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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

一股刺骨的寒意,混杂着陈年汗渍和土坯房特有的霉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猛地钻入邵寒的鼻腔。

他倏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头顶低矮、糊着旧报纸的木质房梁上,几缕惨淡的晨光从糊着塑料布的破窗户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头痛欲裂,夹杂着冰冷清晰的饥饿感,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胃中搅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刷着他的意识。

“嘶……”邵寒倒抽一口冷气,他扶着额头渐渐从土炕上坐起来,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激得他剧烈咳嗽,单薄的棉被滑落,露出同样单薄的旧棉袄。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狭窄逼仄的土屋,大通铺上还睡着几个裹着破棉被、鼾声此起的男知青。

墙壁斑驳,贴着几张褪色的革命标语,墙角堆着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贫穷、汗臭和绝望的气息。

邵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本该是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却布满了新磨出的血泡和冻疮,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

房间里没有镜子,邵寒无法得知原身的模样,他趁着其他人还未睡醒及时接收了之后的剧情。

原身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这是个子女兴旺的年代,家中五个孩子,原身排第三,似乎自古以来中间的孩子总是被忽略的那个。

大哥在父母的出资下当了食品厂的正式员工,并顺利娶了同事成了亲,二姐也在供销社当了售货员,和一个初中老师正在交往,准备谈婚论嫁。

唯有他被忘的一干二净,家中孩子多,他们家也不算富裕,小时候连吃饭都需要抢,如果动作慢根本就吃不饱,甚至父母总是忘了他那份。

其实一开始父母还是关注他的,只是自从他四岁时大哥生了场重病,父母无暇顾及他,便将人送到了外公家照看,这一照看就看了许多年。

原身外公是个乡下的老大夫,医术还算不错,平时靠采药治病勉强生活,见原身年幼,便教他学了些简单的中医学知识,但老人年纪太大,渐渐开始有些记不得事情,对原身即便尽心也难免照顾不周。

原身十岁那年外公去世,他被接回家中,在乡下吃饱饭都不易,更不要说读书写字这种需要花钱的,家中五人,独独他是被放弃的那个。

好在原身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回家后靠着自己收废品给人跑腿一点一点攒钱,结果高中还没毕业,他这个南方人就被安排到东北小山村下乡。

虽然说的是只有他年纪合适,可弟弟比他不过小一岁,父亲是钢铁厂员工,怕弟弟之后也会被安排下乡,已经计划好将自己的工作留给弟弟,当然这是原身无意间偷听到的。

原身当然也想过这个办法逃避下乡,可被父亲一口回绝,那时父亲说他要养家糊口,不能失去工作,哪怕原身一再保证工作后将所有工资都交给家里也不可以。

原本还对亲人抱有一丝希望的原身在听到父亲是准备将工作留给弟弟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他坦然接受了下乡的安排,也是希望能离开那个地方,之后也的确再没回去过。

父母大概出于微薄的愧疚,来时给了他点钱,可惜即便原身再谨小慎微也被偷了大半,等到到了靠山屯,他身上的钱只够买一件御寒的棉衣。

原身来时正是秋季,刚来便投入繁重的秋收之中,可惜他一个生长在城里的青年,对于干农活实在没有太多经验和技巧,加之多年吃不饱,身体也羸弱消瘦,每日十个公分最多能赚七个。

吃不饱干不动活,不干活没有饭吃,恶性循环,不用太久,他也清楚的知道若是继续待在这里不被累死也会饿死,他想回城,哪怕不回家也希望去城里找一份轻松的活计。

可这里的每个人,哪个又不懂这样的道理,但回城名额有限,除非做出特大贡献或者有格外特长的人才有希望,这两个哪个对于原身而言都不可能。

就在原身日渐绝望,缓慢等死之时,某日他直接饿晕在山中,醒来时身边是守着的是秦野,对方是村东头的猎户之子,不过听说猎户在他小时在山中遇到熊瞎子,被找到时只剩一口气,独留下他们孤儿寡母。

之前原身从未关注过别人的事,他自己都活得艰难,那夜秦野递给他一碗温热的菜粥,虽然里面米不多,但也算是救了原身一命,毕竟若在山上就这样昏过去,过夜后能留个全尸都难。

