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阴兵 贰

“你道是你掘的, 那便是了?哈哈哈,莫要笑掉老子大牙,你瞧一瞧, 这儿有谁敢替你说话?”肥硕的长髯鼠阴兵龇着牙道。

紧紧护着身前箩筐的老汉左右觑了觑,发现就没人敢对上他的目光,纷纷躲闪了。

明明方才大伙一齐义愤填膺的, 围观的众人里多的是与他一样埋头吭哧吭哧挖的老实鬼。

“看清楚了吧!还不速速交上来,等到老子亲自动手,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这时旁侧的人才敢吱声, 但都是小声劝解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真得罪了阴兵,就算挣到了这一回,那也绝没有下一回了,岂不得不偿失。

老汉又何尝不知呢?理是这么个理,但他还是死死扒住了箩筐边沿,一点不舍得松手, 紧紧咬着不多的后槽牙, 整个人不知是因气愤还是惧怕,上下牙都哆嗦得要打起架。

阴兵鼠眼一眯,显然不耐烦,就要亲自上手抢了。

然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蓦地响起,如芭蕉扇扇去了焰火山的热气,又如甘霖降下——

“那也分我一半吧。”

众人纷纷朝声源看去, 只见一戴着斗笠的高大男人,腰间缀着水滴腰牌,正抱着臂, 眼中皆是奚落。

长髯鼠想问凭什么,真宿已然猜到一般,解释道:“见者有份嘛,那我拿一份不过分吧。”

“谁跟你说这是见者有份了?!”长髯鼠恼怒道。

“那你怎么让他的都上交给你?”真宿反问。

长髯鼠顿时一噎,老汉则怔愣住了,没想到又来一个明抢的。

长髯鼠方才歪理邪说,将老汉挖的说成是捡的,那既然捡的就要上交,他们同为阴兵,自然没有不能平分的理了。

不过让他吐出“囊中物”的一块儿来,跟割他的肉有何区别,长髯鼠自是不愿,正踌躇着,却见真宿掀开了老汉怀中箩筐上的盖子,讶言道:“诶,就这么点?算了,都留给老兄你吧。”

长髯鼠不敢置信真宿就这么放弃了,狐疑地瞪他。

真宿拍了拍手,好似在掸去手上沾的灰,然后满不在乎道:“方才塌了的那座矿里多的是完整的晶石,我箩筐里都装满了,才下来的,还以为这边也有好货呢,啧啧。老兄你现下去,指不定还能捡到呢。”

长髯鼠和众人都朝真宿背后那个沉甸甸的箩筐瞟了瞟,转眼又瞧见真宿摊开了一只手,手心静静放着一大块纯净漂亮的血棘晶。众人倒吸一大口气,面上虽仍有质疑之色,但身体却无比诚实,争先恐后便往对面的矿山去了。不一会儿,原地仅剩下老汉和真宿。

老汉还死死扒着箩筐,真宿却没多看他一眼,拔腿离开了,往清点处去。

好半晌,老汉才回过神来,猛地朝真宿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抚着他的箩筐激动地喃喃自语。

清点处同样争执不断,无非就是争吵这捡的矿值多少花钱,比起挖的是否要大打折扣。然后各个都说全是自己挖的,而非捡的。双方便争得不可开交。

轮到真宿时,他倒是不慌,只道:“我的是挖的。”

负责鉴定清点的阴兵们眉头一皱,像是习惯了这样的说辞,但面上都是鄙夷与不信。

然后看着真宿没将箩筐放到秤上,而是将筐里足有两个人头大的血棘晶石取出来,放到他们面前。

原本跟闹市一般喧闹的清点处,登时陷入了死寂。

这么完整的一大块,连磕着碰着的痕迹都看不见,谁敢说这是捡的。

阴兵们与真宿平静的目光对上,多少有些恍惚。

他们纵是见多识广,也不免露出了贪婪之色,更多的阴魂一时都忘了那不是自己的,依然不由自主地向那庞大又完整的血棘晶石伸出了手。

“这能换多少花钱?”真宿问。

阴兵们没回话,满心满眼只剩下面前的血棘石,他们急急扫落那些攀附上来的手,夺到眼前细看。

片刻后。

“里头有、有流光……”一个阴兵震惊得都站了起来,其余几个反应过来想捂住他嘴时,却已晚了。

阴魂里有识货的人颤声道:“流光?!!那不是极、极品才有的特质吗?!”

其实即使是长年与矿石打交道的在场的阴魂阴兵,也极少人知道,流光、胎胚、鬼影,乃是矿石的三大极品特征。只因他们终其一生,都不大可能遇上一回这样的极品矿。

阴兵们嗫嚅片刻,都定不下一个价格收真宿手里的这块晶石。

最后竟是给了个二两花钱。

与其他阴魂挖了一天的满满一箩筐,只能得到十来文钱相比,二两花钱着实不少了,可奈何这是极品晶石,即便不归挖矿工所有,亦不该仅有这点报酬。

不过出乎所有鬼意料的是,真宿并没有出言提价,而是取过他自己的储物袋,将花钱放置进去,便潇洒离开了。

附近还有一个矿点,真宿估摸着那二两花钱不一定够买套衣裳,保险起见,他又投身到旁边的矿山里去,这回他谨慎地收着力,没再闹出那么一大动静,不过相对的,也没有掘出比较好的矿,但不到半个时辰就再挣到了一两花钱,真宿还是蛮满意的。

回小院前,他去坊市逛了一逛,发现坊市的东西竟没有很贵,他仅用五十文花钱便买到了一身梨花白道袍,袖沿与领沿皆绣有低调的花型金线,衬着他的金珠耳珰与足链,颇似哪家的贵公子跑出来了,与他先前臃肿的造型大相径庭,将寿衣铺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光看那身材与打扮,以及那周身的飘逸气质,真叫人移不开眼,只可惜当人们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发现却是那么平庸,不禁兴味骤减,很快便转开了目光。

