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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分神

铁老陆个矮腿短, 本是很易在巷里窜来窜去,可惜尚未藏身进孔洞中,便已被身手矫健的男人逮住了。

男人亦没想到追击了这么久的家伙, 竟是这么一个怪异且不灵活的,心下隐隐觉得不对劲,质问道:“你是故意不逃的?”

刚还挣扎着的铁老陆, 登时泄了气,耷拉着眼皮看地面:“我早不想干了,谁想到那小子对自己能那么狠……”他岂不知其实自己可以躲起来, 真宿很早就给了他离京的令牌和丰厚得可以娶个七八.九房的报酬, 但没办好真宿吩咐的事情,他竟“良心”不安了,想着怎么也要跟真宿联系上,再走。

可谁曾想,等来的却不是真宿的嫌弃,而是真宿的死讯。

小墩子寻上他, 显然也想从他那儿得知些什么, 可他只是一个被外府辞退的废物,他能知道什么。

铁老陆横布伤疤的脸上,竟滚下来热泪来,“老子这辈子就没被几个人当人看过,为什么偏偏是那小子遭了罪……”

男人虽感觉有些恶寒,但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猜到了他说的是何人。

“那你还散布他的谣言?!死了也不放过?”还编排得那般难听。

铁老陆恼火地瞪他一眼,“是他自己要求的!!老子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故而他早不想干了。

男人错愕.

赵恪霖被请上马车的时候, 并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致去探听。

无论是被流放,亦或是流放路上莫名其妙被截停, 随后全家被安置在了邬镇隐姓埋名,他都不曾深究过背后的缘由,只是安静又平和地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

他家里人倒是感激涕零。

呵。

赵恪霖眼里尽是不以为意。

直到马车漏夜驶进京城,往他不曾忘怀的红墙而去,他的面上才浮现了些许异样之色。

他抓紧了自己身上简陋的布衣,坐姿变得有些局促。

好在回到宫闱之后,有公公给了他一套崭新的御医服,赵恪霖摸了摸自己被阳光晒得干裂粗糙的脸,眸色止不住黯淡下来。

外头钟声敲响,乃是太医院日夜当值交替之时,他随公公往外走,这时才发现宫中一片肃杀萧条,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条无形的线,宫人们大气不敢出,默默低头处理着手边的事儿,好似生怕会扰动那根线。

赵恪霖心下不安,总觉得前方会有什么脱离他想象的事情即将发生。

“芷汐姐,人领到了。”公公停在了蝎影殿正门前。

芷汐瞥了眼公公身后的赵恪霖,稍稍颔首,接着对公公道:“你退下罢。”

“你跟我来。”

赵恪霖全程低着头,只在跨门槛前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幽暗的殿内看起来好似怪物的深渊巨口,传出森森寒意。赵恪霖只觉浑身不适,很快又将头低下去。

但越深入殿内,他的心脏就久违地不住鼓动,耳中也被心跳的喧嚣充盈了,听不进旁的声音,是以他全然没注意自己竟被带到了里间——鸩王的寝室。

“……”赵恪霖的掌心登时汗涔涔,不由用力攥紧了手中的药箱把手。

果然是让自己为陛下看病?陛下在此的话,那他……也在吗?

“无名氏参见皇上。”赵恪霖习惯性颔首,但数息后反应了过来,忙改成了稽首礼。

片刻死寂后,龙床上传来鸩王跟人耳语一般的低语:“赵御医回来了,你不起来看看?”

赵恪霖暗暗诧异于鸩王在与何人于床榻上说话,但鸩王并未喊他平身,他无法抬头。

鸩王垂眼看着真宿毫无睁眼迹象的面容,一侧嘴角微提,一侧纹丝不动,但眉宇间依然戾气攒动。

“赵御医过来给庆儿看看。”

赵恪霖听到“庆儿”二字时,手肘一滑,险些没稳住身子。

他脑中竟空白了一瞬。

思绪千回百转后,赵恪霖终究撑着膝盖缓慢起身,行至床侧,抬起目光。

他想过各种情况,以为真宿病了,以为可能是与鸩王有了亲密关系后受了伤……诸多再坏的境况他都想象了,却远远没想到……

赵恪霖的喉间彷如被人掐住了一般,竟半晌都没有喊出一句完整的“阿庆”。

床上躺着的人,与他记忆中甜甜地笑着唤他“阿霖”的那个人,已全然联系不起来,露在外面的皮肤竟寻不到一处完好。

作为曾经的御医之首,这样的躯体,这样的腐烂程度,他无需诊断也深知无力回天。

但赵恪霖仍是上前把住了真宿的手腕,指腹微微按压,竟被不知是凝固的血块还是脱落的皮肉,给粘黏住了。

他的手当即剧烈抖颤了起来。

鸩王猛地抓过他的手,粗暴地将他指腹上的异物捻了下来,再轻柔地放回真宿手上,于腕骨落下安抚一吻,转头目光如霜刃地剜了赵恪霖一眼。

赵恪霖满目都是不能理解与震撼,涌至眼眶的泪水被吓了回去,他不禁开口问道:“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鸩王意欲将真宿揽回怀中,可惜真宿的肢体已然僵硬,他不舍得用力掰折,只好亲自垫在真宿身后,让真宿背靠在自己胸膛上。

鸩王慢条斯理道:“庆儿中了毒,胸口被短.枪贯穿了。”

赵恪霖多希望自己眼前只是一场噩梦,可鸩王的话是那样的清晰,如鬼魅在其耳边念咒,连充耳不闻都办不到。

“……是何人干的。”赵恪霖别开眼,眼底涌上杀意,咬牙切齿道。

鸩王想起那个仍被按在刑房里目睹亲人被施梳洗之刑的小恒子,还有被串成人彘倒挂蛊池里的潘程方,眼中投射出无慈悲的暗光。

不过他没打算回答赵恪霖,正打算下“逐客令”,外头忽然传来芷汐的通报。

“陛下,安壹称有重大事情要报!万分紧急!”

