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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曹分不清昼夜,天上总悬着灰蒙蒙的尘雾,如铅云般笼罩着整个上空,不透半分光亮。

好在街上并非漆黑一片,仅仅像暴雨前夕的天色,或是傍晚时分的昏暗,有幽绿的灯光打在脚边,真宿还算辨得清方向,只是没有神识辅助,总是不惯。

可行进依旧不顺,依旧时不时会出现那种冲撞的状况,真宿称之为撞鬼了。

好在他真仙体够强悍,那些玄乎的阻力没有一个能挡住他的。

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阵,东边蓦地传来一阵骚动,真宿闪身躲到楼房隙间,悄悄打量外头的情况。他发现有一群阴兵呼呼喝喝地出现,也不知在跟谁讲话,但奇异的是,他们竟直接锁定了他的所在,眼瞅着就要往这边来。

这都能发现他?真宿直觉不妙,连忙走街窜巷地溜远了。

然而无论怎么跑,阴兵们简直跟开了天眼似的,轻易就能发现他的踪迹,三两步就跟上来,穷追不舍。

他的所经之处也会莫名刮起一阵阴风,噼里啪啦的好一番震动,不是杂物自己倒下,就是门窗自己重重地闭上。

“……”太邪门了。真宿情急之下,索性挑了间没有关上大门的宅子闯了进去,然后将门后的门闩插上。

真宿贴在门后,听着外头阴兵们聚头吆喝,后又四散,并无要往这头靠近的动静,他终是吁了口气。

而后才得以打量这宅子的正堂。

不得不说,这屋里头建得还挺气派的,金石玉件,锅碗瓢盆啥都有,就是晃荡了一圈,仍是不见鬼影。

此时一个荒谬的念头掠过次紫府,可就在真宿几要勘破玄机之时,他又一次被浓浓的睡意所压倒,不得不走入了最近的一间寝房,往拔步床上一倒。

与此同时,这屋里的一家老小七个鬼,都被吓到了。

年纪最大的万家老爷子紧捂着心口,吹胡子瞪眼,瞪着不速来客,险些被吓出病来。

好好地躺床上歇息,温香软玉在怀,竟有人大咧咧地躺他身上来了,好在一旁的大夫人眼疾手快将他扯到了一旁,才没被人轧着。

大床最里头还缩着位妾室,原本搂着个小娃娃在怀里,敞着衣襟喂着奶,这突然闯进来个陌生男人,吓得她立即捂紧领子,险些把娃娃给捂窒息了。

幸好他们早就死了,倒也窒息不来。

而自真宿闯进门起,就一直唾骂与戒备着的三个男人,此时见真宿跑进了家父的房里,固然是着急忙慌地追了进去,然后亲眼目睹真宿无视床上的三大一小,理直气壮得如同进的自己家、回的自己床上,倒头就睡下。

“这,这什么人呐!”万老爷子搡不动真宿,无奈挪到床脚欲要爬下床,气急道。

大夫人和姨太太却没跟着下去,倚着床里侧的砖墙,不动了。

她们看呆了。

大儿子和老二,以及幺子,俱直挺挺地立在床侧,却无人想起来要搀扶一下老爷子,因为他们也看呆了。

方才虽惊鸿一瞥,但到底没看仔细,这会儿定睛一看,便移不开眼了。

绾发的发带许是松散了,额发悄然耷拉下来细细几根长的,被饱满的额头抵着,险险搭在眼睑上,与卷翘浓密的睫毛相错而过。直挺俊俏的鼻子之下,是随着如兰吐气而微微张合的唇瓣,泛着潋滟水色,仿佛在引人犯罪。

这样一位绝色,却只穿着勾勒直肩蜂腰长腿的单薄中衣和长裤,人皙白如奶糕,莹润如凝脂,耳垂还缀着个金珠耳珰,不羁又妩媚。看得众人几要以为无端闯入他人宅子的是他们自己,而非眼前之人,是他们闯入了什么秦楼楚馆,相中了这么个风流倜傥的男花魁,候在床榻上。

原本骂骂咧咧的老爷子也回过神来了,他最是好色,又被堵在了床尾,目光一触及某人的双足,便流连难返。

只见真宿那蹬了鞋的脚,趾如玉笋,皙白中透着嫩粉,而那线条优美的足弓宛如精心雕琢的拱桥,薄肤下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脆弱又充满力量感。

一时之间,房中只余粗重的气声。

最终还是由被忽视的小娃娃,发出的打雷般的哭声,方才将一家子丢的三魂七魄仓促收了回来。

“好生霸道的艳鬼,咱报官吧!”

第106章 酆都 叁 最终这个官没报成。

最终这个官没报成。

皆因谁都看出来了, 这一屋子就没有真想把人赶出去的,且如非必要,更是懒得跟那群无赖阴兵打交道, 动不动就收花钱,问一句话要收,进你家门也要收, 依门槛数收。

外头动静也不小,似乎有鬼花了大钱在悬赏一个不长眼的,横冲直撞的鬼, 据闻还长得很招摇。

说到招摇?该不会就是……

屋里一家子不由得将视线集中到仍在床上酣睡的某人。

适逢看到真宿蓦地辗转反侧, 好似嫌热般,乱动间,中衣的领子漏出好大一片雪色,不一时,甚至将手摸进了裤.裆里头。

姨太太惊叫一声,匆忙将小娃娃捂着眼抱走, 大夫人也扭身出去, 走时想拽动老爷子,可惜老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显然就等着看这呢。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默默吞咽口涎,眼看着真宿那修长皙白的手,就要真的动作的那一刻,竟是停住了。就在动作的前夕, 真宿浑身猛然爆出黑气,细看之下,那黑气并非密集的一团, 而是犹如一片片莲花瓣飞旋着凑在一块。紧接着真宿眉心被逼出了一道扭曲惨叫的魅影,随着其叫声,不消数息,黑莲花瓣便将魅影削成了不成形的阴气,无法再聚拢,亦无法逃离,直至被黑气侵吞殆尽。

在一屋子鬼的目瞪口呆之下,真宿缓缓睁开了金眸。

“……该死的,竟然被魅魇住了。”真宿晃了晃脑袋,目光终于清明几分。

不知那魅是什么时候侵入他的次紫府的,他竟全然察觉不了,不止蒙蔽了次紫府,还强行将他扯入那种梦里,想趁他精神薄弱之时,吸他的阳气。

好在他背上的三重瓣还在,心魔比他更快识出了外来的魅,将其驱逐,毕竟心魔一直虎视眈眈地看守着他的两个紫府。

入魔是个麻烦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入魔程度又严重了,不用看亦知晓应当快生出四重瓣来了。当初尚在姩朝小世界之时,就没来得及蹭龙气净化掉,修不成至毒大圆满,现下来到阴曹,似乎有恶化之兆。

