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因真宿没有催促,鸩王亦没舍得放开,直到有位公公求见, 有要事禀告,鸩王才松开了臂弯。
不过却没有立刻传那人进来,而是摸了摸真宿早已消了印子的皙白的脸, 欲言又止。
眼前的真宿, 没有了他于贺宴上曾目睹的那副天人之姿,甚至发身前,身子看着还要瘦小羸弱不少,很显然,真宿所说的陨落,确实让他沦为了凡人体。鸩王思及此, 心底浮起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
一介天之骄子, 只能屈身于这无灵气无法修炼的小世界,那种从云间跌落凡尘的滋味,他难以想象。可若非如此,他跟真宿,恐怕永远都没有交集,有的可能仅止于那随意一瞥。看着此时真宿耳垂上穿刺着自己赠予的耳珰,鸩王明知不该, 但心底依旧止不住盈上了一种残忍的满足感,同时欲要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印记的欲望在疯狂滋长。
至于真宿担心的寿命问题,只要回到修真界就必然能有办法。虽然他自己也一直没有寻出离开这史典的突破口, 但接下来,这会成为他优先于一切的目标,没有突破口,便强行破出一个来。
思定之后,鸩王送真宿回寝殿里间歇息,方缓缓踱步,宣那太监入内。
真宿没想到鸩王竟没质问什么,便放过了自己。
想必对他以前的身份,并没有多少兴趣,抑或是对他的过去不那么在意。
也好,不感兴趣也好,他不值当鸩王倾注如此多的关心。
……只因他是骗子。
前来寻鸩王的,是一个身形削瘦,双目浑浊的少年,他行稽首礼,恭敬道:“小恒子参见陛下。”
没错,来人正是前三皇子,现洸历王身边的随侍小恒子。
“何事?”鸩王对于安世钧会干的荒唐事,早有底数,是以语气听上去只有不耐。
“洸历王听信了潘程方的唆使,收受了两箱白银,遣人在市井传播庆公公与太子殿下的不实……逾墙艳事。”小恒子口条清晰,全然不似一名“哑奴”,但说到最后的词时,还是口吃了一下。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丝毫不敢抬头瞄鸩王的反应,惧怕鸩王雷霆震怒之下,会迁怒自己,但他是鸩王安插的眼线,若隐而不报,到了鸩王亲自听闻那些不堪入耳的艳闻,谁也指定落不得好,尤其是他。
岂知鸩王只沉默了一瞬,接着语气平淡地说道:“朕知道了,此事你报得不错。”
此事若放在他知晓真宿是继庆真君之前,他指定勃然大怒。纵使真宿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子底下,断不可能发生这般红杏出墙之事,但他绝不能容忍真宿与他人有紧密的关联,假的也不行。
归根结底他对于真宿对自己的情感,并没有那么自信。
可如今他知道了真宿是那位玉面天骄,先不论对自己的感情如何,真宿又怎么可能会看上太子,太子何德何能?他八辈子也配不上真宿。
是以鸩王将小恒子遣退后,冷静无比地唤来暗卫,命其提前截断这些无稽之谈。
相比鸩王,真宿倒要更激动些。他在里间闲来无事,用六感旁听了全程,对潘公公这一手浑水摸鱼感到惊喜。这是打算挑拨他跟鸩王,以及离间鸩王与太子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
然而这正中他下怀,于是真宿果断传音于小墩子,让他去看看城里是不是有流传这则艳闻,若一直没听闻,那便照葫芦画瓢,去大肆传他跟太子的“情事儿”。
孰知半晌都没听见小墩子吱声,真宿就又问了遍:“没听着吗?”
喊了好几声,小墩子才回神,颇有些粗声粗气地念道:“不要和太子……小墩子不想传这个……”
“传我坏话就行,这个不行?”
“这、这也算庆庆的坏话!不行!”
真宿只得哄道:“这些都假的,不用担心我。”
小墩子适时松了口气,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点头了,只是语气委屈:“庆庆希望这样,小墩子就这样做。”
真宿心下叹气,怎么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小墩子性子单纯至此,却当了他的黑手套,真让他过意不去。
可惜这都是必须的。
真宿双手撑着床,后仰着头,遥看着神识中的远方,眸光微凝.
太子从太子詹事还有心腹那儿得知民间荒唐逸闻时,正在与未来太子妃的大家长面见。
那场面别提多尴尬,即便跟着鸩王学习了这么久,但他恍然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学了点皮毛,碰上这种突发事件,他没办到如父皇那般不动如山。
太子对上对面未来岳父的古怪眼神,急忙用手挡住震颤的瞳孔,猛地咳了咳,顾不上礼仪,急匆匆便退到一侧。
“此事当真?!”太子压低声音吼道。
“……”试问这种事谁胆敢作假。心腹们嗫嚅。
太子瞅着他们的神色,便知此事没有假。
“……真是疯了,造谣造到庆掌印头上了。”太子叉腰叹气。
心腹们皆是一愣,暗忖不应说是造到太子您头上吗?!
实际上关于庆掌印的谣言,这段时间传的五花八门,都不知坊间究竟存在多少种说法了,只是在此之前,那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大多与太子无关,他们便没有告知太子。
没成想,这场是非洪水还是冲到了他们东宫。
稳住了太子妃那边后,太子第一时间便拔步前往正仁殿,觐见鸩王。
步入正殿时,太子没有瞅见真宿的踪影,这般不同寻常,令他心下不禁一咯噔,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扯至极限。
太子上来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开门见山,打算先探探父皇的态度。
然而鸩王滴水不漏的作风,让太子急得满头是汗,到后来先行憋不住了,不得不提道:“父皇,城中有不少风言风语已传入了儿臣的耳中,想必不会逃过圣听。”
鸩王无道是或不是,只斜睨着太子,深目古井无波。
“那全是无风起浪,传谣之人,定另有目的!”
