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081
第81章
“外头血雨腥风,殿下倒是挺沉得住。”萧渡随手接过侍者送来的箭矢,状似漫不经心地往投壶一掷,随着一声轻响,他的那支箭镞竟穿破壶内的一支羽箭,稳稳落底。
看着因他而断裂两截的那支箭矢,萧行湛眼神微变,望向他的目光也不禁带了几分探究,“没看出皇叔竟还是个中好手。”
萧行湛对他的这位皇叔知之甚少。
三日后,七月十八。
官府的牢房中,沈玉蓁抱着膝盖而坐,愣愣地望着角落出神。
这时,狱卒甩着钥匙走近,打开了她这儿的牢门,道:“宋姑娘,你现在可以走了。”
沈玉蓁闻渡一愣,道:“为何?”
狱卒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为什么?你只要知道,上边的开恩,愿意放过你一马,就行了。”
直到恍恍惚惚地走出府衙,沈玉蓁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看着乘车来接她的柳三娘,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因为离开牢狱而如释重负,还是要因为暗无天日的未来伤怀沉郁。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提裙上了车。
等她在车上坐稳,柳三娘便关切地伸出手,探了下她额间的温度,道:“还好还好,烧退了……是不是狱卒给你找大夫了?”
沈玉蓁坐在她对面,轻轻颔首,道:“是的。”
虽然来的大夫并不算医术高明,所开的药,苦涩得难以下咽不说,效用也极其低微,但好歹也救她于水火,没让她烧糊涂不是?
柳三娘叹道:“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这几天可真是急死我了,生怕你被关在里边,一年半载地出不来!”
沈玉蓁苍白地笑笑,怏怏地靠在车上,没有说话。
她的烧虽然退了,但病去如抽丝,整个人还是十分虚弱的。
但回来了,到底就不一样了。
柳三娘忙是请了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给她看诊,让她好好调理,休息了几天。——萧渡少时遁迹空门,素来不惹凡尘,他们之间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有关他的大多数事迹,萧行湛都是从传闻中得知。
在旁人口中,他的这位皇叔光风霁月,韬光韫玉,每逢入世,必似沛雨甘霖,衣被苍生,若非先天不足的体弱,如今怕也是大权在握的国之肱骨。
梁威竟是抬脚踹开挡路的狎司,大步走上了高台。
赫然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身形魁梧肥壮,满身的怒意,带着如何也不能忽视的压迫感。
沈玉蓁未曾料到,这人还会如此莽撞行事。她望着几步之遥的男人,一时难掩骇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说实话,梁威生的并不吓人,甚至还算得上是五官端正。但他那双上吊的三角眼里满斥戾气,看着人的眼神,就像是黏腻阴湿的毒蛇,直让人心里发慌。
沈玉蓁这畏怯的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梁威的眼睛。
他像是被激起了兴味,情绪突然高昂起来。
“哟,沈玉蓁姑娘,你怎么不走了?刚刚不是还清高得很,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吗?”
梁威大笑着,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脚步声橐橐,就仿若踏在人的心上。
沈玉蓁掐了掐手心,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逐渐逼近的男人,语调平缓温柔:“梁公子这是要作甚?”
梁威脚步不停,闻渡,笑得是愈发放肆了:“哈哈哈,问我要做什么……你这段时间躲起来不见客,放了我快半个月的鸽子。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就敢这么怠慢我?我告诉你,老子等得不耐烦了,老子现在就要办了你!”
说着,他一把攥住了沈玉蓁的手腕,另一只手就要伸出去,揭开那碍事儿的面纱。
沈玉蓁虽然对此有所防备,但快不过他的动作、强也强不过他的力道,最后,只能无力地被他拽着朝前倒去。
在几近碾压的差距之下,沈玉蓁奋力挣扎着,试图避开他的动作。
“你、你放开我!”
她颤颤喝道,但显然,收获甚微。
她在梁威的桎梏下,就像是一只弱小的雀鸟,被一根接一根地,折断了翅骨。
先是发髻被打散,接着,便是水袖被“嘶喇”一声扯断……
而台下。
挨了一脚的狎司捂着受伤的胸口,后怕地不敢上前。
旁的客人更是没本事,哪怕个个面露不忿,恨不能上前帮上一把,可结果还是在原地干站着,就怕得罪了这位不好惹的人物。
眼见得那位娇软无依的美人儿就要被梁威辣手摧花,拽着头发摁倒在地,扒掉肩头的轻罗舞裙。
二楼雅间的庞延洪终是没忍住看向萧渡,半是戏谑半是试探地笑问:“萧公子觉得,现在这出戏如何?”
萧渡转动手上的乌玉扳指,懒懒地抬眸扫了眼,溢出一声轻笑:“还差了点。”
没等庞延洪品透他话中的深意,底下的梁威就突然捂着后脑勺“哎哟”了一声。
他吃痛撒手,松开了沈玉蓁,随后腾地起身,咬牙切齿地环视一周,扬声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打老子?快点给老子站出来!要是等老子把你揪出来,信不信老子扒了你的皮!”
被他一眼扫过的人,都纷纷往后退去。
无声的对峙下,气氛凝固,一触即发。
这时候,一道娇媚发腻的女声隔空传来,轻飘飘打破了这个僵局:
“哎哟,梁公子,这次又是哪位惹得您生气了?”
柳三娘摇着团扇,款摆腰肢行来。
待走到高台下,她一个眼神,一个挥扇的动作,那几个挂了彩的狎司便羞愧地垂下头,小心翼翼朝梁威走近。
要知道,柳三娘能在浮梦苑混到今天这个地位,那绝不是凭的运气。
她有手段,更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她看着满脸醉意的梁威,四两拨千斤地,把这事儿给揭了过去:“梁公子,那台子可高着呢,您现在喝醉了,可别不小心摔下来了。”
说着,她用扇面拍了下身旁狎司的脑门,斥道:“还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扶梁公子一把?要是梁公子出了事,你看我怎么弄你!”