真宿解开腿侧的系带,抬腿瞅了瞅,发现内侧真落了红梅似的印子,登时升起一阵热意与后颈刮过一阵寒意。

照理说,他真仙体根本留不下来印子,但魅没这能力,不然早就被心魔发现了,那他为何会……

真宿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人,羽睫轻颤了下。

他系着腿侧系带的手亦猛地一顿。

随着真宿的次紫府恢复清明,他终于想到了一路以来的违和感到底是因何而起了。

阴曹地府如何会没有鬼?会不会其实一直都有,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真宿随手抓起石枕,忽地朝房中的桌旁投掷出去,旋即他就看到桌旁的一张条凳平白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然而那处明明连个影儿都看不见,石枕砸中的也不是条凳,而是后头的窗棱。

真宿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不敢想自从进来阴曹之后,他冲撞了多少鬼,亦不知自己一举一动被多少鬼盯着看……这房里多半还不止一个鬼,毕竟房子装潢还挺是气派,恐怕是一大家子住的。

那他方才陷入春.梦……

真宿闭了闭眼,不愿往下想了,心里堵了气,还有点羞赧,但又无从发泄,谁叫偏偏是他闯到别人家里来的。

那一家子原本看着真宿褪裤子看得个比个的面红耳赤,岂料这艳鬼忽然掷出枕头,把他们吓了一大跳。其中险些被砸到的大儿子尤为恼怒,大喝道:“你这鬼怎么回事?!几乎砸着我了!”

可真宿不仅没回应,还一脸若无其事地下了床,直接离开了宅子。

老爷子气得直吹胡子,拿拐杖敲了大儿子脑门一闷棍,“大声吼什么吼,你瞅瞅,都把鬼吓跑了!”

大儿子捂着脑门,有苦难言。

然而他们追到门口就刹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外走,外头阴兵横行,他们可不想触霉头。

真宿能见着的只有阴兵,躲避倒没甚难度,但碍不住总有鬼魂通风报信,他猜。故而无奈之下,真宿思量要否回归到那个素衣男人的“牢笼”之中,待那人回来,指不定能套些消息。

他回到那厢房近旁,终究没有上去,而是寻了个容不下人的狭隘角落,缩骨侧身嵌进去,约莫等了三四时辰之后,却始终没见着那人出现。

真宿叹气,决心不再等了。

当下迫切需要解决的,有三。

其一是整一双可通阴阳的眼。他此刻也知道问题出在何处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至阴体,只是伪装出来的,是以并不具有这通灵的资质,且他也不是真正的阴魂,而是生身与生魂同在,自然无法探知与自己有壁的阴魂。

其二是需要买件新的衣服,这般不成体统,多少有些显眼了。

其三则是搞到一个储物袋。他还在心疼那件赤狐大氅,若是当时有储物袋,或许就能用旁物替代着完成障眼法,就不用牺牲掉它了。

对于其一,真宿倒是想到了办法。

是以他撤掉了缩骨术,直直往不远处巡逻的阴兵走去。

第107章 阴司 壹

两个巡视的阴兵注意到了身侧的动静, 当即转身,长枪交错护于身前,盯着真宿上下打量。

真宿面色坦然, 开门见山道:“兄台,请问招兵不?”

二人本觉着来者形象颇有些打眼,正思索着, 可听闻此问后,眼神不由微变,紧握着长杆的手卸了几分力。

真宿为表自己并无敌意, 也方便套近乎, 遂主动上前了一步,岂知身前竟立有一股阻力,当他察觉时,那阻力已然凭空消失了。

真宿心知自己多半是又不小心撞上了鬼,便对着身侧说道:“抱歉。”

两名阴兵看着他对着脚边的地板说话,眼皮一跳, 视线没忍住掉转移向了后方不远处的栏杆上, 那处正挂着被真宿撞开的路人鬼,一脸的惊魂未定。

他们转回来瞅了瞅真宿的身段,眼中倒是去了几分轻视。

真宿顺着他们视线去,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佯装淡定,又问了一遍:“大哥们可有甚么当兵的路子?小子当真羡慕大哥你们,拿着杆长枪四处去, 瞧着就威风凛凛,咱底下这些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小鬼,甭管嘴上如何讲说, 实际上就没有不羡慕的。”

阴兵长期在阴司里都是最底层,脏活累活少不了,而酆都的阴魂就算会恭维他们,也大多是出于惧怕,背后谩骂更是不少。真宿的话很直白简单,可他们望着真宿那双澄澈莹亮的金眸,竟只看到真诚,说不舒心是假的。

不过未待他们回应,那个被撞飞的倒霉鬼此时已踱了过来,指着真宿就是一顿骂。

骂完见真宿毫无反应,更气了,然而他显然也听到了真宿方才跟阴兵们的对话,气昏了头,也顾不上会得罪阴兵,直接嘲讽道:“没钱当什么阴兵?!瞧你只会动动嘴皮子的穷酸模样,怕不是一枚花钱都拿不出来?呵,你以为在这儿讲几句违心的恭维话,人家阴兵就会由着你抢他们饭碗?若有这般轻易,满酆都都是阴兵啦!更轮不到你这穷鬼!”

阴兵们掩藏在银盔下的眉紧紧皱了起来。他们原本也没打算就这么给真宿支招,毕竟这确实关乎到了抢饭碗的问题,就算对方口上说再多好话,他们也不是甚么新兵蛋子,自是不可能把路子平白告诉旁人。只是瞧着真宿态度不错,他们固然也不至于刁难他,最多简单打发掉。

可此鬼把这种事情搬到了台面上来讲,反倒让他们不好当真就这么打发了人,不然不就坐实了那阴魂嘴里的事儿了么?

于是阴兵们朝真宿偏了下头,道:“你小子到那边待着,咱下了轮值再带你过去。”

真宿先是一怔,随后金眸在周遭昏暗的红绿灯光下,亮得惊人。

“谢过两位大哥!!”

