多时,勾魂锁圈住余下几个垂头耷脑的食人魑和无脸人,玄色棺木阵光一闪,原地便只留下一片冻土,与坟冢旁破冻而出的小小新芽.

阴曹,勾魂司。

一回到衙门,牛头马面便迎了上来。

“阎王大人,您到沂廉村去了?”

鸩王点头,然后眼神示意他们随自己去阎王殿,制止了他们在此言说。

真宿不知他们要聊什么,只知沂廉村的案子得由他来收尾,是以跟着黑白无常进衙里去了。

鸩王稍停步,亲眼看着真宿背影消失在门后,方才抬步前往阎王殿。

坐下后,鸩王道:“说吧,黑狱情况如何?”

“未能寻到煞魂的去向,太蹊跷了!且黑狱的狱卒一问三不知的,不知是不肯说实话,还是当真这般糊涂。”马面一五一十禀报道。

“狱卒归何人管?”鸩王又问。

“黑狱地带……属于十不管,呃,也就是不归十殿管辖。”牛头答到。

再往上,那便不是他们小小阴差可知的,便是有所听闻,也轮不得由他们提及。

刚来就给他架空了那般,黑狱这么大的事儿,虽说不归阎王管,但终究不是不能管,不然也用不着召牛头马面去了。

这显然是一记下马威。

鸩王眸光森冷。

黑狱管理如此松散,若是不夺来管制权,这样的事儿怕不会是最后一次。那真宿承诺楼澜会关他们进黑狱的事儿,即便成了,也并非一了百了。

牛头马面良久没等到鸩王发话,稍有些坐不住,终究还是开口过问了沂廉村一案。

“解决了,真宿在跟进。”谈及此时,鸩王身上充满压迫力的霸气收敛了起来,语气柔和。

“那太好了,看来增援及时!”牛头马面皆欣喜道。

鸩王却愣了一瞬,斜去凝重的目光,“什么增援?”

牛头马面诧异得四目相对,也愣住了.

真宿与鸩王一前一后忙碌了整整一日,沂廉村的案子尚算真正的告一段落,仅存的食人魑与无脸人都被关进了黑狱,刑期各异,但皆在五百载以上,无脸人最多,为九百三十载。

散衙回大院时,白先生迎了上来,真宿一时警惕,以为对方认出了鸩王来。

好在并非,白先生是来为眼前这位新晋阎王领路的。

“阎王府已然打理焕然一新,阎王大人请随小的来。”白先生声音带着细微的抖颤,似是对鸩王抱有畏惧,就连真宿随同着阎王、出双入对之景,竟一时都没意识到不妥,直到后头和花魁们提及时,方才反应过来。

当然也可能是真宿与鸩王相处时的态度过于自然。

真宿稍为错愕,显然把这茬给忘了,在人前,他总不好将堂堂阎王大人带回自己屋里头。

与此同时,心里分道扬镳的念头,又一次闯了出来。从那场爆炸起,就一直压抑着的恐慌与后怕,都驱使着他,欲要与鸩王道别,再独自回房。固然,真正欲要的别离远不止如此。

孰知鸩王像是猜到了什么,手猛地搭上了真宿肩头,硬是将人带走了。

阎王府正是意料中的庄严气派,前院还安排了数十个仆从前来相迎,一时间,让真宿有种回到了姩国宫廷的错觉。

白先生还想着四处介绍,鸩王却毫不留情地挥退了众人,“孤喜清净,无需人伺候。”

“这,这不合规矩……”白先生很是犹豫,毕竟那一位叮嘱过他,必须看紧阎王。他从未想过阎王这种散发着矜贵清绝气质的人,竟会拒绝伺候,一人不留。

但他终究不敢得罪鸩王,只好应下,然后忍住回头冲动,默默离开了。

真宿看着对方离开大院,终于松了口气,“看来他没认出陛下。”

鸩王用黑雾扯出丝线,交错层叠,捆扎在府邸各个方位。

整好后,鸩王抓过真宿胳膊,道:“走吧。”

真宿明白鸩王这是要同他回自己的小院,腿脚却诚实地变沉了,半晌没有动。

次紫府中不断闪掠过,鸩王护在自己身前迎击爆炸的画面,以及鸩王事后目光涣散无神的模样,还有朝着自己挥舞苗刀、杀意盎然的身姿。

心脏泛起细密的疼,绕着所有经脉来回穿刺般的疼。

还是没保护好他。

真宿不免联想到当初,自己挡在鸩王面前接下叛军偷袭的那一幕,当时的鸩王,是否会跟自己一样,陷入悔恨与心痛呢?

是会的吧……

他抹不去对鸩王的伤害,但是他舍不得离开。

什么逃避,什么不拖累!!统统都是借口罢了!!这一回,他真的不愿抛下鸩王,不会再跑了。

变强,他须得变强!

真宿蓦地金眸一亮,轻按下鸩王的头,让他猝然回到中三尸,然后一个飞檐走壁,冲回自己院落的小房子里,开始更衣打水。

一炷香后,红烛光幽幽地映着四面墙,映着床头一个散着湿发、披着薄透中衣、毛茸茸的耳朵微动的身影,在其欺霜胜雪的肤色上,涂抹上一层胭红。

接着,那道身影的腿间,凭空出现了另一道极其高大俊猛的身影,如同一座烟岚云岫的峻山,投下的暗影将身前人牢牢笼住。

“哥哥。”清越的声音响起,如涓涓流水传入鸩王的耳中,但总觉得咬字间有些黏连,似情人缱绻迷情时的呼唤。鸩王何曾见过真宿这般诱惑,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随着余光看到那被发尾打湿的衣服,隐隐透出饱满又玉白的肌肉,绸缎面还反着潋滟水光,鸩王喉结不禁狠狠滚动。

要说读不懂真宿此番意图,那他就是傻子了,可他实在难以相信,是以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问道:“庆儿,这是怎么了?”

真宿微微往前探身,勾起的唇瓣在鸩王颈侧若有似无地擦过,低声道:“哥哥不是说,双修可以变强吗?庆儿想变强。”

鸩王气息顿时一滞,那双墨瞳如化不开的浓雾,情.欲在极速地堆积。这时,发尾坠落一颗冰凉的水珠,滴到了他的手背,令鸩王心尖陡然发颤,下一刻,他的手猛地揪住了那一缕“罪魁祸首”,捻了捻,旋即带着那股凉意,抚上了真宿的脸颊。

“好吗,哥哥。”真宿露出甜甜的笑靥,再仰起些许,令自己脸颊更贴合进鸩王的掌心。

“……如庆儿所愿。”鸩王滚烫的呼吸与真宿的紧密交缠,因激动而轻颤的手指探进真宿口中,压住了那比之以往都要甜,彷如勾魂陷阱般的粉舌。

而他心甘情愿。

随着清亮的布帛撕裂声响起,某个银手镯被精准掷出窗外,玄黑的雾将整个房间封锁了起来,不漏一丝缝隙。

在地上轱辘两圈静置下来的银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