自那之后原身对秦野便多了几分关注,倒不是因为感激,而是秦野家在村民口中穷困潦倒,生病的母亲,年幼的妹妹,是众人口中可怜的对象,但原身在那碗粥中尝到了荤腥之味。

他不常吃荤,因此对那味道格外敏感,更对秦野产生怀疑,直到偶然间在镇上撞到秦野竟然偷偷售卖山中打的山鸡和兔子。

突出贡献?原身脑海灵光一闪,不顾对方曾在他饿晕之时的救命之恩,只一心想举报对方投机倒把为自己博一个回城的名额。

他的举报很成功,这个时候正是严打这种买卖行为的时期,意料之内秦野被捕,判了八年劳动改造。

他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得知此事之后愧疚自责,觉得儿子是为了给自己治病才铤而走险,没撑多久后就去了,他妹妹也被亲戚趁机带走高价卖给一个家暴的男人。

那家人说这钱是为了给秦野疏通关系,让他尽早出狱,妹妹心甘情愿嫁了过去,可惜不等秦野被放出来就被打死了,那家人借机又要了笔钱。

秦野劳改时态度良好,又在改造时做出突出贡献,五年时间就被放了出来,然而一切物是人非,母亲妹妹都没了。

他没多久就狠狠报复了将妹妹嫁人的那家亲戚,也在无意中得知了害自己的人正是自己曾经出手相助之人。

那时原身已经借助举报和偷钱贿赂离开了靠山屯,回城后他有了工作,渐渐吃饱,身量长开,也注重穿衣打扮,原本不显的容貌渐渐展露人前,被回乡探亲的某军团政委独女看上,利用美色娶了对方。

没错,美色,原身长相出众,眉眼清俊,只是之前因为饥饿和穷苦不显,记忆里后期那张脸有着近乎妖异的俊美。

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也未能完全剥夺的冷白,眉眼精致如工笔画,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略显阴鸷的直线。

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人心、却又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他极善于伪装,那股温柔又斯文的模样将不少人骗过去。

秦野知晓他短期内动不了原身,便借着劳改时的人脉和金钱积累资本,后又借着政策的东风,抓住机遇,成为一方商业大佬,他利用关系将原身的做的丑事全部暴露,让原身落入尘埃之后,将人打断四肢,亲手活活折磨而死。

若不是邵寒现在成了原身,他倒是对男主佩服的紧,然而就在邵寒边洗脸边调侃之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寄信的画面,随即他呼吸一窒,猛地冲出房间。

天还未全亮,阳光稀薄,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单薄的身体,他却根本顾不得这些。

原身前天已经将举报信寄出去了!

举报信!寄出去了?

邵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就知道!每次进入剧情的节点总是想要他命。

剧情里,那封信寄出后不到五天,县里就会来人调查,秦野交易当场被抓,人证物证俱在,他根本无力辩解反抗,等待他的就是锒铛入狱,家破人亡的结局。

不行!这样还怎么完成任务?邵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原身的记忆中信*是前天下午交给村口老邮差李叔的,按照惯例,李叔每隔两天早上会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把邮件送到公社邮局。

如果运气好,信可能还在李叔手中,再不济也在镇上公社,还没被分拣发往县里。

截回来!必须截回来!决不能让秦野知道那封信是原身写的。

邵寒激动的向前走了几步,然而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饥饿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他抬手扶着旁边的土墙,勉强支撑住身体。

原身穷得叮当响,昨天为了写举报信,晚饭只喝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强烈的饥饿感几乎让邵寒眼前发黑。

天气寒凉,眨眼间耳边浸水的头发已经结冰,缓了缓,邵寒抬手裹紧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系紧腰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单薄。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知青点,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村子还没完全苏醒,土路上覆盖着脏污的积雪,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冒着稀薄的炊烟。

远处批斗用的土台子像一块丑陋的疮疤,旁边破败的牛棚在寒风中更显凄凉,牛棚中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声,邵寒的目光在那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坚定地转向通往村口的路。

时间紧迫!邵寒拔腿就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如同刀割,路过村口时,正好看到李叔推着他的破自行车出来,车后座驮着绿色的邮包。

邵寒眼前一亮,瞬间有了光彩。

第122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

“什么?昨天已经送走了”邵寒嘴角的笑意僵住,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力感,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这两天寄信的人有点多,刚好昨天我要去镇上就顺便一起送了。”李叔见邵寒面色不好,猜到他想收回信件。

李叔对邵寒观感还行,开口劝他,“你的信应该还在公社邮局,但那有十几个屯子的信,想找到怕是有些麻烦,要不就算了,反正都寄走了。”

还有机会,邵寒松了口气,他佯装惊恐,脸上瞬间堆起焦急万分、泫然欲泣的表情,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添几分脆弱,“李叔,我……我前天寄的那封信不小心夹了东西。”

原身记忆中这个李叔人品不错,邵寒路过牛棚时就想到了个好主意,他微微靠近李叔耳边,说的小心翼翼,“里面……里面有张纸条,是写给牛棚那位沈教授的,我想请教外国书上的一个问题……”

他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把一个吓破了胆、悔不当初的知青形象演得淋漓尽致,“这要是被别人看到,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沈教授也得被我害死啊!”

