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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魂司本以为,鬼王定是他们最为紧急势必要专心对付的首敌,对鬼枭便多有轻视。然而经此一遭,还有何人胆敢忽略这鬼枭的存在?其行径实在过于恶劣,恐怕比之鬼王,危险少不了几分。

同时,一些事好似变明朗了,但随着线索增多,整件案子又似乎变得比之先前,更为扑朔迷离了。

“这下真棘手了。”众人嗟叹.

受了重伤的楼澜躲进了无人的溶洞中,勉强支起鬼枭领域,存活下来的女修们连忙围上前照顾。

“尊主……”那伤口深可见骨,女修们光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少主交给我们吧。”有一女修向楼澜怀里的包袱伸出了手。

却不想楼澜挡开了她的手,即便腋下到腰胯处黑血猛猛冒,怎么止都止不住,但仍没有放松手臂,紧紧搂着,双目死死觑着怀里的包袱,道:“不用,别碰他。刘葵,你去清点下里头还剩多少头畜生。”

“尊主,少主受不得这么多外溢的煞气的,我就将他放到旁边,您一眼便能看见。”刘葵面露不赞成的神色,坚持道。

在刘葵的软磨硬泡之下,虚弱的楼澜挣扎片刻,头一回放开了自己的孩子,一刀割下与包袱缝在一起的手臂皮肉,却一声没唤,只紧盯着刘葵将那包袱放到了一旁垫了软布的簸箕里,眨也不眨,生怕出一丝差错。

置好少主后,刘葵侧身朝楼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楼澜眉眼淡淡,终于放松了下来。

刘葵借着办事,转回身去,目光垂落在包袱之上,眼底掺进一丝愧色,但仅一瞬,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亢奋和雀跃。紧接着,她的袖口里露出一截传送符.

日头将起,被偷来的夜色终于结束,真宿跟随着大部队,重新传回了勾魂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阴兵符,不由担忧鸩王那边,忽然被召走,也不知鸩王会不会误以为是他不告而别,又一次逃走。

他还有很多话想与对方说道。

在真宿忧心忡忡,留在勾魂司辅佐黑白无常写文书之时,地煞大院来了两位生面孔,被白先生特意到大门前一路相迎。

一位羽扇作领,赤红似焰又似波涛的头发往上飘浮的男子,一派目无下尘,甩着如白浪般的凤纹袍裙摆,先行迈进了大堂,被雪礼阡陌行着叩礼送上三楼。

稍落后的一位,则全身玄黑,立领如雾萦萦,曳地披风似虚入实,身形被黑衣裹着,看不出具体,但身长颇为不凡,头顶几乎抵到门楣。周身气势骇人,不过最为骇人的,还数他那双无瞳红眼,邪门得叫人不敢直视。然而他看都没看故意露着大腿雪臀、偷偷打量自己的花魁二人,步伐沉着地登上了三楼——

作者有话说:庆宝男人又来噜。

因为这章晚了一天,所以明天照常更。

第126章 阴兵 拾壹

于三楼厢房内落座后, 桌上已布好了琳琅满目的极品灵茶饮和作茶果的稀有晶石,雪礼与阡陌候在一侧,见贵客并未给予眼色, 只敢在后头默默掌扇。

“鬼王兄弟,还不知应如何称呼你。”红发张扬如焰的男人,一脚踹开了碍事的茶水, 将长靴搭在了桌面,向桌对面的人搭话。

茶水洒了半桌,雪礼本可以拦住, 但她终究没有妄动, 由着贵客将其踹倒,之后方才上前收拾,唤外头的下人端来新的茶水。

原本目不斜视的鬼王,在雪礼凑近时,却多瞥了她一眼,只因他从她身上嗅到了十分淡薄但极为熟悉的气息。

蹙着眉打量了一下雪礼后, 鬼王回道:“叫孤鸩王便可。”

听到鬼王自称“孤”, 红发男人眼角猛地抽了抽,嘴角的恣意笑容险些维持不住。转眼就换了话头:“说来,你也在寻有一双金眸的人,不是为了疑莲吧?”

“疑莲是何人。”鸩王问道。

“疑莲真君之名,你竟未曾听闻?”红发男人不由怀疑起眼前之人是从哪个远离世俗的犄角旮旯跑出来的了,眼中的轻蔑一时懒得遮掩。

既谈及疑莲,男人到底没忍住讲几句:“疑莲是正道那方的。清玄门也算是一品大宗了, 不过前阵子因继庆那家伙,名声变得极差,险些被清出一品。还是全靠疑莲力挽狂澜, 才回到一品的行列。故而他近来风头可盛,没想到还有人没听闻过他的名。”

“凤翎魔君你身为魔道之人,对正道之人,竟这般称道?”鸩王则毫不留情地指出。

凤翎魔君倒是真心笑了,“何以见得?正道之人,莫非就是好人?”

鸩王神色淡淡,双指挟着杯壁,却不见拿起来喝,状似随口道:“是孤狭隘了。那继庆真君,可不就非好人。”

凤翎魔君许久不曾听人唤继庆为真君了,不由有一瞬的错愕,不过他兴致被挑起了,是以并未察觉个中违和。他收起了笑,摇了摇食指,“非也。继庆称得上是好人,又或许该叫武痴,更合适。”

魔道之人还真不讨厌继庆真君。纵是陨落后,继庆背负了一堆骂名,什么夺舍徒孙,窃取修为,仗势欺人,不配为师;还有假飞升,意图将清玄门提升至一品大宗,但手段这般不磊落,非公平竞争,反连累了对其有恩的宗门,败坏三武神的名声,劣迹斑斑,不配为人。

听凤翎魔君说到这儿时,鸩王直接将手中杯盏捏成了齑粉,后头两位花魁被吓了一跳,霎时停下了手中的障扇。

鸩王脸色极差,察觉到凤翎魔君探究的视线,却没作解释。

凤翎魔君倒不认为鸩王是在为继庆的事儿生气,甚至没有将他与继庆联系到一起,毕竟认识继庆的话,不可能不知道疑莲,哪来那么多与修仙界脱节的避世仙人哩。

“可好人都没有好下场。”凤翎话锋一转,嘴上虽笑着,眼中却冷酷至极,“好人太无趣了。若不是疑莲指名要他的命,本魔君连杀他都提不起劲。”

鸩王唇线抿直了,沉默半晌,问道:“是以,魔君是要寻的人,就是继庆?”

