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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队列在一阵散漫之后,又恢复了秩序,都纷纷往那堵墙后进,再也没有真宿那样的例外发生。

阴魂从这个入口进, 那阳魂从何处进?都说鬼市是人鬼交易之地, 可通阴阳两界,是以真宿寻思那应当会有另一入口,以供人进。

可那入口势必也是位于阳间某处,他没有任务,不经由棺木传送,根本无法随意到达阳间。

来都来了,却没法进去一瞧……若错过这一回鬼市, 又得候十日。

真宿思量片刻,次紫府忽地掠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黑白无常应当不会来这儿吧?

一刻钟后,一个背上挎着红色长刀的年长刀客, 顺着队列朝鬼市入口走近,然后那个披着布帘的墙在其身穿过的一瞬,变得半透,刀客畅通无阻地迈进了鬼市的坊门。

仍待在鬼市外头的真宿看到这一幕,不由松了口气,在金眸失去焦距的同时,真宿唇角微勾的弧度亦静止了。

那刀客正是真宿从上三尸放出来的恶魂,此时其深灰的眼瞳被真宿所侵入与连结,他之所视,便是真宿之所见。

恶魂还是没习惯被个面首似的后生驱使,但他深知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的理,于是还是在心里传音道:“……主子,是要买何物?”

远程操控着恶魂的真宿,听他这么一问,便将控制权交回到恶魂自身,只道:“帮我看看,有无能自由变幻尺寸的衣裳卖。”他身上的道袍虽足够宽大,但着实不太合身,若是能随身而变,他便不愁切换形态后会变得手忙脚乱的了。

恶魂这才想起,方才被放出来时,真宿的形貌的确与先前制服他时大相径庭,想必对方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年轻,约莫与其深不可测的实力一样,难以估量。恶魂心下敬畏更深,立马将买衣服的活计揽下。

穿过坊门后的一个路口,道路便宽阔了数倍,道路两旁有摆摊的,但更多的是固定的商铺,一进去便会看到琳琅满目的法器玉石药材等等,虽五花八门,但并不如坊市那般齐全,什么等阶都能囊括,而是大多都只有某个等阶的孤品,讲究一个先到先得,是以初开市,便已十分热闹。

而除了不知何时来的店家,不少阴魂阳魂进来之后,亦会拿出自己的物什,拿布匹垫在地下,便原地叫卖了。

暂不见有成衣铺,就连小摊上也极少有卖衣裳的,甲胄一类有护身效果的配饰防具倒是不少,不过那不是真宿所需的,更不是他手上这点花钱所能负担的。是以恶魂逛了好一会儿,终于寻到了一处成衣铺,当即加快步伐。

然而远远看到那成衣铺,却没法走过去,只因通往其的路上,有个小摊周边围满了或人或鬼,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在真宿的指示下,恶魂灵活地挤了进去,其后他们便看到,小摊上什么都没有,唯有一颗银色的圆丹,静静置于黄纸上,隐隐反着光泽。

恶魂嗅了嗅,却闻不出那丹有何特殊的药味,甚至根本闻不出它有丝毫的味儿。

真宿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总觉着有些眼熟。

围观的人对这么一颗全然看不出名堂的丹,都显得很是兴奋,甚至有人在一旁摆了赌桌,但就是无人出手向摊主买下它。

“你猜这回它几个时辰能卖出去?”

“回回都赌,回回都输。”

“我看没戏,这丹现下老有名了,谁还那么蠢会买下啊?”

恶魂从身边的人口的七言八语中,慢慢了然。

这就是一颗丹药,传闻初时是一颗废丹,而它看起来也符合废丹常有的特征,表面有疏孔,无药香。不过外貌并非绝对,只是寻了众多丹师,甚至有著名炼药门派的宗师级人物过目,却都定言这便是一颗废丹,无疗效,无增益。

唯有一臭名昭著的魔道之人,笃定其内有乾坤。不过此丹尚未落入他手,此人便已被正道讨伐致死。

于是这么一颗平平无奇的丹药,一路颠簸,辗转于各个商贩手中,虽无人看得出其有何玄妙之处,偏生总有心存侥幸之人,不舍得遗弃。

到后来,它已然变成了一个传说,其价格被炒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而今流落到了鬼市,价格依然高企,足足要五千两花钱。

但这价钱只配得上其名气,纯粹凑热闹的,大多拿不出这钱,就算勉强拿得出手,可若是断在自己手上,转卖不出去,那损失就太大了,毕竟它的“无能”亦早已出名。而识货的更是看不上这种骗局,绝不会蹚这浑水。然后就如同击鼓传花一般,唯有赌徒或是贪图其名气的一些无聊又富裕之人,会买下来,妄图成为其转手之路上的一环,出名一把。

“都炒到五千两了啊……越来越难卖了吧。”

“真是疯了,这么多年了,还停不下来。”

恶魂用神识也看不出什么玄机,只看到黄纸上有个防盗的禁制,但还是向真宿提了一嘴是否有兴趣。

真宿很直接地回道:“我没钱。”

恶魂语塞了,然后果断挤出了人群,往成衣铺走去。

就在这时,银丹猛地震颤了一下,三两人注意到了,正欲招呼更多人来看,岂料到,更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人群登时人头攒动,惊叫此起彼伏。

恶魂听闻骚动,只以为是作赌的人在起哄,没再回头看,只继续踏入店内。

但凡他用神识多看一眼,便会看到那张黄纸上此时变得空荡荡,众目睽睽之下,银丹竟消失了。

摊主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鬼市上空。

成衣铺卖的大多是仿各大门派的道服,不过会将差异做得十分明显,好让人甄别真假,不至于被大宗门追究。真宿亦看到了很像他以前的宗门清玄门的道服,应当是外门弟子的款式,清隽秀雅,没有绣上清玄门的门徽。

不过他对此并无多少情怀,他的极武道在清玄门内独为一支,尚武,穿的都是极其利落的打服,束发束肘束腰束腿,不得佩戴任何多余的配饰,他当年的貂披和氅衣都是出门在外才穿的。

