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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鬼王现世

“秽”级威压足以媲美千丈深海水压, 将在场所有人都压得无法站立。真宿真仙体倒撑得住,但他耳朵表面的“银”却受不了了,险些被冲溃散, 还是它拼尽全力架成桥梁,够到了真宿的耳珰上去,重新凝成一小团, 方才逃过一劫。

而仍扒着真宿的两个老怪物,就没这能力了。如同两个布袋“啪叽”一下被掀进了地里,欲起身都办不到, 便连同魂魄一并被轧了个干净。

至于两百多名女修同样难以抵御。

她们相互运功相互支撑, 但最终仅有中心的十来人存活。那万钧重压轻易便将她们脊梁骨碾碎,从头骨到尾椎,一瞬便成了黏稠的一堆泥灰。

场面极度残暴,楼澜光是自保就几乎耗尽了阴力,她纵是能出手却赶不及,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气得目眦欲裂。

存活下来的女修们都懵了。

“一步鬼王……”

“怎、怎么可能呢?这是幻术吧!!”

“是、是,这定然不会是真的……”

方才女修还在吹嘘楼澜作为鬼枭距离鬼王仅有一步之遥。可实际上,此“一步”,与鬼将越级成为鬼王的彼“一步”,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鬼阶之间本就如天堑,越级而升更是传说级别的,堪称奇迹。

在他们惊惧之时, 鬼王已然拔除完身上的定魂针,踱到了某人身前。他赤红无瞳的诡异双眼直视着对方,似乎很是专注, 然而下一刻却一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强迫对方的脸欺近自己,歪头端详。

被掐的人足有十尺之高,其身重自是亦不容小觑,但仍是轻易被举了起来。可试图挣扎,只招来鬼王更无情的紧掐,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脖颈就要呈现出弯折。

“松……松开……”那人喉间艰难逸出声来。

鬼王却冷冷道:“你不是庆儿,你这颗鱼目。”

此时刚从剧痛和威压中缓过来的真宿,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掐着楼澜的鸩王,发出了疑惑至深的一声:“嗯?”

而绮丽端庄的楼澜,面目也因鬼王的话变得稍稍扭曲,一脸不明所以地睨着鬼王。

无人知晓的是,鬼王此刻眼之所及,存在着十数个“真宿”,每个人都长着真宿的模样。被十重瓣无限放大的执念,正割裂着他的神智,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真正的真宿只有一个,且真宿死都要逃离自己,又手眼通天,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便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以这些人之中,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幻觉!

眼见楼澜的凶煞气被鬼王压制得死死的,面色愈发青白,余下的女修们顾不上恢复,纷纷跪下,双手结着奇妙的印,向楼澜唤道:“尊主,我们甘愿献上自己,请摄取我们所有人的魂力!!”

楼澜闻之,眼睫剧烈扑闪,艰难地朝后侧女修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又以余光看了眼自己臂弯里的包袱,不由得紧咬下唇,而后闭上了眼。

众女修胸前逐渐聚气,随着血红的气团凝结成功,女修们迅速萎靡下去,双目都褪尽瞳色,只余一片惨白。

就在魂力几要被抽干之际,楼澜脑海中蓦地浮现了,洞女们当初被自己救走,或是她们死后被自己渡魂苏醒之后,对自己感激涕零的模样,对自己信任的纯真眼神。后来她们终于知道,其实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在利用她们罢了,而替她们报仇,也仅仅是因为她们有着共同的仇人罢了。可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傻傻地跟着自己,事了也不愿拂衣去,生死关头,甚至要将魂力献予自己。

没了魂,便无法下阴曹地府,永世不得超生,普天之下,再也不会有她们存活的痕迹。

“傻……怎、都这般傻。”语罢,楼澜身上忽地爆发一阵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竟是冲破了鬼王秽之气的无形桎梏。极其锋利的穿戴甲狠狠刺入鬼王掐着她的虎口,然而鬼王好似感受不到半点疼痛一般,双目眨也不眨一下,身上只散发着被糊弄的恨意,以及容不下“赝品”的厌恶与杀意。

法阵的威力所剩无几,楼澜倾尽法阵余下全力,一举将法阵的八环纹扭转。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楼澜掉转了与鬼王的位置,变为了她的穿戴甲掐在了鬼王的脖颈之上。

“陛下!!!”真宿登时鼓震双臂发力,由于法阵恰好耗尽了力量,真宿又一次恢复了自由身,便要向鬼王身边赶去。

可楼澜深知眼下自己对抗不了鬼王,她的穿戴甲并未往皮肉里穿刺,而是乘着凶煞气果断退到了安全之地。而悬停在众女修身前的赤红气珠倏地回到她们体内,再一眨眼,尽皆恢复了生机。

楼澜取出一个銮铃模样的法器,清脆声一响,地上便出现了一个小型传送法阵。鬼王背后的冉冉黑雾顿时化作柔韧又锋利的丝线,直向楼澜等人袭去,密密麻麻,穷追不舍。

但最终楼澜等人还是及时传走了,而地上则留了一大滩的黑血。

来到鬼王身侧的真宿,看着那滩血,颇有些恍惚。方才他亲眼看见,楼澜为了抵挡鬼王的攻击,以身挡在了众女修身前,于最后一刻成功转移,身上受了极重的伤。

可很快他就没空思虑旁人的事了,一修长有力的手朝他伸来,携着巨力将真宿线条漂亮的脖颈狠狠掐住。

“就剩下你了,最后的鱼目。”鬼王那诡异的二重声线在真宿耳畔响起。

“……”真宿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看鸩王。

当那双宛如含一汪春水的金眸看过来时,鬼王手上的力度竟反射性地收了两分。

“陛下……是我……我是庆儿。”真宿虽被扼住了喉,但是真仙体的强韧完全驾驭得住鬼王的力量,仅仅是发声有点吃力。可旋即真宿面上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湿润的眼中盈满了难过。不是因为鸩王掐得他很疼,而是鸩王掐着他的这个事实,让他喘不上气。