凤翎魔君轻笑出声,“是。他与你要寻的人一样,都有着一双太阳似的金色眼眸,你道巧不巧?”

鸩王无瞳的双目缓缓阖上,牙关暗暗咬紧。果不其然,他就知道这个魔道之人在找的是庆儿。不久前,他正打算去将真宿逮回来,岂知一出地宫就碰上了一众前来讨伐他的正道,以及美其名曰想与他合作的魔道。机缘巧合之下,他听到了凤翎身边的人向他禀报,道金眸之人的下落已查清,地煞大院的白先生递了橄榄枝,但要求凤翎亲自去见他。

鸩王也就应下了凤翎的合作之请,及时从地宫脱身了。魔道的人尚不知他已然寻到了金眸少年,是以他借口也想来探一探,于是跟着凤翎来了阴曹。

“那只白孔雀,为何这般怠慢。”许久不见白先生出现,凤翎等得颇有些不耐烦了。

孰知说曹操,曹操就到。俄顷,白先生就推开了他们所在的厢房的门,背着身将门闩上,然后抬起头,勾起一抹媚笑,道:“凤翎大人,请宽恕小人来迟。”

“您要找的人,回来了。”

真宿走进地煞大院里自己的房子时,感觉累得连次紫府运转都迟滞了,活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他简单施了个净身术,倒头便躺在了床上。

“才一日吗……”真宿总觉着距离此次任务出发前,似是过去了很久一样。就这么点时日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儿……沂廉村背后牵连了那么多性命,令人心里十分沉重。而最让他放不下心的,是鸩王。

也不知自己的“不告而别”,会不会让鸩王身上的十重瓣失控。

可他暂时也想不到办法,去到那么遥远的地宫找鸩王……

真宿想着想着,眉心几乎要蹙成“川”字,然后就这么睡了过去,直到入梦也没有松开。

刚入梦一会儿,真宿就“醒”来了,意外的是,他清晰知晓自己正在梦境之中,但是全身竟无法动弹。

莫非又是魅,亦或是祟?!

先前有恶魂在的时候,他终于不用被这些低级魂精侵扰,可现下他又失了恶魂,没有能镇住这些麻烦的三尸……

这回的梦也很奇怪,漆黑一片,荒芜一片,全然不像先前每回都能梦到鸩王,梦到身着龙衮的鸩王把自己像抱小孩那样抱住。这回梦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知不到,他却又无比清醒。

真宿瞪着前方有如闷热夏夜没有一丝风动的死寂,心下一阵烦躁。

想睡也睡不着,想翻身也翻不了,只觉身上好似有什么重物死死压制着他一样,连根尾指都蜷不起来。

但不知从何时起,真宿忽然觉得身上的沉重感变得具体。

具体到何样呢?就譬如,他全身上下,能觉出腰腹处受到的力尤为沉,触感却异常的柔软,不像压在他手腕上的重物那般富有骨感。

不过手腕上的压力不一时就消失了,反倒是他胸膛和锁骨处,似有游鱼鱼尾扫过一般,轻轻的,滑滑的,所游之处还有水痕留下,明明没有风拂过,但却带来了微微凉意,直沁心脾,激起他一脊背的鸡皮疙瘩。

流连了一阵后,那尾游鱼似是尚不餍足,那股水润感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脖颈,点了点他的喉结,又继续往上,从下颌到唇珠,再到鼻尖,稍停数息后,竟落在了他的眼睑上。

这时,一低沉醇厚的男声传入了真宿的次紫府。

“睁眼。”

空瞪着一片虚无的真宿,只觉梦境外的自己,那沉重无比的眼睑蓦地变轻了,仿佛上头悬挂的重物终于被移开。真宿在梦中阖上眼,紧接着,在现实之中的他,睁开了那双落日熔金般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是的,鬼压床来了。

第127章 鬼压床

真宿睁开眼, 撞入眼帘的便是鸩王那充满侵略性、居高临下的目光。

等等,……陛下?!陛下怎在他房里?怎进得来阴曹?他犹在梦中么??

还是说,梦中梦?!

可五感就在这一刹那间回笼, 他能真切嗅闻到独属于鸩王的龙涎香气,且终于知晓腰腹上的柔软重物到底是何物了,还有那迫人无法忽视的强烈包裹感, 像被毒蛇狠狠绞缠着。

“!”真宿接连眨了几下眼眸,方才将震惊压下,可心尖的颤动根本停不下来。

被那饿狼觊觎猎物时的视线所锁定, 又被对方隐秘震颤的气息所围拢, 真宿只觉抵不住,是以微微移目,然而这一移开,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异常。

只见他衣襟大敞,打服底下的中衣竟被撕烂了,好生粗暴。

“……”真宿眼中尽是茫然与迷惑, 仰望向鸩王。

鸩王却无半点解释, 余光扫过那摊开在白绸缎上的粉茱萸,呼吸起落间,垂下的手拨弄起真宿一侧的耳珰。不曾触碰到真宿,但离得那般近,摩挲的动作又很是狎昵,令真宿总觉着就要被碰到,耳珰旁的脸颊不禁发着热, 喉间止不住吞咽。

张了张口,真宿下意识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来, 不是词穷,而是他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便是用传音,也传不出次紫府。

他的次紫府仍陷在凝滞之中,唯有五感独立了出来,但感知范围仅限于床榻之上,再往外就与处于虚空中无异,漆黑无际。

他能感知到的,仅有鸩王一人。

鸩王的威压着实太强,“秽”级别的威压弄不坏他的真仙体,却能直接让他动弹不得,比被魅或是祟入梦时更甚。他头脑清楚,可一身的肌肉仿佛不属于自己,全然驱使不动,只能软绵绵地贴在床板上,任人鱼肉。

真宿堂堂一介真仙,虽说陨落了,但陨落前到底天之骄子,鲜少尝过败绩,是以这样被另一个人彻底禁锢,严控着一呼一吸,他根本不可能习惯。即便那另一个人,是鸩王。

且不说,鸩王面容比之以往还要冷峻,甚至露出了几分残酷的底色。完全不与他交流,只一味地压制着他,好似将他当作了一个物件,不容许他逃离,不准允他抗拒,连一丝的念头都不可有。