至于内门的仿制服,真宿不知是它不敢仿制还是仿得区别太大了,反正真宿一眼看去,并未看到。

倒是七渊宗和罡阳门的道服极其抢眼,一紫一黄,占据了店里大部分的展位。

真宿隐隐看明了,眼下外界各大宗门的名声地位高低。

恶魂此时已从店家处得知,他们赶巧有能贴合身形的布衣法器,还可帮忙缝入衣物中。

“主子,可确要此物,倒不贵,只要三十两花钱。”

“……这不贵?!”真宿惊道。

恶魂怔住了,没想到能收服自己的人这么抠门,有那实力,总不可能连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一通弯弯绕绕的思量之后,在真宿沮丧地欲让恶魂离开时,恶魂掏出了一袋花钱,将那法器买下了。

店家顿时喜上眉梢,数着花钱,连忙问道:“客官欲要缝制到哪件衣裳上?”

恶魂转问真宿。

真宿才从恶魂的大手笔里回过神来,咳咳两声,压低声线,正色道:“看到你正对面左手侧的那件打服了吗?红黑配色的,缝那上面吧。”

恶魂当即让店家将那件打服取来,好在这回只需三两不到,真宿让恶魂从他乾坤袋里取。

因此恶魂自是看到了乾坤袋里少得可怜的花钱,眼底不禁流露出怜悯之色。

离开成衣铺后,真宿仍不免在心底嘀咕,到底何人说鬼市里物美价廉的?

鬼市里亦有地晶石售卖,但真宿发现这个价格虽比坊市低,但也比他收回来的要贵上一些,真宿终究没有出手。

恶魂方才虽从乾坤袋里见到真宿确实有一些地晶石存货,但求人不如求己,他尚未接受自己已然沦为三尸的事实,毕竟真宿对他的态度也全然不像个主子,倒像个友人。遂还是打算前去买些,他饿了。

真宿以为他不知,遂喝止道:“我有晶石……”

然而话音未落,从鬼市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波异常的骚乱,甭管阴魂还是阳魂,都在逃窜,一时之间,整个鬼市好不安宁。

恶魂用神识探向远处,只见一头上长角的厉鬼,领着一群小鬼殇鬼,逮着人就凑到脸上去看,好似在强吻人一般,看得恶魂一愣。

不少有脾气的,便与这些冒犯人的家伙动手了,是以鬼市登时变成了武斗场一般,除开打起来的,剩余的鬼仍执着地见人就抓过去细细打量。

真宿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通过恶魂之耳目,他听见——

“你们什么人!!快放开我娘子!你们到底要寻什么人?!”

“告诉你,你不就通风报信了?你管老子找的什么人!”

“呵!既说不通,那便看招!!”

一片绚烂的刀光剑影攻势之下,厉鬼一重棍便将对方打成了一滩魂水,缓缓渗入地面,永远也发不出声来,女子见状当即发出悲鸣,被吓晕倒地。

然而厉鬼看也没看那对苦命鸳鸯一眼,他那双红眼直接锁定了几丈开外的恶魂。

“看什么看?”厉鬼嗤罢,身上煞气便如刀罡般飞离,而后火速缠绕住了恶魂的头颅,反侵蚀其神识。

恶魂发出忍痛的低吼。

远在鬼市外的真宿,金眸骤然眨动了下,同时心底一寒,他与恶魂的连结断开了——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只能写个2500,最后竟然满3000字了,好耶。

第117章 阴兵 陆

真宿急了, 试图强行将恶魂收入三尸,却没有成功,只觉牵引的另一头是一片虚无, 深不见底,远不及岸。

真宿只能跃下屋檐,冲向鬼市的入口。

恶魂的神识被反控了, 导致他全然动弹不得,如同陷入黑暗,感受不到外界如何了, 连紫府都极难运转。

厉鬼轻蔑笑了笑, 便要搜他的神识,瞧瞧恶魂方才为何要盯着自己看,有何企图。

恶魂察觉到厉鬼的动作,却无法阻止,顿时一阵绝望。

就在恶魂神识即将被读的时候,恶魂头顶忽地流落银色的液体, 犹如战盔一般覆盖住其头颅的整个表面。

旋即厉鬼猛地一怔, 满目都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本该被他开颅读取的恶魂的紫府,竟生生多了堵墙横亘于紫府前,将他的煞气侵蚀断开了!

而恶魂头上的银盔亦一闪而过地收回了,凝聚在恶魂的发带之上,绽开银色的花枝。

恶魂刚从浮浮沉沉的意识中醒来,便听到心里有传音。

“跑!!”

恶魂以为是真宿传的音, 果断转身朝鬼市入口拔腿而逃。

厉鬼神色狰狞,可他看了眼对方逃的方向,放弃了追逐, 顺道拦下了其余跟班。

“随他去,甭追了。反正那老东西只有恶的程度,看得出来他那眸色没有伪装,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厉鬼此言一出,众鬼便将目标转移回其余人身上,一时之间,鬼市充斥着各种惨厉叫声,刀锋映照着天上的血月。

而此时的真宿仍在用蛮力砸墙,那墙虽被他轰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但依然纹丝不动,真宿没法穿过其进入鬼市。

“该怎么办?!”真宿神色凝重,一面焦急得几欲叹息,一面轰击墙体。

位于酆都高塔的监察阴兵,却能感应到鬼市入口的墙体正遭人攻击,这并不罕见,但罕见的是,墙体的禁制竟有崩坏的迹象,而那破坏仍在持续。

究竟来了何等人物,竟能破坏十殿阎王联合设立的禁制?!!

