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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重塑金身

鸩王良久未动, 真宿以为他对此不喜,正准备换个叫法哀求试试,鸩王却蓦地出声了。

“再喊朕一次。”鸩王道。

“?”真宿愣了愣, 歪头道,“……哥哥?”

鸩王扯了扯唇,似笑非笑地揉了下真宿的脑袋, 嘱咐道:“别泡太久。”说罢爽快回身,率着一众下人离开。

真宿松了口气,独自前往碧霄宫。

碧霄宫的浴池依然那般宽敞, 真宿褪下衣物, 赤身没入池水,在池底打起了坐,然后阖眼内视。

《五至经》中至毒的伐骨洗髓与寻常的伐骨洗髓不同,需浸泡的并非洗髓丹方所制的药水,亦非天然赋有灵气的特殊灵髓池水,而是五种毒液, 简称“五毒”。

要提取出五种毒来, 对真宿而言,委实再简单不过了。自入宫以来,为着修炼至毒,他累积的毒素五花八门,有食物腐败之毒,秘五石散、砒霜等石毒,夹竹桃、曼陀罗等草植毒, 另外还有情毒,丹毒……

是以真宿择出五种毒性最强的,从金丹中萃取重制, 再释放于浴池之中,直至池水尽数被染黑,透不出一丝清澈,乌汪汪地泛起石油般的光泽。

没有至纯至净的灵气洗刷经脉,唯有至毒至恶的毒液侵蚀他的身体,一遍遍地将经脉彻底附着上毒,打磨成墨色的经脉,通达全身。

作为以极武道进入仙班之人,真宿早已将肉.体锻到极致的完美,然而随着金丹破碎,维持不了这般完美的真仙体,以至于只能用毒堵住关窍,以最低限度来运作真仙体。此时此刻,是时候将所有关窍重新打通,解除真仙体的界限,并将骨肉心髓都涤荡淬洗一遍,直至排出所有污浊。

五毒覆无真,心毒源芳华。

虫破蜕,芽破茧,蛇破土,万象环生,掘之新境。空问金身为何物,即身披坚甲丹田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半个时辰后,云萦雾绕的池水表面浮着游鱼般的雷电,将池子边缘的鎏金盘龙柱映得金闪闪的。

紧接着,比金光更亮的一双金眸,于黑水中缓缓睁开。污得发稠的毒水在真宿的体外结成了一层壳,此时逐渐破裂,簌簌往下掉落。

随着真宿起身,遍布着金色纹路、足有八尺之高的黄金比例身躯,便从浓浓的墨色中破出,袒露一身欺霜胜雪的肌肤,散发着圣洁的光泽,彷如天神降临。

一身绝美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眼看自己重回最佳状态的真仙之体,真宿眼中止不住透出满意之色。

他知晓,他这是金身既成。

然而未及高兴多久,一阵感应从远处极速传来。

“怎么会!”真宿察觉他在汤荃身上留下的毒,起了猛烈的反应。

而汤荃,正是顾以向为他算出来的,下一位会被附身之人。

“哼。”竟提前了两日之多。与顾以向推测那群人即将侵入的时日不同,好在他留了一手,在汤荃身上下了毒,以监视。

真宿翻上池畔,利落穿上短了一截的衣裳,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已不是用发身所能蒙混过去的。

可要压制金身,恢复先前的模样,他一时半会想不到对策。

汤荃那边迫在眉睫,真宿心一狠,索性就这么冲出了碧霄宫,直朝汤荃所在的蝎影殿而去。

于是数个守在碧霄宫周围的银虿暗卫,纷纷傻眼了。

“等等,那、方才冲出来的,是何人?!”

“不是庆大人吗?!”

“你什么眼神!那人只是穿着庆大人的衣服,但身材要魁梧多了!!咋可能是庆大人。”

“……你是说,有野男人穿了庆大人的衣服,从碧霄宫出来?”

“……”

“…………”

“还不快追!!我进碧霄宫看看庆大人可有恙否!”

“好!!”

一炷香前,乌云遮月,将天上两双碧蓝眼眸一并遮住,但并不能遮挡它们穿透一切的神识。

“真君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布局。”

“若是被真君发现,依真君那圣人心肠,定会阻止我们。绝不能暴露,这一回就将魔头彻底解决。”

“除了初次侥幸使出了灵气,这阵法就触发禁制,锁定了我俩,无法再用。不若这回我同你一起操控活偶,趁那魔头自以为将你驱逐了,再转交给我,予他最后一击。”

“好!上回只是大意,那个老头的身体也不堪用。这回他断然不会那么幸运了。”

“这次定要正本清源,将魔头彻底消灭,那种渣滓不配与真君相提并论!凡是跟他沾上点边儿,都是对宗门的侮辱……”

言毕,两双蓝眼不约而同地阖上,隐于夜色。

而在蝎影殿当值的汤荃,骤然踉跄了一步,抬起的眼眸在微弱的烛火的照耀下,显着深邃似海的碧蓝色。

未待她行动,视野之中竟出现了她的目标——

真宿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了汤荃面前。身上的衣裳因极其不合身,看起来颇为凌乱恣意,衬得真宿神祇一般的金身自带一股野性不羁,而那袒露在交领之外的金色纹路,则炫目得足以灼伤“汤荃”的眼。

“不、不可能!此界没有灵气,你是如何恢复金身的……”“汤荃”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明明对方上回还不是这样的。偏生神识之中,那大盛的金光直刺她的双目,令她不受控地涌出了两行血泪。

“好痛!!——”“汤荃”死死抱住了头,却阻止不了真宿身上的金光穿刺其神智,灼烧其魂魄。

真宿一言不发,只用那双金眸定定看着她。

折磨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却仿佛过去了数个时辰之久。

“你、你个魔头!到底修了何种魔功……”“汤荃”好不容易才从催折灵魂的苦难之中清醒过来,本欲再叱骂,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不出声了。紧接着,不过一眨眼,真宿竟贴脸闪现在她眼前,金眸就如同两轮圆月,她则如同地上海水,涨退全凭对方掌控。

亦是从这一瞬开始,万物流动都变得极缓极慢。

她看到自己的脸逐渐被一只手掌所覆盖,而在彻底覆上的前一刹那,于指缝间她瞧见了某人扬起的一侧嘴角,冰锥般的尖锐话语,逐个字逐个字地扎入她耳中——

“我就是这样教你们的?视人命为草芥。那便让你们当一回草芥罢。”

“汤荃”心尖一颤,刻印在身体里的恐惧顿时随着记忆鲜明了起来。

可真宿根本没有给她回忆的余地,五毒注入“汤荃”的顶窍,转眼间便冲入其体内精准捆缚住了里头的两个魂魄。

“!!!”快脱离——

“?!怎么发现我的!!”你不可——

脱离不了!!祖、祖师爷!