李叔一听到涉及“牛棚”和“外国书”,脸色也变了,他身为邮递员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面露焦急,“哎哟!邵知青,你这……你这可闯大祸了!”

李叔身为靠山屯的村民,自然清楚若是这事闹大,怕是他们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也是邵寒为何敢撒谎的原因。

“李叔,我知道错了。您行行好,让我跟您一起去邮局取回那封信好吗?我求您了!”邵寒抓住李李叔的衣袖,手指冰凉,眼神充满了哀求。

李叔犹豫了一下,看着邵寒那张写满恐惧的俊脸,苍白虚弱,最终还是心软了,“趁着现在人少,我们赶紧去镇上取出来。”

说话间李叔将后座的邮包放在车梁上,将自行车让出来给邵寒,“快,这车虽然破旧,但骑两个人没什么问题,你年轻骑得快一点,带着我赶紧走。”

邵寒立刻翻身上车,这种老式自行车车梁很高,还好他身高腿长,见邵寒坐稳,李叔坐在了后座上,邵寒确定人坐好之后,立刻飞快的向着镇上的邮局敢去。

往常李叔骑一个小时的路程邵寒半小时就赶到了,他们到时邮局刚开门,邵寒停好自行车,李叔心态老成,抬手拍了拍邵寒的肩膀,低声安抚邵寒,“别怕,稳住点。”

若是他的手没那么抖就更像了。

邵寒嘴角微弯,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他一定会护着秦野躲过这次危机,哪怕会直接暴露原身写举报信的事情,因此现在他倒没那么紧张了。

邵寒被李叔带着进入邮局,李叔和往常一样笑着和邮局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对方看到邵寒,不由问了句:“这位是?”

李叔微微扶腰,佯装无奈,“屯里的知青,我昨天不小心闪了腰,今天让他载我来的。”

女员工担心的问了句:“没事吧?这么冷的天,也不着急这一时,你让其他人带来也一样,何必亲自送过来。”

“其他人我不放心,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一两天就好了。”李叔用眼神示意邵寒信件就在旁边的房间内。

“诶呀,又开始疼了,”他佯装腰疼,顺势坐在外面的凳子上,对着邵寒交代,“你把邮包送进去,我先坐这缓一缓。”

女员工见邵寒清秀瘦弱,又是知识分子,也没多说什么,去后面倒了杯热茶递给李叔,“您先休息一会儿,这才刚开门,不着急。”

邵寒抱着邮包进了邮件分拣室,一股印刷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架子上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包裹和信件,好在架子上有详细的标注,邵寒一眼就看到了“靠山屯”的字样。

就在邵寒正准备过去寻信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你好,这里外人不能进,你是?”

负责寄出分拣的员工看到身量单薄的邵寒,走到他面前。

邵寒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他抬起手中的邮包,嗓音温和的解释,“我是靠山屯的知青,李叔昨天不小心闪了腰,我把邮包送进来……”

李叔在外面喝了许久的茶,这种天气谁喝多了就想上厕所,他憋得难受,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上个厕所,就见邵寒两手空空的出来,李叔一时紧张,上前担心的低声问:“信找到了吗?”

“找到了,”邵寒点点头,李叔微微松了口气,顺便便想上厕所,他去了趟后院,回来时就看到邵寒已经和邮局里的员工们言笑晏晏,甚至有人还有想介绍对象给邵寒认识。

李叔倒是没想到邵寒人缘这么好,他和邮局工作人员寒暄之后拿着新到的包裹和邮件,便带着邵寒离开了邮局。

出门后,邵寒对着李叔郑重道谢,“多谢李叔,今日之恩我日后一定报答。”

“你既然来了靠山屯,那我们就是一家人,无需报答什么,今天这事到这就了了,”李叔不忘严肃的叮嘱他,“不过仅此一次,日后你定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邵寒发誓的话到嘴边,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保证,最终只承诺一句:“好。”

邵寒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微微松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之前的紧张焦虑盖过饥饿,如今事情已了,下一刻极度的饥饿和寒冷瞬间席卷了邵寒,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开始发软。

“怎么了?”李叔见邵寒比他还虚,忍不住开口问道。

邵寒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没事。”

李叔看邵寒面容憔悴,知晓他这是饿的,可如今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他也无能为力,“我还有点事情,一会儿你可能得自己走回去,村长那边等我回去帮你说。”