鸩王本欲敲打敲打这个遇事只会寻爹的太子,然而真宿忽地从里间出来了,鸩王当即丢下太子,走到真宿身前。
“不冷么,又不披上外氅。”
真宿都不想说,鸩王给他准备了极其贵重的赤狐毛编织的大氅,看起来比鸩王披的还要隆重与华贵,他岂敢随意穿出来。
若非赤貂难寻,赤色的赤貂又仅在修仙界才有,是以鸩王对这大氅还不是很满意,觉得配不上真宿。
真宿想说不冷,但还得装凡人装得像些,于是只能道:“仅一点儿凉,不妨事。”
要是以往,鸩王早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到真宿身上了,要不就将人强行抱回去,以免得头风。然而鸩王都没有做,而是嘘寒问暖道:“要不回房里?朕跟太子聊完了。还是想去何处走走?朕让人备上冬衣。”
“在宫里闷得很,有点想出宫。”真宿稍稍抬眼,从下至上望向鸩王,简直我见犹怜。
太子还震惊于这两人没了以往的黏糊,竟显得……相敬如宾?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掺杂其中。可又不似是因他和庆掌印的荒唐艳闻生出的隔阂,而似是鸩王对真宿的宠爱变本加厉,全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一派的小心翼翼。
连真宿提出这样的诉求,他那位素来面目冷峻、威严赫赫的父皇,总是将真宿盯着死紧的父皇,竟首肯了。
“好,仔细着凉,早些回来。”
甚至是放真宿一人出去,他的父皇并不作跟随。
太子:“??”他彻底看不懂了——
作者有话说:真宿头号毒唯:鸩王。
[修改]简单润色了一下
第97章 佞臣 伍
而后, 真宿当真就这么出宫去了。
留下太子眺着父皇寒霜般的侧脸,在风中凌乱。
太子神情恍惚地回到东宫,将此事告知心腹, 心腹们纷纷表示不信。问就是莫说一般妃嫔,便是皇后欲要回娘家,都须经过尚仪局层层审批, 一般家中无特别的紧要事(譬如红事白事),或非重大团圆佳节,那怕是都不允通过的。
除非陛下亲批。心腹们强调。
太子:“……”
这就是父皇特批啊!.
京城, 正阳街, 一朱墙宅邸。
鸩王说的出宫,倒不是真让真宿随处去,而是将京中一特别气派的宅邸拨给了真宿落脚。
真宿并不意外,他早已习惯森严宫规和待在鸩王圈起来的地儿。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并不似是临时拨来的随意一间闲置的宅邸。
诸如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此类,说实在的, 并不能激起他多少兴致, 然而这宅邸恰恰相反,与气派的门庭相比,内里的装潢十分低调,用料虽讲究,但是布局和样式却丝毫算不上奢华锦丽,连金玉摆件都没多少,全然够不上帝王规制。
可仔细一瞧, 那茶桌上的虾兵蟹将茶宠,海东青纹的屏风,釉色颇为温馨的食具, 宽阔又干净的马厩,后院的池子里则养着不少肥美鱼儿,旁侧还立着一些钓具……除此之外,寝房大床的红被褥上绣的是并蒂莲,灯座雕的是捂着眼提着莲花灯笼的足立狸奴。
最叫真宿意外的,还是书房里头正中方位摆的那张书案。那是一张极其平庸的木桌子,莫说寻常富贵人家都不会拿这样的给家主用,倒似是不知从何处临时寻来的。不过真宿越瞅越觉着眼熟,他蓦地想起,这莫不是他以前在屋外练字随手搬去一用的那张桌子?
倏然间,真宿只觉鼻根一酸,眼眶不由发热。这趣致得可堪幼稚的布置,这极其富有烟火气息的宅子,全然不见帝王的身份象征,一看就是为他准备的,处处透着用心。
他不知鸩王是何时布置的,这一看便非三两时日可成,颇费心思。
“……鸩默。”真宿猛然咬紧了下颌,铺天盖地的愧疚就要将他压倒。
其实当真留下并非不可行,魔头的走狗来多少,他不是没自信来一个杀一个。是他一直逃避,不愿面对一些事,以及那个人罢了。
他真的太孬了。
沉吟片刻,真宿垂下眼,紧紧握住了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便往宅门走,附近拐角处还停着从宫里驶出来的马车。
然而未待他踩上登车的踏板,开着的神识里,一直监视着的十数里处,忽地生起骚动——
“你们什么人!!这里是医馆,咱还有病患等着治病呢!莫在这儿搅乱!!”
随即一阵乒哩啪啦的翻箱倒柜。
“诶诶,那都是值钱的药材,别乱碰啊!你们当官的就能乱搜,乱欺压百姓嘛!信不信老身去衙门前击鼓鸣冤!”
“大人,这两人疑似就是暗贩五石散的主谋。”几个官兵越过医馆老郎中,将两个药童押到上官身侧,汇报道。
“莫要含血喷人!老身这是悬壶济世的医馆!五石散虽能治病,但危害更大,官家不让进之后,我们医馆可没再进过这药了!”
“那老郎中你看看这是什么?”负责查抄的郎将指了指另一头被官们抬出来的一缸石粉。
“这……这是?!这不可能!是何人栽赃?!故意调换了老身原本存的滑石粉!”五石散的粉末有特殊的气味与色泽,极好辨认。
“人赃并获,还想狡辩?都带回去,收兵!”