你不可杀我们!!!

下一刻,两抹魂魄正欲呐喊出来的话语尽数破碎,被留在了上一瞬,与尘埃一同无声无息地消弭于这方小世界。

真宿冷漠地望着天上,接住了正要倒下的汤荃,将人放到椅子上,指尖漏出一丝夺回来的气机,灌入汤荃顶窍,及时停止了汤荃的衰老,她发间几簇白发重新变回了乌色,融入一头青丝之中。

这时,在真宿的神识中,暗卫们的身影正往此处逼近。是以真宿一个转身,适时隐匿于黑暗之中,曳步离开。

“吴叔……”徒留下一声带着哽咽的叹息。

修仙界,清玄门。

管理魂灯的仆从,原本昏昏欲睡,忽而一阵妖风拂过,属于真传弟子的架子上,竟同时熄灭了两盏魂灯。

仆从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当即屁滚尿流地爬出了殿,往上递消息。

很快,整个内门都知晓了两名前途无量的真传弟子,下个月即将代表宗门参与天元比斗的元婴期佼佼者,却于赛前倏然暴毙,神魂俱灭。

尸首则被发现仍跪坐在他们峰上的洞府之中,七窍五脏六腑皆腐烂,仿佛被什么野兽从体内啃噬过一般,可是何处都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遂成了一则骇人听闻的悬案,甚至险些生起了与有竞争关系的宗门之间的龃龉。

而宗门的新晋长老——疑莲真君,主持了二人的祭事,于百万人前,落下一滴垂怜众生的仙子清泪,美得令人窒息,之后引得下界人人传唱,爱慕者无数,而其中不乏修仙界的风云人物,甚至有为其大打出手的,风头一时无两。

真宿对修真界的事情无法探知一二,而复仇之后的空虚正笼罩着他,于无人的暗处,独自静默。

而何处都寻不到真宿的银虿暗卫,不得不详实上报鸩王,包括从碧霄宫离开的不明人物。

哪来的男人?鸩王额角一跳,登时握碎了手中的玉简。随即甩袖步出正仁殿,亲自去逮人——

作者有话说:ps:此文中的八尺,约为两米二以上,两米五以下。

第92章 随侍 卌贰

真宿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 无光映照的金眸,透着孤寂的灰调。

未几,无需开启神识, 真宿就察觉到一丝再熟悉不过的龙息,正往他所在之处接近。

“……”究竟是如何发现他的?

真宿知晓对方的敛息术在他之上,但不知自己敛息后照样躲不过对方。

真宿低头打量身上那压根遮掩不全的短小衣裳, 打量自己不似人类的修罗体格,蓦地暗叹一声。

无法,只能那样了。

真宿阖上眼, 当即运转毒素, 附着到自己的骨髓之上,顷刻炼至融化。

“呃啊——”痛吟逸出喉间,那疼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然而真宿真仙体过于能打,毒抗奇高,须得将毒增幅数十倍, 才勉强融得了这骨头。

此等骇人术法, 堪称邪术,即便有人能忍得住剧痛,也极难办到。得亏真宿刚刚练就了金身,可再生骨肉,以此将身体调回先前的青年模样。

是以当鸩王赶至时,眼前之人便是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相——

那双素来给人疏离感的金眸,此时正蒙着水汽, 朝自己望来,眉心微蹙,眼角稍稍耷拉, 挂着凝结的泪花,瞧着好不委屈。而随着自己靠近,那双手很自然就攀了上来,勾住了他的肩颈。

见真宿对自己如此依赖,当即抚平了鸩王内心的狂躁。兼之未曾嗅到有旁的男人气息,于是很快便将什么野男人抛诸脑后。

鸩王挤到了真宿身边,见真宿似乎很难受,用手背探了探真宿的额头,接着又像是给小儿探热一般,潜进衣领里去,摸真宿的背,岂料摸了一手的湿汗。

鸩王着急道:“哪儿不舒服?”

真宿摇了摇头,眼中浮上笑意,“见到哥哥就好多了。”

此话却不假,鸩王身上的龙气又一次如甘霖般滋润了真宿,大大减弱了真宿身上融骨与生骨所起的疼痛与麻痒。

听到这句话,鸩王拿着帕子的手倏然一滞,嘴角一时没压住,悄然上扬,随即又压下,装作若无其事,帕子伸进真宿衣服里,为他擦拭后背。

“总是到处跑,也不打声招呼,让朕挂心。”鸩王冷着声斥责,但动作却轻柔又仔细。

与此同时,真宿发现鸩王拥着自己的力度变得愈发紧,看出他就是喜欢自己这么喊。故而将头挨到鸩王颈窝,顶着鼻音道:“对不住,哥哥。”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御花园的一座八角琉璃瓦亭,坐着的地方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不过真宿还是一个劲地往鸩王身上靠,浑身重量都压到了对方身上。

鸩王眼底逐渐聚起与天上的乌云一样的阴翳,暗自欣喜于真宿对自己撒娇。

殊不知,真宿其实是没法走路,生骨太慢了,他眼下身体软塌塌的,根本支不起身。因此别无他法,真宿只能依偎着鸩王,同时寄希望于不会被鸩王察觉出异样。

鸩王都被黏得找不着北了,自是察觉不出。不过片刻,他就实在抵不住真宿这股黏人劲儿,心里软得不行,某处则相反,遂将人按在亭子里亲了起来。

直至将真宿的丹唇染上自己的龙涎,变得水光潋滟的,鸩王的眸光愈发晦暗,犹觉不够,拨开真宿的衣领,就要往下留下自己的印迹。

而藏在不远处的一众暗卫,此时各个都恨不得自挖双目,自废双耳,可又不敢不戒备。即便他们不专门去盯着,但凭借出色的五感,那亭子里的动静,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活春.宫。

真宿垂着眼睑,叼着金项圈,姿态慵懒。他不是当真反抗不了,只是想着不安抚一下鸩王,今夜之事不好含混过去,毕竟那群暗卫都瞅见他真仙体的模样了。

窸窣的衣物摩挲声,在开阔的花园里显得微不足道,但真宿猜测周遭的暗卫定然都听得真切。他倒不在意被听去,不过某位昏君就不是那么“大方”了。没亲几下,鸩王便扯住了缰绳,猛然想起,他们现下跟幕天席地没太大区别,也就多了个亭子的顶。

“咳,回去罢。”鸩王用拇指拭去嘴角的水渍,替真宿拢好衣服,欲要扶真宿起身。

然而真宿半躺着没动,因他骨头仍未长好。只见真宿抬起手臂,忍着羞耻道:“哥哥抱?”