他就这么恨自己吗……

也是,是自己连累了他,害他被魔头弄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真宿伸手欲要抚上鬼王那挂着黑血泪痕的脸庞,却被鬼王偏头躲了过去,鬼王另一只空着的手当即将真宿的双腕都擒到一块儿,扳过身,再用前胸猛地抵住真宿后背,掐喉的动作一转,变为了臂肘封喉。

二人距离忽然归零,明明应是攻防对抗的姿势,可鬼王发现真宿竟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甚至软软地靠上他的前胸,好似把他的封喉姿势当成什么拥抱了。

氛围一度变得狎昵了起来。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真宿微微回过脸,一滴泪从他脸侧滑落,鬼王心底竟不受控地一把揪紧了,满上来一阵钻心的酸涩。

他抬起手,本能地要为他抹去那讨人厌的一滴泪,但即将触及时,偏又觉着那是因自己而落的,有种奇异的满足感。最后回过神发现自己对着的是个赝品,不禁鄙夷自己,终是放下了手,重新擒住了真宿的腕骨。

鬼王浑身的刺青都在发着能将人彻底融化的热度,隔着衣物,真宿亦几要被烫伤。可直至他身上的红黑打服都被灼穿了个洞,真宿却仿佛自虐一般,依然窝在鬼王的臂弯里,没有一丝挣扎的动作。

鬼王微微退开一些,目光下移,然后看见了真宿光.裸奶白如绸缎的背脊,呼吸骤然一重。

不,这是陷阱!庆儿怎会这么乖,明明讨厌他讨厌得要用假死来欺瞒自己,绝情地抛下自己。呵,又如何会这样毫不反抗,还主动亲近自己呢?

别做梦了,鸩默。

鬼王顿时“清醒”过来,浑身秽煞气疯涨,像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到一般,将真宿后领提起,远远丢了出去。然后秽之气乱窜上去将人接住,万千玄黑丝线将真宿四肢都缠绕起来,一条具现化的巨蝎尾钩卷在了他的腰间,尾针正巧对着真宿的腰眼。

真宿对上鸩王那犹如看着陌生人的淡漠目光,才猛地反应过来,鸩王其实不是不愿理会自己,而会不会是没认出他来?

鸩王当前的模样委实太像入魔了,他本以为鸩王身上那性感的肤色是煞气聚拢而成的,如今冷静下来,用神识扫过细细辨认后,他才知那原来是倒生莲状的刺青,覆满了鸩王的体表。只是他不明白,鸩王怎会真的入魔?!莫非是魔头的手笔?!又或是,与他有关?

不过不待他理出头绪来,鬼王身上杀意大盛,已然要朝他袭来。

真宿反其道而行,不避开,而是直直迎了上去,逆着那千丝万缕的拉扯之力,抵开鬼王手中的闪着黑亮光芒的苗刀,伸手抱住了鬼王,挨着他颈窝,抬头唤道:“哥哥。”

这一声,犹如一击重锤狠狠击碎了蒙蔽在鸩王神智之上的屏障,鸩王感到了久违的清明,眼中的赤色疯狂褪去,接着宛如点睛,眼瞳恢复了幽深至极的墨色,垂眸定定地看向了近在咫尺的真宿。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的记忆不再是碎片化的,不再是模糊重点的,他何曾想过,自己恍恍惚惚被煞气控制的时候,也依旧在找寻他心心念念的人,而清醒过来便发现,他的庆儿就在他怀里。

漫天的丝线不再绷直,化作缕缕飘落,二人被鸩王的煞气托举着,缓缓落回地面。

鸩王无疑是愤怒的,又是激动的,他是该恨的,他是该怨的,可看到真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用那双金色的澄澈的眼眸看着自己……

鸩王脑海里乱成麻,双手抚上真宿的脖子,指腹用力压下那青色微动的脉,鬼使神差的,鸩王选择闭上双眼,虚虚掐着真宿的脖子,恶狠狠地叼住了真宿的上唇,磨了磨,舌尖便毫不客气地侵入进去。

与此同时,远在一方小世界内的姩朝皇宫中,“砰”地一声,杯盏落地,破片飞溅。蒲勋之被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棋盘对面的鸩王,发现其宽大有力的手竟在细细发着颤,随之双目周围都洇了深红,而后横着一拳砸烂了旁侧的实木柜子。

“呵,朕的庆儿……可真让朕一顿好找啊。”——

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了一下

第122章 姘头

这一番动静, 清娥适时进来询问道:“陛下可无恙?”

蒲勋之亦一脸担忧地看着鸩王。

“朕无事。”鸩王只命她遣宫人来打扫掉那片狼藉。

蒲勋之从旁看着,忽觉鸩王身上的气势与神情都颇有些不同以往,再一细查, 意外发现他之前附加在鸩王紫府上的封印竟是破了!

怎会莫名其妙就解开了?!他们刚才一直在对弈,也没发生什么旁事啊?

蒲勋之不解地看向横在他们之间的棋盘,上头仍摆着未决出胜负的棋面。

想不通, 他斟酌着问道:“陛下当真无事?”

鸩王眉头紧锁犹如山峦峭壁,神色凝重,却摆手道:“……无妨, 朕缓一缓。”

蒲勋之只好罢休, 不再追问,转而朝前摊手,示意道:“对弈继续?”