他们的反应自是落到了真宿眼里,真宿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新衣裳买到手,他终于不用穿着中衣到处晃荡,也不用穿那不便活动的蓑衣了。不过他还是没放弃去鬼市,因为他寻思指不定真会如白先生所言,能淘到好东西,他现下尚且缺少驱鬼的有力手段,譬如符箓或是法器经书。

只是未等到鬼市的开启日,他腰间的水滴腰牌却先亮了。

第112章 阴兵 叁

回到勾魂司, 真宿四下张望,没见着阿桂的身影,便寻人问了问。阴兵们一个个神色不豫, 许是见他面生,俱不愿作答。最后真宿是在一群极其高壮的阴兵之间,无意瞥到了一双熟悉的灰兔耳, 这才寻到了几乎被挡严实了的阿桂。

真宿本以为她是被为难了,快步上前,却发现阿桂实际是在训人, 那么些大高个, 竟被训得面露愧色、面红耳赤。

未待真宿出声,阿桂的兔耳抖了抖,似是关注到什么动静了,忽然从阴兵群里跑了出来,来到了真宿面前,眼中带着些许雀跃和……敬佩?

真宿虽惑, 但急于出任务前还上钱, 故而只当不察,将二两花钱塞到阿桂手里,道:“阿桂姐,这些钱,能抵那乾坤袋么?”

阿桂感受着手心的重量,稍稍有些错愕,抬首问他:“你去哪儿搞来这么多花钱?”不才过了两天不到么?

真宿道:“挖矿挣的。”

“……挖矿有这么好赚?”她怎么不知?阿桂不禁皱眉, 掂了掂花钱,确实足有二两,“那乾坤袋不过是旧物, 且容物不多,那便抵了罢!”

就是最常见的下等法器,必定也得十两花钱起步,逛过坊市的真宿自然知晓个中差异。

因此对于阿桂的大方,他甚是意外。

真宿感谢了一番后,又道:“阿桂姐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尽可开口。”

阿桂姐豪迈一笑,兔耳猛地甩真宿臂膀上,显然对真宿的话很是满意。

真宿想了想,正欲询问自己面上这易容法器值当几何时,勾魂司衙门前头蓦地一阵骚动。他扭头朝那方扫了眼,孰知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骚动的中心竟出现了两道眼熟的身影。

那两道身影与一众妖化后凶神恶煞的阴兵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二人皆保留着人的模样,不见一丝妖化,也都戴着高帽,一白一黑,煞是打眼。兼之二人本身身段便颇为修长,这高帽一立,简直如同鹤立鸡群。周遭的阴兵见了他们,纷纷让出路来,神色有畏惧的,亦有恭敬的,致使真宿一眼便锁定了那两人的身影。

一人戾气深重,一人肃然沉静,勾魂锁曳地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迈过大门门槛,便沿着真宿和阿桂所在的廊下缓缓走来。

真宿一双金眸瞪得浑圆,丹唇微张:“……”

那不是他来时遇着的黑无常吗?还有他旁边那一身白的家伙……

先前他“眼瞎”见不着阴魂四处撞鬼,在上层酆都唯独能见着的那人,与此人长得一模一样。

真宿哽了一下,哑声道:“他竟是……白无常?!”

阿桂听到真宿嘀咕了一句,不过没听真切,正打算过问时,却见真宿极快地闪到了她身后,背过身,忽地问她:“易容法器最高能瞒过什么修为?”

阿桂还真不知,阴曹鲜少用修为衡量实力,而多是用职阶或是魂阶。故而她还真被难倒了,一时迟疑道:“修为?换修为来算的话……”

真宿急忙打断又追问道:“无常能看穿吗?”

“能是能……”

话音刚落,黑白无常便已从他们身前经过,阿桂连忙打招呼道:“黑爷,白爷!”

黑白无常闻言朝她投来了一瞥,然而下一刻,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到了她身后。

阿桂想起来真宿还不曾见过两位大人,遂引荐道:“啊,我身后这个就是上回从鬼将那儿唯一毫发无损归来的新人,呃,他名是……”

阿桂卡住了,因真宿压根没告诉过她名字,于是偏过头去,欲求问他本人,岂料一转头,入目的竟不是那长身而立的青年,而是一名少年。

“?!”阿桂想道你是何人,但一看此人身上没有变化的打扮,当即把话咽了回去。

“见过黑爷白爷。”少年真宿微微颔首道。

黑无常率先移开了眼,脚步未作停留,直直往大厅里进了。而他身侧的白无常则停了下来,微微倾身凑近看真宿的脸,原本乖戾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盯到真宿藏在袖中的手暗攥,险要蓄势时,对方摸了摸下巴,竟恢复了面无表情,抬脚从真宿身前离开,头也不回。

二人走远后,真宿才慢慢松了拳。

此时阿桂早已将人拽到一边,问道:“你、你怎么变小了?!”先前真宿起码高她两个头,现今看着竟缩水了不少,面纱之下的面容也变年轻了,瞅着就是个十五六的少年。

真宿叹了口气,他这是变回了先前的少年形态。如今他虽只需用灵气便能改变形貌,无需用毒,可方才一时紧急,在他听到阿桂说面纱并不能在黑白无常面前起效的前一刻,便已先行动手了。

少年时候的他,与青年时候的他,其实容貌区别并无太大,难说黑白无常会否将其认出。奈何他纵是想直截了当地改成他人模样,但如此一来灵气痕迹便会过多,更有可能被识破。

不过现下看来,那两人应当是没认出他来。

真宿不好与阿桂解释来龙去脉,只含糊道:“有时我一紧张便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知何时才能变回去,我也摸不准。”

阿桂到底见多识广,仙鬼层和修仙界一样,这种事儿虽不寻常,但也算不上有多古怪,是以阿桂见真宿不愿提及,便没有往下问,只是忧心他这番模样,会否影响待会儿的任务。

“无碍。”真宿挽了一下变得过长的道袍下摆,正色道。

出发前,真宿发现,不仅黑白无常也在玄黑棺木前定立着,就连牛头马面也来了。

真宿微微蹙眉,小声问旁边的阿桂:“这回的任务,竟又出动这么多阴差?牛头马面亦要勾魂么?”