鸩王墨瞳左右一扫,显然在飞速思量着,下一刻,他便宣了人进来。

安壹手里还提着个人,不过因为身形瘦小,即便被提着,腿也沾不到地,摇摇晃晃地挣扎着。

安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床脚跪坐着的赵恪霖与床上二人,隐下眼底的骇然,单膝跪地道:“参见陛下,关于坊间流言一事,属下已彻查清楚,并将证人带来了。”

铁老陆被抛到了地上,一骨碌就趴到了床榻之前。他一面嗷嗷叫,一面揉着屁股,甫一抬头,便被床上那人不似人的真宿,与圈着真宿的某人吓得裤.裆一湿。

在听了铁老陆战战兢兢道出的真宿的计划之后,房里一片死寂,连前院洒扫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鸩王有注意到又跑来蝎影殿听墙角,试图唤醒真宿的小墩子,不过这会儿他根本就没有闲心去理会。

他满脑子都是铁老陆方才的话。

原来,民间有关他受佞臣所惑的那么多传言,在背后有意扩大与传播之人,竟就是真宿本人。

将鸩王被冠上了不仁之名的一些政策,以及“暴君”之行事等等,通通归到了“奸佞”的头上,彻底搞臭自己的名声,直至“死后”,仍遣人继续帮忙宣扬“清君侧”,好带着污名离去,打压宦官势力,洗净鸩王身上被泼的脏水。可谓一举多得。

此等用心良苦,此等情深义重,令人心惊。

赵恪霖面上止不住露出嫉恨之色,可早早退场的他,似乎连嫉恨的资格,亦没有。遑论现下,谁也得不到真宿了。

他悄然瞟了一眼鸩王怀中的真宿,其后重重闭上双目,掩去眼底极其复杂的情愫。

鸩王从铁老陆的脸上寻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箍着真宿的手臂无意识地紧了又紧,那力度简直能将人骨头都挤碎。

人人皆称他的庆儿是妄想当“千岁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干涉朝政,扰乱纲常,恃宠揽财,贪得无厌。

可真宿的庑房里,堆积的那些金银财宝、书画锦帛,却不曾见他拿去戴过,更不曾拿去结交什么官员,行什么方便,只有随手搁置在房里。

是了,真宿乃修真界的至尊强者,此等凡俗物什又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所以……他这是替自己从潘程方与其他贪官那儿,空手套来钱财,那庑房里的……皆是留给他的?

鸩王面上却没有出现感动之色,反倒黑曜石般的眼瞳中的暗色逐渐扩大,气息蓦地粗重起来。

这一切皆有一个大前提!那便是——真宿自知将会死去。

“不会的……不会的……”他如何值得庆儿这样做?!这都是假的!庆儿不会这么轻易就沦为凡人的……这都不是真的,那么庆儿便不是因为将死才筹谋了这么多。

可与此同时,鸩王的紫府内却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听闻家养的狸奴,知晓自己寿命将近,会主动藏匿起来,独自拥抱死亡,不愿让家主担心。”

“多么像啊……”

“他做了这么多,不就是知晓自己即将离世,即便没有那场暗杀,他也活不久了……”

鸩王猛地摇头,将脸埋进真宿的颈窝,怒吼出声:“你骗人!!庆儿答应过朕,不会离开朕的!!!”

这声一出,将房里的三人都吓得怔住了。

他们不知鸩王在与何人说话,不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只看到一致的迷茫。

“庆儿爱朕,才这么做,你要抹去他的真心吗?”梦魇般的声音仍在耳际回响。

“朕不需要他为朕做这些,朕要的是他的人!!他若是爱朕,为何不将朕杀了?他不愿与朕同死,不将朕一并带走,说到底就是不爱!!既然不爱,自不可能为朕做这样的事情!庆儿他没有死!!”

“庆儿爱朕。”

“庆儿不爱朕!!”

“爱的。”

“不爱!!”

两股力量在鸩王的紫府里拉扯,天上忽然团积起铅灰的厚云,隐隐的绛紫雷电在云间细细闪烁。

轰隆声未至,绛紫神雷骤降,兜头劈入鸩王紫府——

鸩王霎时停止了自言自语,在众人看不见的界层之中,一道与鸩王长得一模一样的虚影,从紫府而生,周身煞气缭绕,紫电游龙,缓缓悬空于鸩王与真宿的面前。

然后在鸩王难掩诧异的目光之中,轻轻俯身吻在了真宿闭合的眼睑之上。

但未待鸩王唤住他,便一个急闪,冲破黑金交替盘旋的禁制,了无踪迹。

“……”鸩王望着自己头一回现出人形却又立时出走的分神,一时哑言。

房内三人连落雷都无法看到,只低下头去,不敢窥视更多。

于是也没有看到,鸩王怀中之人,身体倏然化作点点星光,在顷刻间淡化成空。

鸩王的墨瞳骤然紧缩。

第102章 黑无常

当鸩王本能地要去攫住那点点光芒时, 光却从指间溜走,如同萤火一般,本体离去, 光自然也就会随之消失。

一切转瞬即逝。

最终,鸩王怀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呵呵……呵,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上首忽然响起癫狂的笑声,让下方三人不明所以,但一阵毛骨悚然。