鸩王没有犹豫,捻子执子落子,动作一气呵成。

蒲勋之尚不及打坏主意,仔细一看, 脸顿时拉了下来, “……”

陛下怎还记着要封堵他那条掩藏在交叉障眼法之下的棋路?!就差一着,他便能施展绝妙一手了!可恶,还以为打断了这么会儿,陛下兴许不会记得了。

蒲勋之怨念地偷瞟鸩王一眼,不想玩了,遂又多嘴问起了:“陛下方才提到的‘庆儿’是何人?”

本以为鸩王会与方才那样搪塞过去,岂料见鸩王后仰靠上椅背, 双手交握,用看似平静的语气炫耀道:“朕的爱妻。”

“???”吓得蒲勋之手里把玩的棋子都掉地上了。

等等,什么爱妻?!是指娅丽皇后?不, 不对……蒲勋之抬眼对上鸩王那噙着凶光的阴狠眼神,不由怔住了,蓦地想起来刚被左相丢进来这一世界时的景象。

所以说,宫人口中的,令陛下动了凡心的祸水天仙,原是真实存在的??

可惜鸩王并没有为其解惑的意思,呼吸蓦地变重,坐姿也从大马金刀换成了跷二郎腿。

蒲勋之被差使开后,鸩王不再压抑欲望,彻底同步分神五感。下一刻,指腹重重拭过自己的唇,拨开了龙衮的下裳。

而在远在天外某地的鬼王,早已放纵了欲望,好似被困沙漠多日的旅者,再不进水就要死去,将真宿推到了石床之上,疯狂汲取真宿的口涎,攫取真宿甘甜的气息。

别人是望梅止渴,他终于抓到了心心念念的人,真宿就是能止住他的渴的人,鬼王却似是越饮越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真宿的兽耳隔着厚厚的毛发,都快透出绯色了,但真宿终究没舍得推开身上的鬼王,放任其在自己嘴里肆意搜刮。

鬼王的体型与此时真宿的完全体可谓势均力敌,不过鬼王身上散发着滚滚黑雾,使鬼王看起来更具压迫感,远看之下,将真宿完全笼罩了起来。

鬼王身上虽然退去了热度,变得像寒冰一般,但不妨碍抱着有满满的实感,那一身精悍坚实的肌肉与深犷的纹路,隔着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出来,使真宿鼻根微微发涩。

鸩王就在这里,在他眼前。

过了会儿,鬼王不再满足于深吻,而欲要顺着锁骨往下——

真宿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他们还在野外,在别人的村子里,还是光天化日,于是下意识地制止了。

鬼王当即眼神凶恶,作势要收紧圈着他脖子的手,寒声道:“庆儿拒绝我?”

真宿扫了眼四周,发现鬼王的领域并没有收起,应当无人能闯得进来。

不过被鸩王这么一凶,他多少有点脾气上来了,遂撇了撇被亲肿了的唇,偏头不看鬼王,大有“你狠得下心就掐死我得了”之意。

鬼王凝视着他明显拒绝的姿态,紫府发着刺刺的痛,满脑子都是将人囚起来,用丝线捆缚住,对这不听话的家伙为所欲为的疯狂念头。可鬼王还是压下了魔气带来的一切负面,没有彻底发疯,而是将真宿从石床上拉了起来。

“跟孤走。”

“去何处?”真宿起身还有些虚弱,妖化的尾巴断了,上三尸的恶魂也没了,他体内的阴煞气已然接近于无,至阴体自然免不了维持艰难。

然而鬼王一眼就捕捉到了真宿的不对劲,将手放到了真宿的后腰下,真宿顿时感觉尾椎骨生出了一股痒意,正难受得想抓挠些什么,鬼王默默伸出另一只手,放到了真宿的掌心里。

不过真宿刚攥紧他的手,由于他的“秽”级阴煞气太强了,转眼间,真宿便重新长出了毛茸茸的棕白大尾巴,毛色比之前还要鲜亮。

“……”鬼王只能看着真宿松开他的手,嘴角不禁沉下,道,“回地宫。”

真宿却迟疑道:“我要回阴曹。”

他将自己的阴兵腰牌亮给鸩王看。

鬼王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比之前被刺青全覆盖时看着还要瘆人。

真宿怕他又要暴走,想了想,只能先稳住他道:“现下还是白天,同僚他们应当来不了接我,我跟你走。”

鬼王自然是听出了真宿的言外之意——待天黑他便会离开自己,但他唇角扯起了不屑的邪气一笑。

“嗯。”到时候走不走得掉,就轮不得对方抉择了。

二人并肩而行,离开了沂廉村.

洸和地宫。

鬼王踏入地宫禁制的那一刹,地宫里的众鬼都欢欣雀跃地前来迎接他们新晋的“王”。

“秽”级波动,数百年都难以一遇,本就足以引起修仙界的震动,而鬼王,则是近千年难遇的存在,一旦出世,无需专门统御与占领,大部分的鬼都会前来投靠,心甘情愿向其臣服。

是以鬼王这一趟归来,徘徊在地宫外头的鬼多得可谓鬼山鬼海,纷纷想要来一睹鬼王的风采,若是可能,他们还希望能成为鬼王的从属,为之效命。

除了鬼,还有魔修与正道门派,对此更是如临大敌,自是坐不住了,立即指派擅长隐匿的修士前来排头侦查,潜伏在地宫附近。

禁制有隔绝神识的效用,直到进到中室,鬼王才将阴煞气收回,把真宿放下来。

然后尾随进来的一众鬼们,看着鸩王那虚搂着人的护食架势,一下子全愣住了。

连贺词都卡住了,结结巴巴说完,献上贺礼之后,良久,方有人敢率先开口问道:“老大,这人是……”

鬼王斜睨着他们,没有作答。直直坐到被剥光了金子的龙椅上,接着轻拍了下大腿,示意真宿坐自己腿上。

真宿瞥了眼,没坐,但避免惹他发疯,还是坐在了鬼王身旁,然后挪了挪,近近挨着。

众鬼内心复杂,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真宿的金眸,有鬼不过脑便道:“老大,这就是您仇家吗?不愧是老大,一亲自出马,便将这人逮回来了!!”