老郎中被官兵押着时,要死要活地挣扎了起来,而他一身老骨头,众官兵还真不好跟他动手,于是有人将刀锋架在了药童的脖颈上。
药童倒是安分得过分,老郎中见状,顿时也不反抗了。
郎将满意一笑,转身先行走出了医馆,因此没有看到老郎中眼中对两个药童的鄙夷,以及他嘴角的那一抹窃笑。
愚蠢的姩朝人。
而目视一切的真宿,注意到骚乱之后,有个少年悄然翻墙从医院后面离开了,飞速狂奔。
真宿把着马车门的手倏然收紧,险些将马车崩碎。
他啧了一声,终究放弃了回宫,以肉眼完全捕捉不及的速度,朝那个少年追去。转眼间,便将呆滞的马车夫和一众暗卫远远甩在身后。
少年衣着朴素,但胸前衣下坠着块上好的玉,面容虽有些脏,但眉宇间能看出一些隐隐的威势,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
然而熙熙攘攘间,好不容易气喘着逃离了医馆周遭的几条街巷,却在一个拐角处,突然被一只皙白却极其有力的手,一把揪起衣领,逮到了一个僻静角落里。
少年忽逢变故,被吓得惊魂未定,连忙用手护住头和胸前,岂料迟迟没有拳头落下。他不由抬头,定眼一看,抓自己的人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大汉,而是一位翩翩公子,身上衣裳绣着的星宿纹样看不出家族或是官职,但依那做工,最主要还是此人的金贵气质,少年直觉对方定是出身于皇室,与自己一样。
“你是何人?!”少年不动声色地想要往后退,可凭他坐着的姿势,根本没法挪动几寸。
真宿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确认是他无误,遂点了点头。
此少年正是史书里记载的,前朝谦胄王遗腹子的唯一继承人,潘公公等前朝余孽手里的底牌,亦是王牌,更是他们的命门。
少年没等到真宿的回应,愈发紧张了,索性一骨碌爬起身,急忙逃走。
真宿虚指一弹,少年便发现自己动弹不了,绝望地闭上了眼。
而他身后的真宿则牵唇一笑,金眸中却无一丝笑意。
没法回头了。
真宿敞着神识,耳目察八方,慎之又慎地将少年交给了铁老陆,额外叮嘱了句:“别动他。”
铁老陆习惯性嘴瓢道:“老子怎会做这种事?放心哩!”
然而真宿还记着当初在外府刑房的事,目光如刀地刮在铁老陆的厚脸皮上。
铁老陆才想起来自己干过的混事,好在当时没得手,不然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短短时日,眼前人已然坐到如此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称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不为过。已不再是当时那个小个儿的势力单薄的美人儿。对真宿,铁老陆自然是佩服的,喏诺不敢违命。
“……行行行,晓得了!”铁老陆道。
真宿不打算再待下去,得了对方的保证便要离开。岂料还没完,于他的神识中,巷口对出的茶楼二楼,有个打油的汉子,目光竟刁钻地瞟向了这隐秘的低地。
真宿当即提起了心。
糟糕!!
当真宿关门冲出巷子,那打油汉子果不其然已经不在二楼,正翻桌滚地越过端茶倒水的小二和茶客,拼了命地逃走。
一炷香后,铁老陆手里又多了一个需要他藏匿起来的人。
“这又是谁?眼神好凶。”铁老陆问真宿。
那打油汉子嘴里被塞了帕巾,手脚都被绑缚了起来,眼神则不无哀怨与震惊地瞪着真宿,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真宿认出来了,对方是蓄了胡没有易容的银虿暗卫里的一员,多半就是被皇上派来查民间谣言源头的。但真宿没说,只说让他看顾好,便丢下几锭金元宝,离开了。
真的太险了。
半个时辰后,真宿甫一踏入宫里,便被人抓进了轿子,鸩王吸气半晌才呼出一道浊气,眉头紧锁,迫近真宿耳侧,质问道:“是不是非要朕把你绑起来?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朕的视线底下?”
真宿就知道,兴师问罪的来了。
幸好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故作轻松道:“只是心血来潮想替陛下试一试暗卫们的身手。”
鸩王只凝视着真宿的双眸,一言不发。显然并没有相信。
也是,鸩王都清楚他的身份了,且早就知道,即便沦为“凡人”,论脚程和功夫,暗卫们断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好在他还留了一手,拿出了一块蝎子抬钳状的笔托。
鸩王缓慢挪开视线,转落到被塞入手中微凉的这个笔托。
“不知陛下生辰,这礼略有些寒碜,还望陛下勿要嫌弃。”其实修真之人大多都不会在意生辰,更不会轻易暴露生辰,但真宿着实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作送礼的借口,故而还是挑了生辰一说。
鸩王沉默不语,但动作很快地将这小小笔托纳入明黄的袖中,就连真宿都险些没反应过来,然后鸩王的手在袖中好一会儿都没有伸出来。
这是真宿继香囊之后,送他的礼物。
某人眸光发沉,倏地将脸埋进了真宿的颈窝,其后微微侧着头,舔真宿那藏在薄薄的雪肤下的喉结,惹得真宿猛地一个吞咽,将备着要哄鸩王的好话一并咽了下去。
而此时轿子早已被抬进了一侧偏院,下人四散,唯剩暗卫在暗处守候.
洸历王单得封号,一直未得封地,众臣以为鸩王是眼见世家分崩离析,又没了太后这一阻碍,便没把他当一回事。
可今日朝堂之上,鸩王初定下北边两城,作为洸历王封地,合计方八十里。封地并不小,尤其相对于姩国国土而言,但地处偏远,远离政治中心,且北边的军队自主程度颇高,乃当地民心所向,他一介王爷,无甚功绩,很显然此地并非好去处。
一些世家余下的旁支势力,纷纷出言劝说鸩王,然而鸩王只用一句“是他对朕瞧不顺眼,滚远些不正合他意?”
鸩王面上虽未见怒容,但此言一出,朝堂上众臣尽皆惶惶而跪。
后来众人一经打听,方知近来的荒唐韵事是从何处传出。
畜生啊!竟造谣给亲父皇戴绿帽子,真是妥妥的活该!