这种失去对自己身体主控权的感觉,无限增大了对未知的恐惧,尤其鸩王变得如此陌生,他从未见过鸩王的攻击性,竟是冲着自己来的。以致于真宿的五感也免不了变得极端敏感,轻微的刺激就能夺走心神,一丝多余的想法都无法存下。

次紫府中很快便变得一片空白。许是阴煞同源的缘故,真宿唯有妖化的部位没被鬼王压制成功,反而动得异样活跃——他霜白色的兽耳一颤一颤的,蓬蓬的大尾巴绷得直直的,往常清凌凌的金眸蒙上了水雾,变得迷离。

至阴体的封印突然之间变得不稳定,阳气一下子猛地浇灌在阳穴之处,眼看就要透体而出。如此一来,怕是整个阴曹的阴魂都要发出直抵灵魂深处的颤叫,争相吞食真宿这副伪装成至阴体,实质上是至阳至纯之体。

岂料,鸩王蓦地朝某个方向睨了一眼。紧接着,鸩王身后的黑雾化作千丝万缕,如布条捆缚在真宿身上。极致的黑与无瑕的白碰撞在一块,对比之强烈,看得鸩王气息为之一滞。

真宿泄出体外的阳气一碰到黑雾就消失了,很显然是被阴煞气尽数吸收了,即使真宿此时没法堵住阳穴,重新变成至阴体,但只要鸩王不撤走那些“黑布条”,问题就不大。

鸩王显然也没有撤走的意思,甚至将黑布条束在了真宿的眼上,余下的黑雾蓦地爆开,编织成茧状,将他们笼罩在其中,隔绝掉了一切来自外界的神识。

当那双沾染了欲望,却依然纯澈的眸子看不见后,鸩王心底最后的枷锁也崩碎了,什么负罪感,尽皆被他抛诸身后。其目光肆意流连于真宿身上任意地方,也不再克制欢愉,薄唇间探出红舌,在牙尖狠狠碾过。

本该停息一阵的压制,复又开始了。

真宿依旧动弹不得,且这回更糟,五感少了一感,阴煞气组成的黑布条夺去了他的目力,什么都看不见。

其余四感敏度又上升了一个境界。

真宿愈发没法思索,不知不觉间,逐渐将喜怒哀乐都交出去了,尽数交到对方的手中,由着对方操纵。

意外的,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只因被他发现,鸩王凶归凶,但冰山之下,却是高热的熔岩,是包容的海水。他稍皱一皱眉,鸩王就会第一时刻警觉,然后放缓压制,直到他眉头松开。只是也有刹不住的时候,这时,一个气势汹汹的吻,便会小心翼翼地落到真宿的眼睑之上,以作安抚。可安抚着安抚着,往往又会将他眼睫都弄得湿漉漉的。

“庆儿,庆儿,庆儿。”耳畔不断的呼唤与喘息,似梦魇紧紧缠绕着他。

最后真宿都数不过来鸩王究竟喊了多少回,直到他眼上都干了,黑布条挂上发白的污渍,散发着独属于鸩王的龙涎香味,但某人却故意不给他抹干净,像是圈地盘的狼王,在默默欣赏自己的战果。

黑雾撤下,真宿重获光明,好在四下依然很黑,他适应了一下,便能视物。

随后便瞅见,自己后背的五重瓣莲花刺青,竟伸着长长的根茎,绕到了自己的腰侧,活像要与鸩王大腿上的十重瓣莲花蒂交缠在一起。

“……”真宿看得煞是脸热,身体此刻终于能动了,他缓了缓,便坐起身,然后一把抱住了鸩王,带着哭腔道,“鸩默,对不起。”

鸩王狠狠一怔,将真宿的脸捧了起来,散着戾气问道:“为何道歉。”

真宿舌尖发苦:“是我害了你……”若说先前他还存了一丝侥幸,寄希望于鸩王并非是为魔头所害,方才成了游魂野鬼。可此时鸩王活生生一个人,出现在了阴曹,也就意味着,鸩王是真的死过了一回。

思及此,真宿就止不住泪,晶莹的泪珠滚滚而落,把鸩王吓得都没空跟他生气,连忙给人擦脸。

“你也知晓你害了本王。”害他都要疯了。鸩王替真宿擦泪的手,一转掐住了真宿的脸蛋,寒着声道,“那你还敢逃?一次次不告而别,你可有把孤放在眼里?”

真宿解释道:“我是被阴兵符召走了,黑白无常他们都在寻我!”

“黑白无常……”鸩王眯了眯凤眼,戳真宿脸的手愈发使劲了,又问:“那在宫中呢?为何不惜假死也要出逃!?你与孤保证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真宿自知理亏。当初为了稳住鸩王,他亲口应承说永不会离开鸩王,他食言了。在说出口的前一刻,他就注定要食言。

他知道说再多,也听着似是借口,但鸩王一路追到此处来,这般赤诚,他必须正面自己的软弱,正面自己当初逃避所造成的辜负。

是以真宿给给鸩王和自己施了个净身术,整了整凌乱的衣裳,然后面对面,眉眼里是十成十的认真与正色,将自己死遁的前因后果,告予了鸩王。

背后的挣扎,他没说,只因那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一切果皆是他种的因所致。

本以为鸩王会大发雷霆,或是鄙夷他的落荒而逃,孰知鸩王在听到他道出徒孙道号之时,倏然变了脸色。

“疑莲?”鸩王打断道。

“陛下认识?”

“此人有多强?”鸩王的语速忽然加快。

“……很强,现下多半已达合体中期。”魔头夺走他的一半修为之后,进境应当极快,毕竟他当年可是渡劫后期飞升。论修为,渡劫期的一半,与别的境界的一半,压根不可比拟。是以魔头从化神初期,跳过炼虚,一跃来到合体中后期,兴许都算是保守估计了。

不成想,鸩王语塞了。

真宿好奇问道:“陛下修为到何种境界了?”