高塔阴兵们登时如临大敌,正要集结前往入口处时,破坏竟停下了。

真宿停下了重击,因为他看到了一大群源源不断逃亡而出的阴魂,而其中就有恶魂的身影。

一记目光,真宿就成功连接上了恶魂,引着他随自己往僻静处隐匿起来。

“你如何逃出来的?”真宿甚是好奇。

恶魂沉吟道:“不知,许是有高手路见不平,暗中出手罢!忽然间就有了破绽,老身便往这头跑了。”

真宿闻言也松了口气。如若不然,恐怕他本就少得可怜的家当,就要全折进去了,以及刚收服回来的恶魂,也难逃一劫。

鬼市入口忽然出现一群阴兵,着装与真宿以往见过的都不大一样,面上覆着带有尖尖鸟喙的罩子,脑后垂着长长的三两条蓝翎,背骨则长着等身长的黑色翅羽。

他们察看了好一会儿入口的墙体之后,迫不及待地争相涌入了鬼市。

见此真宿收回视线,接过恶魂交出的乾坤袋,然后刚好看到了恶魂头上的银饰,跟花枝似的缠绕在发带外围,瞅着还挺漂亮,就是不似恶魂这类知命之年的叔辈会戴的。

真宿回想了下,发现自己先前也没有关于此发饰的印象,这般独特的发饰,按理说他应当会留意得到才对。

不过真宿没有多想,也没有发现恶魂头上的银饰,骤然凝聚成了银色的水珠,从恶魂发丝上滑落,然后跃到了真宿的耳珰,似膜般张开,裹住了那颗金色的真珠。

真宿的注意力被乾坤袋里的红黑打服彻底夺去。

打服和劲装很是类似,但关节处的束缚带更明显,也更紧身。

在成衣铺看到它的第一眼,真宿就想起了初次与鸩王出城的那一天。想起他们同穿着红黑配色的衣裳走在街上,想起鸩王非要买下却又嫌弃的螃蟹灯,还有想起喂鸩王吃撒子时,漫天的火树银花。

也不知那人现今如何了……

不告而别,违背承诺,那人定然恨透了他吧……好在后来对方还是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实。无论如何,他是个明君,甚么纠葛情长,不过过眼云烟,朝堂社稷民生修炼,哪样不比这重要?

想必他会做好的。

真宿只寄希望于他能平安顺遂,步入正轨,寻到新的……

心里蓦然一缩,隐隐痉挛了一刹,真宿忙眨了眨眼,按下心底的不适,随手丢给恶魂半数的地晶石,以当奖励。

恶魂不由大喜,狼吞虎咽了起来。

不料煞气暴涨,黑气冲霄,真宿怕被人看见,当即把恶魂收回三尸之上。

那熏天的煞气实在恐怖,真宿感觉自己背上的四重瓣怕是又要加上一重了。好不容易回到地煞大院,真宿没跟路过的花魁们打招呼,便阖门布下禁制,在床上打坐。

随着恶魂的进食,煞气逐渐收敛,再慢慢转化为真宿“至阴体”的养分,抑制阳穴真气的反弹,致使不会丢失“至阴体”的表象。

毕竟若是恢复了他真仙体的至纯至阳,怕是整个阴曹的鬼怪阴魂都会冲进来把他吃了。

梳理真气是个琐碎细致的活计,真宿最是厌烦这种细致活儿,弄着弄着就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水滴腰牌亮了.

“这次什么任务?”真宿替换上了红黑打服,一面整理束袖,一面与身旁的阿桂搭话。

阿桂听到熟悉的声音,没多想,直接回道:“去荷稻村,查沂廉村的村民是不是真到那儿去了。”

说罢,阿桂瞥见了一条棕白的粗大尾巴在身侧晃荡,不由暗觉哪里不对劲,甫一抬头,便愣住了。

阿桂看着那快有三个她那么高大的男人,头顶三角耳,身后棒槌般的毛绒大尾巴,傻眼道:“你哪位……?”

真宿伸手将阿桂提溜起来,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后,阿桂不服,蓦地变成了巨大的妖兔,然后纤长的腿从厚厚的毛发里直立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真宿。

真宿还未说什么,后头一众同僚不由得崩溃道:“啊啊!阿桂姐快收起您的腿,求您了,太惊悚了,鬼都要被你吓死了!!”

“你放屁!”阿桂姐追着他们蹦过去了,巨大的身子一落地,整个勾魂司的地面都在震颤。

本次的任务,据闻是不用黑白无常参与的,只是命低阶的阴兵前去打头阵调查。可不知为何,真宿发现黑白无常还是来了。

来了便来了,但那两人过于灼热的目光,扎在真宿身上,令真宿想忽视都难。

进棺木时,真宿本欲排在后头,可是黑白无常迟迟不动身,真宿只能先行。孰知刚跨入棺材,他的大尾巴被人握住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短短,见面应该要下下章之后[求求你了]

第118章 阴兵 柒

这么一通拽, 真宿自然驻足回头,然后便看见罪魁祸首,竟是总是端着一脸严肃的黑无常。

黑无常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冒犯, 连忙松开了手,低声道:“抱歉。”

白无常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替真宿的大尾巴顺了顺被抓乱的毛, 破天荒地没有嘲弄黑无常,只催促道:“走吧。”

真宿现下已然能平视甚至稍稍俯视他们,他点了点头, 便俯身进了传送法阵。

白无常旋即跟上。

黑无常落在最后, 收起讪讪的笑容,瞪着白无常那理过毛的手,又恢复了肃冷的神色,紧随其后.

阳间,修仙界,?洲?府荷稻村。

村里四处都可见挂着彩布幡旗, 不少村民攀在木架子上, 拆下一根根木头,用裹布往下运。

不过由于入夜了,除了这些人,路上仍是逐渐空荡。

阴阳有隔,入梦时机未到,真宿他们只能分散去听村民的茶余闲话,搜罗有关这品酒宴的线索。

“这办席可真累人, 邻村给的钱倒是足,就是这些仙人也忒难服侍了。”

“你都道仙人了,小点声儿, 他们走没走咱也不知呢!”

“邻村的倒是走得利落,往年都会留下来派点儿礼,家家户户送点烟叶茶叶的,今年啥也没落着!各个一来就端着相,只讲官话,一句亨州话都没听着!”

“对呀,听你这么一说,嘿,还真是!”