一时之间,无人再敢替洸历王劝说一二。
明日即要启程。洸历王屁滚尿流地去寻求潘公公的帮助,然而赶上了正狂暴发怒的潘程方。
“人怎么能弄不见的,你们这群奴才,统统都该死!全是吃干饭的!!你们怎么敢的!!最重要的圣子,你们也能搞不见?!”潘公公用内力传音,并无真的开口,却叫底下人登时被震得七窍流血,不敢逸出一声痛叫。
他们蛰伏了足足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他们与圣子的联系,都是经由六七层足够隐秘与无固定关联的方式。谁能想到,忽然冒出一个仿佛开了天眼一般的家伙,直捣黄龙,将他们的“命门”绑走了!况且作为假靶子的两个药童,竟全然没有派上用场,好似无论他们如何伪装,都逃不过那家伙的眼睛。
这番功亏一篑,教潘程方如何不痛心,如何不愤慨?!
定然是出了内鬼——
安世钧入门便被下人拦住,正在偏厅里急得团团转,岂知隔壁房在一阵诡异的静默之后,一群下人鱼贯而入,接连不断地抬出一个个盖着血布的隆起。
安世钧被那浓重的血腥味吓得摔下了座椅,一旁的下人皆敛着目,并无多少异色,似乎已然习惯了。
而潘程方还在泄恨,最后房里竟只剩下两个人。
那两人裤子褪到了脚腕处,袒露着下.身,潘程方目光狠厉,阴笑道:“想必你们从未这么庆幸过,那玩意,比寻常人的二两还轻得多吧。”
凡是有点分量的,都已经被抬出去了。
那两人即便面上尽是屈辱之色,也只敢点头。
潘程方用脚尖踢了踢他们,二人便连忙磕头告退,挽起裤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前脚抄了他们藏圣子的医馆,后脚就绑了圣子,那家伙无论是何人,想必都脱不离那暴君的旨意。皇上既抢了他们的圣子,无异于填他们的井,挖他们的根,想必亦已做好殡天的觉悟了吧!
“哼!”潘程方将沉如墙灰的方脸偏了过去,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请洸历王进来。”
夜里,远在京中。
铁老陆去起夜,途经困着两人的地窖附近时,忽然疑似听到了什么异响,偏偏实在困得不行,便只到连接地窖的柴房窗外瞅了一眼。
乌漆嘛黑,啥也没看清。正欲回房,铁老陆想起了近来老是闯进屋里偷吃的那头胖橘猫,于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咪咪”。
没想到,忽然间,屋里还真传出了一声“喵”。
这可把铁老陆一下子吓清醒了。因为他知道那胖橘猫可是只哑巴猫!
铁老陆登时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摸着墙根去取来了斧头,随后将门一推——
一双虎口满是茧子的手从门缝探出,掐住了铁老陆的脖颈。
铁老陆霎时涨红了脸,连一句话都没法说出,便在惊惧中彻底失了意识。
俄顷,仿佛驮着重物的沉闷的脚步声,逐渐消弭于冬日的夜风之中——
作者有话说:粗长一丢丢,可以抵两章吗(哎,emo过头了,昨天没写动,今天状态好点
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死遁。
第98章 死遁 壹 静夜。
静夜。
正仁殿的青玉瓦上洒着银箔般的月光, 虫鸣早早就停息,宫人补完灯油,便不再踏足殿内, 四下一片死寂。兴许明日欲要下雨,夜里闷热得不似冬日。越是这般风不吹草不动,越难熬。守殿的侍卫们只能相互用着眼神交流, 偶尔偷啜两口葫芦里的茶水,以驱睡意。
殿内香枕怡人,身形颀长的男人将另一个头稍逊的青年紧紧锁在怀中, 呈围拢的强势姿态, 就如同缠绕猎物的巨兽,不允旁人觊觎。二人身上覆着锦被,故而仅能从男人的臂弯之间,窥见怀中人酣甜的眉眼。
但实际上,怀中人真宿并没有真的入睡。
真宿本以为鸩王会如往常一样缠着自己亲热,然而仅仅是将他搂着, 亲亲脸, 便哄自己睡了。
鸩王自己却没睡。
他虽一直阖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鸩王的视线。
近两个时辰过去,鸩王依然如此。
正当真宿想装醒瞅一眼鸩王时,殿外竟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尖着声儿大喊“什么什么要反了!”,其后响起拔剑的金鸣音,与侍卫们的铿锵叱骂“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扰陛下清净!!”
而后又是一阵被捂嘴发出的“唔唔”声, 但不知怎么的,许是那状告之人拼死挣开了束缚,紧接着, 在内间龙床上的鸩王,终是听清了。
那人喊的是:“陛下!!洸历王反了——”
鸩王当即一个卷腹起身,优雅又迅速,取过挂在一旁的外氅,披上后便打算告诉真宿,让他在被窝里等一等自己。
可转眼间,真宿已然束好了腰带,穿着薄薄的单衣踱到鸩王身前。
鸩王没说什么,只朝真宿投去了不赞许的眼神,非给他披上那件厚实的赤狐大氅,方才一同快步往殿前走去。
其实真宿初时便从神识里目睹了一切,现下走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来人正是小恒子。
鸩王稍抬下巴,那两个侍卫便放开了小恒子。
小恒子伏倒在地,着急道:“陛下!洸历王原是养了一大班私兵,现下正准备包围皇宫!”
“人数几何?”鸩王眼底有杀气,沉声问道。
“小的不清楚,他没有告诉……”
鸩王却蓦地紧蹙眉头,“你又是如何跑出来的?”
小恒子面上忽然闪过慌乱之色,他支支吾吾道:“洸历王……洸历王他对小的……有、有那种心思,所以没有提防我,小的就赶忙偷跑出来!”