唯有墙角外的小墩子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方才还一直传音, 不断唤真宿之小名,可一夕之间,他能感应到的代表真宿的点却消失不见了。

这从未发生过,前所未有。

全靠这一丝感应,支撑到今日的小墩子,眼前骤然一黑, 头不慎磕到了墙上, 两道鲜血从额上流落,可小墩子好似感知不到头疼似的,望着虚空,然而再也聚焦不到某一点上,只能呢喃着真宿的名字,直至流血过多,失去意识, 被芷汐救起。

而殿内的某人仍在笑,被气笑的。

他就知晓,真宿岂有那么容易死去。

不过狂喜庆幸之余, 填满胸腔的便是愤懑与不甘。

“庆儿,你好狠的心,竟抛下朕。”

“骗子。”

鸩王的墨瞳逐渐被猩红充盈,恨意疯狂涌动。与此同时,寒冬腊月,外头却平地刮起了飓风,裹挟着或大或小的冰雹,狠狠随着风旋砸落地面,茅草屋、土房,就是青砖瓦房,亦在密密麻麻的侵袭之下,几要被夷为废墟,一时之间,顶锅盖逃窜流亡之人数不胜数,被击中倒地的无措之人更甚。

京城,沦陷。

红墙之内亦逃不过,殿宇的天花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洞,梁木摇摇欲坠,碎瓦重石接连崩解下落。惊叫连连之中,暗卫们纷纷上前欲要护鸩王转移至地宫,岂料鸩王纹丝不动,眼中一片悲怆寒凉,唇际却挂着残忍的笑容。

“庆儿既舍得弃此界不顾,那此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毁灭罢。”鸩王决绝地笑道。

至此,鸩王瞳仁中最后的一抹墨色,亦为猩红所彻底覆盖.

碎星流萤汇聚,攀附于屈膝坐在四方空间正中的魂魄之上,逐渐凝实为一具残破的躯体。

俊美轮廓之上包裹的皮囊,腐烂边缘如燃火一般反向蔓延,不消数息,便愈合了,重现光洁无暇如玉的肌肤,纤长浓密的眼睫缓缓撩起,无悲无喜的金眸彷如被神笔点睛了似的,骤然亮起星月般的亮光来,美轮美奂。

真宿垂眸打量了一下重归的身体,眼底流露出意外。

方才他还在焦头烂额地研究《五至经》,因担忧着随时会到来的阴差,故而几要打算铤而走险,牺牲三魄以祭阵,强行将真仙体召回。不成想,他的身体这便回来了。

那鸩王那边……看来是想通了,终于接受了他的“死”。

真宿心底倏然有种压抑的不适,就好似五脏六腑被磙子毫不留情地碾了一把。

可这难道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真宿垂落的眸光,忽地聚焦于余光里,自己身上披着的赤狐毛氅,腰间系着的绯色香囊,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和手腕,发现项圈和手镯都不在了,不过露出的足腕上,仍挂着那细细的金链条。

真宿的指腹抚上脚链的开关处,却迟迟未动。

良久后,真宿到底收回了手,轻吟一句:“忘了也好……”

“永别了,陛下。”

话音未落,车舆般的空间里唐突飘入一道阴寒气,不见其形,但那刺骨的冰凉,即便真宿拢着暖和的大氅,依然能真切地感觉到。

“!!”真宿抖擞精神,一改颓然,金眸隐隐浮上激动之色,显得格外晶亮。

而前一刻,数里开外,无色寒流淳淳荡开,一副横置于地上的纯黑棺木,猛然震颤起来,棺木边沿处糊的一张张黄色符箓,争先恐后地撕裂,接着“砰”地一声巨响,棺材板被掀飞,阴气如毒雾般从棺木中滚滚冒出,逐渐凝聚成一个极高的人形。

黑气沉降,如沥新台,棺木中先后走出三人。

为首的便是那最为个儿高的人,不过若有人定睛一看,便会发现此人并非当真高得离谱,而是戴了一顶臂长的玄色高帽,上头写着“天下太平”四字。

而他的身侧分立二人,皆着一身阴兵甲,手持戈,提着青绿的灯,在前头带路。

“黑爷,就是此处了。”左侧的阴兵如实禀告。

被称为黑爷的高个儿,瞅着前方一片荒芜,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勾魂锁,隐在面具之后的薄唇不曾张合,却有低沉磁性的鬼音响起:“走。”

芸芸黑气不断往前延展,自成一条道路,与不远处的一个在半空中扭曲变形的巨大黑箱匣连接起来。

而位于黑箱匣中的真宿,能清晰看见下方来人的身影,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传说中的阴差黑无常,携着两个阴兵前来抓拿他。

看来真赶上了。

离黑箱匣越近,周遭寸草不生的景色便愈发混沌颠倒,明明瞧着近在咫尺,却似海市蜃楼一般,竟行走了许久,都不能靠近一分。

两个阴兵脸色都难看不已。

“太诡异了,就跟鬼打墙一样!这还是阳间吗?”右侧的阴兵一面前进,一面搓着手臂,意欲压下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另一个阴兵显然也觉着毛毛的,附和点头,然后瞅向黑无常。

而黑无常在二人的仰视里,轻咳了一下,然后冷声道:“依我看,此地多半是不知哪个修真之徒作茧自缚,卡在了境界的罅隙之间。”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黑爷,那黑爷定有办法吧!”