鸩王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正仁殿走去.

日上三竿,错过早朝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宫女见怪不怪,更不会为此去打扰一二。

龙床上的二人,一个桎梏着怀中人,蹙眉闭目,一个则枕着对方手臂,眼波流转。

真宿等了半晌不见鸩王有醒来的打算,不禁陷入了沉思。

每回侍寝过后,鸩王似乎精气神都不怎么样,还明显嗜睡了不少,先前总是睡眠极浅的人,现下睡得有些过于沉了。

他则截然相反。

总感觉自己身上的魔气愈发稀薄了。前两日他用铜镜照过,见自己后背的五重瓣刺青,竟淡了许多,降为了三重瓣。他原本还打算以毒攻毒,用毒素去覆盖刺青,以消磨身上的魔气,但他什么都尚未来得及实行,眼中的赤色便已尽数褪去。

即便是昨夜杀掉那两人的时候,他后背的刺青亦没有再升起多少热度。

因此,那完全是在他清醒且自主的情况下,杀的人。

他并不悔。

只是,莫非跟鸩王亲热,无需练专门的双修功法,也能起到净化魔气之用?

可自己入魔程度减轻,鸩王理应不会再轻易受蛊惑才对,但鸩王总是动不动就把他往龙床上拐。且对方似乎并没有从情.事中得到增幅,反而负担不小。

真宿甚是担忧地抬眼看向鸩王,指腹轻抚鸩王微微发黑的眼下,试图摄一下鸩王体内的毒。

然而指尖并没有蓄到一丝墨色。

真宿正欲将手挪移,探向其他地方摄毒时,鸩王的眼睫微微一动,旋即垂眼望向真宿,声音低哑道:“庆儿醒了?”

“陛下晨安。”真宿默默收回手,从鸩王的怀里起身,然后递话给外头,让送新的衣裳进来。

鸩王慢了一拍,没拦住真宿,也就随他去了。鸩王只感觉身上跟背了重物似的,沉得不行,尤其他的头。而紫府也如同老旧缺油的机关,运转卡顿,同时后背竟发着烫,有如火燎。

真宿本想着伺候鸩王更衣,但被鸩王拒了,反倒一手包揽了真宿的穿戴,仔细到兜肚和长袜的系带都得经他的手,然后将散落在地的金手镯金脚环都给真宿一一戴上,最后再将垂坠着金链的项圈扯出来,放至衣领之上。

鸩王望着被自己打扮得精致的真宿,满意一笑。

“庆儿去外间洗漱,朕待会就出来。”

真宿瞥了眼鸩王稍稍恢复了精气神的深邃眉眼,点头离开。

待真宿走远,鸩王打坐运转龙气,清心明目,简单粗暴地将背上的热意压制了下去。

接着方去更衣,途中经过一面落地铜镜,但未作停留,也就未能发现,他后背竟显现了四重瓣的莲花刺青.

钦天监。

前来办离宫手续的顾以向,尚未走出衙门,便被真宿扬声喊住了。

顾以向双眼一闭,踌躇片刻,终究是认命地向真宿挪步而去。

真宿未发一语,神色并不严厉,但顾以向还是感到了无形的压迫。他的身体止不住震颤……毕竟真宿能活下来,那就意味着,那两位“神明”般的存在,亦非真宿的对手。

这委实是他不曾想到的。他原以为,会被人追杀至此的魔头,定然是落水狗,对凡人或许是强势方,但对上那些仙人,怎么也不会是对手。谁成想,两位神仙都制服不了真宿。

他是烂命一条,可他必须为即将独留于世上的哥哥做好筹谋。真宿此人虽看着和善,但跟鸩王牵扯过于深了,关系超越君臣。而他间接协助过太后的势力暗害鸩王,于情于理,真宿都不可能放过他。为了不连累哥哥被处以极刑,他不得不借“神明”之手,以图将真宿解决掉。

是以他故意将错误的时日告予真宿,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岂料……即便如此,站在他面前之人,仍是庆掌印!他全然算错了!!

顾以向跪在了真宿面前,可真宿眼也没眨一下。

“呵,是故意的啊。”真宿笑了一声,叹道。

顾以向拼命吞咽唾沫,重重磕了一下头,“请饶恕小人的哥哥,一切的罪孽都是小人造的,与我的哥哥无关,求大人放过他!!”

真宿用鞋尖垫在了他的额下,没让他继续磕,但凝聚在指尖的一丝气机,被真宿放掉了。

想来是他太天真了,竟只打算驱逐这种间接加害过鸩王和吴叔的家伙出京,甚至还为其留了恢复身体的气机。

真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哂笑道:“被他们利用,可你未尝不是在利用他们,是我小看了你。”

说罢,真宿看也不看顾以向,转身离开了。

顾以向忽然生出一种直觉,觉着自己可能错失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登时心慌至极。但比起这些,他还是最担心对方会对付自家哥哥,于是踉跄着奔往宫外的私宅。

真宿自然不会花什么心思去对付无辜的顾熙,因果已了,他现下要前往另一个地方。

尚仪局衙署。

“顾灵台郎走了?”尚仪局的总理太监凑到提督太监旁侧,八卦道。

“走了。”提督点头。

“哎,好好的娃儿,怎会得了那样的怪病……真令人唏嘘哩!”总理话锋一转,又接着道,“要是当初从外府选上来的,是现今圣上身边的那一位,那就好了。”

提督偷觑了眼坐在上首,让侍人用象牙搔杖伺候着的潘掌印,拧了拧总理的腰侧,小声提醒他:“仔细你说话!”