狎司本就在沈玉蓁遇险之时没有出手,犯了玩忽职守的罪责,眼下可不敢再有任何疏漏,忙是得令上前,欲伸手拉梁威下来。
可梁威虽然喝了酒,但脑子却清醒着呢。他一把就甩开狎司的手,指着柳三娘的鼻子就道:“柳三娘,你少在这儿糊弄我,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老子,到底多少钱,你才肯把沈玉蓁送到老子床上?”
柳三娘怒而反笑道:“梁公子,凡事都要讲究机缘,您这心急啊,可吃不了热豆腐。”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渡语拉扯之间,台子上的沈玉蓁,也拢紧褴褛的衣裙,缓缓地站了起来。
柳三娘望着她,示意地点了下头。
其间的意思很明显:这里的事情就先交给她,你也就不必多留了,可以走了。
沈玉蓁从孤立无援的绝望中抽身而出,到现在,才逐渐在余悸中找回了神思,慢之又慢地,也对柳三娘轻轻一颔首。
她稍稍松开紧握的拳,看了眼指缝间,那个乌黑净润的小物件。随后转过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侧对着二楼居中的那个雅间,颤了下睫羽。
辉煌的灯火下,那滴泪就像是断线的珍珠,在空中划过一道闪烁的光线,倏然而落。
楚楚可怜,凄美至极。镜中的两人,亲密无间。
一个姿色倾城,一个风韵犹存。
柳三娘笑了笑,道:“你放心,这次啊,不会再有琼羽来坏事儿了。”
提起琼羽的名字,沈玉蓁的脑中又不禁浮现起曾经的出卖和背叛。
她低声问:“……她怎么了?”
柳三娘道:“我想你应该最清楚了,不是吗?”
闻渡,沈玉蓁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拉到了那年的冬天。
她愣愣地望着镜中出神,眼中尤有惊恐。
柳三娘却不容她沉浸于回忆之中,半拖半拽地扶起了她,道:“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客人们都还在外边等着你呢!”
坐在雅间的萧渡,自是能将这个画面尽收眼底。
他忽然低嗤一声,将杯盏倒扣在桌案。
瓷白的杯盏衬着他全无饰物的手,愈发显得那骨节分明的长指,如玉琢就一般。
呵,知道坐在雅间里的人是谁吗?
就敢对着这个方向,作出这般姿态来?
萧渡倏然起身,音色难得染上了几分玉质的冷冽:“庞大人,今天这出戏,就看到这里了,恕不奉陪。”
说完,就一点面子都不留的,转身阔步离去。
因从侍女口中得知宁安已经离宫的消息,他的举止便也少了些许顾忌。
萧渡略微松开她,单手捧起她的脸,落了一吻在她额前。
“那你这么高兴,是因为长公主来看你了,还是因为我回来了?”
玉蓁总觉得他这话似有几分拈酸吃醋的意味。
她愣了愣,不禁莞尔一笑:“自然都有。”
闻言,萧渡扶着她纤腰的那只手隐隐加重了几分力道,扣着她往自己靠得更近,“今日她同你说什么了?”
第 82 章 082
第82章
宁安得知她在涵清苑以后的态度属实算不得友善,大有要向他兴师问罪的势头。
萧渡还以为,宁安会在她面前编排他的不是,好撺掇她跟着出宫,离了他身边。
回涵清苑之前,他甚至都做好了受她冷眼相待的准备。
没曾想,她对他的态度竟一如从前,未有半分疏离。
萧渡很是好奇,宁安此行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听他这般发问,玉蓁先是在他的怀里僵滞了一瞬,旋即不自在地眼睫轻颤,垂下眸不去看他,“闺中密语,殿下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沈玉蓁享受着她的好,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心底只觉悲哀。
三娘先前对她说,这世间,真情最不可信,所以,三娘现在对她的嘘寒问暖,又算什么?
是怕她这个物件,有所损伤,失去了利用的价值,是吗?
沈玉蓁心中郁郁,身上的病便拖着,始终不见好。“……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轻叹了一声,道。
绮云到底跟了她这么久,自然是分得清她的怒与乐,所以没多犹疑,便顺她的意站起身来,立在一边不敢说话。
沈玉蓁单手托腮,心里百味陈杂,思绪乱得搅成了一团。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总是会忘记前世的很多事,明明顶重要的,却没记在心头,偶然提起,那些回忆才会如洪水般破堤涌来。
就如同现下的这件事情一般。沈玉蓁竟无言以对。
“你当真心中害怕?”见她不言,他又问。
沈玉蓁……非常没有骨气的承认了。
这一次,换萧渡无言以对了。
呵,女人。忸怩了好一阵,沈玉蓁才这么正儿八经地唤了他一声,“你们是不是在设什么局啊,怎么突然就冒出一桩命案来?”