他估摸着,鸩王修炼的道,很可能不是按传统修真境界来划分实力的,毕竟对方的修炼方式看着十分特异,穿梭于史书这种无灵气的小世界。

“化神初期。”鸩王话末语气变得有些颓然,俄顷又一转话头,“不妙。”

鸩王的黑雾结成的茧仍未解除,他朝三楼厢房所在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有人为了那个疑莲,专门到此处逮你来了。不过对方应当是刚刚知晓你的存在,现下去拦截他,兴许来得及。”兴许凤翎尚未传信给,在修真界假惺惺当正道名人的疑莲。

真宿有想过自己会暴露,但不曾想过自己行迹会暴露得如此之快,连忙追问道:“对方是何人,现下在何处?那魔头在阴曹里也有眼线?”

“等等,不对,陛下你是如何进来阴曹的?!”真宿此时才后知后觉,此乃致命的一大关键,他竟现下才想起来问。

鸩王道:“多的孤也不清楚,只知那人是个魔君。魔道有专门的传送阵传到这酆都的高塔。”

“魔道?”怎么会是魔道?!不……这般看来,魔道想必早就跟阴曹的某个势力有所勾连,传送阵这种可以协助毁掉一个宗门的禁秘,自是万万不该这般设置在阴曹之内,这样无异于对魔道直接敞开大门,若是要攻打侵占阴曹,怕不是轻而易举。

失策了!他怎就会以为阴曹必然是一方净土,没有修仙界的势力可以渗透进来,有了阴兵符的黄泉挡厄,即便去阳间出任务,也不容易被探知。

“这下是真糟了。”真宿说罢,蓦然思及自己不该再连累一次对方,是以他准备与鸩王认真说道,可当他转过脸去,却见鸩王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眶发红,先行怒道:“你又想抛下孤?那你先杀了孤!”

真宿怔住的同时,涌到嘴边的话,亦已道了出去。

“陛下,你想转生吗?”

鸩王的脸登时黑了——

作者有话说:保佑我能发出来。[合十]球球。

第128章 结契 鸩王一脸不可置信。

鸩王一脸不可置信。

毕竟鸩王才说“那你杀了孤”, 真宿下一句就接上了问他要不要转生。一合起来,鸩王自然就理解成——真宿宁愿杀了他,也要再次抛下他。

真宿当即反应过来, 慌忙试图解释,却被鸩王一双手箍紧了脖颈,额头与额头相抵, 眼中酝酿着极致的失望,语气令人心惊的寒凉,道:“庆儿就这般不待见孤。”

鸩王神色上的挣扎不过一瞬, 苦涩便被疯狂替代, 他松开了真宿,黑雾凝结成鸦黑的双翼,带着鸩王缓缓悬空。

“那便动手罢。然杀了孤,记得回去宫里,孤的本体尚在,可勿要杀漏了。不然孤再来寻庆儿, 到时候……可就不定会由着庆儿杀了。呵, 合葬,想想属实不错,还要甚么轮回转生。”

真宿看着鸩王那狂气四溢、黑雾飞旋的模样,看着他无瞳的双眼好似要落下血泪一般凄楚决绝。刹那间,真宿心尖一颤,脏器里的灵气仿佛被尽数抽走了,浑身经脉都叫嚣着疼, 比以往遭受过的每回毒发,还要疼上百倍。

见真宿迟迟不动手,鸩王从掌心抽出了长长的苗刀, 将刀柄塞进了真宿的手里。

那刀柄触及真宿手心时,寒冰般的触感令真宿有了一瞬的回神,他咀嚼半晌鸩王的话,这会儿才蓦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真宿上前揪住了鸩王的衣襟,激动道:“陛下的本体还在宫里?!陛下不是……鸩默你没死??”

鸩王本都预备好将这分神的命交给真宿了,不由愣了片刻,才明白真宿为何有此一问。

二人目目相对,一场欲来的风雨骤止。

好一会儿后,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位,终于来到了交换情报这一环。

“所以说,陛下是重新化出了分神,来到了修仙界,而非死后……”

“孤便是当真驾崩了,亦不可能转生,庆儿的修炼不是需要与阴魂结契吗?”

喜极而泣的真宿蓦地抬眼。

“孤虽非为阴魂,然这分神的肉.体亦尚未炼成,类魂体,算是相去不远。可以一试。”鸩王道。

“……这结契无法轻易解除,陛下当真要?”真宿丹唇颤颤,“魔头会是万分棘手的对手,这一结契,意味着你我之命就要绑在一条绳上了。可这是我一人的战斗,是我一人的使命。”

“你死了,与孤死了,有何异。”鸩王眼眨都没眨,将真宿拥进怀里,坚实的力度传递于真宿,“与其独自面对,不若让孤成为你的助力。”

鬼王级别的存在,成为自己的三尸之一,已然不能说是助力这般简单了。

真宿决定不再踌躇,他猛地拭去眼泪,目光无比坚定地投向鸩王,重重点头。

他要变强,变得不仅能在魔头手下自保,还必须要保住鸩王!

鸩王从真宿身上,看出了昔年天骄大能的风采,是那么的坚毅,那么的帅气。鸩王眼中不禁流露出笑意。同时想起刻印在他记忆多年的,继庆真君那冷淡一瞥,而如今,那位继庆真君,他的庆儿,却将自己纳入了他的势力范围内。跨越长久岁月的一个执念终于被打破,教鸩王生出一阵通达四肢百骸的满足。

结契很简单。真宿咬破指腹,鸩王握着真宿的腕骨,将那白玉般的长指含入口中,待仙血被卷入鸩王的体内,血契便起效了,将他们彻底连系在一起。

鸩王住进的是真宿的中三尸,亦是距离真宿心脏最近的尸位。

不过鸩王不怎么愿意待在里头,黑雾化的茧还在那儿,他也就毫无顾忌,坐在真宿旁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真宿那棉花似的耳朵茸毛。

前头的对峙荡然无存,说开了之后,真宿迫不及待欲将自己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都告予鸩王,可他没忘方才鸩王所说的,有魔道之人很可能要将他的踪迹暴露给疑莲。

鸩王也按下了旖旎的心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凤翎魔君一直用神识监视此处,他人现今仍待在三楼。”

“神识?阴曹里没法用神识啊?”真宿困惑道,“不对——你道从何时开始监视?!”