阿桂抱臂点头,“非也。寻常牛头马面大人都是驻守司里的,只有甲级任务和特级任务,方会委托他们支援。”

真宿不免想到上回收服鬼将的任务,那次连牛头马面都应对得那般力不从心,可见棘手至极,他或许低估了那鬼将,当初他能全身而退,兴许只是运气。

思及此,真宿顿时被激起了浑身战栗,不知是因棋逢敌手而激动,还是因当时被紧缚住的感觉随思而现,那触感阴魂不散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

“……”真宿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身上那战栗之感甩掉,接着丧钟一响,便跟随前人,跨进了棺木之内.

阳间,修仙界,?洲?府,沂廉村。

说是村,实际上规模有镇之大,纳有千余家族。此村占三山,依河围湖,腾栏空廊,民房之间多是以舟代步,以织锦与孕灵泉为生。背后似乎并没有大宗门罩着,但与数个中立的世家门阀皆有来往,为其轮番供给灵泉,达成了某种平衡,是以此地尚算安定,非势力强争之地。

真宿一行人踱步间,浅水漫及膝下,在深蓝的夜色之下,水面倒映着山林的影子,显得幽黑深邃,好似里头潜伏着不祥的怪物一般。加速的心跳声并不显,因远处是倒悬瀑布的击石之声,近处则是民房里时不时传出的谈话声。

因夜幕刚至,村里还带着日头刚落时的余温,不少村民借着昏黄的灯火,仍在外头走动串门,谈及兴致之处,甚至会言笑晏晏。

若是在寻常村落,这并无什么,但在一个刚发生了一百八十条人命凭空消失的怪事中心,不说应当人心惶惶,村民竟还能有此闲情逸致,无需细思,已然瘆得慌。

人死了,其实并不归阴司管,但是人死后,魂却断了归魂路,不达阴曹,不知所向,便是勾魂使最常应对的事儿了。

这么多的阳魂不知所踪,这在勾魂司里头,亦是少见的大案。是以出动了牛头马面前来增援,意在找出这一百八十条魂。

进村后,阴兵阴差们便分了几路,真宿与阿桂等人负责一山头,淌着水四处察看。

“可有古怪之处?”他们数人游走了一圈,复又聚集。

“怪啊!”阿桂抢着道。

她形容了一下方才她与真宿亲眼瞅见的光景。

那是山的南边,堆满了坟冢的一块地那儿,有一无脸人正掘着坟,操使铁锹的动作很是熟练,不一会儿便挖了个洞,然后置入棺椁,填土祭酒。

“莫非那里头埋的就是那一百八十人?”其余人登时被吊起了好奇心。

阿桂却抿着唇摇了摇头。

“那古怪在何处?”

“那棺木里没有尸体。”真宿道。

“?!”众人惊诧。

真宿用神识查看过,那山里的百余个坟坑,起码有半数落有新鲜草叶,很显然那一半便是近期被翻动过的,有可能亦是出自此无脸人之手。因为这些坟坑里的棺椁,皆是空的。

空棺木远不足一百八十个。

可要说如此可疑的行径里头没有蹊跷,断然是没人相信的。

只是纠结此处并无用,他们手上的情报太少了,于是接下来跟踪的跟踪,搜查的搜查,追魂法阵索魂符箓齐上阵,夜深了,表面上逐渐归于静谧的沂廉村,在阴阳相隔的对立面,却开始沸反盈天。

另一山头。

黑无常总觉着自踏入这最西边的山里,便有种被盯上的恶寒之感。

他正欲问白无常是否亦有同感时,发觉压根不见白无常的踪影。

“喂,白无常你这家伙又到哪儿躲懒去了?!”黑无常愤怒一吼,却无人回应。

四处寻找间,他一个不留神竟从一坡上跌跤滚落山崖,然后落到了一个溶洞的入口处。

在那洞里头,黑无常竟看见一群面容姣好、身姿绰约的女子,载歌载舞,以灵泉净面,举办着一场神秘的宴会——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一更。

第113章 阴兵 肆

黑无常不由得被吸引住了, 如此隐蔽的一处地方,竟犹如世外桃源。暗河表面漂浮着的河灯,灯火映照着女子们欢愉的神色, 随舞而动的衣裳飘带则被五光十色的石笋乳石染上绚丽色彩,银铃般的笑声在洞内不停回响。

回过神后,黑无常眉间疑虑深重, 慢慢行至溶洞的中心,黑靴扰乱的水面波纹与窸窣的水草声,并未引起女子们的注意。

再往里深入, 他亲眼见到深处排布着众多洞穴, 妆奁常服寝具、锅碗瓢盆,俱被收拾得颇有条理,静静放置在这些洞穴里头。他没想到,女子们竟就生活在此处。

要论避世,此洞上方便是繁华热闹的村子,若为修炼, 却没察觉到此处有多少灵气汇聚, 女子们体内更是真气驳杂,很显然,无一练气入境,不过凡俗人而已。

那为何要住在这溶洞内?