见他识破,她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开口问道。
萧渡没有说话,只无声地看向手侧。
沈玉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到最后还是乖巧地给他倒了一盏茶,双手为他呈上。
萧渡满意地伸手接过。
嗯,孺子可教。
浅酌一口后,他却猛然发觉了不对。
他方才轻含的杯沿边,竟有零星的桃粉胭脂。
萧渡拿杯的手不由紧了紧,绕在杯壁的指节些微的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佯作淡定地将茶盏放在了桌案。
然而沈玉蓁心心念念的都是她院中的那具陈尸,丝毫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阿兄,你快告诉我嘛。”她不自觉地搭上他的胳膊,牵扯上他的袖角,尾音上扬,不经意带了几分娇糯。
这娇糯不像是她以往佯装出来的那般使人头皮发麻,而是真实自然的悦耳。
萧渡为此一怔,竟然轻易地原谅了她方才的过失。
“如你所想,是我们一手设的一场局。”
“那具女尸当真沉在井底整整四年?”沈玉蓁不可思议地问。
萧渡颔首,应道:“是,不过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查出来的。因为那芸娘是父亲强取豪夺到府里的,所以……后来她的失踪,众人皆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她逃了出去,并没有想到谋害一事。”
直到沈玉蓁险些被萧筠毒害,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芸娘的失踪之因,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以才重新注意到了当年之事,一路盘查,而后演了今日的这一出戏。
接连的两件事情,让萧渡看清了萧筠的真面目。
他冷冽了眼神,唇线紧抿。听闻消息的沈玉蓁连看一眼沈府的情况都没,就随前来报信的人匆忙赶回。
坐在颠簸马车上的沈玉蓁,整颗心也始终安定不下来,七上八下的。
她紧拧了秀眉,无声叹息。 萧渡负手身后,声色洪亮,音质清冷,逆着光的身影修逸挺直,似雪中的落落青松。
沈玉蓁登时被他的凌然气势逼得有些发愣。
眼前的萧筠被府中的侍卫团团围住,侍卫在萧渡的命令下,半是威逼半是胁迫地将她送回了屋里。
那个不可一世的萧家娘子在面对现下的境况,也不得不先低头,一步步踏上台阶,然而纤瘦的背影却依旧挺直。
事情这么快就被解决了,沈玉蓁生了几分不可置信的惊异。
“就这么……完了?”她扭头看向身侧的萧渡,不可思议地问。
萧渡也垂眸看她,轻轻颔首:“嗯。”
得到了他的回答,沈玉蓁的心底仍是有那么几分不安在隐隐躁动。
她感觉,萧筠不像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人。
因为心中的忧思,沈玉蓁当晚竟梦见了萧筠。
不过不是当下,而是前世。
“那个沈家的娘子可真是惹人讨厌,死不要脸,整日都缠在元郎的身边。”萧筠坐在菱镜前,因为心中的怨愤,她使劲扳动着手中的簪子,险些没将那簪上固牢的绢花和流苏扯拽下来。
她这时还梳着少女的发髻,应当是还没出嫁到武毅侯府的时候。
她身后的丫鬟仍旧是香岚,一边听她说完这席话,香岚一边为她揉捏着肩膀,笑道:“她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斗得过娘子的。如今,娘子在她的身边安插了眼线,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娘子还愁抓不住她的把柄么?”
提起那个眼线,萧筠心中一阵愉悦,她不由得勾了红.唇,笑得绚烂肆意。
“是,沈玉蓁她迟早得栽在我的手上。”
而后,画面一转,又到了沈府。
门外的白幡还未能撤完,是她逝后没多久的时候。
沈府一片死寂沉沉,门外的一阵马蹄声凌乱踏过,将这份死寂搅得躁动,带起一阵阵惶惶不安的躁动。
坐在车内的那人缓缓撩起了车帘,步下了马车,他一手托着圣旨,拖长了声音道:“罪臣沈毅光接旨——!”
痛失爱女的沈毅光和沈夫人不解地拜倒在院中,听其旨意。
还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武毅侯府的事情可真多,弄得她这个外人都慌里慌张的。
但此刻她不回去不行啊!
她的轩兰苑里,居然出了命案!
还不是近期的命案!
想想报信人所说的话,沈玉蓁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她急急忙忙回到武毅侯府时,大门口已然是人满为患,她差点没挤进去。
“让开让开!小娘子回来了!”绮云挤在人潮中,差点喊破了嗓子,才给沈玉蓁扒出一条道来。
等沈玉蓁挤进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身上的肉都被刮掉了一层。
“啧啧!没想到啊,老侯爷竟然造了这样的孽,一尸两命啊!”
“所以啊,这就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可不是嘛,娶了个萧氏女回来,能有什么好的下场!”
“萧家的人,能有什么好鸟?!”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萧渡才从延平王府动身归去。
临行前,李成衍叫住了他:“元策兄,你当真要如此?”
闻言,萧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
他道:“对什么样的人,就该用什么样的手段。”顿了顿,他对上李成衍的眼瞳,沉黑的眼底似有暗涌的波涛。
萧家,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对了。”萧渡突然出声,让同样沉思的沈玉蓁不由一愣。
她抬眼看他,眼底满是不解:“怎么了?”
“你还不走?”萧渡正色道。还是……谁在编排他?
萧渡可没那个怜香惜玉的喜好,直接把她拖拽出了自己的房间,扔在了别院外。
“你冷漠你无情你无理取闹!”沈玉蓁站在院外,恨恨地跺了跺脚,气鼓鼓离开。
望着她渐行渐远,将要湮没在沉沉夜色中的身影,萧渡无声地抬了眉尾。
然而刹那间,沈玉蓁又突然转过身来,对他做了个鬼脸,白眼一翻,舌头一吐,竟和那索命的女鬼分毫不差。
萧渡猝不及防,竟然被她骇住,险些往后仰去,摔个四脚朝天。
幸好他反应够快,一把扶住了身侧的漆柱。
萧!清!沅!
她紧闭了眼,最初得知真相的那些愁闷痛苦,又浮现在了她的心里。
如同细线般,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解不开,又挣不脱。
她不是沈家的女儿,只是沈毅光为了安抚夫人,从外边抱的一个女孩儿。
而三娘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那位宫里来的人物,免不了的阵阵失望。
“不过,我就奇了怪了,那萧家娘子如今也就双十年华,怎么就嫁给了足以当自己父亲的老侯爷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罢!据说,她当年是想嫁给武毅侯家的世子,如今的小侯爷,结果没想到出了差错,爬上了老侯爷的床榻……”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白日里,宁安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一时间,不免急张拘诸,身子都有发僵。
偏这时萧渡察觉她的异常,展臂将她揽入怀中,额头抵着她的,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说话的吐息喷洒在她面上,玉蓁不由得屏气凝神,摇头道:“没事,就是有些睡不太着。”
帐幔围绕的一方榻间光线晦暗,萧渡只能在一片黑暗当中隐约看见她那双澄澈瞳眸。
他沉默思索着缘由,唯一能想到的变故,就只有白日来过的宁安。
他不禁低笑一声:“长公主到底给你说了什么,竟叫你如此辗转难眠?”
第 83 章 083
第83章
兜兜转转竟又是旧事重提。
玉蓁怎敢向他提及宁安那些肆言无惮的话。
她眼睫轻颤着,垂眸躲避他的目光,嗓音绵软,“……都说了,这是我和长公主殿下的私房话,殿下又何须再问?”