“自然。”黑无常眼神轻慢。

然而,约莫半个时辰后——

“究竟为何?!”明明他都看出来这黑箱匣的变换规律了,前四回都是那样翻转的,为何在第五回却蓦地变了一种方式?!黑无常塞在官帽里的头发都快气得倒竖了,但旁侧两个阴兵仍时不时崇拜地望向他,害他说不出打道回府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再度尝试解读出闯入黑箱匣的路子。

而囿于黑箱匣的真宿亦不理解,自己为何无法突破出去。他发现自己打出的拳竟尽数被那无形的墙给吸收了,且不会反弹回来,就那么直截了当地消失了。他又试着将声音传出去,却同样被那墙挡得一干二净,内力导音,都无法穿透出去,丝毫引不起下方三人的注意。

黑无常又尝试了好几回,致力于将阴气凝聚到勾魂锁的一端,在黑箱匣上凿出个孔洞来。

然而黑箱匣仿佛能读取他的所思所想,变换形态总与他的判断相悖,回回看似要凿进上一回的缺口了,却总是棋差一著,然后黑箱匣又会恢复如初,不留痕迹。

连两个阴兵都看不过去,劝道:“黑爷……实在不行,咱回去罢。反正这种鬼地方的孤魂野鬼,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上头不会发现的。”

黑无常被整得极其挫败,已然顾不上在阴兵面前强撑面子了,既然等来了可以下驴的坡,他当即道:“行,那去勾下一人。”

阴兵皆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就要一并往棺木那儿走。

这可把真宿弄急了。

别走!!带上他啊!!

许是急能生智,真宿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忽略了一个细节,那便是从初时起,就有一样东西能够穿透黑箱匣。

——阴气。

眼看着阴差三人身影越来越小,真宿气沉金丹,顺至阴玄脉走一个大周天,试着将阴气尽数纳入体内。

棺木前的黑无常率先注意到,他们脚下阴气汇聚而成的道路竟稀薄到近乎断了一截,回首一看,发现来路的阴气都在倒退,急速往黑箱匣涌去。

然而并不止于此,就连他们身上的阴气都在迅速流失,变相化成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们往黑箱匣那头拽去。

“这、这是什么?!我呼吸不了了!黑爷,救救我!!”

“黑、黑爷!!啊啊啊!!”

两个阴兵率先被吸成了干瘪人皮,被阴兵甲压在底下,不过嘴皮子仍勉强能动,于是哀嚎继续,只是缺了气,求救声小得谁也听不见。

黑无常两脚向外岔开,用劲儿插入地里将自己固定住,死死抵御着这阴气形成的狂风。

“可恶,这鬼魂到底什么来头……竟能抽走体内的阴气,若能化为己用,莫非是煞?!”

听到黑无常口中的“煞”,地上两张人皮的脸登时一片煞白。

这已然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这种级别的鬼,起码得牛头马面,方可能镇压。

以往每回出现一名“煞”,那便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阴曹里各路阴差鬼卒皆面临着大洗牌。

黑无常死死瞪着那黑箱匣,攥着勾魂锁的十指已开始变薄,他眼底不禁涌上深深的恐惧。

然而接下来,他的手指并没有干瘪下去,悬在天上的黑箱匣的表面竟结了一层壮观的冰晶,一道赤光如长虹般横贯而出,生生破穿了黑箱匣。

接着眼前的一切有如慢放。黑无常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望着一道赤红身影从漫天的冰棱晶片中,如神祇般轰然降落,再从半跪之姿直起身,朝他斜来锐利的目光。

阴气重归三人体内,躺地上的两个阴兵火急火燎地爬起,护在黑无常身前,立戈指向真宿。

“何方妖孽!还、还不速速就擒!!”虽然喊得中气十足,但实际上,转眼间俩阴兵已拽着发怔的黑无常后撤了小半里,然后转身直冲棺木而去。

“?”怎么又跑了?

真宿不明所以,一个踢步追了上去,吓得那三人加快了飞奔的速度,好似躲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幸好在他们阖上棺材板的前一刻,真宿及时扒拉住了黑无常的勾魂锁,往自己身上缠绕了好几圈,然后“柔弱”栽倒下去。

被巨沉的真宿砸得头昏目眩的黑无常:“……”

顺手阖上了板盖的阴兵:“……”——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第一卷卷终啦!

[修改]改了改结尾。

第103章 至毒卷终 修真界,古笪洲,花默宫。

修真界, 古笪洲,花默宫。

“右相大人,王虺法阵忽有崩解之势!!”

“你道什么?!”

“宫主恐陷入危险!”

右相听了下人的禀报, 登时坐不住了,连忙赶到花默宫的地下,王虺法阵的所在之处。

只见王虺法阵上盘结的虺蛇, 口中衔着的龙珠黯淡,隐有裂痕闪烁,至于法阵上各个方位放置的上等灵石, 皆有巨量灵气在急速流失, 如此这般,不消一炷香后,维持法阵运转的这些灵石便会彻底耗尽,化为石粉。

平日守着法阵的弟子们都急得满头是汗,毕竟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们抱着灵石,紧张地等候随时替换掉无用的。

右相审视了一会儿, 立即用传音石呼唤某人:“左相, 其实你能找到宫主的方位吧!这回与此前都不同,再不救,宫主就回不来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守着那甚么狗屁倒灶的族规,置宫主于不顾吗!”

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回复。

右相怒了,打算去亲自将人拖过来。

不过他没想到, 尚未走出地下,那个长年阴沉着脸的左相竟出现了。

对方只言未语,只挪步向法阵走去。

“等等我!”右相当即跟上。

接着, 便见左相手上的星罗盘金光大盛,其中一道金光化作一串字符飘浮在半空。左相面不改色地将指尖一划,那道金光便掉了个头,转眼间没入了右相的眉心。

“……这是宫主的方位?!”