“好大的胆子,倒令朕刮目相看了。看出来他对这封地有多不满了。”鸩王此时还笑得出来,让跪地上的小恒子瑟瑟发抖了起来。
“汝通报有功,朕会派人护着你。”鸩王用眼神点了点那两个侍卫,侍卫们当即颔首领命。
小恒子却不肯跟着他们移往安全的地方。
他畏缩着肩头,请求留在陛下附近,道他兴许能阻拦住孤注一掷的洸历王。
“不用。”鸩王自是没当一回事,正欲回绝,目光扫及身后人腰间的绯色香囊,蓦地改口道,“行,允你跟在庆掌印身侧,勿要让安世钧有机会动朕的人。”
“喏!小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护陛下与庆大人周全!”小恒子虽颤着身子,但所道之保证铿锵有力。
接着短短盏茶功夫,鸩王便将应敌的安排一一吩咐下去。
相比鸩王的沉着,真宿脸色就颇有些不从容了。
只因在他扩大至笼罩整个皇宫的神识中,瞧见了全然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幕。
在禁军将重心放在守卫宫墙,阻拦叛军,集结于瞭望台与宫墙之下后,由于绝大多数禁军都警惕着外头,便放松了对墙内、对背后,以及对自己人的警惕。
皇宫的鼓楼倏然奏响重重鼓声,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潜伏在禁军之中的叛徒,刀锋向着空出后背一无所觉的兵士郎将们的咽喉,快准狠地切去。
为着埋伏,灯火都照着外头,禁军们则都隐于墙影之下,故而血柱喷溅,被黑暗掩盖得透彻,许多人只感觉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意,甚至尚未来得及辨出那血腥味道,便被人从旁挥刀削下臂膀。
“啊啊——”
“有内鬼!!敌人不在外,在内!!仔细左右——”
在有异动的那一刹那,真宿就冲出了正仁殿,回头说了句:“陛下跟紧臣!!”
鸩王虽五感灵敏,但事发地多是边缘的城墙,距离甚远,而他仅关注到了三更半夜突兀响起的鼓声。
晨钟暮鼓,深夜里的时辰断不可能敲鼓,一般而言通报敌情乃是吹的号角,走水等异常事件则是敲锣。但他信任真宿,故而对真宿重重点头,墨瞳里透着坚信,而后一并飞速奔越而出。
小恒子身子羸弱,明显追不上二人惊人的速度,好在追赶在后面的暗卫于半道注意到了,将人扛肩头,拽着腰带捎带上了。
登上瞭望台的严商也遭了偷袭。本不值夜的他,甚至还被人灌了酒,喝得迷迷糊糊的,他还以为自己酒量差了,岂料现下看来,这一切早有预谋。
那酒里估计是掺了料!
意识纵然已有些模糊,但为着突发情况,他还是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领兵守卫。
为着能清醒些,他警惕异常,上了瞭望台依旧注意着周遭,一意识涣散便往臂膀上扎匕首,血流如注亦不管,但正是依靠这般,身后忽然袭来一抹脖的攻击时,他身段极灵敏地往侧边退了开去,躲过了致命一击。
可惜对方似乎对他忌惮颇深,并没有因他服下了药就轻敌,后续涌来三两个人,将他包围了起来。
严商听着楼下附近传来的哀嚎与刀枪的交战声,便知不妙。
恐怕众人都自身难保了。
何止是不妙。
严商又开始涣散的瞳孔映着眼前那几个,曾与他在边疆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数个郎将,握着刀把的手,攥得死紧。
往臂膀上插出血洞时,那手劲大的,仿佛掺进了恨与哀。
“你们……为何……那都是弟兄不是吗?!如何能做出如此下作!如此卑鄙狠毒之事!”严商用尽全力怒吼道。
而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不忍,没有一丝内疚,只有带着信念的坚定。
“你们姩朝人,永远不配留在此地,这儿,是属于奂人的地!”
“奂人”二字一出,严商瞳孔骤缩,耳朵蓦地犹如耳鸣了一般,脑子也一阵空白,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奂人……是前朝势力?!不是洸历王要反吗?!怎会同他们搭上关系?!
就在这时,他们觉察出严商有破绽,趁机挑剑而上,在严商本就满是血洞的手臂上,狠狠剜了一大块的肉下来,深可见骨。
“呃啊啊啊!!”严商登时冷汗狂流,后背以及头发瞬间就汗湿了。
身侧同时受了一脚,严商左膝被踹着冲到了地面,连带着整个身体失了衡,猛地摔倒在地面上。
人在躺姿时,是极其脆弱的,要害皆会露出来,极难防御,即便侧躺也一样。
是以严商顶着昏沉的意识,以刀挡剑,挡了十余下,便从滴水不漏变得漏洞百出,动作也显然跟不上他们斗志全开的状态极佳的速度。
严商终究抵不过了,眼前愈发模糊,耳边好似有人一直在唱曲儿哄他安睡,睡意浓得连身上的疼痛也无法感知。
叛军们自是注意到严商的反抗愈发微弱,剑尖对着严商的脖子,便要压着剑柄向下刺。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阵呼啸,那柄剑被破空飞来的木椅猛地打偏了去。
下一刻,那剑便落入了一道鬼魅般骤现的身影手里,剑光纵横,几乎一息之间,四个叛军便被削去了膝骨以下,其一及时被另一道身影用苗刀钉住了欲要爬走的残缺身子,宽阔高大的身体堵死了在门前。
无路可逃的叛军看清来人之后,俱是大惊失色,惊恐万分。
“别让他们就这么死了。”鸩王面若寒霜,对迟来一步的暗卫下令道。
暗卫自是明悉,这是要他们不惜严刑,也要逼问出幕后之人。
然而一旁的严商纵使已然意识模糊到了极致,却仍是喃喃低语,似有执念般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鸩王半跪凑近去听,正要听清,真宿的金眸却猛然睁大。
他已用神识听清楚。
严商咬一下唇,吐一个字,他艰难道出的是:“反·的·是·奂·人。”
真宿全都懂了,在他抓了他们“命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如他所料大大地提前历史进程。
可他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来不及告别了……
而突然间,小恒子一面尖叫着,一面从门口跑进来,行至鸩王身侧,手脚并用道:“陛下!!不好了!好似是东宫那头走水了!”