其余鬼反应过来之后,皆是一脸错愕。

那鬼接收到一些妒忌的目光后,愈发拍马屁道:“这种货色,就该狠狠地羞辱一番!让他当老大的姘头,属实便宜他了。老大您哪日玩腻了,丢给咱,咱定叫他尝尝……”

鬼王本来没在听底下的鬼在说什么,注意力全放在了真宿身上,默默打量着他那个偶尔会自己晃动的真珠耳珰。但这不代表鬼王的紫府不能处理外界的信息,在意识到那家伙出言不逊的对象是谁之后,鬼王漫不经心地竖起了一根手指,再屈折收回。

一伸一曲之间,那鬼便隔空被化为了黑雾,被鬼王身后犹如仙人光轮一般飘浮轮转着的阴煞气吸纳进去,融为一体。

众鬼连倒吸一口气都不敢明着表现出来,神情举止都变得战战兢兢,只因方才那鬼算是他们之中煞是有头有脸的一个小头目了。

只是出言冒犯,便得此下场。

由此看来,此人便是鬼王不可说的宝贝了。于是众鬼争相寻了借口,逃离了中室。

真宿正纠结着该怎么开口,问鸩王是怎么来到此处的,又是被谁弄成这番模样的。却不想,耳垂蓦地传来了冰凉的触感,下一刻,耳珰被搓了好几下,即便引得真宿侧目,他依旧没松手。

“怎么了吗?”真宿问。

鬼王见真宿耳珰上附着的东西依旧装死,猛地弹了一下,然后便有一滩银色液体滴落,鬼王伸手将他攥在了掌心。

真宿这才联想到自己耳珰上应是有着什么,不由好奇转眸看向鸩王,问他:“是何物?”

鬼王能感觉到掌心里的东西在横冲直撞,稍一使力,便瑟瑟发抖。

鬼王嗤了一声,威慑道:“别乱动。”

随后缓缓摊开了掌心,一颗银珠置在那,真宿认出了它,正意外着,银珠忽地变了个样,化身成了一朵银色的大水母,轻盈地悬浮在半空。

“……真粗暴!”水母嘟囔道。

真宿从未见过这样的妖怪,金眸睁得大大的,眼里尽是兴味,问鬼王:“这是什么?”

鬼王尚未开口,水母已经蹦了起来,气鼓鼓地飘到真宿面前,大骂:“你当真把我给忘了?!!呜呜呜呜!好你个负心汉!!”

“负心汉?”鬼王的眼神登时变得极其危险。

真宿连忙举起手道:“嗯??你别信口雌黄!陛下,我不认识它!我真不认识它啊!”

鬼王捏住真宿下巴,端详了一会儿,好似确认了他没有说谎,方瞪向水母,道:“老实交代,不然搜魂。”

水母只觉眼前的鬼王不可理喻,真宿口头这般说道,他便轻易采信了。

可人在屋檐下,鬼王的可怖之处,它还历历在目,是以它只能一一解释。

听完它的自述后,真宿埋在深处的记忆,终于重见天日。

最离谱的是,真宿觉着,它竟也算不得错骂自己——

作者有话说:[修改]简单润色

第123章 鬼银

当年, 他因迟迟不能进阶到元婴境,一时动了“歪念”,去学炼丹, 欲要制出辅助突破的丹药。可惜他炼丹资质尤其差劲,每炉基本全是劣丹,都含丹毒, 没法服用。不知浪费了多少灵药材,将花大价钱聘来的丹修活活气走了,直呼教不来。

故而他靠自己炼了最后一炉, 剩下的材料杂七杂八全塞一块儿去了, 还“灵机一动”,混入了他的一滴血。最后得到的竟不是十多颗劣丹,而是唯一仅有的一颗银色丹药!这可把他高兴坏了,孰知细细探看,发现其实还是劣丹,与之前的根本没有区别, 特殊之处也仅是这一炉只结了一颗罢了。

灰心的他, 盯着那颗泛着黯淡光泽的银丹,鬼使神差地没有遗弃,而是揣着回了宗门。

然而在路上,赶巧碰上了前来逮他的师兄姐。因他修炼的极武道,须杜绝一切外力,用丹药乃是大忌。虽然他到底没用丹,但只要动了念, 便等于道心不坚,势必要受罚。而那颗银丹自然也不容留下,被师兄姐搜了去, 当面从高空中掷了下去。

师兄姐对他的期望有多高,后来的惩罚便有多严厉。这支小插曲,很快便被他抛在脑后,再也没想起来过。

直至眼下。

然而,在银水母的眼里,他当年就是把它给遗弃了,因真宿亦有所不知的是,它在出炉时就已经朦朦胧胧地觉醒了意识。

它是丹魔。

虽道万物有灵,但真正能诞生出灵智的死物,堪称凤毛麟角。初时它只是一只自带丹毒的丹精,但刚感受到主人手里的温度,尚不及多久,就彻底脱离了血缘感应的范围,沦为辗转于各大集市或是拍卖所的奸商手里。

许是对真宿抛弃了自己的怨念,又许是一次次被众人转手,始终无人愿意成为它真正的主人所致,最终它没有变成器灵,没有变成精怪,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成了丹魔。

就是它也没想到能再次遇到真宿,在鬼市上。

它感应到了真宿的血,当时恶魂刚与真宿定了血契,它嗅到了那个味儿,心情复杂至极,但它动作比想法诚实,很快就附着到了恶魂头上。

再然后,便是藏到了真宿的耳珰上。

至于它还为了他,被两只精怪啃得差点被腐蚀一事,它没说出来,它说不出口。

真宿眼睁睁看着银水母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负心,但同时又不忘跳脚,声明道:“我可从没有期待过认你当主人,从来没有,你、你不配!!”