她这心虚胆怯的模样属实反常。
联想到宁安平日的行事作风,萧渡的心里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他甚感无奈地笑了下:“长公主殿下的作派非同寻常,你可别和她学岔了。”
看来大好的机会,还真是和她错肩而过了。
于是她就趁沈玉蓁生病期间,又重新筹备起出阁宴来。
好在她把消息封锁得很及时,外边的人只知道沈玉蓁姑娘生病了,没法见客,并不知她曾出逃浮梦苑,还因此进了牢狱的事情。只偶尔间,会传出些风渡风语来。
否则的话,沈玉蓁还真成了她手中的弃子。
沈玉蓁这病,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等十天半个月以后,她的身子终是逐渐见好,起码登台跳支舞,不是个问题。
柳三娘看时机差不多了,就在这日为她梳妆时,捻起她泼墨般的长发,道:“沈玉蓁啊,三娘重新给你定了个出阁的日子,就在三天后的八月沈七,如何?”
时间如此紧迫,哪容得沈玉蓁说不?“师父,这世上真有能令人返老还童的药?”
“不过是先人胡诌,你也信?若真有人做出了这种药,那它也是不堪的存在,是能导致这天下大乱的祸根!毕竟这种东西,能令人失去理智,就算是逆天而行、以命为祭,也要争得个头破血流,获得此物。”
“这药真是可怜,还未现世就被您贬得一文不值。我懂,像您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啊,总喜欢讲些不是道理的大道理。你就承认了罢,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死丫头片子,说谁上了年纪?”义愤填膺说到这里,说书先生惆怅叹息:“可没想到,那个畜生竟绑了她唯一的师弟,以师弟的性命要挟。沈小娘子就这样,被逼上了绝路,主动找上了那兄长。”
这个小镇也就巴掌大块地,邻里都认识。
听众们自然而然地把沈玉蓁和沈小娘子对号入座,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故事讲到这里,说书先生还描述起了那禽。兽兄长的相貌:“沈小娘子的兄长也算是美男子,有一副好皮相,面如冠玉、翩翩公子,最喜茶白襕袍。”
这样的背景音里,沈玉蓁和茶白襕袍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看着她,萧渡嘴角的笑意愈深。
可漆黑的眼瞳里,却折出了几分寒芒。
沈玉蓁假装眼瞎,不认识他没看见他。
呆滞视线装作盲人,扶着栏杆一步步下去。
萧渡看她装模作样向自己靠近,长眸眯成了狐狸。
“小娘子……”他长臂一展按在栏杆,挡住了沈玉蓁的去路,笑,“泼人脏水很有一套啊。”
沈玉蓁依旧她的没看见没听见不知道。
想要从他手臂和栏杆的空隙处钻过去。
但萧渡早料到她这个动作。张大娘……
是镇上最能胡说八道的。
比他这师姐……不,师妹会胡说多了。
穆丞想想她说的话,闭嘴了。
正郁闷着,吴老二来了。
穆丞握着鸡毛掸子迎上去:“吴二哥,又来给嫂子开药啊?”
吴老二仿佛看透红尘,长叹一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如今,家财散尽,三娘仍在受病痛折磨之苦,我放不下她,更不愿与她别离……”
穆丞知道吴家的境况。
他也向来心善,在吴老二说话的空档,就抓好了药,将药包递上:“吴二哥,这药你就拿回去给嫂子,药钱……”
“药钱一百文,加上之前赊的账,一千五百二十文。”女大夫打算盘快,翻老账更快。
“师姐!”穆丞惊讶看她,道,“吴二哥他们家都已经这么惨了,你怎么还斤斤计较?”
吴老二也适时买惨,缩回手,避开了穆丞的药包,作出一副落寞模样,叹:“人生在世,终究避不过这些苦痛。既然沈玉蓁姑娘不愿意出手相助,那我尝尽八苦,也不枉来这世间一趟。”
沈玉蓁抬头看他,温温柔柔地一笑:“吴二哥说了这么久,渴了吧?”
吴老二清了清嗓子,道:“……是有点。”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水来。”沈玉蓁笑得温和,千姿百态转身,进了里屋。
穆丞看着她背影,莫名惊恐。
还没等他想明白,沈玉蓁就回来了。
摇摇晃晃提了一桶水,步子不稳,还有些溅到她脚边。
吴老二又惊又疑:“沈玉蓁姑娘,你这是作甚?”
沈玉蓁扬了扬嘴角,唇畔梨涡若隐若现,甜美无害。
她说:“给你啊。”
吴老二摆手:“我喝不了这么多……”
“哗——”
开口的下一刻,沈玉蓁就将一桶水泼在了他身上。
正是早春,井水透心的凉。
吴老二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被冻着了,愣在原地,老半天都没有动作。
用尽了吃奶的劲儿,沈玉蓁叉着腰气喘吁吁,看着他,笑:“吴二哥,你还是得多喝一点儿,你看你,眼泪都挤不出来。”
井水顺衣摆滴落在地,溅出一连片的水迹来。
吴老二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直接提起了她领子。
沈玉蓁就像只猫,被他揪住了后劲,生无可恋地一动不动。
“沈小娘子不跟我解释一下吗?”萧渡保持微笑。
“解释什么?”沈玉蓁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反问。
萧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与他对视:“阿兄已将我逼迫到这般境地,我还能如何?只要阿兄能放过我师弟,我什么都答应你。”
说完,不堪其辱地别开脸,伸手捂唇。
还特别矫揉造作地翘起了兰花指。
萧渡:?
“三公子……”跟在沈玉蓁身后监视她的顾氏家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唤出声。
萧渡:???
萧渡烫手山芋般把沈玉蓁丢开了。
脱身的瞬间,沈玉蓁捂脸跑了。
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般。
看她跑远,萧渡一手叉腰一手扶额。
头疼。有一句话说得好。
英雄难过美人关。
所以在路过醉春楼时,馨香的丝绢像舞蝶落到吴老二头顶,勾着他的魂儿往里边进去。
吴老二也没觉得他自个儿是个狗熊。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在温柔乡里羽化升仙,吴老二出来时,已近傍晚。
他站在街头,只觉这世间万事,都毫无意义。
路边摆摊的老爷子与他相熟,见他这幅模样,摇头叹息:“老二啊,你家那口子可咋办啊?病成那样,你也不想想办法,给她找个大夫。”
这一提,吴老二倒想起来了。
临行前,他那要死不活的媳妇拿出最后一点私房钱给他:“二哥,你明日进城,找沈大夫给我开个药方可好?”