鸩王当即一个起身,凤眸迸射出凶光,然后踌躇了一瞬,是蹲下去先听了严商的话,还是径直赶去太子那儿,交由旁人接手严商的事儿。
可当他垂眸一看,发现严商已然微张着口,一动不动了。
真宿悄然收回点完穴的手,他给严商临时止了血,但也无意间让他失去了意识。
而正当真宿打算转告鸩王真相时,于鸩王身后的小恒子不知从何处摸了把短.枪,无声无息地朝着鸩王心脏处刺去——
鸩王久经沙场练就了对杀气的极端机敏,本能地便要回身抵挡,同时余光扫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真宿,谨防偷袭会变道伤及真宿。
可小恒子这一下几乎可以说是贴身行刺,他动作再快亦不如枪快。眼见枪头反的光即将没入鸩王脊背,一道比枪来得更快的身影,霎时闪现于前,“噗”地一声闷响,枪头洞穿了某人的心脏,那杆枪嵌在其中,竟无法再寸进。
小恒子眼中恨意未退,看清身前人竟半启金眸,轻扯了下嘴角,不由狠狠怔住了。
而鸩王此时终于转过身去,顺手接住了软倒的真宿,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浑身猛然抽搐,喉间涌上血沫,撕心裂肺道:
“庆儿!!!!”——
作者有话说:怎么预收也能掉收,还一掉掉俩……本就稀少的预收,雪上加霜了……
或者把幼崽的预收开了试试,假如还是毫无起色,就都算了。
我琢磨一下。
啊至于更新食言的问题,很抱歉,给这章留言的大家发个红包吧。久等了非常抱歉[合十]
第99章 死遁 贰
接下来的, 只发生在须臾间。
鸩王托着真宿的背,将人携进怀里,紧接着一个回旋踢, 抬腿将怔愣着的小恒子如石弹般打飞出去,重重地轰到墙上,蛛网般的裂痕立时在其背后绽开。
而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的暗卫, 这时方一拥而上,将行刺之人的四肢和下颌都卸了,羁押到一旁。
危机暂解, 鸩王当即半跪下去, 让真宿上身靠着自己的腿。
“庆儿、庆儿!”鸩王哆嗦着手,不敢置信地轻触真宿的脸,缓缓捧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对着极易破碎的琉璃。
胸口的那半截枪柄触目惊心,鸩王的手刚放置其上,一只玉白的手便抢先覆上枪杆, 阻拦了鸩王的动作。
真宿的头偏折出无力的弧度, 金眸前所未有的黯淡,甚至眼皮已然沉得抬不上去。最后一刻,金眸艰难地转动,目光移到鸩王脸上——
“不要……难过。”
只余下这一句,真宿就阖上了眼,嘴角逸出的潺潺黑血,顺着下颌, 隐入鸩王的墨色氅衣。
鸩王骤然睁大了眼,紧接着摆起了头,目光死死锁着真宿的脸, 好似要从其上寻出一丝破绽。
“不会的……”
可指尖触及的热度迅速降下去,骇人的墨点逐渐浮现于真宿的唇瓣与眼下。
枪头有剧毒?!
鸩王注意到了异样,但这会儿暗卫们反应更迅捷,怕枪杆上亦有可能涂了毒,遂抢在鸩王动手前,上前拔出了枪头。
鸩王连忙按住真宿胸前的伤口,可不一会儿,他垫在真宿身下的下裳依然沾染上湿意,血腥味蔓延迅速。
“不、不可能……告诉朕,你只是骗朕,朕不怪你,只要庆儿睁开眼,好不好?”说到末尾,鸩王已不由自主地哽咽。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喊、威胁或是乞求,怀中人都没有回应,亦再没有睁开过那双俏丽的金眸.
背上反绑个少年的男人,走入一条无水巷时,将背上的少年放了下来,脱下自己的短打上衣,裹缠到仍昏迷不醒的少年头上,然后提溜着人,往巷尾的据点走去。
进入据点花了他近两刻钟。每回潜伏后回归,皆须经过极其复杂的认证,虽然理解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这帮陛下手里的刀,反刺向陛下,这套玩意亦从未出过错。可他每回都止不住为此感到烦躁。
好不容易进去后,却发现据点里竟空无一人,只见点卯的册子上当值的、没当值的,尽皆出动了。
“……”发生了什么,他们银虿竟倾巢出动了?
男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当即将少年锁进刑房,留下一碗水,便向不远的皇宫冲去。
当他赶至宫墙外,远远看到火光冲天的东宫,心头一紧,翻越墙头,在檐壁上纵跃。然而未前进半里,天下却淅淅沥沥地降下了雨水。
“是及时雨!!”地面传来不少宫人的呼声。
男人想起自己手头掌握的极密情报,想起那个一直潜伏在鸩王身边,背地里却做出那般离经叛道的谋划之人,眼看东宫火势变小,掉头便往正仁殿疾驰而去。
可他未想到,自己来迟了。
那个对鸩王最大的“威胁”,此刻竟躺在鸩王的怀抱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酣睡,可那俊美的脸庞上毒斑蔓延,锁骨周遭甚至腐蚀出见骨的孔洞,瞧不见半分生机。这一切皆被帝王宽阔威仪却孤寂的背影笼罩着,越过滂沱的雨线,越过泥泞中厮杀的叛军与禁军,越过瑟缩在一旁的宫人,一步一脚印地横抱进正仁殿内。
很快,身后的动静也平息下来,只余下被雨打落的一地残花。
“……”纵是男人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亲眼目睹这一幕,心底亦平静不了。
后来他联系上其余暗卫,方弄清楚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银虿暗卫顺着蛛丝马迹,搜到了洸历王的所在,发现他被灌了哑药和挖了眼,丢在了一农家的猪圈里,半死不活地一直“呀呀”声地叫唤着什么,却已无人听得清。
把洸历王带回去审问,让他执笔认罪,是否是他谋划要反,派人刺杀皇上。
“啊啊——”洸历王拼命摇着头,掺血的泪水随之洒落,在纸上洇开。
众暗卫联合刑部,再往下深查。经过轮番搜索和重重审查,发现那群叛军与小恒子,根本就不是洸历王与世家可以驱动的,背后其实是一场绸缪了二十年的巨大阴谋.