“多谢李叔。”邵寒和李叔告别之后,便一个人慢慢的往回走去。

他一步三歇,走的极慢,先得找点吃的再说,邵寒转了方向缓缓向着山中走去,就在他扶着树干,思考下一步如何弄点吃的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邵寒猛地抬头,晨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村外的山道走来。

那人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发硬的旧棉袄,肩上扛着一杆磨得发亮的老式猎/枪,枪/管上晃晃悠悠挂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他身形异常高大健硕,肩宽背阔,露在破旧狗皮帽子外的脸庞,是常年在山林间穿梭造就的、刀削斧凿般的古铜色,五官硬朗,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带着山林猎人的野性与警觉,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向靠在大树边、脸色苍白如纸的邵寒。

邵寒瞬间认出了他——原身举报信中的针对对象,也是这个世界的男主秦野。

饿昏头的邵寒觉得枪/管上挂着的肥兔动了动,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邵寒脑中形成。

就在秦野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邵寒的身体仿佛支撑不住般晃了晃,然后“恰到好处”地向前一软,发出一声虚弱的惊呼,目标精准地朝着秦野的方向倒去。

秦野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扶,结实有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稳住了邵寒单薄的身体,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味,硝烟味和山林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秦野眉头微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山民的粗粝。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白皙消瘦却毫无血色的脸,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气,盛满了惊魂未定和……一种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脆弱。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邵寒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几分愧疚,嘴上说着抱歉,可他冰凉的手却紧紧抓住秦野结实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邵寒知道点到即止,他缓缓站起身,声音羸弱,笑意勉强,“我只是……想上山找点吃的,刚刚差点掉进一个被雪覆盖的深坑,一时间有些没缓过来。”

他编造着谎言,眼神却无比“真诚”地注视着秦野,语气中带着祈求,微微拉住秦野的衣袖,“秦大哥,能麻烦你带我一起下山吗?”

秦野看着邵寒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再想到他之前饿昏的模样,听说知青点经常吃不饱,心中那点因对方突然靠近而产生的戒备,被一种微妙的保护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取代了。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推开邵寒。

邵寒感受着对方隔着棉袄也异常灼热的体温,俊美的脸上适时地绽开一个虚弱又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雪莲,带着致命的诱惑力,让秦野这个单身汉不由得晃了下神。

“走吧。”反正只是带人下山,虽然对方看到了自己狩猎,但这又不是第一次,秦野只是微微蹙眉。

“谢谢秦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见秦野没有拒绝,邵寒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刻意的示弱。

秦野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粗声粗气地说:“这地方背阴,有不少猎坑,雪盖着看不出来,以后别瞎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邵寒死死攥着他胳膊的、冻得通红的手,又瞥了一眼自己枪管上挂着的野兔,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

刚走两步,邵寒就一个趔趄,这次倒不是装的,他真的有些饿的腿软,秦野见此眉头微蹙,不等邵寒开口道歉,他忽然卸下猎/枪,站在邵寒身前蹲下身子,“上来。”

邵寒知道这不是谦让的时候,上前揽住秦野的脖颈,轻轻开口道谢,“谢谢秦大哥。”

秦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背着邵寒,拎着枪和猎物,转身大步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第123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3)^^……

邵寒以为秦野将他背下山,不说兔腿,兔头总能吃一口吧,没想到秦野直接将人放到了进村口,“到了。”

邵寒听到这话时还有些懵,随后便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是可笑,毕竟他和男主不算熟悉,对方救原身一次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想再次借机蹭吃着实有些过分。

“多谢……”邵寒本想说什么报答的话,可张了张嘴,现如今他什么都没有,自己都吃不饱饭的情况下说这种话的确有些不切实际。

想着怀中还揣着那封危险的信,邵寒也不再多做寒暄,告别秦野后径直向着大队长家走去,毕竟他今天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得去给大队长报备一声。

相比于秋季,冬季村子里的农活并不繁重,但因天气影响也十分劳累辛苦,他们需要兴修水利,挖沟渠,修筑道路,或者去山中伐木,有时下了大雪也需要及时清雪抗灾。

若是下大雪或者天气太冷不能在室外工作,则需要进行集体思想教育学习,帮助当地村民补习文化课扫盲,都是些琐碎繁杂的事情。

因此原身很清楚靠着这些事情他不可能做出什么大贡献,回城也只是痴心妄想,举报秦野虽然不道德,可他的确靠着这件事回城了。

这几日知青点的知青们便在翻修水渠,邵寒消失大半日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虽然众人赚的工分都是分开的,可这种时候不在,那是逃避劳动,邵寒得先解决这个麻烦才行。