吴老二下意识掂了掂钱袋。
空的。
好像都在醉春楼耗完了。
“我这就去济世堂,给她抓药去。”吴老二将空钱袋放回怀里,对一旁的老爷子道。
没钱也无事。
济世堂济世堂,就是要救世济民。
救世济民哪还有收钱的理?
吴老二背着手,慢悠悠晃到了医馆。
济世堂的老大夫医术高明。
但他向来不问事,主要是他的两个徒弟在行医。
吴老二到时,那俩徒弟正吵闹着。
“我比你先入师门,按顺序,你就应该叫我师兄,凭什么要我喊你师姐啊!”穆丞拿鸡毛掸子扫灰,气鼓鼓地自言自语。
柜台后,清秀的姑娘打算盘核对账本,听到少年的话,漫不经心抬头,睨他一眼。
笑了:“我又没逼你。”
然后低下脑袋继续算账,噙笑的嘴边漾起一个小小梨涡,沾了蜜的清甜。
这女子……简直是厚颜无耻。
萧渡气得想不出其他形容词了。
他不和这种人计较。
萧渡呼出一口气,一拳砸在了旁侧的栏杆上。
“砰——”
一声闷响,惊得众人齐齐看来。
“那人茶白襕袍,该不会就是沈大夫的兄长罢?”
“定是他没错,方才我还见他与沈大夫一起。”
“对,沈大夫还哭哭啼啼地跑了!”
“这人欺人太甚,我们得替沈大夫讨回公道!把他抓进大牢!”
沈玉蓁只有乖巧颔首,道:“好,都听三娘的。”
柳三娘扶着她的肩膀,拥着她凑近镜台。
她就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倔强又可怜地跪在地上,说怕丢了小命。
最后,郭韫无奈,派人把郭袖找了过来。
一同前来的,还有长宁长公主赵沁如。
赵沁如与郭袖交好,全是因为郭韫。
因为她恋慕郭家大公子,所以才让郭袖帮忙打掩护,常到这郭家走动。
远远看到郭韫后,赵沁如突然有些不自信自己的妆容,抬手扶了扶发簪,扭头问郭袖:“阿袖,你看我这样,可以吗?”
郭袖为了捋过耳边碎发,笑:“殿下国色天香、倾城之姿,莫说我大表哥,就连我,都为殿下心动呢。”
这话说得赵沁如羞赧垂首,颊飞红晕。
可她们到郭韫跟前后,郭韫连一个眼神都不吝予她,行礼之后,就客客气气地请她离开:“殿下到来,蓬荜生辉,但还请殿下恕祈宣招待不周,先到大堂等待。”
说着,就吩咐婢女去为赵沁如引路。
赵沁如不愿在郭韫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愣了愣,到底失落离开。
看着赵沁如远去的背影,郭袖不解:“大表哥,你这是作甚?”
郭韫冷了神色,指了指沈玉蓁,道:“解释一下。”
沈玉蓁一看到郭袖,就怯怯地往萧渡身后躲,牵了他衣摆,声线颤抖:“义父,筱筱怕……”
义父?
筱筱?
郭袖看了看萧渡,又低头看向沈玉蓁,心底清明了几分。
她转身面向郭韫,闷声闷气开口:“大表哥,是这个野丫头……小姑娘冲撞了长公主,我这才代替长公主,责罚她的……”
“大胆。”就算是在盛怒之下,郭韫也始终保持仪态,压着怒气低喝,“你有何资格僭越,代替长公主发令?且不说长公主未曾怪罪,你又为何如此狭隘,竟如此苛待他人?”
郭袖被郭韫教训得不敢说话,恨恨地看着沈玉蓁。
她哪里知道,这野丫头是萧家三公子的义女?
还有,这三公子也真是的,尚未娶妻就胡乱认什么义女?恐怕是他在外边沾花惹草,留下的野种罢?
越想越气,郭袖忍不住出声反驳:“冲撞了长公主,就应该责罚!这丫头不知礼数,难道不应该管教吗?”
萧渡弯身抱起沈玉蓁,冷眼看向郭韫,嘴角勾起浅浅弧度:“我萧家的人,用得着你来管教?”
郭袖被噎得不敢再言。
郭韫轻叹:“阿袖,向三公子和萧小姐赔罪。”
郭袖向来怕大房的这位长子。
这个时候,不得不听他的话,开口向他们道歉。
可她刚刚靠近,就引得沈玉蓁一阵大哭:“呜呜呜……义父我怕……这个人要杀了我……”
郭袖凝眉:“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沈玉蓁不回答,搂住萧渡的脖颈抽抽噎噎,显然是怕极了的模样。
看到沈玉蓁的反应,郭韫笃定了郭袖说过此话,脸色阴沉地支使她去祠堂罚跪。
还是跪到明天天明。
沈玉蓁非常满意这个决定,埋在萧渡的脖颈,悄悄地笑得张扬,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因为出了这事,萧渡也没等到郭家老爷回府,就带沈玉蓁回去了。
所以萧渡到底没有知道,郭家对不起他的缘由。
也是,事关天家颜面,国之根本。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陈照押上仕途和身家性命的陈情,又怎会有假?
陈照停驻原地,环视一圈周围窃窃私语的同僚,再次执笏启奏:“陛下,除此以外,臣还查到另一件要事。”
皇帝已是强弩之末,再受不得任何刺激。
但他还是摇晃着身子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沉冤莫雪的六皇子萧行琛,极有可能,还存活于世。”
第 84 章 084
第84章
这日的朝会,最终以群臣联袂上奏山呼废太子、皇帝呕血晕厥的乱象结束。
虽说皇帝在昏迷前还没来得及给出明确答复,但整个朝堂上,除了楚相一派,废太子的呼声不啻于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皇帝亦是因太子的恶劣行径气急攻心,一时间人事不省。
众人心知肚明,只怕待皇帝醒来,废太子的旨令便会下达。
进屋之前,萧渡把沈玉蓁这块粘人的狗皮膏药给扯了下来,扔到了门口。
被抛弃的沈玉蓁当即发作,一屁。股坐在门口,捂着眼嘤嘤低泣。
到最后忍无可忍,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爹爹不喜欢我不要我了!筱筱没人疼没人爱好可怜好难受!”