鸩王诡异地沉默了一刹,然后道:“从孤进入你厢房。”

“……那不就?!”真宿一个翻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还烂着的中衣,又猛地抬头看向鸩王。

“实乃缓兵之计。是孤从凤翎手上截胡,声称与你有仇,故前来折辱你。放心,他们只能看到孤覆在你身上,后来孤更是直接断绝了他们试图窥探越界的神识。”鸩王知晓这会令他们生疑,但他绝无可能真让旁人看到他的庆儿动情时的模样。是以早已下了决心,大不了掀桌,同那群人硬碰硬。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凤翎背后的疑莲,竟是害真宿至此的魔头,实力可谓之为天堑般压倒性的强大。

真宿却没因鸩王的解释放下心来,他的目光慢慢挪到了自己的手腕上,那只一动不动的银手镯。

鸩王亦看到了,骤然怔住。

被两道眼刀扎到装死装不下去的鬼银,顿时化作银色水母,猛地荡了开去,却被眼疾手快的真宿故技重施,又揪住了它的小触须。

“!!”银水母所有的触须都收拢了起来,远看仿佛缩成了一团,然后不住地发抖,估计是被气的,“我、我不是故意要……”看活春.宫的!它并不想看啊!!可是初始鸩王神速地一个坐下,令它震惊了好半晌,以致于错失了最佳的出声时机,后来越演越烈,它哪儿还敢动,哪儿敢说话?!故而只能装死了。

银水母表面的银是不透明的,若是能透出里头,那此时真宿他们看到的,多半是个红球了。

而迟迟窥探不到下文的凤翎,面带不悦,底下白先生的侍弄也没法令凤翎更上一层。

于是白先生被推开。

白先生揉了揉发酸肿胀的脸颊,勉强笑了笑道:“魔君大人稍安勿躁,那人逃不掉的,小的在他院落里下了禁制,很难保持清醒。”

“本魔君操心的是这个?本魔君操心的是他会不会被玩死!”天晓得那个鬼王做起来是否知轻重,早知就不该将继庆让给对方!凤翎当真是后悔,他本打算将人带去疑莲面前,以允他亲自取继庆性命为诱饵,迫疑莲答应做他的道侣。

若是人被鬼王弄死了,那便会得不偿失。

思及此,凤翎坐不住了,打算走一趟,把人抢回来。

白先生只好起身为他开门,眼底积攒起浓浓的阴翳郁色,给候在门外的雪礼一个眼色,方随其后。

正要走进真宿的院落,一全身缠满布条的古怪道人,忽地追了上来,向凤翎请示了什么。凤翎“啧”了一声,瞪了眼那静立的朴素房门,命白先生替他将人看好,接着便甩袖离开了地煞大院。

白先生躬身送别时,悄然抬首,直到凤翎身影消失,方打道回府。

不一时,房内的鸩王也察觉了凤翎气息的远去。

他在来时路上用阴煞气织造的丝线,相互勾连,布下了天罗地网,是以在这神识驱使不出的阴曹之地,亦能探查一二。

暂且无人知晓,凤翎窥探他们所用的神识,是如何使出。

凤翎这一走,事情就紧迫了起来。

“要否追击?”真宿郑重起身,金眸微眯,杀意如云浪翻动。

鸩王默默思索,忽道:“依孤看,凤翎应当是疑莲的追求者,他目的并非单纯取你性命,而是将你作为他套疑莲近乎的筹码。”

“若是仅将你行迹报上去,那便仅赚一个人情,而那人性子高傲,睚眦必报,想必不会专门做这种顺水推舟之事,要做,那便将筹码牢牢攥在手上。”

听鸩王这一通分析,真宿总觉着此人行事作风颇有些熟悉,待他细问得知凤翎魔君的形貌特征后,真宿恍然大悟。

“原是他!赤焰飞发,与疑莲有所交集,那必然是毕方一族的临珏。”毕方一族向来自诩凤凰后裔,却又总是不满他人用凤凰将他们比下去,心比天高,但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是妖化魔?真是上古妖族,那孤的推论便更可信了。这般骄傲之人,定不屑于只将情报透出去,而是将人逮到疑莲跟前邀功。”

真宿亦点头,想了想,道:“难怪他能窥探,他所用,并非神识。这类天生妖兽,出身便结妖丹,开灵智,本身就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与六感。”

真宿侧过脸,与鸩王相视而笑,“不追了,赌一把。”

鸩王看出真宿的未尽之语,替他接下去道:“赌疑莲进不来阴曹。最危险的地方,兴许最安全。”

“灯下黑。”真宿金眸熠熠如星辰。

第129章 阴兵 拾贰

相谈得好好的, 鸩王却忽然扯过真宿,又一次将人按回到床榻上,弄得真宿一脸不明所以。

鸩王用手捂住了真宿的嘴, 朝门外斜睨了一眼。

这时门外姗姗传来两声问候:“鸩大人,您可无恙?有事尽可吩咐咱们。”

鸩王不欲搭理,他知晓那是跟在白先生身边的两名花魁, 凤翎都走了,不知为何还来探。

真宿却轻拨开了鸩王的手,清了清嗓, 回道:“我无事, 不用服侍。”言罢,真宿脸颊染上可疑的绯色。

雪礼和阡陌闻言对视一眼,阡陌不赞同地对她摇了摇头,雪礼只好挽裙告退。

而房内的鸩王,此时才回过味来,挑起了眉, 传音于真宿:“他们所唤的‘鸩大人’, 可是庆儿?”

“……”真宿为着不暴露真姓,先前在白先生他们面前,自称姓鸩,没想到这回被正主碰上了,属实是没有想到!

无须真宿承认,鸩王亦从真宿躲闪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鸩王深深地看进真宿的眼眸里, 使真宿的羞赧无所遁形。

破罐子破摔一般,真宿蓦地“反客为主”,挺身将鸩王后脑摁下, 花瓣似的唇贴了上去。

两人亲得如火如荼,真宿满以为将此事含糊过去了,岂知,鸩王震着胸腔,发出一声沉笑之后,竟是兴师问罪。

只听鸩王阴恻恻道:“那两只骚狐狸,似乎与庆儿很是熟络?”

还不知自己被“惦记”上了的雪礼与阡陌,离开真宿住所后,没有直接回正楼里,而是一前一后,行到了偏远处。

阡陌懊恼道:“这下定然得罪鬼王了。阿姊你为何非要去打扰?你明明从不是这样的人,为何偏对那小子生了恻隐之心?”