真宿的裤腿都被银水母流落的泪水溅湿透了,只好安抚道:“嗯,是我不配。”

银水母却只觉心里更堵了,还想再撒泼,旁侧却传来冷冽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它。

“说完了?说完就离开,孤会命地宫的鬼不攻击你。”

银水母光滑反光的表面登时翻起一层层浪,好似被气得发抖一般,然后怒道:“谁稀罕!!走便走!我要诅咒你们!!”

银水母转身便要飘浮出去,地上依然淌着水痕,就像下着小雨似的。然而还没飘离多远,就感到身后有一股拉力。

真宿抓住了它的一根银色须须。

“你叫什么名字?”真宿问。

银水母却不说话,“雨”下得更大了。

真宿忽地想到了什么,遂道:“那我唤你‘鬼银’,如何?”

银水母抖了抖身子,话语间虽仍夹带着怒气,但显然声音弱了几分,“这不是赐名!但、但准许你这么叫我!”

看来是属意的。真宿笑了,鬼王却笑不出来,他不喜欢真宿的心神放在他人身上,短暂的一小会儿也不行。

不过让他跟这么个小玩意争宠,他自觉做不出来,于是脸沉如水地看他们俩在那拌嘴。

“要我留下?不是不行……但于我有何好处?”鬼银狐疑道。

真宿知道直言让鬼银与他结契入三尸,对方眼下肯定不会答应,故而道:“你就这么走了,怕是很难再遇上我了,我不会在阳间停留很久。你不是要报复我么?何不跟着我?”

“怎会有人将仇敌带在身边?!”

“我不觉得你是仇敌啊,只是站在你的角度这么说。”

“我……我……”

最后成功将鬼王听烦了,正要发作,银水母适时瞅了他一眼,立即顺坡下驴,这回变成了一只银手镯,扣在了真宿的手腕上。

“行吧!我便跟着你,瞧一瞧你打算搞什么鬼!”

“变什么都行吗?你真厉害,鬼银。”真宿左看右看腕上的手镯,甚是满意。

银手镯兀自旋转了一周,好似在臭美。

鬼王抓过真宿的腕骨,摩挲了几下手镯底下的雪肌,嗤道:“便宜货。”

感受到银手镯疯狂震颤,真宿深感无奈,同时又对鸩王的幼稚举止感到新鲜,他眨了眨金眸,道:“别刺激它了。”

鬼王面无表情,动作却有些急色地把人摁在龙椅上亲了好一会儿,方才消气。

黏糊完,真宿想起还有满腹的话要与鸩王说道,可鸩王此时的神色却不大明朗,本就深邃的眉弓投下的阴影愈发暗了。

真宿直觉他的五感重心不在此处,当即敞开了神识,然后便瞧见了外头的动静。

真宿见到了“熟人”。

“成哥,您回来得晚,有所不知,老大亲自把他仇家逮回来了!”

“……什么?!老子在外头耽搁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替他找人,这回可抓了九个金色眼睛的家伙,折腾死老子了!!现下你告诉老子?……草!!!”

被唤作成哥的人,正是恶魂在鬼市时遇到的那个四处逮人的厉鬼,头上长着卷曲的公羊角,腿侧杵着把扎满尖刺的重棍。

底下的小鬼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成哥抓人有多敷衍,九个里有七个都是眸色偏黄,有个甚至只是阳光底下看着浅淡,远远算不上黄色,更别说金色了。

而在见到本尊的那双比真金还要夺目的眸子之后,他们方知什么是鱼目,什么是真珠。

是以谁也没觉着成哥有多劳苦功高,毕竟他那活儿敷衍得有目共睹。不过人到底是鬼王底下的二把手,众鬼只敢睁眼说瞎话,不停吹捧附和。

还有拱火的,“可小的感觉老大的那姘头,不简单呐。”

“此话怎讲?”厉鬼斜去视线,不屑地问道。

“虽说是仇家,但那小子竟能让老大为了他,二话不说打杀了一位骨干!大伙儿都亲眼见着了。此等心机,怕不是之后要骑到咱头上去!”

成哥面上不禁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鬼王知晓真宿已然听到了外头众鬼的话,此事与他脱不去关系,是以神色十分复杂。

但是他料想中真宿的发怒,并没有出现,只是声音听上去有些冷,“被抓来的人,统统放走,有赔偿给赔偿。”

“孤现下就去。”鬼王稍稍使劲地按住了真宿的手背,不知是在安抚,亦或是出于愧疚。

然后就隐入了黑雾,消失了。

真宿则走出了中室。

众鬼看到真宿出来,面上虽作出憎恶的狰狞表情,也有哈气的,但终究顾忌着鬼王,所经之处倒是都腾出了道来。

真宿径直走到了厉鬼面前。

厉鬼也不起身,一斜眼,乜到他那双金眸,当即摆起谱来。

“不会真把这儿当成你的窝儿了吧?给老大暖被窝还不够,竟敢下床塌四处走?”

众鬼有的笑了,但更多的闭嘴不语。

厉鬼本以为这家伙被这般羞辱,会哭哭啼啼地走开,没成想,真宿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道:“要不要跟我结血契,我需要你这等实力的鬼。”

此言一出,众鬼狠抽一口气,以为自己幻听了。

厉鬼更是直接被气笑了。

结血契,意味着一方会受制于另一方,完全服从另一方的指令。这种邀请,与羞辱何异?