黑无常思之不得其解。

宴会仍在进行,黑无常迟迟不见结束的迹象,于洞内又寻不到跟那百八十魂相关的情报,遂原路返回入口, 果断离开了此处。

黑无常用灵视逡巡了一下八方,依然不见白无常之踪迹。

“那家伙……”虽然素来随心所欲,但行勾魂之务时, 从未见过他这般行事,什么都不与他知会。

然而黑无常不免想到了先前一役,当时惨烈的战况,可谓历历在目,白无常被那鬼将削去了半截身,魂碎灵散,在阴司里固魂了好几日方才恢复过来。

自从那会儿开始,白无常便似乎变了个性子,易怒,戾气深重……

黑无常叹气,决定先不管他了,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串白铃,手腕轻轻一震,如花般的铃铛便荡出了一阵潮汐般的波动。

下一刻,远处的真宿眼前骤然一黑,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山头,若非他认得神识里扫过的光景,指不定会慌起来,以为自己被什么人抓到了什么危险地。

接着他便与传唤自己的黑无常对上了目光,见黑无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自己几眼,心下不免紧了紧,但没有撇开眼,毕竟那样更易令人生疑。

好在很快其余阴兵也被传召了过来,个比个的高大,纷纷挡在了他的身前,截断了黑无常的视野。

黑无常只是微微蹙眉,总觉着方才看到的少年身上莫名有种熟悉感,但转念一想,应当只是在勾魂司里见过,到底没再在意,转而开始画法阵。命阴兵们各占方位,他负责控阵,十六阴兵负责入梦,剩余的则把守望风。

这个时辰尚早,但已然有不少村民入眠,因个小被黑无常安排去入梦的真宿,数息间闭眼沉入了一位村民的梦里。

这梦相当平静,真宿想套梦主的话,委实再简单不过,但同时也意味着,梦主身上恐怕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因为梦主若是大量村民魂魄失踪一事的知情者,应当很难保持如此平静。

梦主叫刘骆,是土生土长的沂廉村人,家有两老一儿一女两孙,妻子是外村逃难而来的,长得煞是好看,在刘骆的梦里一直出现,且所见的是其颇为年轻时的模样。

刘家是世代做木头生意的,沂廉村盛产耐潮耐浸的坚实木材,那些栽木的土地大多都由刘家掌控,故而刘家的宅子在钟灵毓秀的沂廉村里,都排得上号。

其余儿子都分了家,刘骆作为长子,便与两老同住老宅。这些情报都是真宿诱导刘骆回答得来的,但与此同时,还有些古怪的东西,不受控制地直直灌输到真宿的次紫府里。

真宿初时不知这是什么,但随着他次紫府解读分析了一番后,他知晓了,这些是刘骆的念,可以说是执念,亦可以说是痴念。

“我想回我原来的镇子看看……相公,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看我娘的坟,不日便会回来。”

“不许走。”

“相公……你不相信我吗?”

“……唉,带上刘桉,不然我不放心。”

“好的,相公!就数你对我最好了!!”

念中,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载着妻子与自己亲弟的马车离去的背影。

此时他的妻子与刘骆梦中常出现的面孔一样,年纪看着约莫二十出头,十分年轻。

画面一转,继承了刘骆妻子姣好长相的女儿,正与刘骆吵得面红耳赤。

“我不成亲!!付琢哥哥不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女儿不愿!!”

“与你道多少遍了,那小子在峪牙谷成家了,你为何还执迷不悟!!难不成你们私定终身了?!”

“……”

“你、别告诉你爹我这是真的!!我怎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儿!不孝女!!”

“啪——”

“你打我?!”

“如何打不得?!我是你爹!!女孩子家家的,不知廉耻乃是大过,这叫你爹我日后在村里怎抬得起头?!”

“阿娘……呜呜呜阿娘……我不要爹爹,我要阿娘……”

“……你!!”

念中再一转画面,女儿披着红盖头,在一阵敲锣打鼓的欢庆声中,被送入一顶用刘家最好的木头打造的浮水轿子,然后乘着水,顺瀑布而落,直直栽入十丈深潭。

瀑布激流冲刷出来的白沫不断翻腾,将红盖头与七零八落的木头彻底打入谭底。

目睹至此处,真宿的心不免也如同那些木头一样,直往下沉。

不过真宿没忘记今夜的目的,他那寻常如同击罄般清越的少年音,变得有点低沉,又有点凛冽,带着劝诱的意味,徐徐向梦中的刘骆发问:“近些日子,村里可有发生怪事?”

“怪事倒没有,就是近来柏木卖得特别好,棺材铺急订了许多,颇有些不同寻常。”

“……那可知近日村里有人失踪或是身亡吗?”真宿又问。

“喜丧倒是有两家,都是老人走了,其余不曾知晓了。”

梦中的梦主一般意识不到自己不在梦中,即便是潜意识里执意要规避或瞒骗某些事儿,那也不是低修为的人可以越阶做到的。

刘骆的修为比真宿要低太多了,只堪堪筑基。

是以真宿没有过多怀疑他的回复是否为真。

入梦结束。

真宿睁开眼时,近处房屋外悬挂的灯笼光芒微微刺到了他的眼眸。

真宿揉了揉眼,发现法阵上仅剩下他一人了。

十六名入梦的阴兵,只他除外,都站在了法阵外,黑无常则一面盯着真宿,一面听其余阴兵汇报搜集到的信息。

很快,他们已然锁定了其中百余人的下落。

真宿也起身走了过去。

地上的法阵画线急速收束,红光从线凝聚成圆点,没入黑无常尖长的墨色指甲之上,退为墨色,缀为圆圈之纹样,与指甲融为一体。

最后将真宿带来的消息一合,众人发现根本动摇不了他们方才得出的定论,更看不出有新的指向。

据闻沂廉村与某个外村在外合办了三年一度的品酒宴,外村以稻米出名,沂廉以灵泉出名,合办酿酒与酒坊生意多年,诚邀不少散修盟与小门小派前来尝酒买酒。故而两村极为重视,沂廉村自然也派了七八十人去外村筹备宴会。

而品酒宴结束,这些人却迟迟未回村,杳无音信。

因此黑无常打算集结所有阴兵,以及牛头马面和白无常,向外村出发一探。

可惜令牌一出,竟唤不来白无常,阴兵亦缺了十来人,包括阿桂。

“不妙,莫非此地有恶?”有人如此判断道。

“恶?”有人不明白。

“魅祟恶煞秽,恶魂级别便能制造出魂之域,可断绝召唤或是传送,极大增幅恶魂自身的力量。”

“恶魂……那便棘手了!意味着此地有恶鬼或是厉鬼级别的存在!!”