雪礼答不上来,她在听到鬼王与魔君在那商量如何分配处置真宿时,谈及折辱真宿时,那两人语气之平常,好似在定下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一件死物的所有权。当时她只觉手足发凉,然而厢房内的人,她谁也阻拦不住……

说来也是啊!这种事,她本该很习惯了才对,无论是在合欢宗,还是在大院,是那么的寻常,甚至比阳间的日升月落还要来得寻常。便是发生在她自己或是弟弟阡陌身上,也记不起来,最初他们是否有这般抗拒过,有这般恐惧不已。

可那人总是不一样的。

从最开始相遇,那人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春卷的青涩反应,以及,那因为意想不到而睁得圆圆的眸子,比她私养的狸奴,都要灵动可爱。

她不敢想象,他遭遇那样的折辱之后,那份难得的纯澈,被打碎,零落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模样。

“……是阿姊的错。”雪礼如花簇般的大尾巴低垂着。

“不怪阿姊。”阡陌叹了口气,拥住了他的阿姊。他们是孪生子,他阿姊在想什么,他如何会不知,他们总是会想到一处去,倾心之人,更总是相同。是以他看似诘问雪礼,实际不过也是在诘问自身罢了。

而真正被姐弟俩惦记上的真宿,不明白鸩王这醋意从何而来。

见真宿落日熔金般的双眸里,写着满满的困惑,鸩王眼底里积攒的阴霾,轻易便被打散了。他低头加深了彼此之间的吻,然后在真宿的唇珠上流连许久,好似斟酌着要否打下自己的印记,却又不舍得真伤了真宿。到头来,温柔得不像样,仅轻轻衔磨着。

十重瓣悬崖勒马,无法再进半步.

真宿意识到,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内心顿感新奇,他从未试过与人保持如此亲密的联系。即便现实仍有巨大的难关守在前方,但那如山的压力,并未令真宿退却,反倒成了一种动力。

譬如现下他便极有冲劲,欲要去挣些地晶石回来。其三尸需要阴煞气滋养,虽说这鸩王身上的秽级阴煞气,有着近乎取之不尽,源源不绝的霸道之处。可敌人不明,前路艰险,总该有两手准备。再不济,地晶石还可用以换取花钱。

是以地晶石矿,无疑是目前最需要的资源。

一夜过去,为防着凤翎的眼线白先生等人,鸩王控制黑雾,化作人影,夺门而出,入黑塔激活传送法阵,佯装离开。

实则鸩王本分神,藏进了真宿的中三尸,直到真宿离开地煞大院范围,方将鸩王放出来。

十重瓣在消退,鸩王略施法术,便化作了真宿最为熟悉的模样。凤眸墨瞳,皮肤退回冷白色,头顶束发冠,只不过身上穿的不是龙衮,而是用煞气临时织造的红黑色打服,款式与真宿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他的以玄色为底色,与真宿的赤色为主恰好相反。

二人皆长身鹤立,玉树临风,这般看去,登对无比。

化作这副模样,阴曹里无人认识,便是被人撞见他们俩并肩同行,亦不惧有人能认出他鬼王的身份。

对着熟悉的鸩王,真宿却觉着所见截然不同了。现下他不用再抬头仰望对方了,甚至由于头顶的小三角立耳,此时的他,看起来比鸩王还要高出一些些。

不知陛下在阴曹待下去,会不会妖化,若是会,不知会是什么样呢?真宿心里这般想,亦这般说了出来。

鸩王笑笑,他倒是大致能猜到,自己会是怎样,不过他不打算告诉真宿。

因为他欲要真宿的目光,会因好奇而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刻,停留得越久越好。

进入地晶石矿点需要内部关系,真宿不是头一回来,驾轻就熟,但鸩王就有些麻烦了,没有阴兵身份,就算有真宿作保引荐,亦不被允许进入。

“不打紧,我一人足矣。”真宿本意不欲麻烦鸩王与自己一起挖矿,这种粗重活儿,他一人就能抵数十人的量。

鸩王却压下眉峰,不悦显于面上。

真宿思忖片刻,方才想通,或许鸩王是不满他没将他们视作一体。是以真宿建议道:“你先进中三尸,待上了矿山,陛下再寻个没人的地儿出来?”

鸩王却没有应下,他只道:“孤需要身份。”

这倒提醒了真宿。确实如此,有个阴兵身份,在酆都做什么都要方便多了,最初他还不是阴兵之时,便极为不便。

“那我带你去勾魂司吧。”挖矿随时都能再来,于是真宿头也不回地带着鸩王离开了,直奔勾魂司而去。

真宿没寻到阿桂的身影,牛头马面倒是在,不过是在后头的阎王殿前驻守着。无法,真宿只好循着记忆,去寻当初给自己办下来阴兵符的阴兵,提出能否给他身侧的鸩王,申办个阴兵身份。

却不想,那嘴边挂着俩巨大獠牙,一身粗硬黑毛的当值阴兵,拿柴刀剔着牙,看也没看真宿和鸩王,“啧”了一声,声之响,周遭经过的阴魂全都投来了目光。

真宿亮出自己的阴兵符,笑容颇为灿烂,礼貌道:“大兄弟,一场同僚,能否行个方便?”

野猪阴兵却抖了抖硕大的肚子,似是被逗笑了,依旧不拿正眼瞅他们,只讥讽道:“连‘通融’都不懂,还是说连这么些诚意都没有,怕是想白嫖你爷爷来了!”

真宿当即攥紧了握腰牌的手。

看来之前全是看在牛头马面的份上,他的阴兵身份,才办得那么顺当。而现下他仍不过是个小小阴兵,尚不及面前的这个办文书的阴兵来得有实权,对方看不起自己也实属正常。

偏生他如今囊中羞涩,便是真想通融一下,都办不到。

真宿不禁生出恼意,暗忖应当先去矿点挣花钱的,再留下去,除了被羞辱也不能如何。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开时,身旁的鸩王却紫气萦绕,而后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了野猪阴兵。

旋即,真宿感觉到方圆蓦地出现一阵气场,无形无色,莫名压得人连脊梁骨都欲要折叠起来,心底竟生出臣服之意。真宿敏锐地立刻调动全身的灵力,肌肉悉数勃发,方硬抗住压力,没有跪倒下去。

而那野猪阴兵一个“扑通”跪地,径直从桌底下爬了过来,不住磕头,磕得淋了一头黑血,亦不见停,口中则念念有词:“请恕小人有眼无珠!失敬失敬,有奴在,此事必定为主上办妥!”