然而右相话音未落,其身后便忽然涌现一股推力,将他推入了法阵之中。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左相低沉如陈旧古琴的声音:

“宫主靠你了。”

右相瞪大了眼,可惜国骂还来不及出口,便被法阵里头的漩涡给卷了进去。

约莫过了数息,又或许是数个时辰,右相完全无法确定,只知眼前骤然从一片虚无变成了一片红墙围拢的亭台楼阁,嗖嗖打在脸上的雨水夹着拳头大的冰雹,下意识想用神通将其震荡开,可随后发觉体内的灵气,于调出来后大打折扣,故而生生收了手。

右相一面喊疼跳脚,一面寻找遮蔽之处。

待他冲入那幢挂满纱幔的宫殿,发现殿里头竟有一道拢着黑雾的庞大影子,光看轮廓,好似一头龙蝎,后背绽开着巨大的莲花。

“……宫主?!”右相失声惊叫。

再细察黑雾下的龙气,右相这才敢确认,他几要喜极而泣,当即上前大喊道:“宫主!!!”

因黑雾缭绕,无法看清五官,但右相直觉眼前的宫主分明是动了一下眼眸,朝他看了过来。

这是魔化……?!宫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右相四下张望,发现殿内的下人都缩在了离中心很远的地方,不敢随意靠近,亦无法离开,各个脸上都挂着怕天塌下来般的恐慌。

可不就是天塌了么?且那魔气直冲面门,仿佛连人皮都能削下来,令人心惊。右相很勉强才凑到近前,试图与正中的魔影沟通:“宫主,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宫主您现今可否清醒?!”

可惜魔影只对他之前的话有所反应,这会儿竟是一动不动,只轻笑了一下。

右相只能抓来凡人,询问一通,看有否突破之处。

莫名被逮住的赵恪霖,目光淡漠,还有闲心打量一下右相身上的奇装异服,不过这些都已激不起他的任何心绪波澜,他只答道:“你问皇上为何会变成这样?他疯了啊,这都看不出来?”

在赵恪霖的角度看来,他并不能瞧见鸩王身上的黑雾,但这天灾来得凑巧,与真宿的尸体消失不过前后脚,一切再明了不过。

右相对此人对鸩王的不尊怒极,遂恶声恶气地追问道:“乃因何事!”

赵恪霖挨着柱子,望着不断塌陷被狂风掀走的残砖败瓦,嗤笑道:“所爱之人仙逝,让天下苍生一并陪葬,算什么君王。”

但说及此,赵恪霖的眼底分明流露着艳羡。

若他当初也能有此番决心,无视世俗眼光,与家族对抗,是否就能在那人心里占据一角……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就此结束也好。

右相则极为震惊,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那个年纪轻轻,凭依不分亲疏的铁血手腕,强势将整个鸩龙族统合并收归囊中的鸩君——他的宫主,竟会动了凡心?!是什么天仙人物,竟能引得宫主为此发狂?!

此时右相心下并没有深信,可当他以此与鸩王进行劝说时,发现鸩王动摇不已,且身上的魔气当真开始消散,露出鸩王的真容来,右相震惊之余,到底不得不相信真有此人了。

鸩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前不远的右相身上,脑中有了片刻的清明,“蒲卿?”

“谢天谢地,宫主您终于认出臣了!”蒲勋之险些感动落泪,欲将眼前明显成熟了许多的宫主的模样描摹入紫府。

蒲勋之冒着被魔气侵蚀的风险,径直上前握住了鸩王的手腕,“冒犯了。请容臣为宫主诊断。”

鸩王登时一顿挣扎,魔气疯狂翻涌,可转眼间便被压制了下来,避开了蒲勋之。

一番探看之下,蒲勋之的指尖愈发用力,脸色愈发苍白,他不禁抬眼看向鸩王,颤声道:“宫主……您中了仙毒?这、这是何人干的?!”

仙毒乃万毒之王,通常为仙人之血、仙人之气亦或仙人之精,对非仙之人的侵蚀。

蒲勋之下意识就要去察看鸩王的后背,可魔气主动阻挡了起来,无论他如何劝解,鸩王身上的魔气都在阻拦他靠近,将他一次次搡开,并不遵从鸩王勉强保持的清明意志。

断然有猫腻!

蒲勋之将灵气覆于身上,冲进团团魔气之中,一掌拍上鸩王的后背,以灵气代以探看。

看清某物后,他脸色当即变了。

只见龙衮之下,鸩王的后背之上,竟“盛开”着一朵极尽繁复与妖冶的莲花,墨色的刺青线条上隐有赤金流光游动,而细数之下,那花瓣足足有十重!!!

十重瓣乃走火入魔的至高境界!

魔气凝聚而成的龙蝎举起了巨钳,猛地对蒲勋之发起了攻击,蒲勋之一个不察,整个人被打飞出去,生生撞断了两根粗壮的龙纹梁柱。

蒲勋之喉间都是腥甜,他睁眼看向又被魔气彻底包裹的鸩王,内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眼中掠过一丝狠绝。然后狠狠闭眼,心中默念:对不住了,宫主。

俄顷,数道银针一般的细芒刺入鸩王头上的穴位,再化作锁链一般将鸩王岌岌可危的紫府捆缚了起来,拢共十八层银色禁制一并嵌入其中。

再过了片刻,上头呼啸的飓风与冰雹暴雨尽皆停息,天上乌云消散,日光当即洒落到无尽狼藉的大地上,镀上暖和的金光。

鸩王眼中的猩红逐渐消退,蒲勋之手下所探,能察觉到鸩王后背上的十重瓣亦在片片凋零,最后停在了八重瓣的姿态。

可他体内灵气已耗尽,甚至没有为自己留下脱离小世界的灵气,毫无保留。

他不禁紧张地盯着鸩王看。

半晌,鸩王眼中焦点恢复凝聚,环视四下好一阵后,方才缓缓转看向身侧的蒲勋之。

“阿蒲,此处是何地?”鸩王轻声问道。

蒲勋之愣住了.