听着阴兵们总结的话语,黑白无常无需交换眼神,都心下了然。沂廉村本该来办宴席的人,似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群不会说本地方言的外乡人。那么也意味着,失踪的百人恐怕在沂廉村就已惨遭杀手,连身带魂。

而真宿的关注点却尤为不同,他停驻在一对妯娌附近,认真倾听着。

只听她们谈论到——

“做酱的老莫家的幺女,听说啊,被洞神选中了,不日就要祭河去了。”

“……我记得那女儿不是婚嫁了么?早嫁到沂廉了。”

“被休了呀!哎呀,我只与你说,你可别告诉旁人。”妇人压低声音,“那幺妹,似乎是石女啊,嫁过去三年都没个蛋出来,不过他们那男方家里对外的说辞是,幺妹跌了腿,之后就跛了脚,日日光吃不做活,他们家供养不起,便把人休了哩!谁知道啊,那一家转头就抬了轿进门了,另娶了不知哪家的姑娘。”

“……这也太可怜。”

“别别别,可别可怜人家了,嫁与洞神可是他们老莫家修来八辈子的福呐!不见前几日除了品酒宴,村西角那边也大排筵席么,就是老莫家在办喜宴呢!与洞神结亲的家族,皆会得洞神庇护,哪个不是朱门绣户,哪个不是钟鸣鼎食之家?”

“……啧啧,也是。”

后续妇人们的话题就转了开去,但这段话,让真宿不得不与先前入梦梦见的,联系了起来。

他寻思,如若这个地方真存在洞神这种邪物,那么它必定与百魂失踪案有关,再不济也会与能造成这么大伤亡的事件的幕后黑手,有所交锋。

真宿往回走时,其余阴兵正纳闷着黑白无常为何不动身,既事已查明,那群沂廉村的失踪者根本就没有来荷稻村参加品酒宴。

阿桂则敏锐地洞察到真宿不在的事实,偷瞄两位上官的目光,不由得眯了眯深红的眼睛,眼神耐人寻味。

不久,真宿就回来将自己的发现告予黑白无常。黑无常听到“洞神”一词,当即联想到了那一日在溶洞里看见的光景,那群仙子般的女子,以及洞内的生活气息。

黑无常神色难掩奇异,胸口不禁一阵大起伏,真宿与白无常见状,便直问他怎么了,此时候在一旁的阴兵都为真宿与上官们的熟稔所震惊,纷纷挤眉弄眼。

“先上路罢。至于那个‘洞神’,我带你们亲自去看便了了。”黑无常沉吟道。

于是一行阴兵阴差又集体赶往沂廉村。

沂廉村。

一道浑身笼罩着紫黑煞气的伟岸身影,踩着山巅的古木高枝,俯瞰着整座村。

俄顷,树下传来风吹草动,两位仙娥打扮的年轻女修,足尖轻不沾地,缓缓停在树桩前,然后说道:“鬼将大人。”

树顶之人,煞气汹涌翻腾间,露出了一双深邃墨瞳,古井无波地扫了眼树下,而后道:“让鬼母来见孤。”

女修闻言心下不悦,连对方自称“孤”的这份狂妄都顾不上,只怒斥道:“尊称你一声大人,可莫要真以为自己是何等人物了,竟敢对楼澜尊主大不敬!!”

然而树上连回应也无,女修们对视一眼,顿时抽出腰间软剑,便要向上方纵身攻去。

岂知刹那间,一道绮丽侧影从一簇萤绿火焰中出现,绿火燃尽后,真身彻底显现,竟是一位螓首蛾眉的妇人,身长十尺,妆容有种古朴到妖冶的神秘感,盘发簪翠,身着齐胸襦裙,体态丰腴,双手怀抱着一团得密实的包袱,温柔慈爱的目光落于包袱之上。

此人出现时,树上之人双目登时闪现一抹凶光,旋即侧过身去,正对着来者。女修们见此亦停下了动作,纷纷膝跪行礼:“参见尊主。”

楼澜摆了摆手,向树上之人微微颔首:“鬼将……不,我当如何称呼阁下?”

“闲话就不必了。你道孤要找的人曾来过此地,此事当真?”

楼澜先是一顿,而后轻笑了一声,声音空灵如梦魇吟语,“说来我并不能全然确定。但即便只是一丝可能,想必阁下还是不会放过的,那人对于阁下,便是如此重要,是不是?”

这种直刺命门的试探,换作一般人,定然是一口否定,然而鬼将兀自点了下头,高鼻深目的俊朗面容一扫阴郁,眸中暗闪着细碎的光。

楼澜当即抚掌称赞:“阁下果真坦荡之人!看在阁下对我的这份信任,下回遇着那少年,我势必将人留下,待阁下前来亲迎他回去。”

鬼将闻言,其紫府中不由得浮现了这番愿景,其呼吸倏然急促不已,煞气如洪般暴涨,离得最近的两个女修几要被掀翻到地上。鬼将狠咬后齿,浑身筋肉隆起,将死门之阴倒转,生生抵挡住了黑气对其紫府的蒙蔽与强控。但这明显非长久之策,以免误伤了鬼母和她的从属,致使今日合作之谈作废,是以鬼将没有犹豫,一个影遁便消失无踪,临走前传音于鬼母:“若成事,孤欠你一份人情。”

须臾之后,楼澜涂抹着青绿色的眼睑微掀,眼底掠过狠毒与算计。

再一回神,便是女修们激动地出声,向她禀报道:“尊主,那群阴兵又来了!!”