旁侧看好戏的其他人,此时尽皆鸦雀无声,不是不敢奚落,而是他们也被那气场波及到了,都伏到地上,埋着头不敢看,光是对抗那股诡奇的臣服之力,便已耗尽了力量。

真宿只是比他们都体面一些,但实际目光已陷入涣散,次紫府一片混乱,满脑子都在叫唤着“臣服他、臣服他!”。好在突然之间,真宿身上的压力便凭空消失了,浑身为之一轻,眼前一片清明。

真宿垂头一看,只见鸩王牵住了他的手。

未待真宿开口问,方才发生何事时,鸩王已然被那野猪阴兵,迎进了衙内后头,那个真宿从未涉足过,戒备森严的区域。

走前,鸩王轻拍了下真宿的手背,给他递了个“等孤”的眼色。

真宿只好按捺着性子,原地等候。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期间真宿屡次思量是不是应该去矿山边挖边等,反正只要他一召,鸩王便能出现在他眼前。

可直到衙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真宿也没走,不时瞅一眼鸩王离去的方向,静静等着。

最终,鸩王踱步走了出来,挺拔的身影背着衙内的灯光,在地上拖曳出庞大的影子,将真宿牢牢笼罩住。

真宿扫了眼鸩王空荡荡的腰间,又扫了眼他空着的两手,身后更是不见野猪阴兵的身影。真宿双耳登时耷拉了下来,但还是挤出一抹甜笑,迎了上去,安慰道:“没关系——”

第130章 阎王

未说完, 鸩王走至面前,神情掩在阴影之下。真宿噤了声,暗恼自己这般轻飘飘的安慰无用, 便准备思索还有无其余办法,替鸩王获取一个能在阴曹里相对自如的身份,毕竟孤魂野鬼在这, 可谓寸步难行。

也是这时,鸩王却对他道:“虽可安排予孤阴兵一职,可阴兵已足够饱和了。好在旁的职位, 尚有一空缺……”

真宿愣了一下, 下意识问道:“是什么?”

“第十殿的阎罗。”鸩王道。

“……”真宿明知鸩王根本不是会打趣调侃的性子,此刻却拿不定了。目光在鸩王面上不停打量,只见鸩王那黑沉沉的眸子里,不见一丝揶揄,比百年钟鼎还要沉稳。

就在气氛几要凝固之时,衙门后头, 蓦地响起一阵阵厚重繁杂的脚步声。真宿侧移一步, 便见鸩王身后,牛头马面正带着一众穿着阴兵甲的精兵,齐刷刷地分跪成两列。

牛头马面对于真宿在此地,似乎也有一瞬的错愕,不过他们很快便低下头去,禀道:“参见阎王大人!殿内洒扫尚未完工,大人住所与令牌铸造, 皆已遣人安排下去了。若大人有旁的吩咐,只需一声令下,小的们定当奉命。”

鸩王回身, “孤知道了。待正式文书下来,孤便会入殿就任。”

说罢,鸩王便轻推着真宿的腰,带他一同离开。

真宿神色恍惚得脖子都僵了,半晌才转过头去,跟上鸩王气定神闲的步伐。

牛头马面本欲也跟上去,却被鸩王回扫了一眼,暗指止步,他们方才作罢。于是只能望着新晋的阎王大人护着他们的新人下属,肩并肩离开了勾魂司。

未走出多远,真宿把身边人推进了无人深巷里。手上虽揪着鸩王的衣领,瞧着气势汹汹,但那双金眸里闪烁着的茫然,都快满溢出来了。

“阎、阎王爷?!”真宿手上的银镯子终究没憋住,抢先发出惊天一问。

害真宿哽了一下,话头险些咽下,他也追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任真宿如何思量,他也想不明白,不就是进了衙门后头一趟,鸩王怎就变成自己顶头上官了??不,那应当算是上上上官了!

鸩王徐徐为真宿解释了一番。一炷香之后,真宿方弄清楚了,那个一直蒙在雾中的,鸩王修炼之道的真面目,究竟是何物。

“孤修炼的是帝王道,共‘君王皇帝’四个境界,如今,孤处于王阶后期。”

帝王道,正如其名,是掌权御人之道。修仙界看似没有宫廷凡俗,没有王朝更迭,但其实无论是何界,只要有人,便有人斗,只要有人斗,便滋生权力斗争,而权,能御人。所有社群体系最终都逃不过权力的集成,那便意味着,只要是存此一道的地方,帝王道便可发挥其霸道之处——夺权登位。

因此,即便帝王道的修行那般刁钻诡奇,须得在没有灵气的一个个史书世界里历练,却依然有修真者选择此道。鸩王的家族便是如此。

可惜鸩王现下尚未进阶,估摸着还需要历练一个朝代,才可能突破至皇阶。而至少得晋为帝阶,他才可能占有酆都大帝等有仙位的神职,至于现如今,他便只能登上阎罗位,掌五道轮回。

“……”好可怕的道。真宿与鬼银俱哑口无言。

这一阵听下来,真宿揪着鸩王衣领的爪子默默收了回去。且越是琢磨,他总觉着鸩王属意的,其实是酆都大帝的位置,对于阎王之位,甚至不是很满意。

幸好的是!鸩王不是在他对立面的敌人,而是他这一侧的,是他的家人!不然,他都想不透,要如何与三言两语便掌控第十司兵力的鸩王对抗。

相反的,获取了实权,对沂廉村一案的处理,乃至对魔道在酆都的布局,皆可有一力干涉。

鸩王看真宿在那偷偷松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问:“不是要去矿山?”