一叶扁舟在漫长的忘川之上漂流着,船上三人围着被勾魂锁捆缚着的真宿,交头接耳。

“黑爷身手了得!竟能降服此等鬼魂。”

“……”黑无常想说不是他捆的人,是这人自己将勾魂锁绑身上的。可顶着对方膜拜的眼光,他说不出口。

另一阴兵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一起来拍马屁,而是一面划着船,一面紧盯着真宿大氅里单薄到微微透出肤色的中衣。

旁边的阴兵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也忒不正经了……”阴兵唾弃道。

随着愈发接近阴曹大门,黑无常这会儿也心定了不少,方注意到真宿的打扮。素来少见有人外衣不穿,直接披件华贵的大氅,纤细的足腕上竟戴有金色的脚链,兼之此人长相昳丽,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面首一类的身份。

难怪煞气这么重……黑无常虽忌惮,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怜惜之色。

而此时的真宿阖着眼,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勾魂锁对他这种大活人并无甚么约束之力。他因调动不出神识,只能用身体感受船体的晃荡与扑面的潮湿水汽,用耳倾听着不远处瀑布一般的声响,等待着那三人口中能漏出些许有用的情报。可不知为何,自方才起,三人竟一声不吭,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阴兵问黑无常:“黑爷,此人如何处置?”

“……此人危险至极,最坏的情况,有可能达到‘煞’的级别,须得押去黑狱。”黑无常道。

“黑狱”二字一出,阴兵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真宿闻言,眼皮下的眸子微微一动。他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看来待他进了阴曹,得想个法子开溜才行。

然而他甫一这么思索,身下的船体便一阵剧烈颠簸,悬空的船头垂直往下,顺着瀑布俯冲而去。

瀑布的最底下,阴森厚重的两扇顶天立地的门扉,此时正缓缓开启,逐渐漏出门后的风景——赤焰的火山之上,矗立着点着青绿灯笼的悬屋,而下方亦簇拥着鳞次栉比的高塔矮房,街市河桥交错,数不胜数的魂魄屯街塞巷,热闹非凡。

船头抵达阴曹大门,大门之上穿出两道透明且巨大的门神身影,俯瞰船上之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阴曹地府,有来无回。”

“天下太平。”黑无常举起令牌,应道。

令牌触碰到门内外交界的禁制后,瞬间荡开涟漪一般的金光,两位门神默默退回门上,阖上透着凶恶的双眼。

真宿虽没睁眼,但亦能知晓他们已来到了门前,当即心如擂鼓,颇为担忧他一个大活人,会被大门禁制给挡下来。

然而船缓缓驶进门内,并未激起禁制的反弹,只在盏茶之后,两位门神才蓦地睁开了额上的第三只眼,面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惊惶之色。

可此时船已稳当地驶入阴曹内河,真宿唇角轻扬的弧度透着激动。

阴曹!他来了!

第104章 酆都 壹

船驶入内河后, 不少阴魂们看到阴兵和黑无常,都纷纷远离河岸,有的跑不及的便跪下, 有的早早躲藏起来,但亦有不少阴魂默默行进着,面上并无丝毫惧色。

许是桥上过道偏窄, 阴魂四散逃跑时相互推挤到了,竟有好几个鬼不幸栽倒落河,然后惨叫着滋滋冒烟, 消亡于河中。

周围爆发一阵唏嘘。

一切发生得太快, 黑无常下意识想将勾魂锁甩出去救那些个鬼,可终究晚了一步。锁链是投掷出去了,链子一头却空落入这黄泉水中。

待他将锁链收回,蓦地发觉这长度似乎不太对,怎么可用的部分,瞅着跟往常没捆着人时一般长?

黑无常低头定睛一看, 发现船上的赤狐毛大氅跟泄了气似的, 打平铺着,竟不见一丝隆起。

大氅一掀,只见船底开了个洞,然而不见进水,可论人影,自然是没有的。他猛地扇了俩阴兵的头,头盔磕碰到一块, 迸出清脆响声。

其一的阴兵鬼叫道:“啊!这、这怎么?!他怎么挣脱勾魂锁的?!”简直前所未闻!

另一阴兵倒是冷静,他分析道:“从船底溜走的?那不是自投罗网么,估计跟方才那些鬼一样没了, 咱用不着管吧?”因为没有魂体能躲过黄泉水的腐蚀。

黑无常被说服了,但冷静下来后,满脑子尽是那人的仙姿玉容,面色并没有为此变得轻松。

与此同时,半里开外的一个小河岸。

真宿浑身都被黄泉水打湿了,单薄的中衣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完美的身体线条,同时不断往下淌水。

冷倒不至于冷,但他还是有些想念那件大氅。若不是为了金蝉脱壳,他也舍不得丢下,后面他用毒膜封堵船底蚀穿的洞,再缩骨溜走。皆因他不愿被他们送去什么劳什子“黑狱”,想必难以脱身。