楼澜目光一转。

浊月高挂,真宿一行人终于回来了。由于棺木没法在不同村落之间传送,只能通阴阳,是以最终花了不少时间赶路。在洒落的银月之下,他们的身影投不下一丝阴影,零星几个村民经过,皆熟视无睹般地略过去了。

黑无常本欲遣一部分阴兵去入梦,可是白无常不愿去布阵,真宿亦着急于去溶洞一探,黑无常支不开白无常和其余人。于是到头来,全部人都到溶洞里去了。

溶洞虽算隐蔽,但实际上并没有刻意隐藏起来,更不见有禁制或是障眼法等手段,其位于瀑布下游,仅仅被一些野生草植掩去了一半洞口,里头隐隐有清冷的灯光透出。

这一回鱼贯而入,溶洞内依然五光十色,洞女们依然在翩翩起舞,给黑无常一种她们仿佛夜夜笙歌之感,诡异得说不上来。

本该是被村民献祭给洞神的洞女,本该坐着轿子坠入瀑布,此时此刻却毫发无损,好好地生活在这洞内,夜里置酒设宴,罗衣蹁跹。洞女们大多面容温婉,身段曼妙,好些阴兵都看傻了,被阿桂吼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投入搜查。

然而他们在洞内仔细寻了一番,并未见到疑似洞神的存在。

“会不会就在她们之中?”有人提出心中疑惑。

阴兵碰不了阳间之人,但可以勾魂,可是勾魂司有规定,不允许他们接触未尽阳寿之人,更别提对其行使勾魂之法了。

真宿倒是可以碰触她们,但是必须将阴兵牌子丢开,此举极可能暴露他的特殊体质,他非死人的事实,是以真宿左思右想,到底没有出手。

用神识扫去,亦看不出古怪,绿红蓝黄的色彩,一一对应着人的五脏六腑与经脉等器物,看得出并无甚明显疾病,比大多数凡人都要康健,竟是瞧不出端倪。

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此地必有蹊跷。

是以他们变得烦躁不安,意料之外地,不知哪个阴兵踩到了河灯,用阴气挤掉了原有的空气,致使那盏河灯蓦地熄灭了。

但洞内地上的浅水仍飘浮着二十余盏河灯,按理说,并不会影响照明,可真宿的神识里,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靠近那盏熄灭河灯的两个洞女,身上斑斓的色彩竟如同瓷瓶崩分离析了一般,细分成一片片碎片,迸溅分离出去,几要四散而落。然而洞女往稍光亮些的地方挪移几步,灯光打在洞女身上后,神识里的碎片登时蠕动着黏合回去,重新融为一体,洞女的身体上又恢复为正常的色块。

“!!”真宿确信自己不会看错,方才诡异至极的一幕,定然大有问题。他与众人打了个招呼后,果断弹指射出气道,将一盏盏河灯尽数灭了。

洞内登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119章 阴兵 捌

神识里果然复现了先前的一幕。

色块微微震颤, 再蓦地分裂,涌动着要脱离原位。

而肉眼之所及,洞外微弱的丁点亮光, 便得以让擅长夜视的阴兵们看见,数十位洞女形散体歪,毫无仪态地抽搐了好几下, 纷纷掉头往洞穴深处走,接着便要一头扎进她们各自的闺房。

阴兵尽数追了过去,真宿则趁乱搭上其中一位洞女的肩膀, 制住对方的去路。随之指腹微微使力, 真宿忽觉洞女的肤下有活物蠕动的触感。

正当真宿欲要提醒其他人之时,手下的活物瞬间从洞女口中飞涌而出,朝真宿袭去。

白无常一直暗暗关注着真宿,是以出手极其迅捷,用拂尘在真宿身前打出一个圆,如银白盾牌般竖立着。那群蜂拥而至的活物, 顿时一同绕了开去, 欲从圆的旁侧继续进攻。

就在这一间隙,真宿与黑白无常都看清了,那堆活物竟是成千上万的尸虫!而因它们的集体出动,于原先洞女所站的位置,只褪下了一张薄薄的人皮,漂浮在浅水上。

白无常画圆的速度比尸虫的堆筑迁移速度要快上不少,然而他的法阵发出的银白亮光, 让洞内亮堂了许多,尸虫的攻势竟愈发迅猛。

真宿次紫府飞速运转,联想到方才河灯熄灭的奇异景象, 他当即想到,这尸虫怕是喜光,在光照之下,命力与活性会更强。

于是真宿制止了白无常挥拂尘的动作,引尸虫进入更为黑暗的闺房之中,体内短暂解除了至阴体,指尖升起一簇至阳纯火。

果不其然,尸虫们登时发了疯似的朝那团火扑去,阳火点燃了它们的羽翅、触角以及肥硕的身躯,无声地被“嘭”地胀大的火焰狠狠吞噬,最终零落成灰。

待黑白无常跟进来时,真宿已然重新打通阴穴关窍,变回了“至阴体”。

他笼统又含糊地向黑白无常描述了一下方才是如何解决尸虫,以及尸虫的趋光习性。

黑无常掏出燃着幽绿阴火的手提灯,一通巡视后,喃喃道:“单单尸虫,绝不可能有如此组织性,亦不可能伪装出人的习性与动作。这到底是……”

白无常接过话,道:“是虫傀,有虫傀师在操纵。”

真宿与黑无常都不禁一脸诧异,不怪他们震惊,毕竟假若白无常的说辞为真,那便意味着,这洞内所有的洞女,怕是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人皮,全靠尸虫填充并堆积起来。

“……”这种事放在阴间,都算得上骇人听闻了。真宿如是想。

黑无常当即下令道:“先不要动其余的人,全员撤出此地,损失一具傀儡,对方势必会前来查看,所有人到洞外埋伏,隐匿!”

