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缕的香气如有形般,无意拨人心弦,萧行湛不禁有短暂的愣神,只一怔的功夫,便又看见她低着头,唯恐避之不及地倒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诚惶诚恐、敬而远之的模样,简直和方才那个身形娇弱,却不惧力量悬殊,敢于同壮年男人对峙的少女判若两人。
萧行湛眉梢微挑,打量她的眸色也稍黯了些。
他的心里莫名浮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玉蓁也曾跟着清和来过此处行医。
城门附近的位置有限,抢不过的流民只能被驱赶到更远的地方,拖着病弱的身躯自生自灭。
清和大师向来是慈悲为怀,不忍见他们受难,倒是经常来这边为他们看诊。
玉蓁放慢脚步,试图觅得清和的踪迹。
但她一路问过去,都无人说见过他。
眼见得离京畿越来越远,走的路也越来越偏僻,玉蓁终是意识到不对劲。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驻足。
果然听到了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
然而萧渡并未当即回应。
他不紧不慢地从那面紫檀嵌云石小座屏风的背后走出,随后撩起袍角,复又坐回他方才的位置。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清和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见得他侧脸的轮廓锋锐沉静,眼睫切割出的光影参差,明明昧昧地覆在他眼底,教人捉摸不透情绪。
清和也慢步走回案前,落座他对面。
看着他无甚表情的面容,清和不由得便想起半刻之前,玉蓁叩响屋门的那个时候。
彼时,他也是这平静无波的神情,只默不作声地将怀里的药瓶拿出,放在案上,“我先暂避。”
话落,他也不顾清和的反应,起身走向那面屏风之后,回避和玉蓁的相见。
清和与萧渡相识多年,但还是经常看不懂他的心思。
尤其,是在和玉蓁相关的事情上。
这里已经离城门很远了。
城外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以供来往行人停歇整顿。
而如今,亭内多是涌入长安却又被拒之门外的难民。
玉蓁专注找寻清和的踪迹,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路过了几个长亭、几个短亭。
也没有留意到,她出来的时间太久,暮色已悄然四合。
只有路边流民燃起的几簇篝火,隐隐约约地将夜晚照亮。
最终,还是她先低头,垂眸凝着腰间将散未散的裙带,眼眶有些发酸——
每次都是这样。玉蓁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和萧渡再次重逢。
许是因为惊魂未定,又许是因为难堪。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他。为了方便清和及其弟子在城郊救死扶危,萧渡借长公主的名义,特意在城南的昌乐坊替他们安顿了一处住宅。
玉蓁既是得清和准予,跟在他的身边学医,便也算得上是他的半个弟子。
再加上如今时辰已晚,护送玉蓁的那个侍卫就先陪着她回了昌乐坊的那个宅子。
好在玉蓁之前也曾来过,叩门知会过值夜的司阍以后,轻车熟路地就进了院门。
眼下已是夜半时分,可主院仍是灯火通明。
坐在廊下打瞌睡的小沙弥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睁眼,待看清逐渐走近的玉蓁,登时如同打了鸡血般,忙是起身,跌撞着进屋通报:“师父,师父!沈姑娘回来了!”
她不禁问道:“那瑞王呢?瑞王可有捉拿归案?”
发动这场叛乱的罪魁祸首便是瑞王。
既然瑞王兵败,那想来他也落网了才是。
可她得到的答案,却并未在她的意料之中。
“瑞王殿下?他好像在战乱之时……逃走了。”
“再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只低垂着脑袋,敛眸看着脚下的地面。
直到,一双乌皮六合靴踩过浅草,闯进她的视野。
玉蓁一愣,下意识地抬头。
萧渡虽未与她同行,但还是指派了一个随身侍卫,护送她回去。
待迈过城门,听着身后的门缓缓阖上,玉蓁仍是忍不住回首,望向身后。
很奇怪,他明明不想和她走得太近,也不愿与她有过多的牵扯。
按理说,分别之后,他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玉蓁蓦然回首的这一望,透过逐渐掩闭成一条缝的城门,还是瞧见了,微弱的灯火中,长身而立的那道影子——
似乎在隔着浓重夜色,和她对望。
直到,城门重重阖上,将他们隔绝在了两处。
她最狼狈不堪的一面,总会叫他看到。
初见时如此。
眼下,亦是如此。
所以,他不愿见她。
也是在情理之中。
他落座案前,接过仆役递来的绸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染的水珠,听手下的侍卫回禀。
“殿下,方才那个在人群中胡言的人已经找到了,是个年近六十的老翁,许是年纪大了,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五皇子还在世时。”
闻言,萧行湛随意地将手中绢帕扔甩至仆从端着的铜盆内,扯了下唇角,不屑地嗤了声:“这个萧行琛还真有本事,都死了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他,对他念念不忘。”
回话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一眼他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萧行湛眼睫微抬,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冷声道:“他这个年纪,能否撑过这场瘟疫,都还是个问题。”
话落,侍卫也了然地一颔首,懂了他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下时,坐在案前的萧行湛忽然又叫住他,“这次的瘟疫,可有人查出源头?”
肌肤相贴,不属于她的陌生温度通过交握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传至她手中。
玉蓁不由得整个人一愣,怔然地掀起睫羽,凝眸望向他
或许是由于男女之间的差别过于明显,他稍一合拢五指,便能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完全握在掌中。
萧渡察觉这次扶他的并非尉凌,面上似乎也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错愕。
但除此之外,他再无别的反应,仍旧是行若无事地就着她的搀扶,缓步下了车。
待他站定,玉蓁也瑟缩似的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可残存在她手里的他的温度,却还是挥之不去。
玉蓁不自在地咬住下唇,心里忽然有些乱。
马车的后面,尉凌和其他的随行侍卫仍在使劲推着车——
“再用点力,车轮马上就能出来了!”
玉蓁循着他们的吼声回头,试图转移注意。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马车的情况,可就在这时,暗器穿透风声,径直向他们飞射而来。
玉蓁发觉异常,一侧首,便看见临街的楼阁二楼,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手持弓.弩,朝着萧渡的方向,射出一支箭矢。
玉蓁瞳孔微缩,连忙挡在了萧渡的身前——
“殿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