真宿重获意识时,恍惚了好一阵,才慢慢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车舆般的小小空间,四肢勉强抻得开,但摸索了会儿,能触得到有四堵无形的墙壁,却无法撼动分毫,亦没有出口。
他敞开神识,发现眼前竟没有出现任一彩色线条,四下依然是一片黑暗。
真宿的金眸立时明亮了起来。
看来他成功了!!
因次紫府乃正常运作中,他却根本无法用神识感知到更多。若自己仍处于小世界里头,断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很显然,他成功脱离了史书小世界!
不枉他费了好一番功夫,谋划了这些时日。
自击杀了那两个从修仙界追杀而来的小辈之后,他便开始找寻可以脱离小世界的办法。
因法阵生成的小世界中,生命消亡后,只经由法阵进行轮回,而不经过阴曹。然而他并非小世界生成的历史之人,而是外来的修仙者,只要他死亡,便可沟通阴曹。
不过死固然不可能真死,真仙体亦轻易死不掉,要做到在史书中消亡,触发死亡机制,只需要瞒过法阵阵眼即可,也就意味着,他必须“死”在鸩王的眼前,“死”得透透的。故而他布了一个局,他犹记得史书中对余斛帝的最大威胁,乃是潘程方为代表的前朝一派势力,于是前去绑了他们唯一的王位继承人,逼他们提前造反。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击来得这般快,害他尚且来不及与所有人道别。
为了让自己“死”得更逼真,他在小恒子袭来的枪头上附上了至毒,甚至用上了增幅术,只为能腐蚀他的真仙体。
穿心一击尚且有活的余地,毕竟鸩王未必真的相信自己彻底沦为了凡人的说辞,但死状这般惨烈,想必鸩王会相信他已无力回天。
接下来,只需依照《五至经》的至阴初阶里记载的——打通阴脉,闭合阳脉,伪装为至阴体。至阴体之人,与八字四柱纯阴的人或是天生“阴阳眼”的人一样,具有通灵资质,即便没有真正死亡,亦可能被认为是阴魂,故而可以进入阴曹。他就曾听闻过,这类人被阴差误捕到阴曹的事迹。
真宿打算带着自己的真仙体一起进入阴曹。
可当他盘腿正准备改脉之时,发现自己现下的身体并非实体,而是与那无形的墙相反,属于看得到但感知不到。
“糟了……我这是,魂体出窍了?!”
他的肉.身没有跟过来?!
真宿傻眼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境况。
他现下所处的地方,如没想错,应当是史书小世界与阴曹之间的裂缝,阴差在七日内会前来迎接他,可是他的肉身无论如何都必须带上!!
到底为何如此!
次紫府全开后,真宿还真的想到了一个可能,故而猛然抽了一口凉气,双眸瞪如金铃。
——莫非鸩王不信他死了?!
蝎影殿。
芷汐、汤荃和清娥都候在正殿门侧,卯时一到,她们便上前问道:“陛下,早朝时辰到了。”
殿里层层纱幔随穿堂风轻轻摇曳,声音清晰传入正中,却半晌后才响起回应。
“朕等下动身。”
她们三人面上皆掠过讶异的神色,互相觑了一眼后,连忙应下,让公公去知会候在金銮殿外的一众大臣,早朝照常。
不一时,一道极高的挺拔身影,搂着一裹着赤氅、低垂着脸的人儿,缓缓穿过朦胧的纱幔,行至殿门。
“怎么不动腿,要朕抱着你走?”鸩王露出无奈的宠溺笑容,“好懒的庆儿。”
然后鸩王便将真宿打横抱起,怀中人的头自然而然耷拉到了臂外去,脖颈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那被毒素啃噬得烂了一半,只余下一半依稀可见曾经绝美轮廓的脸庞袒露了出来,恰巧对上了候在门侧的芷汐三人的面门。
三位大宫女霎时瞠目结舌,后背爬上渗入骨髓的彻寒,一时不知该从何阻止。
鸩王却仿佛没看见她们的反应,抖了下臂,让真宿的头偏转回来,侧向自己。
鸩王垂眸凝视了一会儿,满意一笑,方抬步越过门槛。
“我们去上朝。”
第100章 死讯
然而芷汐她们绝无可能让鸩王真就这样去上朝, 毕竟任谁见了都会觉得皇上疯了。也不敢想被大臣们见着之后,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陛下!庆、庆大人身体不适,还请勿要折腾他了, 不若由属下来照顾吧。”汤荃硬着头皮提议道。
岂料鸩王脸色倏然黑了,想起御医们各个只会道束手无策,非说真宿气断了, 心脉都不跳了,已无生还的一丝可能。
他们懂什么?!庆儿根本不是他们那样的凡人,而是比他还强大的修真尊者。这种程度的毒, 这种程度的袭击, 绝不可能夺走庆儿的性命。
不过是短暂陷入假死罢了。许是生了脾气,不愿恢复快些,欲看他焦急担心。当真是调皮。
鸩王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拥着真宿的双臂隆起精悍的肌肉线条,将人紧紧桎梏于怀中。
眼见鸩王不愿放下人,反而揽得更紧了, 汤荃她们神色不由焦急了起来。
汤荃能猜到鸩王为何恼怒, 之前鸩王对御医大发雷霆的样子历历在目,于是她斟酌了一下,遂道:“庆大人身上的毒还需祛除,兼之朝堂上人多气息杂,恐对庆大人的恢复有碍……”
本以为鸩王连中毒一事都可能会驳斥、不承认,然而并没有。鸩王似是联想到了什么,竟斜睨了她们一眼, 沉默良久,忽而冷声道:“去将赵恪霖带回来,替庆儿看一看。”
三人连忙应下, 汤荃转身便朝马场奔去。
鸩王终究没有带真宿去上朝,关于真宿的死讯亦被暗卫们有意控制,全面封锁了起来,生怕刺激到鸩王。
但昨夜那么大的动静,那么多伤亡,关于鸩王遇袭一事,自是瞒不住。金銮殿前众臣皆翘首以盼,欲亲眼见证鸩王的安然无恙。
然而鸩王并没有去上朝,抱着真宿坐在铺着绒毯的正厅里,层层绛紫色纱幔将他们围拢着,仿佛与世隔绝。
“庆儿还是不想醒?朕让御膳房弄了糖蒸酥酪和豌豆黄,还有他们最近酿成了一批新的柿子醋,庆儿不是喜欢麸筋吗?拌柿子醋味道上佳,庆儿尚未尝过不是?醒来尝尝?”