原身之所以饿的头晕眼花,那是因为之前他的工分就没赚多少,加之南方人到了北方有些水土不服,眼下邵寒最重要的是先吃饱饭再说其他。

邵寒到大队长家时,大队长并不在家,但李叔骑车回来,比邵寒走一步歇三步快,因此大队长已经知晓了邵寒早晨不在的原因,他被告知直接去上工就行。

不过邵寒一早上没有干活,工分该没还是没有。

早上起的匆忙,邵寒没有时间观察周围的其他知青,等他中午过去时,男知青们正跟着村里人一起挖渠,干得热火朝天,见邵寒过来也没有多言。

原本知青点都是一起做饭一起吃,可惜原身往日做的比其他人少,工分少分到的粮食也不多,时间久了众人便有些不愿意。

因此原身自己做饭自己吃,与其他人的关系着实算不上多好,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多大轰动。

如今知青点住着十个人,六男四女,其中最受欢迎的是陆向阳,他父亲是C市钢铁厂的厂长,家中殷实。

邵寒一眼就看出了人群中那个鹤立鸡群的存在,其他人因为常年饥饿,或多或少都有些憔悴,唯有陆向阳整个人散发着这代人独有的活力。

陆向阳穿着颜色鲜亮,厚实暖和的军大衣,长相周正,一双眼睛中盛满了活力与朝气,脸上带着没经过世俗历练的天真热情,还有那永远鼓鼓囊囊、仿佛取之不竭的口袋。

其他人下乡是迫于政策,被逼无奈,而他则是为了理想,自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跟随政策上山下乡。

被娇养长大的小少爷,说的是下乡,但实际上衣食住行都不用操心,每月他父母哥哥都会寄来不少的衣物粮票和食物,包裹次次大的出奇。

不像原身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他自来了此处之后,便再也没收到家中包裹,也不曾写信回去。

陆向阳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为了和其他知青搞好关系,即便受不了知青点的狭小拥挤和难闻,却还住在那破旧的知青院子里与众人同吃同住。

原身不知是真傻还是清高,宁愿举报帮过自己的人,也不愿屈尊降贵讨好陆向阳,其他人都或多或少从陆向阳那里得到了好处。

唯有原身始终冷冷清清,和陆向阳连多一句话都不愿说。

其实一开始知青点的其他人还对陆向阳抱有感激,然而时间久了,他们开始将陆向阳的东西当自己的,有时分的少了就有些不满,甚至还在背后嘲笑陆向阳天真愚蠢。

或者说妒忌更合适,这里的知青即便父母家人再疼爱,也比不上陆向阳那每月一次的巨型包裹,还有花不完的粮票肉票。

更何况小少爷何不食肉糜,有时天真过头说话不看情况,无意间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那些人更多的是为了每月的肉票粮票而讨好陆向阳。

升米恩,斗米仇,不过如此。

之前陆向阳倒是主动给过原身食物,但被原身拒绝了,邵寒本来还想直接抱大腿,如今也不能忽然崩人设,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冬天冻土层又硬又干,邵寒没挖一会儿就累的气喘吁吁,原身这具身体太虚,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回城,能顺利活到开春都是问题。

好在冬天天短,很快他们就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众人还了工具之后便回了知青点。

邵寒维持着原身沉默寡言的人设,也不和其他人搭话,落在最后,一个人沉默着往回走去。

没想到第一个关心邵寒的是陆向阳,他等快到知青点时,找借口和其他人分开,一个人留在门口等邵寒。

见邵寒回来,他几步走到邵寒旁边,掏出几枚糖果递到邵寒面前,关心道:“听说你早上送李叔去镇上,你应该没来得及吃早饭,我这里有大白兔奶糖,你先垫一垫。”

邵寒抬眼看了眼眼前的青年,比原身还小了半岁,他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虽然天真,但的确是个心善的小傻子。

只是看一眼邵寒口中就忍不住分泌口水,他当然没吃早饭,现在都饿麻木了,反倒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但邵寒知道这情况更糟。

就在陆向阳以为邵寒会像往常一般拒绝自己之时,却见邵寒抬手拿了一颗糖,口中低声道谢,“谢谢。”

陆向阳被邵寒这突然的举动惊到,随即傻笑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一股脑全推给邵寒,“都给你,我那儿还多着呢。”

说完怕邵寒拒绝,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邵寒低头看着手中被递来的十几颗糖和一块巧克力,原本他暂时没打算把主意打到陆向阳身上的,不过经此一事,他改主意了。

将糖果装好之后,邵寒若无其事的回了知青点。

他们之前分两批做饭,其他人一起吃,一般是几个做饭手艺还行的知青轮流做,原身粮食不多,很多时候都是做一顿吃几天。

知青点的锅只有一个,等他们做完才轮得到邵寒,邵寒看着原身粮食袋里所剩不多的糙米面,想着先蒸点馒头垫一垫,其他的明天再说。

蒸馒头时,邵寒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偷偷将那封改变原身命运的信丢进了火中,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不过片刻就烧成灰烬。