都怪此事过于惊世骇俗,真宿太震惊了,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正事,是以点点头,带头走出小巷。

去到地晶石矿点时,因鸩王的文书和令牌尚未办下来,只能回中三尸,随真宿潜进去。

待到无人的角落里,方才将鸩王召出来。

多个人多双手,虽然真宿一人能抵数十人,但多些收成总是好的。

鸩王对地晶石了解不多,真宿就从旁给他讲解。

地晶石什么颜色都有,但大多是浅色的,晶体内部能看见如同翻搅的云雾纹路,缥缈瑰丽,云雾纹越白越精纯,品相就越好。若是掺了些深色的东西,那便卖不出什么好价,但地晶石到底是补给阴气的药石中最为普遍的中下品,倒是不愁出手,便是自用亦不错,就是需要多花功夫去除杂排毒。

是的,地晶石一如五石散的原料那样,都是含有剧毒的毒物,真宿先前挖的时候,就尝试过舔几口,因他现下已是至毒后期,还专门避开了海底轮的小周天,以免被以毒攻毒的解了毒,最后导进经脉,输送到仍被封锁着的紫府,试图冲击禁制。

当时他险些就把扶着的矿山捏爆了,人险些“没了”。那疼痛感,直达灵魂深处,宛如在反复撕裂四肢百骸,又如不住地钻碎头骨、捣烂脑浆,总而言之,比秘五石散还要强上百倍有余。

那回之后,他看到地晶石都颇有些心有余悸。

可是地晶石对于阴魂而言,就是大补之物,是至臻美味。它只是对至阳至纯体反应异常排斥,属于特性完全相冲。

虽然痛苦,可真宿现今的紫府禁制已仅剩下十层,彻底破解,指日可待。若是禁制解开,他旧的乾坤袋就能随取随用,里头还藏着不少强大法宝,虽然他因修极武道,不能依赖外物,从未用过,但绝对能成为现今弱小的他的一大助力。

或许不该拖下去了。再痛苦也比不过死亡。

真宿将那充满痛楚的惨烈回忆塞回次紫府深处,吭哧吭哧地埋头挖掘起来。

真宿所在的山体前,还有不少寻常矿工,大多都是阴兵,或是有人脉,有特殊资历的阴魂。他们挖掘速度十分快,多数是妖化成力量型的存在,譬如巨熊,巨象,大雕,或是一些跟魔物差不多奇形怪状的。

可惜无一能比得过真宿,旁人都是一担一担地搜罗起来,而他是十石十石地堆起来,但这十石,仅仅是容器限制了他,而非真宿力量的上限。

鸩王也看得目光略微凝滞,本能地掏出帕子,想给真宿擦擦汗,可挨到真宿近前,却发现他滴汗未出。

真宿茸茸的毛耳朵随着极富力量感的飞速动作,弹弹晃晃的,他抽空瞥了鸩王一眼,问:“怎么了?累了吗?”

鸩王摇头,收起帕子,默默加快了手上挥动铁镐的动作。

眼看这山都快要搬空一半了,废石与晶石分开码放得明明白白,便是有人想找茬,都无从下手,面对这么个“怪物”,更是要掂量掂量,有没有这本事去惹他。

过了一会儿,掘着掘着,真宿动作竟慢了下来。

他“嗅”到了一股极为独特的波动。

好似一片荒漠之上,从沙土之下发出的远古巨虫的低鸣,听不真切,却能带动着沙尘细细颤动,乍看以为是风带起的,但很明显,即便是风旋,亦不可能让沙尘停留在一处,仅震颤,而不流动。

那种诡异与矛盾之处,让真宿警觉出它的不一样。

“像吐息。”真宿嘀咕道。

在真宿往那深处去,凝神静心地循着那声音寻找时,渐渐地,唐突地,与一只银色的蜘蛛十目相对。

“……”

“……”

“你、你怎么也找了过来!莫非你也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真宿的手腕上已然空空如也,鬼银变的银蜘蛛撅起腹末,朝真宿滋了条银色的丝线。

真宿拿手挡了,无奈地看着它说:“你也听到了?”

鬼银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吞,不过被真宿发现了,它只好认命了,急哄哄道:“见着有份!我占一半!说好了啊!!”

真宿尚且不能确定那是何物,也不知是否能分一半,但看鬼银这么急躁的模样,不由得也对那发出神秘吐息的奇怪东西,多了几分拿下的兴致。

“手快有,手慢无。”真宿调笑道,旋即出手。

“喂喂!不带这样的啊!”银蜘蛛连忙上蹿下跳。

待鸩王回头发现真宿不见了踪影,正要往深坑里探看时,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先冒了出来,直直撞入鸩王怀里。

鸩王后倾着身,搭了把手将人拉起来,那银色蜘蛛飞快从真宿身上攀爬到山墙上。

接着,便看到真宿将一块小马驹般大小的地晶石,放到了地上。

以白为佳的地晶石里头,那浅灰色的云雾纹旁边,有一个轮廓模糊的,略似四肢着地的兽型图案,瞧着甚是绮丽,只可惜,是墨色的。

怎么换着光源与角度去看,都是纯净的墨色,不掺一丝白。

真宿观察得很认真,他喊鸩王一起来看,鸩王盯了一会儿,没看出名堂来。

银色蜘蛛则盘绕着那大块晶石,爬来爬去,好像极为兴奋。

虽看着全然是真宿描述的好矿的反面,但鸩王隐隐能感应到晶体往外透出的一丝气息,类似于兽类嗅到危险时,所发出的震慑信号,其传入紫府时,会给人留下一种激烈的极具破坏性的印象。

脾气很烈。鸩王如是想。

“这里头有什么。”

真宿的金眸,静静倒映着那地晶石折射出来的光芒,不鲜亮,却幽然静谧。

忽然间,那石中墨色“嗖”地一下,不见了踪影。

鸩王稍感意外。

可下一刻,墨色却又出现了,定了一息,又消失了。

其实它根本没有离开石头,并非真的消失无踪。真宿看得真切,石中的家伙只是移动速度极快,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罢了。

但它逃不过真宿的眼睛。

真宿声音难掩激动道:“是鬼影。”

银蜘蛛则朝天乱滋银丝,如同在喷放彩带庆贺,难得附和道:“真是鬼影啊!!和胎胚、流光齐名的极品矿啊啊啊!!!”

鸩王目露惊艳——

作者有话说:难得终于申到榜单了,这周有五更。[鸽子]

目录出错了,我再修改润色发布一次试试……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到最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