阴兵们摆了摆手,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不过当他们目光瞥向旁侧那个目瞪口呆的倒霉鬼时,眉眼都写满了不耐烦,枪尖指向了他。

那阴魂当即吓得脚底一滑,麻溜地飘走了。

真宿没有走开多远,时不时与巡视得无聊的两位阴兵聊起来,等到他们终于带他前往阴司的时候,真宿已然弄清了酆都和阴司的一些内部运作,就差跟他俩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比起冥币,花钱才是这儿的硬货,若是没钱,那轮回也很难排上号,得到山里挖矿,挖个百来年,应当才够轮回。”阴兵道。

真宿意外:“要百年?”若是凡人,那这时日着实有些漫长了。

“那都算运气好的。”再多的,阴兵们倒是闭口不谈了,真宿想了想,大致猜到估摸着是有极其不公的现象,不是被其他强势的阴魂抢走花钱,便是判官阎王那边有甚么内部因素,不轻易让鬼轮回。

真宿作出虚心打听的模样,阴兵们被套了不少话而不自知,面上还一直挂有笑容。

很快真宿就被领着穿过了一道跟进阴曹时相去无几的大门,不过这回没有门神穿出来,甚至无需亮腰牌,阴兵们只抓过真宿的手臂,便将人成功带进去了。

甫一进门,真宿就看到了车水马龙的景象,来往的阴兵摩肩擦踵,对比在外头冷冷寂寂的酆都,乍遇上这么热闹有“人气”的地方,真宿心定了不少。

但对于天天要面对一大群阴魂的阴兵来说,回到阴司里来,才没那么拥挤,甚至有些森严空乏。

第十司衙门。

今日的衙门相当忙碌,阴兵们候了大半个时辰,险些丧失耐心想把人丢回去酆都了,好在这时终于有负责铨选的阴司官员腾出手来,让真宿过去报到。

“姓甚名谁。”铨选官问道。

俩阴兵偏头看他,他们竟一直忘了问。

“……”真宿余光瞥见对方的手下压着的本子,警觉那兴许是生死簿,又或许是酆都的阴魂名单,立时将到嘴边的本名咽了回去,另道,“李四。”

那铨选官神色古怪地凝视真宿看了好一会儿,然而没瞧出些许端倪和心虚来,便嘟囔着翻生死簿去了。

真宿稍稍垂下眼,就在这时,铨选官却倏然迅猛地抓过他的手,摁到了生死簿上,生死簿红光大盛。

真宿意识到要反抗时,已然晚了一步,念头千转百回间,他终究没有抽回手,但目光不免有些躲闪,无奈等待对方的发难。

两名阴兵亦十分诧异,铨选官一般不会这么粗暴,莫非此魂身份有误?他们心下后悔,紧张得不行地看向铨选官,满心希望此事别连累了他们。

然后便听到铨选官颤着声道:“你根本不是这层的阴魂!”

此言一出,两个阴兵比真宿更震惊,吓得相互扒拉住了对方,方才没有软倒下去。

真宿却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没作出疑惑的神色出来,而是沉默。

这番深沉模样,铨选官便知自己断然没猜错,当即指着那两个阴兵,勉强稳着嗓音命道:“你们快将他押回去仙鬼层!”

他们?!他们何德何能?!两名阴兵都快吓飞了,瞠目瞪着铨选官。

此时旁侧伸出来一双皙白的手,乖乖递在他们二人面前未动。

阴兵们对上真宿一脸无害的模样,虽犹豫,但还是恐惧占了上风,立马将玄铁链往人手腕一铐,将真宿带离。

“仙鬼层是什么?”真宿趁着还没走入全是阴兵的地方,及时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你竟是不知?!……你、你不是从那儿上来的吗?”

真宿随口编造道:“我没记忆了……甫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在酆都……”

“哪层酆都?”

酆都也分地层?真宿心下意外,“不知道……就方才遇着你们的那儿。”

两名阴兵闻言面面相觑,也不知是为着壮胆,还是真宿先前的配合,让他们戒心重新放低了,是以到底是告诉了真宿。

酆都与阴司原来皆是分上中下三层的,越往下,占地方圆越小,就如同漏斗一般。上层酆都里,安置的都是凡间死亡的阴魂,阴司里的也都是凡魂在执勤管理。而中层则是修仙界的阴魂聚集地,一般跟上层并无沟通,是以对于上层的“鬼”们而言,中层是神秘的,是恐怖的,流传着随意一个“仙鬼”来到上层,那无疑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至于下层,那里头拘束着何等的存在,上层基本无鬼知晓,甚至连提及都算得上忌讳。

不过对于上层鬼到中层去,限制倒极少,甚至显得有些随意了,仿佛迫不及待要将烫手山芋抛出去。

故而真宿被带到将传至别称仙鬼层的中层的传送法阵时,竟是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二位保重。”真宿笑着走进了法阵,回身颔首。

阴兵们看着真宿那笑靥,久久不能回神,当他们意识到真宿似乎意图就是要到中层去时,法阵中心已没了那抹俊美的身影.

仙鬼层阴司。

几十年没有鬼会传过来的法阵竟发出了一阵金光,但由于地处偏僻,且法阵里堆满了杂物,压根没人发现真宿的出现。

灰头土脸地从杂物里头走出来,真宿打量了一下昏暗的四周,又绕了回去,翻起了那堆杂物,竟给他找到了一件蓑衣和斗笠,便顺手套到了身上,方才离开。

目之所及,他能肉眼看到的阴兵意外的稀少,零星几个还是奇形怪状的,獠牙翅羽,鱼头人身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用双足走路的反而罕见。

“……”修仙界虽有妖族,但还是人族及人亚种占绝大多数,真宿嗅到了此地的与众不同,提高了警觉。

仙鬼层的阴司充满了诡谲的色彩,不论是建筑还是阴兵,都与上层甚是不同,仿佛闯入甚么妖族的地盘。

真宿走入檐上有黑蛟攀虬的衙门时,里头正忙得“鸡飞狗跳”的,穿来跃去的阴兵往来不息,还有飞舟竹排在空中运送,直把人看得眼花缭乱。

真宿暗暗在一旁观察许久,然后拦住了一个高高立着兔儿、身长却不及他腰高的阴兵,问她:“缺人手不?”

那兔儿阴兵本就步履匆匆,这会儿莫名被拦下,本欲发作,但在听到真宿的话后,她那双红眼猛地一亮,蹦到半空道:“你怎么知道咱那儿缺人?!快快随我去!!!”