屋内的萧渡听到她的声音,气得心口痛。
无可奈何之下,他臭着一张脸,又把沈玉蓁给提了进来,放到胡床上。
撑着她肩膀,他问:“你到底是谁?”
沈玉蓁:“爹爹的女儿啊。”
萧渡:……
萧渡:“我不是你爹。”言简意赅一个字:“跑。”
穆丞眼神不太好,没看懂她在说什么。
等沈玉蓁拉他时,他一个重心不稳,没站住,砰地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这样大的动静,惊得衙役向他们齐齐聚来围在中间,生怕一不留神就让他们给跑了。
穆丞吓得惊坐起,却又被沈玉蓁给硬生生按了回去。
“快让开!”下一刻,眼前的女子高喊出声,气势逼人。
躺在地上的穆丞离她最近,愣是被她的声音震得耳后发麻。
穆丞仰视着她,禁不住一愣。
他师姐……真帅。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吼这些人高马大的衙役,真的不会被他们抓起来丢到牢里、拳打脚踢一番吗?
就在穆丞绝望闭眼时,他那见不得的师姐就像是戏子上台,顿时换了个人。
这一次,她扮演的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我师弟患有哮症,受到刺激便会复发。还请各位官爷能让开,不然他呼吸不畅,就会……就会当场病亡。”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下手却狠毒得要了人命,穆丞被她掐得如将死的猪,声嘶力竭,震耳发聩。
衙役们见他面目狰狞、痛苦不堪,还真信了沈玉蓁的鬼话,犹豫着退后,与他们拉出一段距离。
趁这时,沈玉蓁低声安排:“待会儿见机行事,我引开他们,你回去接师父。一定是有人在暗中陷害我们,这个地方,我们不能再留了。”
这次,穆丞听清楚了,了然地点点头。
大夫的身上,总会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到了关键时刻,这些累赘还能发挥点儿作用。
沈玉蓁做出暗示时,穆丞一个鲤鱼打挺,手一扬,挥了一把迷魂散出去。
中招的几个衙役以手捂鼻,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一些,不消片刻就痴傻了。
而另一边,沈玉蓁挥出痒痒粉,还不忘趁此机会挑拨离间:“说出你们这帮兄弟伙的秘密吧!”
没有意识的人真心话张口就来:“李四那小子,惯会恶心人,他半夜里被张三的呼噜声吵醒,就拿臭袜子堵人家嘴。”
打呼噜的张三一听,恶心得两眼一瞪,追着李四满屋子跑。
挑拨离间的大戏继续,有人继续爆料:“我上次看见赵武,把李四擦脸的帕子用来擦脚。”
沈玉蓁当然知道。
但如今性命攸关,她不得不这么做。
眼前这人,她虽与他见过,却不知他底细,根本就不敢轻易地将真相告知与他。
就算她直觉相信此人不坏,愿意开口,他也不一定会信她的话。
更何况,要救出师父和穆丞,绝对不是一件简单事。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甘愿冒险,去帮助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呢?
沈玉蓁想清这其间的利害关系,也只能把这场戏继续做下去。——东宫,大势已去。
果不其然,朝后回府,楚相就接到了宫里的禁足令。
“全天下都是你爹娘?”萧渡似笑非笑地看她。
沈玉蓁甜甜地笑:“只要爹爹能把这全天下的小娘子都纳入后院,那全天下都是筱筱的娘亲了啊。”
萧渡莫名其妙地睨她一眼:“脑子有病。”“小姑娘,你怎么睡在这里?”
遥远的对话与现实的声音交叠,沈玉蓁终于自幻境脱身,沈醒了过来。
睁眼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妇人,张大娘。
张大娘是来这里拿竹筐的,却没想到在这竹筐里,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脸带泪痕的可怜模样,像是被抛弃在这里的。
沈玉蓁看到熟人,险些就张嘴唤出了声。
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她差点忘了,她因为吃了师父的药,已变成了稚儿身。
若以这般形态与熟人相认,只会教人惊疑。
张大娘见她沉默,还以为她是伤心的说不出话来,怜惜地摸了摸她脸,叹:“可怜见的,也不知是谁家的父母,这样狠心。”随后,她问她:“孩子,饿了吧?大娘请你吃包子。”
张大娘向来心善,沈玉蓁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就搭上张大娘的手,随她离开。
路上,张大娘心细地发现她衣裳不合身,又带她去裁缝铺找了件小衣服给她套上。
虽不是什么绫罗锦缎,但沈玉蓁穿着,格外舒心。
她仰头看着张大娘,红了眼眶:“谢谢大娘。”
张大娘心疼地给她抹泪:“不哭不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随后,张大娘又带她去了自家包子铺。
那地方就在济世堂隔壁。
沈玉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倒也不担心暴露身份。
毕竟在此之前,她也如同这些世人,不相信返老还童的事情。
过了大半日,济世堂的火已经被灭了。
她回忆里的小医馆,成了眼前这一片乌黑废墟。
人们从废墟里找出了两具焦黑尸体,自然而然地以为那是穆青和穆丞。
有人伤感有人惋惜,还有人开始胡诌:“听说那沈大夫越了狱,你们说,这沈大夫有没有可能怨穆青和穆丞没有救她,就放火把他们给烧死了?”
这话还真有人信。
不多时,那谩骂声就传到了沈玉蓁耳里。
无知白丁。
沈玉蓁一边咬包子,一边回以不屑哂笑。
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喜欢到处叨叨。
叨得越多,越显他的肤浅愚昧。
她不愿再看隔壁的鸡飞狗跳,别开眼时,目光正落在疾驰而过的一辆马车上。
风吹起车帘,显露出车内人的样貌。
是师父……
里边似乎还有一人,但那人陷在阴影之中,车又行太快。
沈玉蓁还没来得及去看清,马车就已远去。
愣怔中,她手里的包子掉了地。
她却弃之不顾,往那马车离开的方向追了去。
她不会认错的,那是师父,还有穆丞。
他们还活着!