岸上阴风阵阵,但却安静得很,不见半个鬼影。真宿抹了把脸上的水,往深巷里走去,远离内河。

路上明明都没见着人,但真宿总感觉老是撞上了什么,把他肩头胸口都要撞淤青了,走了好一会儿,才没了那人撞人的错觉,路上变得顺遂许多。

“怎么这么萧条?这不是酆都吗?”真宿四处打量那些店铺宅子的招牌,见其上都会有“鬼都”、“酆都”等前缀,显然应当是没错的,此处就是阴曹里安置等待审判的鬼魂之地——大名鼎鼎的酆都。

稍远处的火山,虽冒着热浪,却并不炙热,不时散落一些翠青色的火星子在地上跑,真宿的脚踝偶尔会蹭到一些,只觉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寒。由此可见,那都是阴火。

就是想找落脚的客栈,都不见店小二或是掌柜的,更不见客,仅偶有杯碗筷碟悬在半空,跟闹鬼似的。真宿只能进进出出,一间间地寻找。

几近半个时辰,终于让他寻到了一个大活“人”。

不得不说,真宿因心里略过于激动,一时放低了戒心,径直上去喊对方,“这位兄台——”

被唤的那“人”一身素白,有种披麻戴孝的肃穆庄重,却一脚踩在条凳上,一手拎着酒壶,不时啜饮一口,仪态轻佻。又见其面色发白,两侧颧骨下微微凹陷,可当那双比老坑种的翡翠都要清亮无瑕的绿眸,朝人看过来时,好似一汪能醉人的清泉。

对方只睨了真宿一眼,却并未作答,似是在等真宿下文。

真宿指了指他对面的条凳,示意是否可以落座。

此人斜乜了一眼对面,依然默不作声,不过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真宿见他没意见,便欲坐下,岂料莫名被什么绊了一下,同时身侧有什么呼啸而来,他一掌便接下,接着条凳上的阻力消失了,真宿才得以坐下。

真宿什么都没看见,觉着是那人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攻击他,不由露出欣赏的神色。

然而对面之人的神情却变得古怪。

隔壁几桌随之叮叮咚咚地一顿乱响,有酒壶和茶杯摔落地上,骨碌滚到一旁,然后莫名碎裂。

真宿扫了眼桌上的下酒小菜,又环视了一下别无他人的大堂,问道:“兄台可知有何处适宜落脚?”

素衣之人举在唇上的壶口迟迟不见酒水滴下,他空举了片刻,就在真宿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他方才问道:“初来乍到?”

真宿犹豫着点了头。

那人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真宿的身子,然后喉头一滚,默默将踩着条凳的腿放了下来,改成了跷二郎腿。

“我在这附近倒是有个住处,走么?”他忽地提议道。

真宿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主动与爽快,略思量了下,觉着先跟过去看看亦无妨,谁让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谈何修炼。

无法,真宿只能跟着那人走了。

“你是怎么死的?”那人将脑后的高马尾甩到了一侧,避开空中悬挂的青灯笼,弯腰登上了某房子旁的木楼梯,楼梯很狭窄,光线也很暗,里头的空中廊道更是如同羊肠一般弯弯绕绕,若无人带,多半是寻不到的。

真宿道:“被人用毒枪捅死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问:“不是修真的?”

真宿随口道:“什么是修真?”

“……行。”也不知那人信没信,但没再往下问了。

不多时,他跟着那人来到了一间颇为宽敞的厢房,正中仅有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地面是铺的木板。

“你欲要在此处睡,就睡。”

“只有一床被褥?”

“我不在此处睡,这只是我偶尔喝醉了,赶不回去,临时过夜的地儿。你睡便是了。”

没想到此人如此大方,真宿连忙道谢。

“口头谢不够吧。”那人蓦地将真宿逼到了墙边,一手撑在了真宿的头侧,另一手拨弄了一下真宿的金珠耳珰。

那双绿眸直直看进了真宿的金眸里头,就在真宿不悦地蹙起眉的那一刹,对方后退了一步,嗤笑道:“瞧你也不像有花钱在身的,就破格收留你一晚,谁叫我好心呢?若是你有花钱,便把钱留下,那你想住到何时都行。”说罢,此人便弯腰推开矮小的房门出去了。

“……谢谢。”真宿歪了歪头,没看懂对方用意,但也没有开口挽留,转头打量起了四下.

勾魂司,休憩处。

“我就说了不用往上报,就说不会有人相信存在能挣脱‘勾魂锁’的鬼魂!这下可好了,这事儿说不清了,要是上头较真,指不定要搜咱的魂儿!!”阴兵丧气地在茶桌前坐下。

另一阴兵脸色也不好看,半晌都没稳坐到凳子上,满额满背的虚汗。

不一会儿,黑无常捆着几个一脸凶恶相的长舌肥脑的鬼魂从旁经过,任由他们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去。

“这锁链没出问题……”黑无常喃喃自语,语毕又一头扎进了藏书阁,翻起了古籍书卷。

半晌,他到底加入了阴兵的行列,苦着脸坐到了茶桌上首,饮茶消愁。

“魅,祟,恶,煞……四大魂阶,从未听闻过有能够挣脱勾魂锁的存在。”黑无常想不通,头发都险些被他揪下来一半。

“黑爷,那会不会有比‘煞’还要高阶的?”阴兵忽然问道。

黑无常心中豁然开朗,可转念一想,那岂不是更糟吗!!