总理骤然老实了。

孰知,过了片刻,上首传来潘公公尖利的声音:“马公公说得倒也没错。”

“是吧是吧!”总理得意地乜一眼提督。

然而,下一刻,潘公公便向他走了过来,用狠劲扇了总理一巴掌,地上立时跌落两颗带血的臼齿。

“大、大人!”总理当即稽首求饶,“奴婢错了!大人息怒!!”

潘公公轻嗤一声,命一旁的侍人数够一百下,才许他停下磕头。

很快,地上红色蜿蜒一片。

提督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也不忍去看,只默默收拾着手里的物什。同时心下叹道:那一位果真是潘掌印的不可言说。自对方救驾有功,坐上掌印之位,与潘公公平起平坐,甚至对方更近圣听,亲伺皇上,实际上连潘公公也望尘莫及。被一个曾经连当自己干儿子都轮不上的人,爬到头上去,教睚眦必报的潘公公如何不记恨。

就在总理马公公几乎磕昏过去之时,外头忽地传来一记通传:“庆掌印到——”

三位公公登时面色各异,目露惊讶。

第93章 佞臣 壹

真宿的到来, 得到了尚仪局上下隆重的接待,这放在别的人身上,无论何时, 都是不曾有过的礼遇。

单主事经人通传,匆忙赶到衙署,却发现真宿早就被迎到了潘掌印所在的隔间, 商议事情。

“本官前来,就是想看看可否有什么好苗子,为御马监充备一下人才。”

尚仪局的上层所有公公都挤入了房中, 目睹着帝王跟前的大红人, 兀自坐在了潘公公的右上首,只对潘公公拱手问候,便翘起腿,直接发问。

众人恍惚片刻,想起来皇上确实计划过扩充军备,以应对国境线的延长, 所导致的边疆防守刚需。

御马监作为军事机构之一, 自然也在计划当中。

之前也有人同他们打过招呼,道御马监会来要人,就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庆掌印亲临。

尚仪局负责内务和用人,局里的人多少都跟真宿打过交道,并非初次见到他本人。但这般近距离接见,还是叫他们看迷了眼。

谁让真宿的美貌太过有冲击力。明明长相算不得柔, 一眼便能看出是男人,跋扈的眉眼间却透着一丝媚。不同于娈童伶人的雌雄莫辨,身段亦比寻常太监修长, 不敷粉抹面,却有着堪比上了妆那般浓重昳丽的五官。不似阉人,不似娈童,不似妃嫔,偏偏又皆是他之身份。

正是如此矛盾的气质,致使真宿在人群中,轻易就能成为最夺目的一位。

潘公公面色阴沉,不由得暗忖,当初若是在遴选见到此人,他定不会任由其野蛮生长。那么此时此刻,便不会有对方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可能。

潘公公不发话,底下的人也不敢贸然插话,他们便将目光转移到了总理公公身上。

可惜总理公公嘴里还含着血,不得已捂着腮帮子,根本没法说话。于是由提督公公走上前去,仔细询问真宿的要求。

真宿要求很简单,就是寻常用人的要求,简单到众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并非要提携什么人,那么这种小事儿根本没必要专门走一趟。他们不禁揣测,真宿此行估摸着是想同他们这些宦官走走关系。

恐怕龙恩盛宠,已然不稳。这是在给自己寻后路啊!

于是公公们邀真宿参观局里,各种明里暗里塞小金叶,赠布匹茶叶,甚至还有让小太监贴身伺候真宿。

真宿金眸一眨,长袖一拂,只除了小太监,其余通通笑纳了。

自这日起,若非真宿在城中没有私宅,不然大门门槛怕是要被送礼之人给踏破了。

即便真宿基本都在鸩王的眼皮子底下走动,但官场里的老油条,送礼手段五花八门,很多根本挑不出错处。不过一旬,流水的金银财宝、名家书画便堆满了真宿的小小耳房。而潘公公那边也沾了光,前来结交与行方便的官员无数。

真宿这般明目张胆地勾结、抬举宦官势力,无疑引起了诸多大臣的不满,抨击真宿的奏本数不胜数。

却迟迟不见鸩王发作,众怒不平,太子被推出去做说客。

于是太子就看见鸩王将真宿唤到身边,面上是惯常的严厉,墨瞳中甚至透着几分阴鸷,不过那素来不是对着真宿的。太子心底一颤,不禁心想:到底是触到了鸩王的逆鳞,作为附庸皇权的随侍,竟想谋求更大的权力,没有一位君王能容忍这样藐视皇权之人。

鸩王道:“以后不许收他们的礼。”

真宿尚未回话,鸩王又道:“朕送的,庆儿可是不喜?莫非他们送的比朕的还好?”

“……”太子霎时哑口无言。

真宿却解释道:“不收白不收,陛下不也借此抓拿到数人的把柄了么?况且他们要臣做的事,臣都没做,算不得贪赃受贿。”

鸩王用力捏了捏真宿的掌心,叱道:“说了不许收,听着没有?那群手脚不干净的,朕自有办法。”

真宿见他坚持,只好撇了撇嘴,点头应下。

鸩王一瞧他那恃宠而骄的模样,心里就跟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般,后背也发起烫。鸩王当即扫落那些碍眼的奏本,把人托抱到书案上,桎梏于双臂之间,接着用眼神驱赶伫立在一旁的太子。

太子接到鸩王眼色时,还诧异于这种放在何时都免不了砍头的事情,竟能摊开来说。他又一次刷新了认知,了解到真宿在鸩王心里的地位之高,无人能敌,同时为他们二人逾越君臣,不分彼此的关系,感到无比心惊。

更荒唐的是,在太子离开后,他听闻真宿收的礼,鸩王都没动,无需其上交,还一直堆在真宿的房里。

而鉴于鸩王力排众议,朝堂上倒是不再拿此事做文章,一桩丑闻似是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京城中,却陆续传出紫微星旁有凶兆星耀亮,国运受佞臣胁迫。偏偏城中多地发生火灾,却查不出火源,接着又凑巧发生了两起骇人听闻的灭门事件,一时之间城中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将这些古怪异象、恶性之事与前头的不吉传言联系到一起。