对方这般积极与挑都不挑,真宿反倒有些退却了,寻思等着他的,很可能是什么极其难搞的、没人敢接的大活儿。

兔儿阴兵见真宿犹豫了,一个生气,当即露出了张牙舞爪的真身——约三层楼高的巨兔模样,双头四目,猩红复眼,厚足刚毛,满面獠牙,全然没了方才的柔弱可欺。

“……”失策了。

原地卷起一阵飓风,巨兔叼起真宿就蹦上了天。

第108章 鬼将

真宿没想到自己被带到了勾魂司里, 只一眼,便看见了好些缺胳膊少腿的阴兵。

若非跟着兔儿阴兵,见其降落下去问候了好几个, 他险些要以为这些阴兵本来就长这样,后来方知他们其实是刚经历了一番苦战,从阳间的修仙界铩羽而归, 被吞噬的阴气补足不全,以致于拼凑不全身子,只得落了一身的残缺, 正等着擅长疗愈恢复的医修药修过来。

“桂, 你不要去了!甭听马面瞎说,再往里填鬼没有意义,这回这个……恐不止是鬼将级别。”

“噗,鬼将都不止,那不就是鬼王了,怎么可能?地上得有近百年没有出过鬼王了吧!”兔儿阴兵猛地甩了甩兔耳, 险些抽到站在她旁侧的真宿。

真宿退开半步, 继续听他们埋怨。

“咱去之前都这么想——”他们勾魂司的阴兵总是头铁些,知晓不听劝,便都放弃了。

“要不是白爷挺身挡了那一招,咱们估摸着都回不来了。唉,白爷那才叫一个惨烈。”他们一声长叹,叹完终于注意到兔儿阴兵旁边的真宿,“这打哪儿来的新兵, 半点妖化都还没有呢?”

任何阴魂在阴间待一段时间,就没有不妖化的,不过若是黑白无常或是牛头马面那种菁英, 倒是可以将妖化特征藏起来。可上官拢共就那么几个,他们断不可能认不出来,是以眼前的青年,也只可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阴魂。

真宿吃了一惊,寻思这儿又不能用神识,对方是什么瞧见自己在斗笠蓑衣下的模样的,方才他连脸都没抬起来。

兔儿阴兵则懒得解释,摆了摆厚爪,又将人叼起来蹦走了。

此时真宿已然知晓自己是被拉来帮什么忙了,时势造英雄,越是这种混乱的时候,越便于他混进阴司。若是能将那什么鬼将拿下,那么成为阴差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需要阴兵的腰牌,此乃他这一路所追求的首要目标,因为他寻思阴兵要协助看管阴魂,那么其腰牌多半能辅助阴兵看见阴魂,标记阴魂。

除此以外,他一时半会也没有旁的方向了,是以真宿决心一试。

不一会儿,真宿被带到了阴兵云集的一处地方,凹凸的山石地面发着诡异的红光,衬得地面仿佛淌满了血,四周摆布着朝向相同的成百副棺椁,唯有正中一玄黑棺木,朝向却与其他全然相异,配合棺木上那满满的黄符,令人无法不一眼注意到。

兔儿阴兵阿桂变回了原来娇小玲珑的模样,上前与一个马面马蹄人身的阴差说了几句,随后指了指真宿,得到马面的首肯后,便绕回来对真宿道:“还有两刻钟就出发。缺什么装备,现下去鬼市怕是有些来不及,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凑些。”

“是去捉拿那个鬼将?”真宿问。

阿桂的大板兔牙上下晃了晃,但顿了下,又左右晃了晃“抓拿有牛头马面,我们主要负责维持摄魂大阵。”

真宿疑惑:“为何是我?”虽说是他主动找上她的,但这种百年难遇的大活,也不是随意路边绑个人来就能胜任的吧。

阿桂毫不掩饰其上下打量真宿的目光,只道:“直觉。”

真宿眸光微闪,再问下去,能不能问出真实缘由不知,但万一刺激到对方盘查他的来历姓名,那就麻烦了。

是以真宿并没有追问,立即一转话头,“可有什么改头换面的器物?除此以外,还需要一个储物的乾坤袋。”

阿桂略一深思,意外道:“就要这些?”

“弄得到?”

“小事儿。我可是这第十司消息最灵通的,这点小玩意搞不来,我也不用在这儿干了。行,你等着。”

真宿就等着了。

然而等阿桂将物什带回来之后,递过去的前一刻,阿桂忽然想到了什么,抬首问真宿:“你花钱有多少?”

真宿:“……”

阿桂:“……”

二人小眼瞪大眼对视了两息,阿桂登时一蹦十丈高,气得说不连贯:“你你你你……”

“我有钱就不用找活儿了。先借我吧,阿桂姐。”

阿桂泄气地揪紧了兔耳,兔耳垂下来的模样显得尤为憋屈,可那头传送的钟声已响,她就是不答应也不得,只能应下真宿的赊账,“你可得给我活着回来,别乱跑晓得不?!”

真宿连连答应,然后收下乾坤袋,将能遮挡真容的易容面纱贴在面上,不消片刻,面纱便与皮肉融为了一体。真宿不知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但当他去看阿桂时,对方露出了一个翻白眼的模样,想必是不太招人喜欢的尊容。

那就好,便是遇到黑无常,应当不会被认出来了。

玄黑棺木周遭很快就只剩下十余人,多是凶神恶煞的阴兵,在牛头马面的带领之下,纷纷跃入冒着黑雾的棺木之中。

阿桂偏头给真宿递了眼色,示意他先进去。

真宿佯装无意抚了一下棺木边缘,触感冰凉彻骨,那黑雾是至纯至阴的阴气,不过真宿不敢随意摄进体内,这是传送用的重要阵眼,若是缺斤少两了,难说会不会影响他们归来。

真宿没做停留,眼帘一掀,便大步走入了棺木之中。

刹那间,黑雾蓦地暴涨,如同洪水猛兽,一下子将剩余几个阴兵全冲飞了出去,阿桂立即化身巨兔护住了其他人,然而不待他们重整旗鼓向棺木冲去,棺木盖子已然紧紧关闭,严丝合缝。

“?!”余下的人都狠狠怔住了.