此言一出,众阴兵脸色都不好看,唯有真宿金眸一亮,眼底的雀跃险些要满溢出来。

他寻思,厉鬼仅次于鬼将,恶鬼则稍次于厉鬼,对上鬼将,他暂且一筹莫展,但若是对上厉鬼或恶鬼,他应当能驾驭得来。

要是能将其收服,那么收服那张狂又好色的鬼将,便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真宿战意高涨,扩开神识意图将恶魂之域找出来。

然而这时候,黑无常已然将纯黑的令牌掰成两半,将尖锐的一头直插入心脏——

不远处的山巅之上,另一副纯白令牌发出了异常的光亮,紧接着,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与一道被身旁人衬得娇小玲珑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纯白令牌正前方。

真宿先前在黑无常用令牌逆向传送自己的刹那间,及时伸手抓住了黑无常的领子,于是一并被传到了白无常身边来。

黑无常满目都是诧异,连仍插着心口的令牌都忘了拔。

恶魂登时发出一阵滔天尖啸,不知是不满有人擅自侵入他的领域,亦或是为有人自投罗网而感到兴奋不已。

白无常瞥都没瞥黑无常与真宿一眼,他手中挥舞着快如闪电的勾魂锁,与操着长刀、浑身裹着浓浓杀气的男人激烈缠斗。

勾魂锁被白无常操使得出神入化,漫天的白色光弧闪动飞舞。这般极高速的勾魂锁抽在人的身上,怕都能削铁如泥般将人削成丝儿。而专门针对阴魂的法器勾魂锁,若抽中恶魂,那么那疼痛便等同于抽筋拔骨,撕裂魂,震颤魂,使其再也无法聚拢成型,直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便是第十司的白无常的实力,远远凌驾于其他司的白无常之上,有天才之称,备受上官期待。

恶魂的动作似乎因忌惮而多少有些收着,令白无常进攻越发激进,打得恶魂节节败退。然而白无常杀红了眼,没注意到恶魂其实在有意识地用“破绽”引诱他往一处陷阱走去——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抱歉[爆哭]早上才写完

第114章 阴兵 伍

恶魂的刀法亦非等闲, 招架密不透风,近乎诡谲地将勾魂锁四面八方的攻势格挡了下来,相接处擦出激烈火花。由于双方攻速都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这天幕之下,一片暗色中红火光弧即隐即现,若从远处看, 宛如一头背上会放电的隐身灵兽蛰伏在这山头之上,炫丽又低调。

乍看之下,白无常那一往无前的杀意几要压倒恶魂一方, 而恶魂只能招架, 全然落在了对方的节奏中。但处于局外的真宿,却清晰看到,恶魂的身法并非被逼退之下的无章法,而是恰恰相反,恶魂手上那把长刀上的红光有积攒之势,每一下招架都令它更红更暗。

黑无常亦看出来了, 绕到了恶魂身后, 欲要助白无常一臂之力,协力击溃恶魂。

岂料白无常咬着牙怒道:“统统让开!莫要阻我!”

黑无常的动作不禁放缓,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听从白无常的话,不过数息,他已然旋身挥舞勾魂锁,朝恶魂攻去。

然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他的勾魂锁将将要击中恶魂的前一瞬,恶魂的长刀刀身彻底被红光镀满, 骤然分离成四把长刀,腾挪闪越于勾魂锁那如网似幕的空隙,双双一前一后同时瞬发, 冲着贯穿黑白无常的头颅而去——

“!!”白无常因神智高度集中,先一瞬便头皮炸开,知晓必须尽快闪躲开,然而可怖的是,他亦清楚地意识到,他躲不开。

黑无常则由于是从身后偷袭,是以并未展开架势,闪避的步伐更是施展不及。

一切似乎刹那已成定数,然而本应在旁观的某人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就在红光即将没入黑白无常的额前,仅余半寸之际,长刀的冲势却生生止住了,连同整把刀消失在了半空。

马上该吞噬到魂气的长刀,竟毫无感应。恶魂不由错愕,定睛一看,只见一白袍少年漫步于勾魂锁刮起的凌厉罡风之中,他的墨发飘然飞舞,却不曾被削落一丝,而再细看,则见少年的指间赫然夹着四把猩红长刀。

恶魂:“……这怎么”

然而“可能”二字未道出,那少年便已抬起左手,将漫天切割的勾魂锁一把攥在了手里,如掐花般轻易。

“锁链借我一用。”真宿落下一句,未待两位无常出言阻止,便闪现到了恶魂身后。再一眨眼,恶魂喉间便骤然一紧,他发现自己脖颈缠上的勾魂锁正以骇人的巨力步步收紧,其魂气几乎要被挤压至涨破,仿佛下一刻就要身首分离。

“我、我败了!!别杀我!”恶魂求饶道。

俄顷,冷冽的气息攀上他的耳侧,少年好听的声音随之传来:“与我订魂契,不然……”

眼见杀气腾腾的黑白无常就要走近,恶魂不敢迟疑,当即疯狂点头。

“咬破。”真宿强横地将两指探入恶魂的口中,命令道。

恶魂何曾想过,自己会被这么个看着比他孙儿还要小的后生压制至此,是以带着不甘与愤懑,用犬牙狠狠刺穿了真宿的手指,然后将血吞咽了下去。

真宿足跟一碾,与恶魂四周的地面轰然下沉,登时掀起狂风,漫天草屑烟尘乱舞。真宿抽出两指,改为五指一张,紧捂住了恶魂的脸,将恶魂暴力按进了自己眉心!禁锢于三尸之上位!