厉鬼猛地起身,欲要扯过真宿的衣领,却发觉自己抓了好几下都没碰着对方。

草!见鬼了……

“我是认真的。”越是纯恶的鬼越需要约束,他们身上的阴煞气比怨灵身上的更为精纯,只是力量会弱些。但这都可以养,可以练。

可惜对方听不懂人话一样,又或许没把他当人,自然不会听。

“都愣着干嘛!这种下贱胚子,也配让老子出手?!”厉鬼奈何不了真宿,又不想被看笑话,连忙催促底下小弟帮他找回场子。

可小弟们尚未动身,厉鬼身后蓦地无声炸开一团黑雾,一张高鼻深目的侧脸凭空探出,阴森而不失俊朗,带着令全场瞬间冻结的秽级煞气,他完美的薄唇轻启:“你在侮辱谁?”

厉鬼当即后背一阵恶寒,全身因恐惧几乎只剩下眼珠子能动,战战兢兢地转向了声源那侧,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阴曹,勾魂司。

鬼王出世,惊动的不止是阳间的正魔两道,对阴曹而言,更是极其罕有的大事一桩!

鬼枭的波动亦为他们所截获,放在以往,这已然足以令阳间鬼魂势力洗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如今,放在横空出世的鬼王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勾魂司上上下下都在为此忙碌了起来。

而黑白无常本就担忧没有成功传回衙门的真宿,这下听到鬼王现世的惊天消息,登时险些站不住。

“……会是巧合吗?”黑无常不敢置信道。

“鬼王出现的位置,与沂廉村那一片吻合。这村子背后的势力……恐怕……”白无常也不淡定了,死死攥着指节,攥到发白发乌。他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恐惧与恨意,因为他深知鬼王级别的存在有多可怕,他的祖辈当年就是惨死在了一鬼王的手里。

真宿的安危更没着落了,但即便是凶多吉少,他们也必须去救!黑白无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纠集部下和向上官求请。

两个时辰后,黑无常手里拿到了——城隍亲批的可扭转昼夜的阴差行令。

棺木的玄色转为了死人一样的白色,牛头马面率黑白无常与近百名阴兵精锐,一并消失在传送阵之中。

第124章 阴兵 玖

在厉鬼被撕裂成魂块, 再被吞噬殆尽之前,他无时无刻不在畅想坐上鬼将之位的未来图景,可从未想过, 鬼将已然不是鬼将,而成了他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鬼王。

众鬼无一胆敢发声,甚至无一敢多看, 纷纷缩成一团,垂下头,恨不得在鬼王面前隐身。

真宿却尾巴毛都炸开了, 拧着眉将鬼王拽回了中室。

鸩王行事太残暴了。

入魔虽暂且抑制住了, 但很显然,鸩王的行事作风都变了,换作以前的他,自当有一套御人之法,而非说打杀就打杀,草菅“人”命。

更不见鸩王面上有半点愧色。

“……陛下。”真宿想劝, 话提嘴边, 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他入魔与成鬼,都与他脱不去干系,想必鸩王也不是自甘堕落至此的。自己又如何能怪罪他呢?

更甭说将他带回阴曹,正经走转生之道了。说自己软弱,或是徇私也罢,真宿觉着自己根本办不到。

一旦转生,便与自己毫无关系了……真宿背后的四重瓣隐隐要冒出新的一重, 发着可怖的热度。

有道清越的声音一直在他次紫府里回响:“与鸩王结契不就好了,将他永远捆在你身边,他便不会忘记你!”

在真宿陷入“天人交战”之时, 鬼王却忍无可忍地将人逼进了墙角,指腹重重地摩挲着真宿柔嫩的脸颊肉,寒声质问道:“庆儿方才是要和别人结契?”

真宿思绪被打断,一时没多想,便老实地点了点头。

鬼王哽住了,猝然急喘了一下,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敢的?!”

“什么臭鱼烂虾也收?你就宁可选择那种货色,也不选本王?”越说,鬼王话语间越是止不住满溢出愤懑。

抛弃他一次尚且不够,这回还当着他的面,另择旁人!叫他如何不怒极?!

鬼王四散的威压又一次将地宫所有鬼都压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真宿则犹如受了当头一棒,愣在了当场。

“……我不能,同陛下结契。”真宿艰难地说道。他已然害鸩王丢了性命,若再因一己之私,他个人与魔头的恩怨,将无辜的鸩王牵扯进来,无疑是不妥的……那是他自己的命,他自己的仇怨。《五至经》再强,他也依然没有把握,最终能在与魔头大战之后存活下来。

魔头吸走了他一半的修为,实力大增。全盛时期的他都被打成废人,每每想起,即便知道是自己的恐惧在深化着对方无敌的形象,可他无法,他现下仍处于完全不值一提的实力范畴,别说对抗魔头,便是在魔头眼底下逃走,亦实属天方夜谭。

鬼王却仿佛没听到真宿方才的话,掐着真宿的下颌,欺身压着真宿,不容他动弹,然后恶狠狠道:“你休想再抛下孤,独独将孤排除在外!听话,同孤结契,孤不许你选别人!”

真宿一扭头,试图挣脱鬼王钳制自己的手,用盈着泪光的金眸向鬼王瞪了回去,决绝道:“我不同你结契。”

但真宿不愿再伤害鸩王,正打算与鸩王分析利弊,解释清楚以前死遁的缘由,以及一切来龙去脉时,他反扣在腰间的阴兵符,蓦地发出了亮光。

下一刻,真宿满腹的心里话尚未脱口而出,人便从鬼王抵墙的臂弯之中,凭空消失了。

鬼王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怔,随之而来便是要将地宫整个掀翻的恐怖阴煞气。

“逃?本王看你能逃得到哪儿去。”.