阳间,修仙界,?洲?府?村。

真宿跟着前面牛头马面与八个阴兵,一同走在一条山雾弥漫的村庄小路之中,此时正值后半夜,接近五更,不少土屋都升起了袅袅炊烟,若隐若无的柴火香味冲散了带着草腥味的霜风。

有个走路摇摇晃晃的醉汉,这个时辰才从村外晃荡回来,瞅着路边有根齐整笔直的树棍子,便撅着屁股弯下腰去捡,后背忽觉一阵沁骨寒风刮过,吓得他一激灵,酒都醒了,连忙捂着屁股转过身去,却不见一个人影。

“奇了怪了……咋觉着有一大帮子人呢?”醉汉挠着脑袋,树棍子都不要了,急急忙往自家赶。

走了好一会儿后,一群阴兵才发现阿桂他们没跟上来,纳闷得不行,可时间紧迫,到底是上路了。

而走入淳朴的村庄偏僻一隅的地下,便是遮天蔽日的凶煞之地——某个被鸠占鹊巢的皇陵地宫。有如此身份的帝王陵墓的主人,自是受不了被人在二次葬的过程中调包了尸骸骨灰,连歌颂记载他功绩青史的碑文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一切陪葬品、陪葬的家眷家仆更是落入了不知名的小人手里。此种地域,怨气自是小不了。是以此地一直是笔烂账,黑白无常勾错了魂,而原来的帝王被挫骨扬灰,便一直被束缚在了此陵,成为了厉鬼。

然而,近日状况有所变化,区区厉鬼,实际上还不能惊动整个第十司,能惊动他们的,是此陵出现了一个鬼将级别的角色。他一来,便将称王称霸一方许久的地头蛇厉鬼直接吞噬了个干净,还将方圆百里的游魂殇鬼等鬼,不分大小都吞了,就如同没有理智只有本能的煞一般。而当鬼将力量大增后,他身上的煞气又直接影响到了附近村庄,大批的村民撞了邪丢了魂,就是喊驱鬼天师或是出马来,也全然不见作用。

黑白无常一来,连魂都勾不齐,便知有古怪。

然后便查探出了鬼将的存在。

真宿从迈出棺木来到久违的阳间时,就觉得不对劲,接着方知,是他真仙体太久太久没有接触到天地灵气了,一下子接触到这“海量”,导致他似乎有些醉灵气了。

可真宿存在感太低了,前头的阴兵阴差都没有分出一丝关注在他身上,以至于人睡地上都没一个鬼发现,全进地宫里去了。

待他们对上鬼将的煞气,被轰得一个不剩,拼了老命逃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们大阵缺了个人。本来阿桂那几人莫名没跟上来,大阵威力本就弱了三分,再缺一个,可不就全无胜算。

他们一面拖着伤体,一面出来找真宿,然后发现真宿正躺地上睡得香甜。

“……”一瞬间,牛头马面想掐死他的想法都有了。

把人拽醒了想着一并逃命,真宿却迷糊道:“不是去打鬼将吗?”

“已经打完了!!根本没人抵得过他那煞气!半炷香都不行!!”牛头马面哼哧哼哧地喷着粗气,目露凶光。

“我速去速回。”真宿的真仙体很快就适应了灵气的充盈和流动,次紫府清明,神识一开,便朝地宫一团绛紫的核心冲去。

速度之快,饶是实力远在黑白无常之上的牛头马面,都追不上。

一踏入地宫,真宿气息就急促了起来,他能感觉到有股巨大的威压亦龙亦蛇地缠绕了上来,缠得他动弹不得。明明神识中能看到他身处的主墓室里,他的一尺开外,就是有一团如熊熊之火燃烧的绛紫之气,可是肉眼却看不到半个人影,甚至鬼影。

那威压似乎不满足于缠绕,开始变本加厉地钻入他的衣物之中,一寸一寸地游走于他的细腻肌肤。旖旎露.骨的画面同时在他次紫府中肆意展示。

“放……开我……”真宿察觉自己次紫府被入侵时,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脱得精光了。

什么鬼将,单纯的色鬼而已罢!

真宿气得脑壳疼,但那威压明显是煞气形成的,一碰就蚀骨剖心,何况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将对方的煞气引走导走。情急之下,他只能释放背上的四重瓣莲刺青的魔气,与其对冲。

意料之外地,不知是幻听还是如何,他听见了那团绛紫似乎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旋即那股威压竟凭空消失了。

真宿判断对方若有了心里预备,下一发攻击,凭借这点魔气,他多半也没法拿下对方。

那威压太霸道了,他竟反抗不了!

“还是先撤吧。”于是真宿没有恋战,抓起裤子和蓑衣,赶忙就溜了。好在那团绛紫气并没有追上来,到了地面,一看东方露白,真宿心想糟了,他们不会丢下他先回去了吧?!遂以更快的速度朝棺木所在地方奔去。

而与此同时,被魔气袭中的那团绛紫之气,渐渐凝成了巨大的龙蝎轮廓,与黑暗同色的煞气与滚滚魔气交汇之中,一双墨色凤眼得了一息的清明。

第109章 阴司 贰

自真宿突然脱离队伍, 牛头马面与一众阴兵原地候了一会儿,眼见东方即将露白,真宿却仍未出现, 因此有人焦急不已地问道:“可要回地宫看看情况?!”

当即遭到了反对,有阴兵心有余悸道:“咱能逃出来已然艰难,再全身而退岂有那般容易?”

“来历不明的家伙, 别管了吧!是他自己去送死的,可没人要他单枪匹马去对付鬼将。”

“唉,指不定已经……时辰快到了, 大人, 再不动身便走不了了!”

部下催促的声音打断了马面的烦思,他知晓真宿是阿桂引荐的人,他与阿桂交情不浅,自是不忍就这么让人徒留在此处。可单凭他一个,又不足以与鬼将对峙,更遑论从虎口夺食, 救下真宿。

牛头看出马面几欲回头, 便擒住他的后颈,粗声粗气道,“再不走,咱全得交代在这儿!!甭管那小子了,方才若不是我殿后,咱一个都别想逃出来!”

马面斜看着牛头缺了一边牛角与半截手臂的模样,垂下了头。

众人便立马动身, 往玄黑棺木行去。

孰料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极快地从他们身旁越过,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生生刹住了脚步,蓦地回头。

“啊!你们还在这儿!那太好了,赶上了。”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那个不起眼的脱了队的小子,看到他毫发无损的样子,众人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你没事?!”

真宿轻叹可惜道:“别提了,没能收服,那鬼是挺强的。”

“……”合着这小子还打算一个人收服那鬼将?!他们都还没问他是如何逃出来的。众人听得脸皮都快抽抽了,尤其牛头马面。

不过时间紧迫,众人心下波澜起伏,但一时都没有多说什么,纷纷先往棺木前去.