烟尘散去,原地只余下真宿一人的身影。

黑白无常赶到近前时,只见真宿一面用指头给唇角抹上血,一面耷拉着眉眼,道:“大意了,还是让他给跑了。”

黑白无常听闻后,心下巨震,尤其是白无常。

白无常自认凭他一人便能将恶魂降服,没想到竟险些吃了大亏。那致命一击,若是真吃下,恐怕他现下……

当时长刀的飞速之快,比雷霆更甚。白无常想不明白眼前的少年,到底是怎么在一息间拦下不同方向的四把刀的……当时他看都看不清,若非他亲眼目睹就在下一刻,那刀出现在了少年的手里,否则他也不可能相信。

先前明明连阴魂都看不见……这小子到底是何人……

白无常直盯着真宿,盯得桃花眼都干涩了,不由得眯了眯,手心攥破了亦毫无所觉,其血即落地之时,化作了黑气飘散而去。

黑无常惊惶过后,也回过味来了,看着真宿的眼神多少有点一言难尽。

因为那操使勾魂锁的粗暴手法,莫名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人。

真宿不知这两人心里所思,只觉得他们的眼神都甚是耐人寻味,看不懂,便也不纠结了,真宿上前将勾魂锁归还给白无常。

这时,因恶魂之域消失了,牛头马面终于找了过来。

“到底发生何事?!为何方才唤你们没有反应?!”牛头吼完,低头一看地面那个下陷的大坑洞,以及周遭的一地狼藉,猜到此处必然是刚历经了一番乱战。

白无常解释道:“是臣冒进了,偶然寻到了一恶魂的所在,未曾通报,便独自应战。”

“恶魂?!”牛头马面脸色骤变,显然都没有想到此次当真会碰上这种级别的魂体。

“那它到何处去了?”

“臣失手了,让他跑了。”

真宿见白无常将责任全揽到了他一人身上,不由得看了过去,白无常并没有理会真宿的目光,继续道:“暂且无法笃定,那恶魂与该村子的丢魂案有关,但既已发现了此等存在,不除不行,臣回去自会汇报,下回势必将此恶魂抓拿下!”

“……”真宿心虚地按了下胸口,没有说话。

黑无常撇了他一眼,亦没有作声,只垂下头听候牛头马面发落。

牛头没好气地甩手道:“回去再算!”

后来直到天将亮,所有阴兵阴差都没有在沂廉村寻到更多线索,遂决定先行打道回地府。至于之前入梦查出来的外村品酒宴一事,亦须回去从新计议。

天光乍现之际,真宿排在队列最后头,前脚一踏入玄黑棺木之中,次紫府蓦地一阵剧痛,他的六感敏度急剧飙升,直觉后头有什么危险气息,于是在传送走的前一刻,猛地敞开了神识——

于第二座山头的山腰处,一盘着发髻、簪着金钗的高大妇人,怀里正搂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的脸一直朝着玄黑棺木的方向,似乎在眺望。

明明借着神识,亦无法探清对方的五官轮廓,可真宿却莫名觉得那妇人应当是在“垂泪”。

然不及再看,一阵红光掠过,真宿神识被拽回了一片黑暗中,再一睁眼,眼前已然变回了勾魂司那插满了黑幡的衙府。

真宿本以为黑白无常会抓他去一并做报告,然而并没有,那两人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然后向他道了声谢,便放他回了地煞大院。

直到顶着雪狐狸和大耳狐自以为隐蔽的打量,在自己床榻坐下来,真宿都仍心有余悸,良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那妇人身上的哀伤太过浓重,让他难以忽视,甚至深深影响着他,险些从那情绪深潭里走不出来。

“太诡异了……沂廉村。”真宿抹了把脸,正打算去净个面,却突然感觉极其疲惫。后背的四重瓣刺青又隐隐发起热,不过他未能察觉,只因此时他的头顶两侧与尾椎更烫,那有如烙铁般的热度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一股诡异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简直要将他骨肉脏腑都打碎一般,其后狠拽着真宿的意识往下沉.

姩朝,皇宫。

近两日鸩王终于没再梦到那些旖旎的龙阳风光,但夜里眠得很浅,便是殿外有些风吹草动,他皆能即刻醒来。

是以到了半夜,他索性不躺着了,起来打坐炼化龙气。

可如此这般也压不下他不知从何处窜起来的火气,使他感到既烦躁又空茫,常有种双足触不到地的不踏实感。

蒲勋之前来觐见之后,亦大为意外,明明他已然封锁压制了鸩王身上的十重瓣,却不知为何鸩王身上的戾气依旧越来越重。

这日与鸩王秘密商议着,为着尽早结束当前朝代的统治权御,往下一朝代去,便需要看看鸩王失忆前大体上做出了多少成绩,于是他们将御书房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一遍。

统算得差不多时,他正欲与鸩王说什么时,发现鸩王垂眸死死盯着手里的一书卷,眉头深锁,细看之下,他的手竟甚至在颤抖。

蒲勋之寻思莫非有什么重大发现,连忙凑到近前,发现那竟是一幅字,上头写着鸩王的本名,而非当朝皇帝的名讳。

鸩王忽然开口问他:“你觉得这字如何?”

蒲勋之沉默了,半晌才道:“……虽‘稍稍’失了陛下的一贯水准,然……然……”

鸩王怒道:“这就不是朕的字!!”即便是非惯用的左手,他都写不出这般无形无骨、不堪入目的字来。

蒲勋之则惊愕不已。这一方小世界里,竟还有人知晓鸩王的本名?!到底是何等人物,能得鸩王如此信任?