邵寒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一路过于紧张的他忽略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原身寄出信纸时是朝着背面的,但他拆开时信纸是朝着正面的,可惜原身做坏事由于紧张记忆模糊,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简单的吃了两个黑米面馒头后,邵寒就准备回去休息,为了节约柴火,他们睡得是大通铺,冬日不方便洗澡,里面的味道可想而知。

一进门那股复杂的味道差点熏吐邵寒,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寒冷还是战胜了生理反应,他老老实实进门开始洗漱。

除了吃饱,邵寒的第二个需求迫在眉睫,他要出去住。

邵寒扫了眼坐在窗边的陆向阳,不用想就知道对方也受不了这里面的味道,最好是能将人一起拐走,以后他出钱,邵寒出力。

见邵寒进来,刚刚还说说笑笑的知青声音瞬间收敛,这种排挤是无声的,他们不喜欢邵寒这种长相白皙的小白脸。

往日原身为了保暖,冬日的头发留的很长,遮住了他的眉眼,显得他整个人阴鸷冷漠。

外人不知道,但他们见过原身洗漱的画面,头发被顺势撩起,虽然瘦弱,但露出的眉眼骨相精致,即便他们再违心,也说不出原身难看的话。

好在他们排挤原身,邵寒住在最边上的位置,而陆向阳也因为特殊的地位,选择了另一边最边上的位置。

晚上没有其他娱乐活动,邵寒因为饥饿睡得很早,他这一天累的够呛,根本不在意那群人嬉嬉闹闹的声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日仍旧按部就班,邵寒揣着陆向阳给的糖果就出门了,他昨晚已经想到了离开知青点的好主意。

不过这大戏得再等两天,时机合适,他要一击致命。

就在邵寒等着合适时机离开知青点时,大队长忽然在深夜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邵知青,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大队长王满囤裹着厚实的棉袄,眉头拧成了疙瘩,站在门口,像一尊愁苦的门神,他叹了口气,寒气弥漫。

似是怕惊动其他人,王满囤将邵寒往外拉着走了几步,到了院外。

见没人跟过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焦灼又带着一丝无奈,“老张头(村里的赤脚大夫)回关里探亲,大雪封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里面那位,”他用下巴朝牛棚的方向努了努,含糊其辞地避讳着称谓,“眼瞅着不行了,烧得跟火炭似的,咳得肺管子都要出来了。再没人管,怕是要……”

邵寒想起那日清晨的低咳声,想到那糟糕的环境,不由皱了皱眉。

怕邵寒避嫌,大队长苦口婆心道:“听说你懂点中医?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干看着强,上面问起来,就说是……是劳动改造需要,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第124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4)^^……

之前有村民从山上摔下来骨折,是原身帮着处理的,他有意无意透露了自己会中医的事情,想凭此在大队长那边留个好印象,若能借机被分去医务室治病就更好了。

可村里有信得过的赤脚大夫,他年纪轻轻,又无人作保,这种轻松的活计自然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做。

这次大队长也是被逼无奈,赤脚大夫回关里探亲,回来至少需要一两个月,如今大雪封路也没办法去隔壁村找大夫。

沈聿清下放来村子后一直本本分分,其实人死了也就死了,但大队长心善,又敬重读书人,看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因此才走了这么一招。

邵寒做任务时当过医生,中西医都有些研究,加上原身的底子,治病没什么大问题,可他却神情凝重,佯装犹豫的开口道:“大队长,我……我只能试试,懂点皮毛,不敢打包票。”

“行行行!试试就行!快过去看看!”大队长如蒙大赦,一把将邵寒拽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去了牛棚。

知青点在村东边,离牛棚不算远,但下着大雪,两人也走了些时间。

说的是牛棚,但沈聿清其实住在牛棚旁边搭的棚子,这是一间用土坯和朽木勉强搭起来的、半塌的柴房,低矮、潮湿、阴暗,带着腐朽的味道。

寒风毫无阻碍地从墙缝和歪斜的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嘶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因为离得近还能闻到牲畜粪便的臭味。

邵寒推开门,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带着腐败气息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光源,还是大队长带来了半根蜡烛,但没地方放,他只能拿在手里。

邵寒这才注意到脚下踩着的是发霉的干草,牛棚中央,一堆勉强算是“床铺”的枯草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只一眼,邵寒的心脏就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不是同情,而是纯粹的视觉冲击带来的震撼。