桩桩件件的,暗指如此明显,弹劾真宿掌印之位的奏本自然少不了。

太子本以为鸩王可能不会理会,可是民间对真宿的贬低和攻击之语愈发赤.裸和尖锐。一提起鸩王身边的随侍,纵是三岁小儿,日日听着说书先生含沙射影,大街小巷里平民茶余饭后的嚼舌根,也能跟念上两句:“凶兽吞紫薇,奸佞不除,日月无光。”

幼儿尚且如此,其余带有真切恶意的人,便更不留情面了,仿佛唾骂此人,就能扬眉吐气,不同流合污,乃是真英雄真汉子。

上至官员,下至九流,随意何人都能将真宿视为祸害,视为妖妃,视为奸佞,问鸩王如何忍得了这种事。

于是鸩王动用一切力量,势要洗清民间的歪风邪气与流言蜚语。

强权用在此处,面上是平静了好一段时间,但背地里却根本不可能全压下来,只不过是变得愈发隐晦,反弹得更为厉害。从那之后,发生了一切坏事,民众都习惯性地怪罪到了影响国运的凶兆之人身上。

真宿说是不在意,可鸩王发现他竟变得沉默了许多。虽然依然粘人,但是看着鸩王总是欲言又止,似有什么复杂得无人能看明的情愫隐藏其中。

鸩王莫名感到很焦虑,明明真宿同他总是形影不离,比之以前还要亲密了不少,真宿对自己也颇为顺从,只偶尔耍耍小性子。但他却有种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感觉,有什么正在悄然脱离他的掌控……

朝堂上,争吵亦愈发激烈,有死谏文官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雕龙柱上,一命呜呼。

近来为了御马监扩兵马一事奔波的真宿,也回到了朝堂上,他赶巧就站在柱子边上,故而直面了文官头破血流、死不瞑目的模样,金眸剧震。

周遭非议声跃然。

“陛下!!请勿再包庇奸人!恳请陛下将庆掌印交给刑部,彻查其在京中的多处房产,以及私藏在地下的黄金万两!!”

“陛下!今日不捉拿此人,朝堂上下,百姓苍生皆不能安宁!!”

“请陛下三思!敕令清查御马监这一批一万良驹的源头,依臣获得的消息来看,这其中断然有猫腻!”

鸩王在高台上,向众臣包围圈正中的真宿直视而去,见着真宿那震惊无措的模样,他无比想要去将人抱住,可朝臣之言岂是那么轻易可平息的?近日鸩王受到来自下方的掣肘并不小,国家的运作非君王一人足矣,还需要底下众臣的协作。

短短这些时日,他的真宿竟被架到了火上,成为众矢之的。而他先前为维护真宿所做的种种,竟成了将其推向火坑的祸首之一。

思量之后,鸩王猛地捶了一下扶手,险些将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捶凹,接着从座上起身,冷声怒道:“诸位的诉求,朕都听见了。御马监私授种马证一事,两日之内,朕必有交代。至于庆掌印,则先禁足蝎影殿。退朝!”

敕令一下,众臣跪地山呼万岁。

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真宿,唯有太子投去隐晦的担忧之色。

真宿垂着头,跪地领命.

蝎影殿。

真宿躺在被杂物挤兑得没有多少空位的床上,枕着一侧手臂,挑着手边的金子,往嘴里放。

犬齿轻易扎进金元宝里头,真宿叹道:“嗯……都是真的金子。”

啃出不甚美观的牙印之后,真宿将手里的金子丢一旁去,然后又挑挑拣拣起来,啃得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真宿对着空气开口:“小墩子?可听见不?”

不消数息,真宿的次紫府中便传来了小墩子憨厚的声音:“庆庆?听到,我听到了!”

“我吩咐你印的杂报,可办妥了?”

“妥了!明日一早就会发到各大宅邸,至于地方上的,铁老陆说,估摸着还得花些许时日。”

“成。”那便拭目以待,最终关于他的舆论,会发酵成什么样子。真宿嘴角牵起狡黠的弧度,眸光熠熠——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感觉这篇节奏控制得很差,瑕疵太多,远远算不上什么成熟的作品。写得差,自然数据就差,一直没有榜单,跟读也所剩无几。而决定不申榜之后,连达到一周申榜字数的七千字都缺少了驱动力,所以更新变得这么不稳定。

我知道能看到我这些话的,反而都是愿意看到这里的宝贵读者宝宝们,所以很抱歉。着实是自己也很迷茫,才决定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可以调整过来,可是付出与回报差太远了,陷入自我怀疑的负面情绪很难出来。但到底是倾注了我很多心血的作品,又不舍得直接弃掉。很难受,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甚至都还没有把第一卷收尾。

什么都改变不了,可能这就是我这种眼高手低的人,应得的结局吧。

争取下个月能写完剩下的七八章……先这样。

第94章 佞臣 贰

小墩子犹豫了会儿, 到底开口道:“庆庆……为什么要这么抹黑自己?”

虽然他不识字,但真宿是通过传音予他,再由他传达给旁人, 让识字的人用纸笔记录下来,再行印刷。

真宿只含糊道:“迟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只是让其加速罢了。”他的时间不够了。

小墩子自是没听懂,但他盲目相信真宿, 真宿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小墩子会办好的。”他向真宿保证。

“小墩子真厉害。”真宿轻笑一声,声音直接传至小墩子的脑中, 但小墩子却感觉那声笑传到的是他的胸腔, 随之微微一震,胸口发烫.