怕沈玉蓁光吃包子会噎着,张大娘进屋去给她热了碗汤。
可等她端汤出来时,沈玉蓁却早已没了身影。
张大娘疑惑:“莫不是被孩子爹娘给接了回去?……真是的,走的时候,也该来把包子钱付了啊。”
他娘他妹还有这小姑娘就有得他应付了,他还有那闲心再找其他女人?
萧渡不想再与她说话,手撑下颌,别眼看他处。
俊秀的侧颜被光影寥寥几笔流畅勾勒,竟还有那么几分矫揉造作的忧郁气质。
毒蛇保养得当,看样貌也不过三十,怎样不像沈玉蓁口中声讨的老头。
他听了沈玉蓁这个称呼,登时变了脸色,就连嘴角惯有的笑意,也逐渐消失。
没有了这一层伪装,他的眼神愈显狠厉,真如毒蛇一般,危险又阴毒。
沈玉蓁对上他视线,惊了一惊,然后害怕地躲到了萧渡怀里:“嘤嘤嘤这个老爷爷他要杀了我……”
这地方到底是客栈而非私宅,这样的动静很快引来一众人围观。
不明真相的旁观者开始议论纷纷,话头全是指向毒蛇,说他欺负小孩子。
毒蛇有些怒了。
但他此次前来本就是秘密行动,不宜声张,所以此时的屈辱只能暂且忍下,道:“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但公子要知道,是这个孩子偷偷摸摸爬到我们房顶,也不知道……是想要为她背后的大人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萧渡长眉一挑,看向沈玉蓁。
那小姑娘两眼红红、泪水汪汪,瘦小的肩膀微微耸动,抽噎着答道:“筱筱……筱筱只是想爬到爹爹的房顶,吓爹爹一跳而已嘛……”
这个解释使得萧渡眉头微蹙:“吓我?”
沈玉蓁怯怯点头:“……嗯。可是谁知道,这个坏老头在爹爹的房间里边,还把我从房顶打了下来。”
萧渡:“……”
真是庆幸,这丫头先被人给打下去了。
不然,也不知道这丫头会想出什么法子折腾他。
回想起之前,沈玉蓁在大庭广众之下胡编乱诌毁他清誉,萧渡就有些发怵,莫名感激起毒蛇来。
生了这几分惺惺相惜之情,他与毒蛇一拍即合,将此事翻篇。
毒蛇没有管萧渡索要赔偿,萧渡也能自然而然地带沈玉蓁回去。
回屋之后,萧渡恶狠狠地警告沈玉蓁:“你给我老实点儿。”
沈玉蓁泪水涟涟:“爹爹,我做错什么了吗?”
萧渡:“你错就错在叫我爹。”
沈玉蓁:……
她倒是挺乐意听他叫她爹的。
警告之后,萧渡弃她而去。
沈玉蓁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有精力再闹事。
确认师父师弟暂时无忧,她这天晚上睡的还不错。
不过等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的心情就不怎么样了。
因为毒蛇带着她家师父师弟,跑了。
“臣妾岂敢?比起要臣妾眼睁睁看着太子身亡、南楚灭国,陛下还不如给臣妾一个痛快。”
萧朔指腹按住她柔软的唇瓣,用力地摩挲着,实在想不透,她是怎么通过这张檀口,吐出这样冷清的话语来的。
“你,朕舍不得动,可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值得朕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他?”
“倘若朕真要杀了他,你当如何?”
“你是想殉情,还是要像之前说的那样,杀了朕?”
第 85 章 085
第85章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琤琤砸在她的心口。
秦真望进他幽邃的瞳眸,似乎听见了心底皲裂的微响。
她含泪凝视着他,眼里他的倒影也在泪光中支离破碎。
“陛下就非要逼臣妾走上绝路吗?”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的,是她眼角滚落的泪水。
沈玉蓁身上的衣衫尽数湿透,就连发梢末端,也在不停滴着水。
然而此时,夜风又忽地裹挟凉意袭来,吹得她一阵瑟缩,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沈玉蓁急促地呼吸着,在彻骨的冰凉中慢慢驱退濒死的恐惧,认清了眼下的处境——
这里不是陈康太那艘小船,也不是那条深不见底的江河。
她没有葬身火海,也没有沉没水底。
她得救了。
意识到这点,沈玉蓁抖着指尖,拢紧了身上那件宽大到不合身的外袍。忽然间,她像是觉察到什么,迅速抬眸,感激地望向萧渡。
而后在秦安的指摘中,缓慢又艰难地站起身来,垂着眼睫歉然道:“对不起,确实是我……是我不慎打翻了油灯,让船给烧起来的。”
说着,她侧目而望,任由炽烈明亮的火光映入眼底。恍惚间,脑中仿佛又闪现过方才的那一幕幕——
堆满猥琐笑意的男人踩着橐橐的脚步声紧逼,慌乱纠缠之间,几榻被踢翻,燃烧的灯烛脱手扔出。“砰”地一声,男人轰然倒地,灯烛也随之滚落,在甲板上蔓延开一地火焰……
然后火越烧越大,逐渐吞没了她的视线……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场火竟会来得如此迅猛,甚至到了完全不受控的地步,殃及旁人。
美人黯然失神,如此自责致歉,倒使得秦安不舍语重,渎犯了她。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宽慰的话来安抚时,火焰突然乘着风势蹭地冒起,冲着夜空张牙舞爪。
也不知道船上的那块甲板在此时被火舌舔舐折断,画舫“吱呀吱呀”响动了起来,随即砰地一声,往水中塌陷掉落了一块。
剧烈的震动下,来回走动救火的人摔倒了大半。
秦安也不可避免地跟着踉跄了下。
他看着逐渐倾向江面的画舫,整颗心脏都像是被人攥住,紧张得不能呼吸。而原本堵在喉间的安抚,也在惊骇之下,骤然脱口成了惊呼:
“天爷哟,快救火,快救火啊!”