然而全员埋伏了近乎整个后半夜,溶洞口附近都没有人出现。

“没想到对方如此谨慎……”黑无常自知决策失误,不由瞟了眼白无常。

却见白无常鲜见地没有对他加以嘲讽,只摆手道:“先回勾魂司。”

其余人没有异议。

远处的地平线微微发红,真宿一行人自是加快了步伐,向荷稻村走去,棺木置在了荷稻村的北边。

真宿逐渐放缓了些,不知不觉便落在最后头,黑白无常关切地投来视线,但真宿抖了抖立耳,没有解释。

黑白无常都走到前面去了,可他身后依然有两道视线,如蛛丝般黏连在他背上。

神识一扫,竟是两个阴魂,她们身上没有寻常人体的分明色块,而是三抹鱼状的玄色,在交替轮转,这便是鬼一般在神识中呈现的模样。

然而真宿回首扫视,阴魂所在的方向却被山体或是树林挡得严实,距离并不近,他没法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玄黑棺木就在眼前,阴兵陆续进入,黑白无常见真宿驻在原地,催促了一下:“太阳要出来了,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真宿固然可以滞留阳间,毕竟他压根就不是真正的阴兵,可相对的,身后的阴魂也很可能会隐匿起来,她们应当无法在白天自由游走。

真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霜白的立耳也随之微微晃动,他到底抬腿迈进了棺木之内,紧随黑白无常的身影。

黑白无常在传送走的一刹那,亲眼看着真宿也跨了进来,终于放下心。

然而扬起的唇角尚未恢复寻常的冷漠弧度,他们眼前划过一片眼花缭乱,再一切换,眼前已然是勾魂司那再熟悉不过的院堂与古楼。

又结束了一夜的任务。

黑白无常不约而同地心想,这次可得将人留下,好好聊聊,纵是真宿不愿作答,多相处一会儿也是好的。

但当他们背过身去时,身后却空无一人。

“?!!!”.

真宿没有回阴曹。

他确实踏入了棺木内的传送阵,可是那法阵却被人小小的改动了,以至于真宿睁眼时,发现自己不知正处何地,天上不见一丝亮光,比方才要暗上百倍,比深夜之时更为漆黑。

“……”他想他大抵是进入了恶魂之域那样的领域,遮天蔽日,与世隔绝。

四周偶有几声寂寥的鸦叫声,却什么活物都见不着,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包括他自身的。

真宿尝试着挣动,但全身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没了体内绝大部分的感知,感觉不到真气的流动,甚至弯曲不了自己的一根小拇指。

次紫府与上三尸,亦唤不动,仿佛彻底断连了。

“冷静、冷静……”神识开不了,真宿只能用肉眼试图从四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之中,看到些什么。

然而不知过去了多久,真宿几乎要对时间失去概念,好似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浑浑噩噩之时,右方传来了极轻的动静,紧接着右侧的风似是停了。

真宿缓缓将头偏过去,隐约看到了一截裙摆。

视线再往上,只见极长的襦裙之上,丰腴的胸脯再往上,是一施了粉黛的妇人脸庞,其唇心点绛的檀口微启,双目隐在眼窝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哪个才是你的真面目?”她问。

真宿不解,但并没有为其解惑的意愿,他回的是:“你是何人?”

妇人顿了顿,轻笑道:“楼澜。”

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介绍更多,真宿对这个名字也陌生得很,还在修真界时,他也不曾听闻过这名讳。不过照对方这个身形,并不常见,很有可能是巨人族群出身,目测比他要高出一截。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鬼将在找的人,是你吗?”楼澜臂间依旧揽着她的宝贝包袱,目光在真宿身上逡巡了一会儿,“上一回,你还是个少年模样,如今却变成如此。”

楼澜的声音似乎变得不那么自信,又追问了一遍:“小东西,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身?”

鬼将?真宿在记忆中搜寻到了那被煞气团团围住的家伙,看不清面容,连身形都看不出来,只记得那缠绕住自己的感觉简直像蟒一样窒息,一样黏腻。

“我不认识他。”真宿直言道。

“哦?”楼澜似是厌倦了真宿的不正面回答,也不再问了,“罢了。他快到了,那便看看他识得不识得你。”

真宿不禁蹙起眉心。

是旧识?可他应当不认识会变成鬼将的人。早前的挚友,身死魂消的身死魂消,有好下场的,就不剩几个……该不会是他们当中的谁……

无论是何人,他也不愿有自己熟识的人死去。

楼澜并没有走开,翘着腿悬坐在半空,遥看着远方某处。

真宿的金眸则跟随着楼澜身上流淌的煞气,清凌凌地转着。

不消一炷香,楼澜牵起了唇角,直起腰肢,往前踱了一步,“欢迎。阁下要的人,就在此。”

楼澜面对着的前方,一片迷雾般的黑暗,蓦地被撩开,而后一张总是闯入真宿梦中的冷峻贵雅的脸庞,从暗处探出,极致的阴翳在其面上切割出明暗,纵是漆黑之中,亦显阴郁,而其素来冷冽的眼底正倒映着诡异的赤色。

真宿的瞳孔骤然震颤——

作者有话说:老公来了。

第120章 重逢 只一眼。

只一眼。

忽然之间, 真宿能感觉到自己异常鼓动的心跳了,不仅如此,浑身的真气也逐渐能调动起来, 在体内疯狂冲撞阳穴,他甚至感应到了上三尸的躁动,而后背的四重瓣, 则飞速升起烙铁烫肉般的炙热。

紧紧盯着鬼将的真宿,金眸瞪大,魂魄险些出窍。

怎么可能……陛下怎会在这里?!莫非在他离开之后, 魔头依旧不愿放过姩朝的人?他人已然不在了, 明明再伤害陛下,都不能用小世界的崩塌来埋葬他,那贱徒孙究竟为何还要痛下杀手!赶尽杀绝!!!

真宿脸上不禁淌下清透的泪水,令与他对上目光的鬼将为之一愣,然而鬼将转瞬又压下了眉峰,神色漠然得仿佛不认识真宿, 眼中无一丝动摇。

真宿见此, 心下猛地一沉,反上一股钻心的冰寒。

鬼母没有错过鬼将面上转瞬即逝的错愕,是以盈盈一笑,问:“阁下,何不走近些瞧一瞧?可是你要的人?”