真宿被禁足,但鸩王要去探看,谁也不敢提出异议。于是鸩王时不时去蝎影殿看一眼,甚至早午晚三膳皆经由鸩王把关,除了不能随意走动, 一切跟以前也没有太大差别, 反而更有金屋藏娇的味道。

不过对御马监的全面调查亦在如火如荼地展开。

“这批马匹,看品相,显然是北国的种,但是边关却没有相关记录,那么便只能是走私进来的。这么大的数量,成规模的走私,背后之人的实力不容小觑。”刑部的如此说道。

“吾国的战马资源素来薄弱, 唯有边疆那边一两城的战马可媲美枫国的‘丹芦马’。而北国虽没有枫国明目张胆,但他们亦是凭借优越的马种,一到难熬的冬日便进犯北边。”言下之意便是, 这批战马能成为北边必不可少的战力,如此耐寒的优越品种,足以弥补姩国的上等战马缺口。

“只能道,有人心是坏的,但办了好事。”刑部众人皆摇了摇头。

不多久,他们便已调查完毕,此事意外的并不难查。然后去到鸩王跟前禀报。

“御马监一事调查得如何?”鸩王面色沉郁,比之以往威压更甚,众人瑟瑟颤抖,斟酌片刻,方才细细道来。

“臣查到,御马监为走私的马匹背书,亲下官家认证,接着再以极高的价格购入这批战马。背后的金钱交易已然触犯了律法,望陛下下令抓拿庆掌印,允刑部进行监禁与盘问。”

鸩王蹙着眉,骤然捏紧了手中的紫毫笔。

久久等不到鸩王的敕令,底下的刑部官员不由抬头,以目光催促。

“咔”的一声,紫毫笔到底拦腰折断,然后便听鸩王道:“抓拿一事容后再说,朕亲自去审问。”

说罢,鸩王从大宫女芷汐手中取过外氅,玄色大氅在原地舞出一圈墨浪,旋即披到了鸩王肩头,接着便要移步蝎影殿。

刑部的在后头叩首哀求:“陛下!这不合……不合规矩啊!”

然而鸩王的身影已然离去,众臣心底俱寒,深知鸩王必然狠不下心,这回估摸着仍是拿真宿没办法。

实在是昏庸!佞臣当道,姩国谈何未来?!众臣不禁如是想。

蝎影殿。

鸩王走进真宿房间时,真宿正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肩膀微微颤动,背对着房门。

鸩王疾步走近,坐在床沿时,想起自己一身寒气,便顺手将外氅脱去,挂在了床角的架子上,然后不可避免地对上了柜子上的螃蟹灯,注视须臾,冰寒的目光不由得放柔。

待鸩王转向真宿时,真宿已然翻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桂花糕在吃,那掉下的渣渣沾到了唇上和领子里,于是另一只手就忙着捻碎碎。

“……”以为他在哭的自己,似乎有点被怒火冲昏头了。鸩王眸光一黯,责怪道,“不许躺着吃,不怕噎着。”

然后抓着真宿的手,将剩下的一小块糕点伸至自己的嘴边,启唇吃下。

真宿立时瞪圆了金眸,下意识舔了舔唇,不过到底没跟鸩王计较,坐起身,问道:“没到晚膳,陛下怎么来了。”

鸩王不语,环视四周胡乱堆放的钱帛书画,方将目光落回真宿面上,“御马监的事,查清了。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真宿打量着鸩王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他们跟我说,只是丢失了进关的证明,可以补,但需要半月。陛下定的采买计划,仅有十日,不得已就走了下捷径。反正都是好马不是?”

鸩王亦在打量真宿。放在以前,真宿断然不会这么轻佻骄傲地与自己说正事。是不是自己近来过于纵容对方,纵坏了,致使真宿做事全然没了顾忌。

他虽不愿皇宫的框框条条将他的真宿束缚住了,但是到底是活在王朝之中,如今真宿的风评,几近等同于他的风评,太后代表的外戚势力与世家势力虽然遭到了拔除,但是尚存潘程方的那一派势力。

鸩王的指腹擦上真宿的唇际,替他抹去糕点碎渣,然后放入口中亲尝了下,很甜。

“那朕没收一半购马的钱,没有异议罢?”

真宿想说随便,但想起来须得维持自己的佞臣形象,忙改口道:“一半?也太多了!”

鸩王低头闷笑,“行,这回朕替你出了这笔钱。但没有下回。”

真宿顿时有些语塞,眼神复杂地盯着鸩王的下颌,没有将视线上移,直视鸩王。他顿了顿,道:“谢谢哥哥。”

明知真宿只有在有所求时才会这么称呼他,但鸩王仍是轻易就被顺了毛,连带点燃了欲.火。

“还未入夜呢,陛下。”真宿挣扎道。

鸩王骤然起身,真宿诧异,以为鸩王竟能听进去了,却发现鸩王没有离开,而是走去点亮了螃蟹灯里的油芯,幽蓝的灯光在这通明的房里并不明显,但鸩王只道:“灯亮了,谁道不是夜晚。”

“……”真宿只能由着睁眼说瞎话的一介君王,将自己推倒,青丝在床上如泼墨般散开。

急重的吸气声倏然响起.

御马监掌印伪造官证,大肆敛财一事,以罚没全部赃款与停职二十日结束。而提供走私马匹那边的地头蛇势力,亦遭到了拔萝卜带出泥的彻查,想必不日便能抓拿回京。

由于鸩王对真宿的轻拿轻放,委实令人咂舌。民间声讨佞臣的风浪愈发高涨。

潘府,密室。

一个衣衫褴褛的家臣被押着在潘程方面前跪地,明明是潘程方下令折磨的他,他此时却发了疯般爬到了潘程方的腿边,求饶道:“家主!奴不过是看不过那姓庆的爬到家主头上,明明靠的美色侍人,凭什么代表全部宦官!先前只会巴结家主的墙头草,现下全倒向那边去了。奴不过……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

潘程方斜睨了他一眼,翘起的腿猛一施力,便将家臣踹到颌骨尽碎,身体往后滚了几滚,方才停下,咳出的血骤时沾染了整个肩颈。

未待他求救,旁边另一个管教公公一鞭子就甩他身上了,喝道:“废物东西!咱宦官被打压多年,这回正打算借势上位呢!你个贱奴,跑去散播庆掌印的事儿,不是给咱大人招黑吗!且不提圣上现下尚未弃那人如敝履呢,若是追究起来,头一个就查你个蠢物头上,你以为仅代表你自己,可外头的人,会以为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没有大人的授意吗!!”