那就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德语教授沈聿清。

他侧卧在肮脏发黑的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破得露出棉絮、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被。

露在外面的脸和脖颈,白得惊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生气的瓷白,与周围污浊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浓密如鸦羽的长睫紧闭着,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下,形状优美的薄唇此刻干裂失血,微微张开着。

青年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那单薄的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邵寒无端沉默,走近几步,蹲下身子,那股腐败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高烧病人特有的灼热气息更加浓烈,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沈聿清的脸上。

即使病入膏肓、形容枯槁,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近乎妖异,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带着浓郁书卷气和世家底蕴的俊美。

眉骨清晰,线条流畅得如同名家勾勒,紧闭的眼睑下,可以想象那双眼睛睁开时该是怎样的深邃迷人。

此刻,病痛和折磨非但没有摧毁这份美,反而为其增添了一种易碎的、濒临毁灭的悲剧美感。

汗水浸湿了他额角几缕乌黑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更显得脆弱不堪。

颧骨因高烧和消瘦而异常突出,却奇异地没有破坏整体的协调,反而勾勒出一种倔强的轮廓。

破碎,精致,如同被狠狠摔在污泥里的稀世名瓷,明明身处最污秽的角落,却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尘嚣的微光。

邵寒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触向沈聿清的额头,刚一碰到,指尖便传来一阵滚烫的触感,温度高得吓人,仿佛在触摸一块烧红的炭。

与此同时,沈聿清似乎被这微凉的触碰惊扰,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睁开,却最终无力地归于沉寂。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将自己滚烫的额头更深地贴向邵寒微凉的手指,仿佛在寻找一丝慰藉。

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让邵寒的手指僵了一下,他迅速抽回手,脑中回忆着这个下放牛棚的教授似乎在秦野被抓不久之后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邵寒心中没有太多怜悯,他都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别人,温度太高,肺部感染严重,加上这恶劣的环境和营养不良……的确棘手。

“怎么样?”大队长在一旁焦急地小声问。

邵寒起身,他需要展现价值,在赤脚大夫没回来的这两个月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沈聿清因剧烈咳嗽而痛苦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抿着的、透着一丝清高孤傲的唇线,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烧得很厉害,风寒入肺,郁结化热。”邵寒面色严肃,用尽量专业的口吻说道,同时快速抓起沈聿清露在破被外的一只手腕。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触手冰凉,与额头的滚烫形成诡异对比。

他装模作样地搭上脉搏,感受着那微弱、急促而紊乱的跳动。

“得想法子尽快退烧,不然他撑不过明早。”邵寒松开手,转向大队长,语气带着刻意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大队长,他这情况,光靠硬抗不行。”

屋外寒风凛冽,邵寒继续道:“我需要点东西,生姜、葱白、还有……如果能弄到一点红糖最好,没有的话,盐也行。”

说话间邵寒扫到了角落里的破瓦罐,猜到那恐怕是这位做饭的器具,“得先熬点发汗驱寒的汤水,看看能不能把热气逼出来一点。另外,他咳得太厉害,最好能弄点……竹叶和梨子炖煮,润润肺。”

邵寒说的都是些日常物品,大队长一听,不由松了口气,如今大雪封山,出去采药和买药都不现实。

他将蜡烛递给邵寒,“生姜葱白好说,我家里还有点,红糖……我回家看看婆娘那里还有没有,至于竹叶……这大雪天的……哦,拴子家好像种着几棵竹子,我去问问。”

他皱着眉,“梨子……应该也能寻到,我去想想办法,你帮忙在这儿看着,先按你说的办!”

说完他转身匆匆走了,生怕耽搁下去让沈聿清病情加重,牛棚里瞬间只剩下邵寒和昏迷的沈聿清。

邵寒将蜡烛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下,随后伸出手,拨开沈聿清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划过那滚烫的皮肤,感受着其下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动。

这具身体虽然孱弱不堪,但这张脸……邵寒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真是……绝好的筹码。

邵寒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他根据记忆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一个落魄却底蕴深厚的世家子,落魄只是一时*的,只要他能撑过这段时间,日后平反是必然的。

剧情中虽然他死了,但他身后的资源在后面帮助过秦野,只因他们查到秦野曾经偷偷帮助过住在牛棚的沈聿清。

邵寒目光下移,落在沈聿清枕着的那堆发黑稻草里,似乎隐隐露出一点不属于这里的、温润的微光,邵寒的眼神闪了闪。

就在这时,沈聿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肮脏的稻草,指节用力到泛白。

微弱的亮光让他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眼神涣散失焦,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他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求救。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邵寒微微抿唇,他站起身,牛棚外的寒风呼啸着,他开始趁着大队长回来之前先用干净的雪水帮沈聿清降温。