沂廉村。

明明该是白天,天上却日月无光,覆着厚厚的云层,压在整座村庄的墙头房顶之处。

虽说天生异象,但不见狂风,更不见骤雨,要养家做活儿的人还是多数,是以屋外头仍有不少人提着灯在赶路或是劳作。

不知是出错还是为何,真宿一眨眼被传到了村子的某一户人家家中。

赶巧一家子都在正堂吃中饭,真宿从人家祭拜祖先的神龛后头走出来,吓得老爷子一句“祖宗”并着饭粒喷了出来。

其余家眷更是瞠目结舌。

再定睛一看,他们才发现真宿长着毛茸茸的兽耳和垂尾,显然并非常人,且修为探查不出来。登时腿软,又因坐着的是条凳,一侧轻了一侧就失了平衡,一家子险些都坐地上去了,乒乒乓乓碗筷砸了一地。

“……不好意思,走错了。”真宿没想到他们反应这般大,上去帮忙一个个把人扶起来。这一家子虽怕的要命,但亦不敢反抗。

直到真宿离开,各个面面相觑,发现无人受伤,家中亦无甚损失,除了那一桌碗筷饭菜,不禁恍若犹在梦中。

走出庭院,真宿才察觉哪里不对,村民怎会看得见他?思忖许是阴兵腰牌的问题,连忙将牌子翻了个面。

翻着腰牌时,手边忽然响起稚嫩的笑声。

“噗哈哈哈哈!”

那显然是鬼银的声音,真宿不由得被感染了,眼带笑意地问它:“笑什么?”

“方才那家子摔得好滑稽,没忍住!”手镯子道。

许是见真宿好相与,鬼银彻底打开了话匣子,道:“话又说回来,你怎敢拒绝鬼王的?你们到底啥子关系呀?他真是你姘头吗?结契有什么用呀?是跟人类所说的合契是一码子事儿嘛?就是结成夫妻吗?”

鬼银满腹疑问跟倒豆子似的一个劲倾倒出来,真宿揉了揉眉心,一面往黑白无常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走去,一面挑着解释了一下。

“我在修炼的功法,需要跟不同的鬼魂结契,入住三尸,为我所用。”

“你修的是合欢宗功法?”

“…………”真宿没好气地笑了,“不是。”

又解释了一番后,鬼银终于说懂了,真宿也不知他真懂了还是假懂了,只听它又问,“那鬼王不就再适合不过了么?他那么强——为何不让他同你结契啊?”

真宿远远朝黑白无常挥了下手,朝他们走去前,暗叹了口气,一双金目透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与鬼银传音道:“他不该为我所束缚,这是我自己的战斗。”

真宿的毫发无损,又一次震惊了众阴兵阴差。

黑白无常用神识扫了又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只奇怪地看了眼真宿手上的银镯子,对其毫无印象。

但未多想,真宿交代的有关鬼枭的情报,一时间夺去了所有人的关注。

“我之所以没回到勾魂司,应是鬼枭所为,她极其擅长阵法。待我醒来,便被捆缚在了一张石床之上,地面上也画着阵法,有不少的断肢残骸。”

真宿将早前发生的事情简要地描述了一下,略去了有关鬼王与他的关系和交锋,只着重说他所看到的鬼枭一方势力的所作所为,以及鬼枭与鬼王的冲突。

“如此看来,此地的丢魂案与那擅长阵法的鬼枭定有莫大的关联!可据你所说,那个鬼王并非鬼枭的同谋,而是敌人?”马面分析道。

真宿细想了下,鸩王与楼澜有无私下交易,他并不清楚,但他不能暴露太多鬼王的事,只将当前的矛头都指向鬼枭身上。

真宿摇摇头,继续道:“她拿我当诱饵,许是听了鬼王近来都在寻找一个金眸少年的传闻,鬼王也就被骗来了。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真宿的镯子微微颤动,分明对真宿睁眼说瞎话不满,不过给真宿微微使力摁住了,鬼银便消停了。

牛头马面等鬼倒没表示出信或不信,但面上表情都不大明朗,显然深觉棘手。

见他们一筹莫展的凝重模样,真宿好心提醒道:“他们打斗的地方,我还记得路。”

众鬼纷纷诧异:“那还不带路?!”——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一章,不好意思。因为身体还有点不舒服,不过还是尽量爬起来更了。

第125章 阴兵 拾

楼澜与鬼王的大战, 那神秘法阵所在之地,一直被鬼枭领域隔绝着,故而无法为神识所探知。倘若有村民误闯外围, 即刻会被传走,这便是常见的鬼打墙。

然而该领域被鬼王打破了,楼澜又受了重伤, 是以她根本无法维持领域,此地也就暴露了出来。

真宿领着众阴兵,没有遇上什么阻碍, 便成功走了进去。

下一刻——

“……这是?!!”众人露出骇然之色。

眼前竟是一番尸山血海之景象!这般可怖的画面, 纵使是在腥风血雨的修仙界,怕是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残酷一笔。

好在此时四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村民发现此地异常。唯有阴兵们夜视如常,能将全貌纳入眼帘。而当初让真宿几欲呕吐的血腥气仍弥漫着,至今不曾散去。

“这到底死了多少人……”见惯生死的阴兵们亦觉惊悚。

有阴兵试图去拼凑尸身, 然而尚未能拼起一具完整的, 他就崩溃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被破坏得太过彻底了,一地零碎凋敝。即便勉强清算出人头数,也毫无意义,在大多变得面目全非之况下,根本无法将其与丢魂案的受害者一一匹对起来。

比起这些个,真宿更在意那个法阵, 若是能搞懂那个法阵的用途……

好在还真有人懂,只见马面升至半空,纵览全局, 片刻后落下来,道出其心中评判:“是八轮环阵法。”

牛头和黑白无常闻言,当即向他投去目光,不约而同道:“死而复生之术!”