岂料鬼将并未动一步,只远远打量着真宿。

他黑曜石般的眼瞳中,映着真宿神祇般的成熟体格, 那委屈耷拉的兽耳,再到腿间隐约可见的蓬松大尾巴。鬼将眼底的赤色变得浓稠深暗,仿佛混入了尾巴的那抹棕白。

他的视线, 与玉石鉴定师观察璞玉时的别无二致,细细地“舔舐”着真宿的每一寸肌肤,短短数息,其目力扩至极致,在那把人翻来覆去地看,来来回回地看。

不过当其视线落到真宿耳垂上的镶银耳珰时,真宿就感觉身上令人窒息的黏腻感消失了,似乎方才只是他的错觉。真宿真切看到了对方眼中流露出质疑之色。

其后真宿和楼澜便见鬼将阴沉着脸,道:“鱼目混珠。”

真宿比楼澜更惊讶,惊得眼眶滚落下最后几颗透明珠子,止了泪。

楼澜不由回头望向真宿。她确实从未想过会有人假扮成鬼将所寻之人,好接近对方。她抓来的诱饵,其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这一猜想,令楼澜神色凝重,她正欲开口审问真宿——

便听真宿说道:“……我不认识他。”

楼澜目光来回逡巡于二人,最后见鬼将始终不肯往前一步,楼澜眼神一暗,只道:“既然不认识,那我如何处理这小东西,便与阁下无关了。”

楼澜飘到了真宿身侧,尖长的穿戴甲划过真宿薄薄的脸颊,目露欣赏道:“他的肉.体会是个不错的容器,看着就很适合我的夸儿。一个阴兵,却有着货真价实的血肉之躯,简直是捡到宝了。”

话音刚落,地上便发出了一圈赤红的亮光,将真宿的周围都照得亮堂了起来。

真宿终于得以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冰冷的石床上,全身被紫红色肠子般的阴物给牢牢缚在上头。石床底下则是一个巨大的八轮环法阵,繁复诡谲的法阵纹路上,竟布着数不清的尸块残肢断头,好几条拖曳出来的粗大血痕,以及发绿发黑的胆汁,甚至是旁的不明污物。

随着法阵的激活,深重的血腥气与恶臭异味亦同时被激发了,那味道冲得真宿头昏脑涨,偏偏始作俑者仍挂着温婉祥和的笑容。

“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俩这般无缘,竟是互不相识。”说罢楼澜还摊了摊手,随即又打了个响指,两个笼子便被女修们推着出来。

笼子门闩一抽出,两个穿着华贵锦袍的老者便面目狰狞地爬了出来,好似饿死鬼一般,发绿的口涎一直滴落到地上,死死盯着真宿的方向,浑浊的双目发出饥渴的精光。而他们脖子上皆束着链条,另一端则牵在女修手上,迟迟不得女修的准许,他们便用尖利的指甲刮擦着石板地,分明是迫不及待想要进食了。

楼澜厌恶地扫了那头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不知是因那两个老者,还是因那刺耳的动静。

真宿看着看着那两个女修,忽觉有种强烈的熟悉感。虽然衣着打扮很是陌生,但是那容貌,那站姿,他很清楚自己必定在何处见过,且就在近段时候……

对了,他想起来了,是在沂廉村的溶洞里!

可那群洞女不是早死了吗?!还被剥下人皮制成虫傀,为何又会成为楼澜的手下,还穿着修士的服装?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想浮上真宿的心头。

不过眼下固然是恢复自由最为要紧。方才他哭的时候,亦没忘记要去冲击被身下的法阵封锁了的次紫府。先不消说他正处于这个不祥的阵法中心,随时可能被其灭掉,便是这四面八方都被楼澜的领域罩了起来,他不得不尽快寻到突破口,同鸩王离开。

在真气的不懈冲击之下,次紫府终于松动了,真宿立时通过次紫府开启了乾坤袋,把剩余的地晶石尽数喂给了上三尸里的恶魂。而这一切动作都在暗地里进行。

恶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楼澜纵览全场,且此地是她的领域,一个念动,甚至无需口头下令,那两个饿鬼般的老者便扭着锦袍下骨节歪曲的四肢,像异形蜘蛛般沿着地上的阵纹快速爬向真宿。

真宿正伺机而发,岂知由始至终看起来好似局外人一般高高挂起、不可一世的某人,身后煞气腾地凝实为巨蝎模样。若细看,可见巨蝎头上还生着尖翘的独角,发着绛紫的迷光,后头的尾针更是高高立起。

“龙蝎。”鬼将一声令下,龙蝎的巨大钳肢宛如投石战车投出的巨石,往两个老怪物的行进路线上,劈出势大力沉的一个下砸。

轰隆一声,风浪翻飞。弥漫的烟尘落下,只见老怪物们几乎被掀飞了出去,但也意味着他们未当身受此一击,而是避了开去。折了的手脚角度比先前还诡异,他们又继续向真宿爬去,这回速度慢了许多。

鬼将这一出手,楼澜不禁促狭地笑了,上挑的眼里写着赤裸裸的“得逞”二字,“哎呀,怎的忽然动手了,阁下?该不会与我说,你现下才想起来,你认识这小子吧?”

楼澜一面调笑,一面眼疾手快地用锋利的穿戴甲抵住了真宿的脖颈。

其动作之迷惑性与迅疾程度,非鬼将煞气之所能及。

鬼将在楼澜的斜睨下,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舌尖顿时一阵铁锈味。他捂着额角,硬生生将逐渐爬满全身的莲茎刺青压制下去,收起了龙蝎。

“鬼将,乖乖走过来。”楼澜收起了笑,纤指上过长的穿戴甲直刺入真宿的皮肉,更深几分。

鬼将抬步向前。

楼澜暗暗关注着他的落脚之处。

“饿鬼”老怪物一南一北,分别朝真宿逼近,扭曲的面容透着贪婪与癫狂。

一切尽发生在短短一息间,而这一息间,真宿忽地想明白了什么。

楼澜由始至终都只是把他看作诱饵,而非真的欲要获得他的身体,不然她不该放那两个老怪物出来,伤及他,根本不符合她需要容器的利益。

故而,楼澜的目标,由始至终都是鸩王!

真宿当即向着鬼将大喊:“别过来!!”