越是说着越是气不过,管教公公又给这浑身是血的家臣两鞭子。

哀嚎声响彻潘府上空。

潘程方捧着茶杯时微翘的尾指神经质地抖了一下,他重重地放下了杯子,面上无甚表情,但实则上已然怒极,目光如电,刺向不存在人的某个方向。

城中风言风语的传播之快,背后定然有推手,但究竟是何人……潘程方想不出头绪来,但既然已被拖下水,被推至台前,他也不得不备上一手了。

潘程方身边的人参与了散播谣言一事,很快便以密函的形式递到了鸩王的手中。

“呵,前朝余孽,到底坐不住了。”鸩王冷然一笑,将密函在烛火上点着,丢进脚边的火盆,看着它燃烧殆尽,落成黑灰。

然而源头却迟迟未能查清,对方彷如潜伏在街角污道里的老鼠,行事老道又隐秘,人人相护,软硬不吃,着实是硬茬子,难啃。

但暗卫们训练有素,越是棘手的案子,越是激发他们的斗志。整个银虿组织,领了皇命,便猛地扎进人群,走街窜巷地去摸排线索。

不一会儿,暗处走出一个浑身戴着兜帽披风的黑衣人,腰上没有挂任何腰牌,仅坠着一块残缺的玉,缺口旁刻着一个“虿”字。

对方尚未开口,鸩王倒极为迅疾地将烛火掐灭,而后以内力传音于黑衣人。

“白子。”

“主上。”黑衣人未有动弹,一样以内力传音,“事情有眉目了。”

鸩王“嗯”了一声,便静待其下文。

“‘附身’一类的奇巧淫技,未曾在本国乃至周边国家、各个部落中听闻。至于‘鬼上身’,更是从未有过说法。”

鸩王闻言明显呼吸一滞,房中的氛围登时如外头夹着冰粒的天气一般冷厉阴寒。

“这……不可能……”

黑衣人显然也被鸩王的情绪外露所吓到了,那声音里藏也藏不住的动摇,令他不由担忧地喊了几声鸩王。

而鸩王却恍若未闻,那双凤眸变得有些涣散,盯着腰间的水色香囊良久,指尖试探着轻触,而后才攥进掌心。

黑衣人还在陆续报出不同方向的调查结果,就是‘傀儡操纵’、‘双生子’、‘易容术’之类玄之又玄的,都没有放过,然而结果无一是不存在那么完美无缺不被发现的可能。

论起吴多,虽是老御厨,打的照面并不少,但真宿与吴多走那么近,那么熟悉,断没有认错的。而真宿的说法则是吴多被附身了,但从未否认过身体是吴多本人的。

而说到气息和各种细节,他自认比真宿还要敏锐,连他亦是察觉不出问题。

那就是吴多。

但他没有想到,该朝代竟无‘附身’、‘鬼上身’此类的信仰!

而小世界内不可能有超过史书认知的东西出现。那么吴多身上附着的另一个存在,必然是界外来的。

若真宿是投影,投影生于史书法阵,受制于‘天道’,他与外界绝不该有半点联系。

可为何界外的存在,会直奔真宿而来?

故而……他会否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可能……

那便是——

真宿是外来者,而非投影!——

作者有话说:[修改]改了口口

第95章 佞臣 叁

鸩王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

细想下去, 他几乎要欣喜若狂。若真宿不是投影,那真宿就不会受他的紫府影响,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且这是否意味着真宿寿命亦不似凡人那样, 可以陪伴他很长很长的时日?

鸩王做梦都梦不到这般美好的事。

可问题随之而来:真宿并非那位前辈大能的投影的话,那他会否……就是那前辈本人……

这时,迟迟没有等到鸩王反应的黑衣人, 刻意掠动了一下衣角,黑暗之中,却仍是没有引起鸩王的注意。

“主上?”黑衣人只能冒着犯上的风险, 对鸩王传音。

岂料脑中传来一声蕴含着复杂情绪的沉吟:“退下。”

黑衣人纵是担忧, 但君王之烦恼,岂会告予他人?他当即领命,平地卷起一阵冷风,房中便只剩下鸩王一道完美融入黑夜的身影.

真宿的禁足其实已被撤掉,但不知鸩王在忙活什么,竟连着大半日都没有来蝎影殿寻他, 亦没有召他回去伺候。真宿想着反正他能遣小墩子为自己做事, 自是继续足不出户更为宜,以便于与他这一路以来的计划撇清关系。

躺在床上,就等着一人来临幸,真宿自己都觉着真有那么几分被藏娇的意思,不由一哂。

说起来,与鸩王“双修”这么多回,他身上入魔而生的刺青, 眼下就剩下一重瓣了。

一切都在依着他的安排行进。

兴许下一回,他后背的莲花刺青便能彻底淡化,接着他也该从这个小世界上消失了。

事情进行得这般顺利, 脱离此界的日子在即,反教真宿欲要慢下来了。但是他不能,界外之人不知何时又会发起进攻,依他看,那两个宗门弟子与魔头八竿子打不着才是,却也能被唆使至入侵此界,他不敢想魔头已在宗门站上了何等高处,得了多少人敬仰。

真宿思及此,没忍住捶了下床铺,“轰”的一声,床竟是被捶塌了。

侧躺在拔步床碎木之中的真宿,顿时收起了眼中的戾气,无奈起身扫了扫身上的碎屑木刺,然后淡定地走出了“困”了他数日的庑房。

情报比人快,真宿刚往正仁殿走,鸩王便已从暗卫处得知。

鸩王立时将共商议事的人都赶走,然后让宫人取来铜镜,整了整龙衮与冕旒,又用茶水漱了漱口,方立于桌案之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正殿的门。

喉结上下滚动,鸩王细听着由远及近的极其熟悉的脚步声,不禁闪回了数百年前的那一幕——

那是他头一回在修仙界崭露头角。他的家族——鸩龙族虽自诩龙族,但实际上,修真界已近两千年没有出过真龙,即便是他,最受家族期待的小辈,亦同样是非真龙种,仅仅是分支中的蝎龙种。故而没有人期待过他能摘得天元榜魁首。

修仙界的天元榜,是元婴期修士们出道之战的成绩表,每百年举办一届。登顶,是所有修士唯一的目标。

故而他作为一个没落家族的小辈,登顶天元榜首,在龙族间乃至修仙界激起了多大的风波。

他的家族皆是修炼帝王道的,随意一人皆富可敌国,自是为他操办了极为隆重的贺宴。

而那场贺宴,乃是他与继庆真君初次的见面。

席上无人不知继庆真君的名头,甚至有人在他的贺宴,谈起继庆真君当年在天元榜鏖战的风姿,以及其“玉面九节狼”的美誉从何而来。

当年,初出茅庐的继庆真君,是所有元婴修士之中最为年轻的一个,将将年八十,刚踏入元婴初期,便去参战。还是在竞争最为残酷惨烈的一届中,谁承想,继庆真君竟在诸多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之中,一举脱颖而出!