在时辰将过的前一刻,法阵红光终于亮起,一行人传送回了仙鬼层阴司,心急如焚的阿桂等阴兵当即迎了上去。

这回许多阴兵依旧伤势不轻,但总归早有防备,撤离及时,总的来说有惊无险。

只是阿桂没想到真宿这个临时搬来的援兵,竟是手足最完整的一个。

“你没事?!”阿桂逮着人前后左右地打量。

真宿尚未回答,马面却率先踱了过来,道他可以带真宿去领个阴兵牌子。

显然是要赋予真宿阴兵的身份。

真宿抿了下唇,掩下唇际的笑意,道:“我先过去了,阿桂姐。”

阿桂看着真宿同马面离开的背影,还颇有些恍惚,待回过神后,她迫不及待地跃到其余阴兵那儿,打听起出任务时的细节。

衙门的阴兵来来去去,依旧一派繁忙。马面身形比牛头精瘦些,但个儿更高,长得比门楣还高,故而一路上不停地俯身越过门槛,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跟在侧后方的真宿。

真宿能感受到马面的目光,只是他心下嘀咕着,等会儿莫不是又要卡在生死簿处。他一介活人,该如何是好。

真宿没想到的是,仙鬼层的衙门管理,主打一个粗中无细。他成功取到阴兵腰牌时,都有些懵,没想到得来如此轻易,连面纱都不用摘,也没有查问祖上三代,直接就给记名上了,他甚至报的假姓真名。

姓庆怕是太扎眼了,他不得知阴曹里会不会有魔头的势力渗透,到阳间执行任务更是有不小的暴露身份之风险。而要说更换什么姓,他到底写下了脑中首要浮现的——那人的姓。

记名后,给真宿递去新腰牌的阴兵倒是诧异不已,这能让马面亲自领过来登记的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马面也想知道。

他左看右看,都没瞧出真宿身上有何特殊之处。论阴煞之气,不及阴司里任意一个被囚的阴魂来得猛;论道行深浅,即便是渡劫期大能,进了阴曹,就会被地煞压制;论阴魂阶级,若是比他们牛头马面更强,那这小子应当在黑狱,而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

因此马面想不明白。

而真宿也不知晓在其余人心里,自己竟无意翻搅出了惊涛骇浪。他将水滴状的阴兵腰牌一系,入目所及便顿时截然不同——原来方才看着空荡的好些地方,都堆满了鬼,尽是些被押着的阴魂、带着镣铐的阴魂,从衣着上能看出是修士,但大多数由于死相难看,或是妖化严重,大都偏向于面目全非,异常惊悚。

真宿终于有了来到了阴曹地府的实感。

看来修真者大多没好下场,没几个善终的。真宿眸光微沉,甩了甩头。

不过到底能见着鬼了,这腰牌果真如他所想,能通阴阳。

真宿正欲向马面道谢,发现对方仍在紧盯着自己不放。片刻后,马面终究什么都没说,捂着亏了个大洞的腹部,摆了摆手,寻医修去了。

“谢过马面大人。”真宿在后头揖了一礼。

跟衙门的阴兵聊了会儿,谈及落脚处,真宿才知道阴兵大多住在酆都的地煞大院里,只有黑白无常级别及以上的阴差,方在阴司里头有寮舍可住。

真宿初来乍到,暂时没有俸禄可领,阿桂那边借的账只能先赊着,再想了想,现下腰牌没亮,无任务委派,他决定先去地煞大院瞧一瞧.

仙鬼层酆都。

真宿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热闹的景象,鬼山鬼海,青烟缭绕,峭壁上建有民房道观祠堂,密密麻麻的火光幽嶙,犹如星点。四间有着华贵重檐歇山顶的彩楼交错相接,气势恢宏,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矗立于酆都的正北,无论从何个角落看去,皆可一眼瞧见。

——那便是地煞大院。

但是地煞大院远不止这些楼房,彩楼底下是一片灯红酒绿的勾栏瓦肆,占据着酆都核心地域的大半,亦是为阴兵和阴魂提供丰富多彩的娱乐服务的主要去处。

是以真宿这回即便能见着鬼了,但仍旧少不了磕磕碰碰,去往大院的廊道和巷路上,委实太过拥挤了。

阴兵腰牌虽不算什么稀罕事物,但在该大院,已然足够去往大部分的区域。

大院的管事之一,一位白孔雀先生,上来见着真宿的水滴腰牌,盏茶时间便给他安排好了住处——一间还算僻静的一进独门小院。

白孔雀先生赶巧也姓白,服务实在周到,甚至有些过于周到了。真宿刚歇下没多久,两位雌雄莫辨的狐狸花魁便被送到了他的床榻之上。

不过真宿又一次被拽入了噩梦,而这回他处于不自知的状态,是以全然察觉不到有人偷偷进了他的房间,一左一右爬到了他的身侧,以气息能喷洒到脸上的距离,悄然窥视着真宿。

雪狐狸花魁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大耳狐花魁那点了乌膏的唇则牵起了一丝玩味。

就在二人不约而同地伸出纤纤玉手,欲要扯开真宿的衣领时,一道浓到发腥发骚的黑雾蓦地从真宿眉心冒出,发出嘶嘶的尖刺声音,似在威慑狐狸花魁二人。

“啧,怎么躲到这儿来了?你是邪祟的祟,而非鬼鬼祟祟的祟,老这么偷摸着坏人好事,可别怪咱俩不客气了。”

“识相的,就从他身上离开!”

狐狸花魁们一改慢悠悠的妩媚神态,也龇起了犬牙,发出威慑声。

那道黑雾在空中一个急转,辩驳道:“明明是我先来的!”

“白先生允许你来了么?”雪狐狸不屑地一笑,雪花状的雪片便朝那黑雾凌厉削去。

大耳狐则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羽扇,轻轻一拨,打着旋儿的强风便也朝着黑雾刮去。

黑雾并没有闪躲,反倒借机将自己分出数段,再拧成一股股绳般的触手,分别环绕上真宿的手腕脚腕和脖颈,骤然一收束,随即发出银铃般的嚣张笑声。

两位花魁登时收了攻势,神色不定。

若是直接攻击祟,必然会误伤到真宿,这可是白先生让他们好好侍弄的新主子,可不好真磕着碰着了。

“祟,你不过是要攒煞气,我去给你取来地晶石,怎么都抵得过这位爷身上的了,可好?”