“可有署名?”蒲勋之抻长脖颈,试图看清。

鸩王盯着那幅字看得入神,并未作答,但说起署名,他脑海里忽地闪过了某个模糊画面,可惜他根本捕捉不到分毫细节,拼命回想,也仅仅留下了自己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什么的印象。

鸩王接着又翻到了几张纸,上头的笔迹与他的很像,看得出来是临摹他的。

可是他依旧搞不清究竟是何人写的。

碍于不愿让其他人知晓他失忆一事,是以鸩王终究没传人来问。心头的暴戾几欲冲出胸腔,无意间,那数张纸在鸩王手心皱作一团,不复原样。

鸩王心底莫名有种恐慌感,可他硬是将欲把纸张熨平的冲动压了下去,抛开纸团,转而翻阅书卷。

蒲勋之只扫了一眼滚到角落里的纸团,便收回了视线,参与回商议之中.

阳间,修仙界,皇陵地宫。

与此前冷冷戚戚不同,不过数日,方圆百里迁来了诸多鬼魂,什么小鬼、殇鬼、恶鬼,便是厉鬼亦有四五名,皆是道上赫赫有名之徒。

而他们皆是前来投靠地宫里头的鬼将的,本来他们被鬼将极快极狠的地盘扩张所挤压得要消亡了,孰知某一日后,鬼将突然不再暴力清除,而是出言将他们招揽到麾下。

这么多年一直如同一盘散沙的鬼们,有怕死的,有富雄心壮志的,还有单纯想找乐子的,纷纷前来了。

这两日鬼将没再梦到那个少年的身影,令他难得清醒了一下的神智,又不甚清醒了,甚至变本加厉,每日不是念叨着要将找一金眸少年,就是发疯无差别吞噬鬼魂,谁靠近谁倒霉。

底下的鬼都怕了他了,除了顺从还能如何呢?

于是鬼们主动担起了替鬼将寻人的活儿。

“老大,您能说得更细些么?那人除了眼睛是金色的,就没别的特征了?”虽然金眸并不寻常,但修仙界可不是一般的幅员辽阔,与世隔绝的地方更是不少,就凭这一点去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鬼将却良久不发一语。

底下的鬼只能主动问道:“是男是女?芳龄几何?家中有什么人?修为如何?模样身形?”

岂料鬼将全然不接话,依然沉默,直至所有鬼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道:“六寸长。”

众鬼都愣住了,不约而同道:“那是何处?”——

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了一下

第115章 妖化

“该不会是身长六寸吧?纸人?”

“不是身长还能是甚么, 总不能是势长吧?”

“……呸!你看老大像是会讲荤话的鬼吗!休要在这胡言乱语!”

然而众鬼部嘀咕来嘀咕去,就是无一敢再向他们老大细问。

鬼将身上的煞气太过浓重,神色又极其晦涩可怖, 部下们既畏又惧,但更多的还是崇拜,他们当即保证, 必然给老大将此不知死活的小子逮回来!献给老大泄恨!

于是部下们见着金眸就抓,甭管是人是鬼,或是妖魔精怪, 通通带回地宫给鬼将掌眼, 一时间,于外界掀起了好一阵风波.

一夜无梦,但醒来时,真宿感觉比先前被魅祟缠身时更累,于是起身打坐调息,这时外头幽红萤绿的灯光从窗棱间倾注进来, 打在真宿的背上, 头上,余下的则洒落在被褥之上。

真宿无需低头,便看到了自己投在被褥上的影子,头顶支起了两个三角状的影子。

他下意识回首望了眼窗棱,却没发现有什么三角模样的物什,其后一个诡异的念头浮上心头。

“……不会吧……”真宿抬手在自己头上抓了抓,然而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他摸到了一手毛乎乎的柔软。

再用力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感直入真宿的骨髓。

真宿不由得翻身下床,站立时莫名感觉天花板变矮了许多, 但顾不上思虑,急急走到了铜镜前。

岂料镜子竟照不出他的全身,后退数步,真宿方才看清了镜子里映照的身影。

只见镜中人的头上竖立着一对霜白色兽耳,毛厚厚的,外廓三角,内簇着小小的深棕三角,轻轻抖动一下,耳尖那蒲公英般的绒毛就像会流动一般,先前那有如云团般软和的手感,想必就是摸的此处了。

镜中人的兽耳尖直抵天花,那神祇般的黄金体格,轻易便占满了整个镜面。倒三角的上身将宽松的中衣撑得满满的,蕴藏的力量仿佛要破衣而出,至于下.身则因变得过于修长,原本能覆过脚背的长裤竟只堪堪过膝,竟衬出几分不正经。

真宿还来不及思量为何身上的压制失效了,竟是恢复了真仙体的状态,床边的禁制忽地传来被触发的感应,真宿指尖一划,禁制浮起的流光便如风旋般原地打转。不一会儿,雪狐狸和大耳狐花魁的身影便现身于床侧,二人盯着自己目瞪口呆的模样映入真宿的眼帘。

真宿当即背过身去敛好衣襟,束紧了腰带,方转回身来,问他们道:“你们看了多久?”

雪礼和阡陌的狐狸眼忽地睁得更大了,直勾勾地盯着真宿身后某处,激动得几欲十指相扣。

真宿不明所以,顺着他们目光垂头一看,发现自己腿间有一粗大的影子一晃而过。真宿伸手往后一掏,把住了一条棕白相间的毛茸茸的粗大尾巴。

“……”细看其上,共有九节棕白环纹。

真宿终于知道自己妖化成了什么,以及他们所说的进入阴曹后会妖化之言,原来是真的。虽然外头满大街都是妖化的阴兵阴魂,但一直未曾轮到自己,他自然并无多少实感。

而眼下有了。

许是真宿丰神俊朗的姿貌,与那颇有些潦草与笨重的兽耳大尾巴,二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过于反差,以致于看上去极富冲击力。

看得雪礼下意识抚了抚自己发烫的耳朵,平日就数她最甜嘴蜜舌,此时却支支吾吾的,答不上话来,心里却在尖叫着:一个人怎能既甜美又帅气,那也太犯规了!