作为十大禁术之首,死而复生之术,意为能将无魂之尸恢复为原魂原身。然而这可谓绝无可能,湮灭于天地间的魂断不可能再被招回,但恰恰因其被视为不存在且不可能实现的逆天之行,使其被列为了最可怖的禁术,没有之一。

楼澜原来是想要用他做诱饵,引鸩王来做该法阵的煞气之源,以尸山血海为祭,好施行死而复生术?!真宿英眉肃沉,目光越过法阵直达远方,次紫府中浮现的则是不知去向的楼澜。

她想复活的,究竟何人?

真宿记忆中的重点掠过了楼澜,掠过了那一群身份存疑的女修,掠过了着锦衣却不被当人的老怪物,掠过了洞女,掠过了掘墓人,掠过了一群面目模糊的村民……没有寻到最可疑的目标,然一个倒退,重点重新拨回到楼澜……臂弯中时时刻刻所抱着的包袱。

“……”虽缺乏佐证,但真宿心跳骤然加速,直觉自己极有可能抓到了核心的线索!

说到底,暂时只有真宿一人见过楼澜,他的话能否作为推论,想必不会有太多人信服。就在真宿斟酌该如何引导他们去查出楼澜之时,那一列长着鸟喙头的菁英阴兵,蓦地跳起了神秘的舞蹈。

真宿不由问道:“他们这是……”

白无常瞥了眼真宿那转来转去的立耳,道:“傩舞,在溯魂呢。”

“溯魂?”真宿似懂非懂,霜色中间的棕红耳朵毛朝白无常的方向抖了抖。

白无常按捺住上手去抓的冲动,生硬地移开了视线,直看前方道:“就是通灵。与他们亡去之地周遭的灵沟通,看有无知晓内情的。惠文庭的,最擅长此事。”所以这两回的任务,都让他们加入了。

真宿看着看着,大尾巴也跟着轻轻动了起来。那傩舞乍一看神叨叨,实际上其奇妙的韵律美感和穿插其中的奇淫巧技,令鲜少出门寻乐子的真宿看得甚是得趣。

那大尾巴,渐渐放开了动作,又卷又摆的,晃荡得愈发厉害,连仍沉浸在深思中的黑无常也察觉到了,顿时手心痒痒的。但他手尚未探出去,就感受到了另一侧白无常锋利得扎人的视线,到底没有真的动作。

傩舞停了。

一块镜石壁拔地而起,镜子般的表面逐渐呈现出画面。

画面中心是一排密密匝匝的笼子,里头皆困着人。观衣着,竟尽皆是华服锦衣,纵然被囿于那么逼仄的笼子,但腰杆都不曾弯折,而是挺直着腰背,仅微垂着头;观长相,会发现男女老少皆有,面容瞅着甚是相似,气质融通,极似同一家族出身,再不济也多少沾点亲缘。

黑白无常是过目过沂廉村丢魂的那百八十人的容貌的,是以当即就认出了,他们就是那失踪的沂廉村村民里面的,且是地主一族中人。

不一时,笼子前陆续出现好些倩丽身影,真宿一眼便知,正是楼澜手底下的女修。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手起刀落,无一女修面上有半点动容或是不忍,尽皆出手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处决了在场的六七十人。

但真宿他们亦清楚,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是以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后头的画面就更惨无人道了。

就如同泄愤一样,这群锦衣玉食的体面人,不论男女老少,一视同仁地被拖曳出笼子,拽入法阵后,各种利器落下,搅碎头颅脊骨乃至腿脚,最后法阵之上,已然寻不出一具完整的人体,便是半具都难。

惨烈的叫声不绝于耳。不得不弯折下去的脊背,到最后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脊骨被弃在地上,□□的主人早已四分五裂,不知身首在何处。

所有阴兵都看得噤声了,心头仿佛被千钧重物沉沉压着。

真宿很想阖上眼,可他知晓现下不是逃避的时候。额间渗出的汗积汇而下,但真宿依然睁大着金眸,试图从那地狱绘图里头寻出一丝有用的线索。

直到女修们漠然收手,一切似乎都已是定局,毕竟结局早已遇见。

然而就在这时,本以为画面要结束,地上的好些肉块蓦地长出了肉手肉脚,手脚关节处又都猛地张开了长满鲨鱼齿的巨口,神速地朝女修们袭咬而起。

画面一转,牛头马面先行察觉出不对劲,登时咬紧了牙关,溢出带着颤音的话语:“是食人魑!!他们根本不是寻常人!”

难怪要将他们撕裂至此!然而即便如此,仍让再生能力惊人的食人魑有了反击的可乘之机。

真宿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将他们同那两个饿鬼般的老怪物联系到一起,不禁愕然不已。

可下一息,女修们备受重创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只见食人魑的深渊巨口,直接从她们的身上穿了过去。

“没有实体?!”众人都看出来了。

“是鬼魂。”白无常笃定。

“鬼魂……”真宿喃喃,“莫非她们是洞女死后的魂体?”那又是何人用虫子重塑了她们的身体,顶替了她们不知去向的真身?

分立真宿两侧的黑白无常显然听到了他的话,二人不禁联想到了那个溶洞内的那些虫傀女子,神色变得更凝重了几分。

而接下来的画面则让他们直接黑了脸。

后来,鬼枭楼澜亲自出手了,凶煞气如倒海般从天上冲刷而下,所有食人魑都被巨浪拍打成块,再被无数定魂针定在了法阵上一动不动,俱死透了。全程不过盏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