那道黑雾却跟听了什么笑话一般,震颤滚滚道:“哈哈哈!好让你去搬救兵吗?别痴心妄想了,都退开去,这小子我是吃定了,你们是不知道,他身上煞气有多……”

黑雾及时收了声,不再啰嗦,迫不及待地钻回真宿的眉心,与早已入侵真宿次紫府的余下部分重新合而为一,准备啃食真宿的魂。

真宿的印堂逐渐现出不祥的墨色,狐狸花魁们急得不行,进退两难之下,还是决心唤来无所不能的白先生。然而尚未迈出门,一丝魔气外泄,他们的狐狸耳朵敏锐立起,十指更是激出了尖爪,猛地回头。

只见那比魅还要猖獗狠戾十倍的祟,被漫天飞舞的墨莲花瓣给削成青丝,飘然落地后,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原来那青丝并非是黑雾的碎片,而是最后的残影罢了。

祟转眼间就被啃食殆尽,令狐狸花魁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真宿缓缓睁开金眸,眼中透着被打扰的薄怒,是以显出颇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可真宿这副模样,倒击中了两位花魁的心,他们只觉那双璨金猫眼朝自己斜看过来时,简直像是在无声地娇嗔,就跟狸奴的肉垫甩人脸上那般轻飘飘、软绵绵。

真宿见二人反应奇怪,脸颊绯红,才惊觉自己睡前摘下了易容的面纱,可此时再戴上多少有些掩耳盗铃了,他便没动。

“谁让你们进来的?”真宿觉着身体轻盈了不少,睡意也驱散了,指骨碾了碾眉心,问道。

雪狐狸和大耳狐花魁对视一眼,纷纷低眉顺眼道:“是白先生让奴婢来侍弄主子。”

真宿直觉不似作假,便不计较了,只道:“出去罢,转告白先生不用再派人来。”

真宿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绵软,但他没想到这两人却直接哭了,眼角挂着大颗的晶莹泪珠,大敞的衣领漏出的香肩一颤一颤的,还直往真宿身上挨。

梦魇虽走了,但麻烦又来了。

而与此同时的姩王朝,鸩王也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久久为梦中自己与那少年放浪形骸的旖旎景象所震惊不已,沾染上欲望的墨瞳如同被投入了巨石,泛起层层涟漪。

那少年,究竟是何人……

这已是第三回,梦见他了——

作者有话说:ps:庆宝随夫姓咯(不是)

第110章 阴兵 壹

他看到那个长着与自己同样面孔的男人, 极尽温柔地顺从着那个少年的要求,娇纵的,无理的, 在他看来绝不可能妥协的,竟都全让着对方。

一次又一次的水乳交融。

废物。

那固然不会是他,他怎会对一个人那般执着, 连尊严都舍弃掉。都说梦是相反的,他亦不可能为一个两个春梦较真。

只是感觉不爽。

越想越不爽……

不行,别让他遇着那个少年, 不然定叫少年尝尝在他身下求饶的滋味。纵使梦里只是虚妄, 他还是忍受不了有人骑到自己头上去。

鸩王搭在被褥上的手背青筋乍起,甫一提起,便将被褥扬开,下床塌,着皇靴,唤来大宫女。

芷汐低垂着眼, 将水盆端到了架子上, 然后稍稍朝前递着帕巾,静候鸩王洗漱。

鸩王用余光瞥了眼芷汐,寻思她跟着自己这么久,指不定知晓这些年来,他身边是否出现过那样一个少年。

可他喉头滚了滚,终究只是取过帕巾洗脸,未发一语。

接下来见着传膳小墩子的那身衣服, 鸩王没止住眼皮一紧,目光停留其上半晌,方才不动声色地移开。

少年初次出现在他梦中, 便是穿着尚膳局的仪制的衣服。而他早就寻借口到尚膳局审察过一趟,不过还是一无所获。

用完膳,鸩王大步走出正仁殿,一路上残砖破瓦依旧,四处都是亟待修缮的状态,可是却没有工匠木匠在,只因他们尽数被鸩王派出去了,首要将京城的民房抢修好。

鸩王目不斜视,上朝去。

蒲勋之站在一众六品官身后,身段虽傲人风流,但此时刻意稍躬着背,尽量让自己不那么起眼。

待鸩王落座龙椅,他甫一抬眼,却没有与往常一样,和鸩王目光交汇上。

蒲勋之深觉意外,他发现鸩王正盯着某个方位失神,直到宣旨公公提醒了鸩王一声,鸩王方压下凌厉的眉峰,沉声道:“今日诸卿有何事要报,说罢。”

蒲勋之瞧着鸩王恢复寻常模样,松了口气。但他并不知道,方才鸩王是忽然觉得那个站位予其一股熟悉感,令他心脏失速,好似曾有个很重要的人,就站在那个位置,朝自己露出一抹笑容,而那人的眼中,好似藏着游动的锦鲤,反着粼粼波光,犹如梦中的…….

眼中藏锦鲤的少年,现下已是青年模样,他正用被褥将自己缠成蚕宝宝,缩在床脚,只为离雪狐狸和大耳狐花魁二人远些。

他没想到那两人演都不演了,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他便一时心软让他们留在侧间,但没想到话音刚落,二人就如水蛇般缠绕了上来,对自己“上下其手”。

他不是不能出手反抗,偏偏二人身上半点并无恶意,眼中闪烁的则是带着玩味逗趣的光,兼之他们是白先生派来的人,一来就弄出大动静,只会惹来麻烦,于他无益。是以真宿也只好一面警惕一面躲,没有展露身手。

好在他们体力没有真宿好,小小一张床都追出了香汗,竟是讨不来半点怜香惜玉。他们就没见过这般油盐不进的。不都说男人是欲望的奴么?

他们是断不会承认自己吸引力不够的,毕竟在酆都他们俩从未尝过败绩,要勾谁还不是勾勾手指的事儿。

无奈之下,他们掷下“明日再来”的话,便扭着柳腰离开了。真宿果断将门落了锁,并在床周加了一层功力稍显稚嫩的禁制。

“呼……”真宿长吁了一口气,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杯盏相碰,慢慢将头挪回枕上,甩开被褥。

他现下有的术法神通太过局限了。

阴曹只有阴气,虽能转为灵气,但极其消耗阳气,他现下封住了阳穴,若要转化,那便极有可能暴露出他是活人。好在到了阳间,还是能够吸收灵气,只是阴差出任务一般皆是在夜里,可活动的时辰更是不长。

跟鬼打交道,他的极武道和真仙体并不占上风,还是须得尽快将三尸收复捆绑,这样才能驱使三尸,为其所用。

方才面对雪狐狸和大耳狐花魁时,他是有动过与他们缔结魂契的念头,可转念一想,他们在酆都混得如鱼得水,应当不会愿意受制于人。若是强制收复,那免不了一番恶战。且他们身上的怨气煞气并不如何重,结了契也成不了战力,若是能有昨夜那鬼将那强劲的威压,那他何愁没有对敌的实力。

可惜依照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不先缔结三尸,又根本收复不了鬼将。

饭只能一口一口吃,无他,还是抛弃妄念贪欲,一步步来吧。

歇息了两个时辰后,真宿扫了眼灰扑扑的水滴腰牌,穿戴好易容面纱与蓑衣斗笠,去寻管事白先生。

白先生赶巧就在大堂里坐着,见到真宿朝自己走来,更是丝毫不意外,仿佛就是故意在此等着真宿似的,他朝真宿颔首道:“鸩兄弟可要早食?”