阡陌则是彻底失语了,因心潮澎湃,两颊绯若桃花。他几欲喊出内心所想:好想摸啊啊啊!!这什么这什么!!九节狼也太可爱了!!

真宿看他们一副想扑过来的样子,英眉微微蹙起,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二人方稍稍清醒了过来,交换了一下眼神,安抚道:“奴婢只是奉白先生之命,来提醒大人,明日子时,鬼市便会开启。”

“大人莫怕,如无旁的吩咐,奴们这便回去了。”

真宿果决摇头,他们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

到头来,真宿也没弄懂他们知会归知会,为何要隐身藏在自己房里。不过只要不是魔头的人,倒不足为惧。

而此时的白先生并不在地煞大院,而是在酆都最高的常魂塔里,与一浑身缠满了布条的古怪道人接头。

白先生素来以温和面目示人,现下他的面上却掩不住薄怒,质问道:“尔不是道,这消息绝不会给其他人,只由白某来留意一番吗?!”

古怪道人的嘴亦被布条挡住了,那声音便显得闷闷的,“我何时有将那消息泄露出去了?你可有证据?”

“呵,证据,何须证据,你出去稍微打听一下,便知到处都有人在找一金眸少年。”白先生眼底流露不屑,但因忌惮其背后之人,到底按捺住了不满,“尔等这样做,不就是觉得我价开高了?”

古怪道人沉默了一瞬,本想解释他并不知晓此事,可是白先生这番咄咄逼人,着实令人恼火。他堂堂一介魔道之人,为凤翎魔君办事,在道上有名有姓,自是忍不了一个大院的小小管事同自己阴阳怪气。

白先生的话也提醒了他,要寻人,托谁办不是办呢?人多更快,还无需看人脸色。

正当古怪道人打算甩手离开时,白先生却道:“人我找到了,若要我手上的消息,不用付我钱,让魔君亲自来寻我。”

古怪道人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对方,见白先生眼里并无调笑,而是认真,再一想白先生的信誉,最终还是点了头。

白先生眼底不禁掠过一丝得意。

鬼市开市将近,真宿荷包空空的,故而一头扎进矿山,拼了命地挖矿,攒花钱。

三尸里的恶魂亦需以地晶石喂养,否则阴煞气没法源源不断地供给到他的“至阴体”中去。

可惜地晶石虽不算罕见,但对于阴兵而言,则是极度依赖的物资,地晶石可用于修补魂气的缺失,相当于阴兵的药品。

是以地晶石售价并不低,地晶石矿更是重兵把守,他这种级别的阴兵,不经批准是没法进去挖的。

好在因为真宿妖化后的模样,在阴魂里头兴起了不小的话题。

“诶,瞧见没,那边那个矿工,那身子……啧啧!”

“虽然长得不咋行,但讲真,妖化程度控制得这么好,此人绝非弱者呐!”

“只是刚妖化罢了。过段时日便会浑身长毛,獠牙钩爪甲壳都给你长满。这样子帅是帅,但咱当年刚长出耳朵尾巴那会儿,不也瞧着和他差不多!”

“……得了吧!有几个能有那样好的身材?长相没那么重要,气质好那才是真好!那臂力,光看着都受不了!若是能被他抱起来……”

真宿虽能听到周遭其他矿工的议论纷纷,初时还略有些得意,大尾巴晃荡的,但随着传入耳里的虎狼之词越发多了起来,真宿霜白色的立耳都要变红色了,只好屏蔽了听感,埋头挥镐。

而真宿堵得住自己耳朵,堵不住旁人的嘴。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他在挖矿的事儿便传入到了白无常耳里。

然后真宿的申请便忽然被通过了,被特允参与挖地晶石矿。

吭哧吭哧挖了近两日的矿,真宿挣了整整十两花钱,然后只花了一两花钱,便换来了足够喂恶魂半月的地晶石,都是些形散零碎的,由于卖相不好,价不高,而他作为第一手矿工,更是很好讲价与入手,最终只花了坊市价的一半不到,买了下来。

终于抽出空的白无常,刚跑到矿点,却被告知真宿已经离开了。白无常顿时目光一暗,不过未作停留,便转身而去了。

酆都位于西南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墙之间,挂着条灰扑扑的布帘,触手上去,会发现布帘底下是真真切切的墙面,坚实不可摧。

而子时一到,一众背负着行囊或是货郎担的阴魂们便头也不抬地向着那面墙走去,穿墙的一瞬,布帘与墙皆变透。

真宿走在阴魂群的中间,完美的身形与那粗粗的九环大尾巴很是打眼,前后都有不少人偷偷觑着他,目光不是带着好奇,便是欣羡,直到目睹真宿狠狠撞在了墙上。

“?!”众阴魂,但凡看见这一幕的,无不倒吸一口气,发出惊叹。

真宿也被撞懵了,捂着发红的鼻子,驻在了原地。

第116章 鬼市

真宿借着身形, 极快地伸手触了一下身前的墙,毫不意外的,墙体并未变通透, 他的手,乃至一指都无法穿过墙,只有一片坚实抵了回来。

真宿这才敢肯定, 他这是没法进鬼市了。他垂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缀着的阴兵腰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阴魂无法进入鬼市之事,几乎无人风闻过。

可谁能想到真宿其实压根不是阴魂呢。

此地不宜久留。真宿顶着众多热烈扎人的视线, 默默走出了队列, 接着众鬼便只看到一个耷拉着三角耳与大尾巴的身影消失在了鬼群后头。

不过真宿并未走远,而是寻了个高处隐蔽身形,俯瞰着那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