贺宴上不少人都怀念了起来,当年的前三甲,放在后面每一届天元之战,毫无疑问俱能夺得魁首,那一届的实力就是那么断层的逆天。

而作为那一届魁首的继庆真君,与其实力一同名声大噪的还有他的模样。据说当年常以赤貂风领的打扮示人,兼之那意气风发的无害笑脸,金眸星炫,琼鼻高挺,唇红齿白,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似的柔润线条,这样可人的美少年,竟是凌驾于众天才之上的至强者,处处彰显着完美,教人很难不为其倾倒,故而“玉面九节狼”的外号自此传得人尽皆知。

鸩王没想到自己的贺宴上,竟真的迎来了闲话中心人物的亲临。

听闻不远处的发生了惊世骇俗的涂炭生灵之事,是魔道发起的战争,惊动了继庆真君此等大能,正要赶去,只是见这边高手云集,顺道来召集有志之士。

有正事要办,故而他与继庆真君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那时的真君,已然褪去了稚嫩,与方才得知的旧闻中的形象截然不同,被众人围拢时,那傲视群雄的身段,合体期大圆满的大能之姿,无论如何压制修为,其身上的气魄都十足的骇人,教人不敢直视。

而那时尚且年轻气盛,锋芒毕露的他,抱着审视对手的心态,睨向了真君。

然后得了真君的冷淡一瞥,对方旋即头也不回地领走了数十位实力高深的长老级人物,登仙舟离去。

那一瞥,让当时的他陷入了愤懑与不甘。可后来,被困于史书多年的他,不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每每忆起那一瞥,心态逐渐发生变化,懊悔、自嘲、无可奈何、期盼、庆幸等等极其复杂的情愫伴随了他不短的一段时日,纵然尘封,亦未曾遗忘。

一想到真宿或许就是继庆真君本人,鸩王就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以及颇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般风光霁月之人,竟与他有了那样亲密的关系。

当真宿的身影出现在正仁殿门口时,鸩王的胸腔顿时震颤了一下,半晌才抬起眼,正面迎上真宿投来的目光。

“见过陛下。”真宿一面说道,一面跨过门槛,朝鸩王直接走去。

鸩王却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放在平日,早就把自己牵过去了,要不就把自己抱到他腿上,发身之后,鸩王依然没改掉爱抱着自己的习惯。是以真宿略感奇怪地打量了下鸩王,却没有看出鸩王面上有何异色。

鸩王只觉自己被点了穴一般,身体竟有些不受控,不太自然地背过身去,道:“怎么过来了?”

怎么忽然变得这般生疏?仿佛前日还与自己在床上颠鸾倒凤的人,不是他一般。

真宿跟着挪到鸩王身前,追着鸩王有些躲闪的目光,疑惑道:“陛下?”

片刻后,鸩王终究不好再逃避,遂将深不见底的墨瞳转向真宿,缓缓开口道:“你是修真者?”

岂知真宿一头雾水,他直愣愣地看着鸩王。他隐约觉着鸩王是在向自己说话,却不见鸩王的嘴有动,亦听不见半点人声。

“陛下?”真宿重复道。

鸩王心底一寒,恍然明白,这是“天道”给他下了禁制。多半是不得提及修真界相关。

是以鸩王目光一凛,尝试更换了好几种修辞,最后问出口的一句,终是被真宿听见了。

“继庆真君,是你么。”

真宿的金眸顿时瞪圆,与当年半阖眼皮的一瞥是那么的不同,却让鸩王不能再笃定了——确实就是他。

鸩王颤着手,欲要抚上真宿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真的触上。他的神色比真宿更透着难以置信,真宿的次紫府千回百转,眼角微垂,在飞速思量鸩王知道了多少,到底是在何处漏的馅儿,又是如何得知他以前的道号。

然而他没想到,鸩王并未上来质问他隐瞒了多少,有何目的潜伏在他身侧,蹙紧眉心,开口问他的竟是:“可是遭了变故?”

真宿忽然觉得鸩王那写着满满的心疼的眸光,令他难以面对,踌躇许久,他敛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回道:“散了修为,破了金身,再也没法修炼了……寿命亦与凡人无异。”

鸩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真宿,“你说什么?”他的手不自觉贴上了真宿的脸,一个失控,在脸侧留下了红印子。

真宿语气哀伤道:“我早不是什么真君了,沦为废人后,误打误撞来了此界,只想偏安一隅,度过这最后的数十载……”

鸩王震惊归震惊,但他十分敏锐地察觉其中似乎有甚么矛盾之处,遂不死心道:“在福荆道观地下,是你解决的浮因和汶毕,是不是?”

这两人的通缉令一直毫无消息,派出去的暗卫亦是一无所获,很明显他们早已不在人世。当初他以为这两人只是判断他活不了,所以才直接离开了,现下看来,恐怕并非如此。对面好歹是江湖老手,事关你死我活,断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不作补刀。

因此他没被彻底杀死,并非侥幸,而多半是有真宿的手笔在其中。

如此一来,真宿是如何在那么短时间内赶到道观的?鸩王宁愿相信,真宿只是信不过他,所以选择了隐瞒自己还存有修为的真相,而非真的成了凡人。

岂知真宿的话,将他的肖想给彻底击碎了。

“是,我当时用了灵气,瞬移到了陛下的身边,但那是我最后的一缕灵气了。”

真宿身上散发的失落之意全然不似作伪,鸩王亦从他的话语中,寻不到破绽。

鸩王狠狠地闭了闭眼,将真宿用力地拥进了怀里,收紧了手臂,不断重复着“不要紧,不要紧,朕陪着你。”,不知是想要说服真宿,还是说服动摇不已的自己。

真宿的眼底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忍,迟疑间,双臂虚虚地环上了鸩王的腰,良久都没有贴上——

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快乐[绿心][绿心][绿心]

第96章 佞臣 肆

鸩王想问的话语还有很多, 但在这一刻,怀里拥着的是真实的真宿,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