鬼将被真宿那炸毛小狮子一般的怒容所震,霎时停住了步伐,鞋底悬在半空,随之他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什么,断然将腿收了回去。

眼见鬼将差点就要踏进她提前布好的阵眼,楼澜气不打一处来,偏过头去,便要拿真宿开刀。

然而真宿早有预料,就等着她这一下,刹那间,一团黑雾在楼澜面前炸开,一位指夹八把猩红长刀的恶魂刀客,猱身而上,便要刺向楼澜的头颅。

“你是如何”挣脱她的阵法金规束缚的?!楼澜目露震惊。可是恶魂那迎面一击,竟在下一刻,化为了虚无。

真宿眼睁睁看着恶魂被楼澜那从脖颈一直撕裂到嘴巴的裂口,一口吞了下去。

“恶、恶魂————”真宿登时气息剧烈抖颤,目露悔恨。他还没来得及问恶魂姓甚名谁,便……

楼澜上身的大裂口恢复原初,她的赤色长舌勾了一圈贝齿,笑道:“还挺美味,多谢款待。小东西,养鬼养得颇为不错,还有么?”

真宿咬紧了牙关,就要奋起反击,孰知这时法阵红光大盛,地面忽然涌现了众多枯骨,七手八脚地扒拉住了真宿,将他牢牢固定在了石床上。

他又一次失去了次紫府、三尸以及真仙体的绝大部分感应,全然动弹不得。

鬼将狭长的凤眸一眯,阴煞气猛然暴涨,从掌心横着拔出一把极长的苗刀,刀锋附上了绛紫雷光。

法阵所及范围之广,鬼将深知一旦踏入,便极可能被控住,便会毫无胜算可言。于是鬼将面不改色地用刀狠狠插进手腕,再竖着往下一劏,大量的鲜血喷溅到发着红光的法阵纹路上,盖住了好一截。

楼澜登时如临大敌,她险些呕出血来。一时之间,也顾不上真宿了,阵法用于困囿真宿,尚有富余,但要兼顾把鬼将彻底拖进阵眼,控住对方的话,这一纹路干扰,便是致命一点。

是以楼澜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火速发号施令。潜伏在法阵周遭的二百名女修,当即从膝跪待命状态,相继起身,集体围剿鬼将。

“将他逼入阵中,尽量削弱他!!”楼澜传音至众女修。

女修们身段柔韧,身形鬼魅,步伐多变却暗含规律。如此多人,阵型配合上却极为精妙绝伦,加上阵法的攻击加成,与之缠斗的鬼将,一时竟占不到上风。

楼澜更是亲自出手,如同飒爽的将领,率着众女修,打出一波接一波吸血噬魂的阴狠攻击。

一对多,且楼澜实力并不在他之下。鬼将越是招架,越是重负,本就岌岌可危的神智,数次陷入不清醒,全凭意志与本能,勉强坚持着。

先前在树下会见鬼将的其一女修,见鬼将状态不对,不由高声嘲弄道:“莫不是真以为你一介鬼将,我们需要怕你吧?吾等尊主乃是不世出的鬼枭!离鬼王仅有一步之遥,何时轮到你个鬼将在此狂妄!!”

闻之,其余女修精神大为提振,纷纷朝楼澜投去崇拜的一瞥,出招愈发密集,步步逼近鬼将。

在他们战得正酣之时,法阵中心的石床上却上演着可怖的一幕。

“啊啊啊啊……啊……哈呃……啊啊啊!!”

被丢弃在石床上的真宿,被那两个佝偻着身子发出诡异笑声的老怪物攀在了身上,不由分说便撕咬他的身体。

真宿本该沉寂的耳珰竟兀自晃动,银光闪了又闪,好似在焦急。

可真宿的身体就像真正的玉石,他们嗑得牙都崩了,都没法啃下真宿的半点血肉,只堪堪破了点皮。

老怪物们气急败坏,不一会儿,终是不甘地转移了目标,尖利的鲨鱼牙齿“咔”地咬住了真宿霜白色的立耳,扯下一嘴毛,真宿登时吃痛。

耳珰上附着的银,震颤得更剧烈了,终是坐不住了,流动平铺覆盖住真宿的两只耳朵,致其变成了银白色。

老怪物又啃不动了。

真宿看不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奇景,正困惑着,预期中的疼痛却没有从头上传来,而是忽然间,从尾椎钻心刻骨地传来了。

也就有了上面真宿的痛叫。

他毛茸茸的粗大尾巴,竟是被老怪物徒手扯断,拔了下来,断口血淋淋一片。

真宿险些痛昏了过去。

这一如雷贯耳、响彻天际的惨叫声,自是立即吸引到了已被自己煞气团团包围的鬼将。

鬼将的墨瞳短暂地清澈了些,其目光朝真宿射去,看到那被“饿鬼”啃吃到一半的九环断尾,看到真宿虚弱痛苦的面容,拼劲绷紧却挣不脱去的身子。来不及发出“庆儿”的一声呼喊,他便眼前一黑。

楼澜没有放过这一机会,命女修们将僵在原地的鬼将,推至阵眼之上,法阵发出的赤光头一回将整片领域都染红了,亮如栖霞。

十八把足有半人高的定魂针,瞬间从法阵中穿刺而出,尽数扎入鬼将伟岸精悍的躯体。

楼澜屏住了呼吸,紧了紧怀中鼓鼓的包袱,眼中闪烁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有了鬼将的煞气,她的夸儿,便能活过来!!!

鬼将一动不动。

就在楼澜一方准备就地施行复活仪式之时,浑身血洞的鬼将却猛地睁开了全红无瞳的双眼,眼周隆起的血管,眦裂后流出潺潺黑血。倒生莲十重瓣刺青迅速覆满全身,乍看之下肤色变为纯粹而极致的黑。

与此同时,鬼枭楼澜的赤红领域被玄紫色彻底吞噬、覆盖,域中灵气尽数被抽空,转瞬,无限膨大的黑雾爆开,独属于“秽”级别的超强威压震荡开去,那绝对之力,能致人肝肠寸断,心神俱灭!

而这脱胎换骨,散发着鬼王之势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一边拔下身上的穿魂针,一边朝着某人踱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修改]润色了。

[再修改]老怪物衣着不统一问题,改为都是锦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