“绝不能让白无常那家伙知道。”若被那家伙知道了,定招致好一番嘲笑。黑无常脑中一片混乱,但混乱之中,不忘警告这两个阴兵。

就在阴兵们点头之际,外头恰巧走进来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哟,怎么都坐在这儿,轮值了还不走,各个一脸倒霉相,不会丢了魂吧?”来人打趣道。

好一个双关,可惜没人乐得起来。

“白爷……”阴兵到底不敢不行礼,行完便想跑,但被白无常一手一个逮住了,“今日发生啥事了,快讲给爷听听。”

白无常眯了眯那双碧翠的眼眸,直视着对面的黑无常,唇畔带着毫不留情的奚落意味——

作者有话说:[修改]开头落水鬼人数前后不一的问题

第105章 酆都 贰

黑无常自是不想告予他, 但阴兵没得选择,比起面冷心热的黑爷,他们更怕面白心黑的白爷, 不敢得罪,是以将今日所见所闻全盘托出。

白无常听过之后,却打了个哈欠, 寻思还没有他屋里头关着的家伙有意思。

“就这点事啊。走了,还有四件活计等着我呢。”

没被口头奚落的黑无常,不禁深感意外, 细想了想, 觉着对方定是没相信他们的遭遇,不然不会反应如此平淡。他下意识拽住了白无常的腰带,不服气道:“那真是我见过最古怪和最估不清底细的魂了,总感觉他没这么容易就消失,多半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呢!你别不当一回事,去酆都寻欢作乐的时候, 仔细悠着些!”

白无常看都没看他, 打落他的手后,一面翻着命簿,一面往外走去,喃喃道:“近来恶化的魂可真多,不过四件活计算着倒吉利,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外头候着的四个阴兵当即跟上他的步伐.

真宿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儿了。

本以为对方当真是借个地头让他歇个一宿,岂料在那人离开之后, 真宿尝试开门出去,发现门上霎时激活了极其繁复的禁制。

他出不去了。

用毒用劲,都没法打破, 这设禁制之人的修为,定在他一个大境界之上。

“……”他真有些后悔来这儿了。若非《五至经》里的至阴初阶篇章写着,需要在极阴之地修炼,除了阴曹,还真没有多少极阴之地,即便有,也极其难寻。而阴曹里不仅阴气足,且一时半刻还不怕魔头找过来,若是还阳,难说会不会立即被魔头察觉并遣人追杀。

可欲要晋升到至阴中阶,就得先确立三尸神。上中下三尸分别居于人体的上中下丹田,三尸邪煞越盛,至阴之力就越强。他翻阅至此处时,亦是惊诧。《五至经》这一旁门与寻常正道委实过于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至阴不斩三尸,反倒是养三尸,当真前所未闻。

他现下一尸都没有确立,本打算与阴曹里的阴魂缔结魂契,雇来当他的三尸,他则贡出自己的精气,以作养分。能否寻到合适的鬼尚且不知,但初来乍到,阴曹与他的想象可谓大相径庭,没成想此处竟是萧条至此,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真宿躺倒在被褥上,脑后垫着双臂,秀眉微蹙。

然而,未曾思量出对策,他的眼皮便渐渐发沉,强抬不起,只能阖上,然后身体亦发沉,好似在无限坠落,被什么怪物猛地拽入梦中。

梦中更不自由,他发现自己被人紧紧箍在了怀里,那怀抱好生熟悉,沁人心脾的龙涎香萦绕鼻下,怀抱虽不似怀抱,更似大蟒缠绕,令他略有些透不过气,但真宿终究没挣开去。

对方明明面目模糊,亦没有将脸欺近的动作,但真宿感觉脸颊上蓦地一湿,好似有什么滑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伸手擦拭了一下,没想到向外的掌心又是一湿,这回慢得仿佛在挑拨他的神经,激起他一阵战栗。

被桎梏太久,真宿有些不耐地舒展了下身体,岂料这正中某人下怀,那高举着手抻着蜂腰的姿势,正适宜对方完全贴合上真宿的身体,兵戎相接,某人发出急色的喟叹。

“走开……”真宿被缠得腻烦了,不仅脸上眼睑上和好些地方都变得湿哒哒的,脸颊肉、大腿侧的软肉尤其严重,发着细密的刺疼,好似被什么虫子反复吮吸过,遗落红梅。真宿喉间逸出叱责,可惜尾音绵软,挣扎的动作亦不激烈,落在某人眼里,那与撒娇有何区别,是以无疑让某人胸腔震出得意的低笑。

然而笑声未尽,真宿就察觉身前之人忽然屏住了气息,怀抱变得足以令人窒息,带着要将人箍碎的可怖力度。真宿不明所以,直至他在对方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了一张腐烂的半脸。

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看清眸中倒映,还能“看见”对方落泪。细小的湿意在真宿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渗开。

真宿浑身不自在,欲要逃离,这回他当真使足了力气,抵开了对方坚如玄铁的胸膛。

不过无需他再挣,对方已然慌张了起来,只因对方发觉自己怀里之人竟化作了水中的一轮金黄圆月,碰不着,留不住。

“庆儿——”

一声淬着痛心的叫喊从梦中穿越而出,真宿猛地睁开了眼眸,胸口窒闷。那声音在耳边回荡许久,真实得仿佛是有人从现实唤醒了他。

然而厢房还是那个厢房,并无旁的甚么人影,有的只是连被褥都忘了盖的他,唯有他独自一人。

真宿坐起身,捂着左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的气。静坐片刻后,他径直起身走到了门后,伸出手尝试将门推开。

门缝折出了一个小角,盛着外头灯笼的绿光。

很显然,禁制的力量弱得几近要消失。他仅用五分蛮力,就把门彻底开了。

真宿金眸微亮。虽不清楚那人遭了什么事儿,竟控不住这么个禁制。而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真宿没有半点犹豫,匆匆越门而过,离开了那人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