虽然阴曹里见不着日上三竿,但是这个时辰节日还是跟地面同步的。

真宿瞄了眼大堂里的阴火仪象台,看出已是午时末,遂回道:“白先生客气,不必了。”旋即话锋一转,又问,“白先生可知酆都里有甚么门路,能挣到点花钱?”

白先生倒没想到真宿一句不提他给他安排的花魁,笑了笑道:“鸩兄弟是打算挣大钱……抑或是小钱?”

真宿只当没看到对方眼里的揶揄,“小钱就行,这儿的鬼市买衣裳应当不贵吧?”

不料白先生摇了摇头,“酆都的坊市可不便宜,不过沟通阳间的鬼市,十日一启,倒是时常能淘到划算的物什,到时鸩兄弟不妨去看看。”

“那鬼市何时开启?”真宿追问道。

白先生却没回答,只笑吟吟问:“雪礼和阡陌可有招待不周之处?”

真宿点头,“他们摸我。”

极善于待人接物的白先生,亦不免噎了一噎。他委实想不到真宿会这么直白,看着真宿那戴了易容法器的毫无记忆点的脸孔,再想了想他们这儿二十四花魁中最富姿色的那两人,只道:“呃,那下回不会让他们打扰鸩兄弟了。”

“多谢。”真宿眨了下眼,真诚道。

白先生从真宿面上看不出半点可惜,或是悔色,也不似欲拒还迎的试探,他心下佩服,遂正经道:“鬼市在三日后开启。至于挣小钱,若是着急的话,近日北边有几个新矿点在招鬼,寻常阴魂自是竞争不过阴兵,鸩兄弟去到那边,给他们看腰牌即可。”

这确实是个颇为不错的路子。真宿面上一喜,再次感谢对方,这回笑意中多了几分真意。

待真宿迫不及待出门去,雪狐狸雪礼和大耳狐阡陌从二楼轻轻降下,一左一右坐在了白先生身侧。

雪礼双手搭上白先生的左肩,在他耳际吹风道:“他的真容,我跟阿陌都见着了。”

白先生未作声,分明在等他们下文。

阡陌接下去道:“与那人描述的相去不远,好看得紧,一眼便能瞧出不凡,但最重要的是——”

“那双金眸。”雪礼与阡陌一并道。

白先生闻言微垂下头,刘海随之落下,在其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远看去,仿佛染上了深深的阴霾.

酆都北,血棘矿点。

酆都内外皆有着数不胜数的焰火山,甚至有半透明的空影火山,而这些火山里头又常常会生出特异的矿。阴司似乎极其看重这些特异矿,派重兵把守出入口与清点矿石,绝不容许矿工私吞分毫。

不过那些负责看守的阴兵都是上头指派的,真宿没寻到空缺,只能去应聘当矿工。

许是从阴兵手上不好占便宜,负责招募的阴兵对真宿并没有好脸色,可若真打压真宿,无异于打他们阴兵自己的脸,到底是让真宿交出储物袋,去领了铁锤和箩筐。

真宿掂了掂铁锤,避开其余阴魂,往荒凉些的山头里去。

血棘矿是由阴血和妖血凝结而成的特殊矿体,被包裹在颇为高热的焰火山石里头。听着似乎不难,但品质较好较为纯净的血棘矿,一般其外层还会多一层极其坚硬的马石矿,比锟铻石还硬。

实际上手后,真宿才明白,为何他来的这一侧没有其余阴魂的踪影,仅停着一台大型的重锤装置,还有火炮车,但上面俱是贴了封条,落了厚厚的灰,看起来许久未用过。

因这边属于高质矿,敲掉一两丈深的火石后,便会碰上“硬茬”,“铿锵”一声暴响,真宿手里的铁锤险些整个碎掉。

“这么坚硬,难怪……这铁锤够干嘛的。”真宿将铁锤放到一旁,环视了一圈四下,见仅有斜对面的一座矿前,有不少佝偻着背的身影在搬运或挖掘矿石,无人有闲暇往他这一侧看。

于是真宿握拳,肩肘一发力,便往棕色的马石上击出一重拳,然后便跟削木似的,削掉了表面的马石,露出了底下深红色的血棘矿。

真宿轻勾唇角,正欲再补几拳,好将血棘矿剜出来时,蓦地脚下一阵晃荡,然而不仅仅是地动,山也剧烈摇晃了起来,落石滚滚。周遭几座矿上的阴魂们当即被吓得够呛,连忙抱着装着挖了一天的矿石,疯狂逃命。

“地震了!!!地龙来了!!”

“别捡了,还不快跑!?不要命了?!”

“啊,别挤着我,谁踩的我啊!”

还攥着拳的真宿愣住了,他亲眼看着眼前十层楼高的山从他打出的裂痕处,慢慢崩裂,即将要倒塌。

“……”这山这么脆?!真宿猛吸一口气,飞快绕到了山体后头。这矿山下方正是他方才进来的入口,底下还排着一大堆前来报名的阴魂。它若是就这么砸下去,不知会伤及多少阴魂,山上的阴火能灼烧阴魂,将其燃烧殆尽,彻底告别轮回。

奈何这山体崩裂得太碎了,真宿撑住一部分亦无用,只能打出一套百灭拳,瞬息间便打出上百道拳来,将每一块坠落的山石,无论软硬,统统击碎成稍小的碎片。

底下的一众阴魂,甚至阴兵,皆呆愣愣地看着漫天落下猩红矿晶碎片,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半晌后,爆发出盛大的欢呼和惊叫。

地震很快便停下了,一阵哄抢之后,一切都归于原样,除了某座山体突兀地原地消失。

眼见好些阴兵整装齐备地往这边赶来,真宿立即背着最大的一块完整的血棘晶石,偷偷往另一侧走,混入阴魂群里。

这时,前方传来争执声。

“方才拾到的晶矿,识相的,通通交上来!!别逼老子动粗!!”

“这、这全是俺自个儿挖的!!不是刚才捡的!!俺没日没夜地挖了十八个时辰!他们、他们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