可厅里回荡的只有鸩王低沉单薄的声音,无人附和,无人答应,即便是争吵都没有响起。
鸩王的心就如被捆了千钧重石,逐渐被拖沉下去。
立在偏厅里的芷汐,遥看着纱幔后模糊的两道重合的身影,前所未有地感到六神无主。
“大人,是不是到时间了。”同处偏厅内试尝完御膳的小墩子,等了许久,直觉比往常等候的时间要久了不少,于是忍不住开口问芷汐。
芷汐这时才回过神来,回头打量了下看上去精神奕奕的小墩子,缓缓点了下头,“抱歉,走神了,看来御膳没问题,你可以回去了,晚点儿再来收食具。”
小墩子当即起身将桌上的物什收拾好,他略有耳闻昨夜的阵仗,可他夜里睡得太熟,直到清晨才知发生了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事关真宿,他自是担心得不行,虽依然能感应到真宿的存在,但传音竟一直没有回应。
他便想着来亲眼瞧一眼,不然他始终放心不下。
他对蝎影殿的布局已十分熟悉,从偏厅走出去,过道拐角有一处位置恰巧是没有纱幔遮挡的,若从博古架后面看过去,便可瞧清楚正厅里头的两人。
是以小墩子一收拾好,便匆匆离开偏厅,接着回头瞥了眼芷汐,见她没有看过来,心跳登时如擂鼓,默默走到那个位置,越过博古架,便要往里看去——
“砰”地一声脆响,架子上的紫釉瓷瓶栽倒地上,碎瓷片迸溅,将殿内数人都惊到了。
小墩子的手还握在架子上,剧烈抖颤着,他却没注意到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他眼眸眨了又眨,却眨不去眼前人脸上狰狞的缺口,以及了无生息的面容。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鸩王遮挡的肩背与侧过来的阴沉脸色。
芷汐当即跑过去,强押着小墩子一同跪倒在地,“请陛下降罪!是臣没有看顾好小墩子。”
小墩子被迫盯着地面,可那光景早已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屏息数十息,小墩子倏地呛了一下,接着在咳嗽中猛猛吸气,胸腔激烈起伏。
“怎……怎会那样?!庆庆!!!”转眼间,小墩子眼前便已一片模糊,他奋力挣开芷汐,膝行到鸩王身前,不停地大力磕头,哀求道,“让小的看一看他,求求陛下,求求您陛下,就算要杀了我,杀之前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求您了!!”
芷汐顿住了上前抓人的动作,揪紧了衣袂,眼底掠过不忍。
鸩王古井无波地瞥了眼小墩子,思量须臾后,没再以身挡着,将真宿的脸露了出来。
小墩子悬着的心终是死了,眼里照不进一丝光。
鸩王笑了,没跟他计较,眼神示意芷汐将人带离,再一看那满地的碎片,将真宿抱回了里间.
禁军重新彻底把控整座宫阙,叛军死的死,捕的捕,下狱审问一个都逃不了。
银虿暗卫个个亦忙得焦头烂额,而其中某人忙活了大半天,将近入夜,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仍未上报。
虽然亲眼目睹真宿已死的情况,但兹事体大,且那名少年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陛下兴许会知晓些什么。
于是男人打算先回据点把少年肖像画下来,再寻鸩王禀报事宜。
但刚回到城中,经过一些夜里营业的旅店或是酒肆茶楼,发现不少人在讨论“佞臣之死”。
“听闻那奸人啊,被叛军给攮死了!!”
“嘿,这现世报也来得忒快了些!不得不说,此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倒便宜他了,死得那般轻易,把持朝政的阉人,试问哪个能落得好下场?!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少了那妖言惑众的,这不就等于清君侧?依咱看,咱的日子多半要好起来了!”
“哈哈哈!正好拿俺珍藏的酒贺他一贺!早说这些阉人成不了气候。圣上英明神武!连叛军都轻易压制,之前不过一时被惑,日后岂还有奸人当道的事儿!”
“来来来!干了这杯!”
“干!!”
“诶诶,老子还有事得走一趟,我等会儿再绕回来同你们喝!”
“喂铁老陆!你可别跑,这么大的内幕消息你也搞得到,还不给弟兄们透露透露门道?”
“老子也不过是随便听回来的……”铁老陆擦擦额汗,挣着那些劝酒大汉的臂膀,就要往门外走。
孰知正好与门外偷听了半晌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铁老陆认出了对方就是从自己地窖里跑出来给了他一下的男人,当即拔腿就跑。
男人啐了一口,霎时疾步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