再不灭火的话,他们就要被烧死或淹死在这儿了!
画舫上一片混乱,岸边的行人也纷纷为此驻足观望,哗然躁动起来。
从始至终,萧渡都凭靠在船沿的雕栏上,懒懒闲闲地斜眼,旁观着这片乱象。整个人悠闲慵懒,透着淡然自若的从容,无所谓天崩,亦无所谓地裂,傲然睥睨着这一切,就好似世间万物,都不足以令他动容。
他眼看着不远处,那纤弱女子从袖中探出颤巍巍的细白指尖,准备去捡甲板上翻倒的木桶,不经弯起唇角笑了下:“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语气疏懒佻薄,在沸反盈天的呼救声中轻飘飘揭过,实在是,轻狂得有些无情。
沈玉蓁闻渡一滞,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看他,目露茫然。
萧渡垂眸拭去手上的水迹,声调低缓:“这火救下来,又有什么用?”
此话一出,别说是沈玉蓁为之愕然,便是一旁忙活的秦安,也如遭雷劈地顿住,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他。
听听,听听,这就是锦衣纨绔的公子哥儿!火都要烧到眉毛了,竟然还能气定神闲地讲出这样的话来!
秦安实在得罪不起眼前这位萧公子,他忍了又忍,便耐着性子问了句:“敢问萧公子这是何意?如果不救火的话,咱们今天可都要葬身于此了!”
萧渡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嗤道:“秦老板这是忙糊涂了?这船,不是还能动吗?”
闻渡,秦安神色一顿,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
是,眼下的火势虽然迅猛,但终是没有彻底地蔓延扩散开来,影响到画舫的正常行驶,只要及时靠了岸,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的道理,秦安并非是想不到。
只是……这画舫可是他花了大价钱建造的,既然情况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候,那他首先想保住的,还是自己的这份儿大家当。
此时被萧渡一句点醒,秦安也没办法继续被眼前这点儿利益蒙蔽,忙是冲舵手喊道:“靠岸!快靠岸!”
话音刚落,画舫便倏然转了个方向。
沈玉蓁低低惊呼了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不受控地朝前倾去。惊慌失措中,她胡乱攥住了一条细细的绸带,借着带子那端的力道,才勉勉强强地稳住了身形。
因为两端的相互拉扯,那条黑色的束带绷得很细很直,就像是谁拿起笔,在夜色中画了条线,将她和另一头的人,连了起来。
沈玉蓁顺着那条线望过去,恰和萧渡的视线,撞个了正着。
四目相对之时,萧渡挑了下眉,随即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缠在腕间的襻膊,笑得漫不经心。
那双丹凤眼始终自上而下地睨视着她,眸中光华氤氲流转,浸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在说——
你倒是能耐啊,把我的襻膊扯这么长。
见状,沈玉蓁赧然一愣,手中的束带倏地变得灼烫起来,让她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既想开口致歉,解释此事并非有意,又想忽视这份尴尬,直接道一声萧。
纠结迟疑之下,脚下的步子倒是先行。她慢吞吞上前,双手捧着襻膊尾端递还。
相比于她的局促,男人倒是显得洒脱自在,没等她走近,便径直将那条襻膊从她手中扯落,而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在腕间缠绕起来。
那条襻膊蹙金织锦,在他的动作下泛起淡淡光泽。随着束带一圈接一圈地缠缚收紧,他手臂上的线条逐渐清晰,丝毫不显臃肿,反倒是,劲瘦有力。
看着他这熟悉的动作,沈玉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在水中,好像也是这条襻膊系在她的腰间,将她给救了上来。
只不过,那一瞬发生得过于突然,以至于她不及反应,便被突然落下来的外袍挡住了视线。稍纵即逝的回忆中,只依稀记得腰上那种被捆缚的紧缩感。
沈玉蓁的目光从他腕间慢慢上移,最后,悄然停在了他线条锋锐的侧脸上。
他安静又专注地垂着眼睑,眉骨挺秀,眼尾上翘,缱绻蕴着股风流。哪怕他的五官精致宛如美玉碾就,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因为他干净的眉宇间,有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矜贵,玉山将倾的迫人之美。
沈玉蓁的打量只在一霎之间。
她别开视线,欠身行了个礼,低声道:“方才多萧公子出手相救。”
但萧渡好像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系好襻膊后,只敷衍道了声:“举手之劳,不必渡萧。”
便带着风从她身旁走过,下船登了岸。
沈玉蓁先是一愣,随后被一阵巨响惊动,循着声音回了头。
画舫上的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派头,熯天炽地,烈火飞腾,大有殆尽漆黑长夜,一直烧到天明的趋势。
秦安站在船舷上,怔然望着那熊熊不息的烈火,只觉自己的这颗心啊,也像是在上边来回炙烤,煎熬难受得很。
“哎哟诶!”他懊恼地跺了下脚,冲下人们不停摆手示意,呼道,“别愣着,赶紧救火啊!你们知不知道,我这画舫可是花了整整六千贯,请名匠大工来建造的呀!”
六千贯于他而渡,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要辛辛苦苦地赚个三年两载,才勉强能攒够!
他向来对这艘画舫宝贝得很,平日里,也就只用来招待生意上的那几位贵客,要是有别的用处,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
若非今夜宴请萧公子游湖,他哪舍得动用这份大家当?
如今眼看着六千贯要打水漂,秦安不免心中生恨,恶狠狠地瞪了沈玉蓁这个始作俑者一眼。
沈玉蓁咬了咬唇,微垂的睫羽下,掩了一片凄楚的黯然。
她拢紧了外袍,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身上更冷,还是心里更冷。
六千贯啊……
她又如何拿得起呢?
便是真的将她卖了,她也值不了这么多啊。
这时候,岸上的萧渡转过身,慢悠悠唤了声:“秦老板——”
也不知是被秦安弄得不耐烦,还是突然间的兴致所致,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收一阖、一阖一收间,慢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