大队长的动作比邵寒预想的快,他很快弄来了几块冻得硬邦邦的老姜、一把带着泥土和枯叶的葱白,甚至还弄来小半块颜色发暗的红糖疙瘩。

之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带着雪水的竹叶和两个长相崎岖的小黑梨,“天气太冷,只找到两个冻梨,不知道行不行。”

“可以,我先熬药。”邵寒也不介意,如今已是深夜,加上外面还下着大雪,能找到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大队长把东西塞给邵寒,又探头看了眼草堆上气息奄奄的沈聿清,“我来的时候,满敦家屋顶听着有点不对劲,我怕雪太大给压塌了,得找人过去看看,这儿可能得留你一个人照顾。”

不算假话,这里太压抑,大队长不想久留,邵寒点点头,“您去忙,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大队长离开后,邵寒找了一个豁口的破瓦罐,在牛棚外抓了几捧相对干净的积雪,回到牛棚角落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

这里勉强能挡点风,地上有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坑,里面还有些未燃尽的草木灰,显然是沈聿清平日里偷偷烧水取暖的地方。

邵寒生起火,瓦罐里的雪水慢慢融化、沸腾,刺鼻的姜味和辛辣的葱白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暂时压过了牛粪的臭味和苦涩的药味。

邵寒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搅动着浑浊的汤水,看着那块珍贵的红糖在滚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浑浊的、带着点焦糖色的液体。

期间邵寒不忘一直帮沈聿清物理降温,直到他嗅到一股甜腻和刺鼻混合的味道,才把瓦罐从火上移开。

邵寒端着温热的姜葱红糖水,再次蹲在沈聿清身边,沈聿清依旧昏迷。

咳嗽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呼吸却更加急促浅薄,苍白的脸上那病态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但额头的滚烫依旧灼人。

第125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5)^^……

“醒醒,喝药了。”邵寒坐在一旁的稻草上,他的声音不高,他用手拍了拍沈聿清滚烫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沈聿清毫无反应,只是长睫颤动得更厉害了些,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像是陷入梦魇之中。

邵寒见此情况不由皱眉,他抬手掰开沈聿清的嘴,舀起一勺滚烫辛辣的汤汁吹了两下后,直接灌了进去!

天气寒凉,若是放冷了就没有效果,得在药汤凉之前尽快喝完。

“咳!咳咳咳——”剧烈的刺激让沈聿清猛地呛醒,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红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沿着消瘦的颧骨滑落。

“别浪费,就这些,撒了就没了。”邵寒的声音冰冷地在他头顶响起,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命令,他又舀起一勺,毫不留情地再次灌下。

这一次,沈聿清似乎听懂了邵寒的话,在剧烈的呛咳间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些。

辛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灼热的火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却也带来一丝诡异的、驱散寒冷的暖意,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摇晃,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牛棚低矮、布满蛛网灰尘的屋顶。

然后,沈聿清感觉到下颌被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钳制着,迫使他张开嘴,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聚焦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屋内光线昏暗,好半晌沈聿清才看清,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俊美得近乎锋利,在昏暗肮脏的牛棚里,像一颗骤然坠入淤泥的寒星。

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

这张脸,与周围污秽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的吸引力。

沈聿清混沌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思考,剧烈的咳嗽和呛入气管的辛辣感让他痛苦不堪,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涌出。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滚烫辛辣的液体一次次灌入口中,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辛辣的刺激和难耐的苦涩,但沈聿清很清楚眼前人在救自己。

一口气将一大碗姜糖水灌完,邵寒停了下来,沈聿清虚脱地瘫在草堆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起伏。

汗水浸透了额发,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颊边,更显狼狈脆弱。

他无力地半睁着眼,失焦的眼神茫然地追随着邵寒起身的身影,他想开口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可如刀割般的嗓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口中的甜腻也让许久未进食的沈聿清感觉有些恶心,邵寒没再管他,罐子里的竹叶冻梨不能熬的太久,他将冻梨竹叶水倒在这唯一的碗里。

邵寒重新了坐了回去,天气太冷,除了必要他不想说话,这次邵寒的动作稍微温柔了一点,至少没有再粗暴地钳住沈聿清的下颌。

他扶起沈聿清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一条腿上,然后端起那碗温热的竹叶梨水递到沈聿清嘴边。

“润肺的,自己喝。”依旧是命令的语气,但少了之前的冷漠。

沈聿清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好在药碗近在嘴边,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微甜的、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入干涸灼痛的喉咙。

这一次,没有呛咳,只有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细微的慰藉,梨水的甜味安抚了被辛辣蹂躏过的味蕾,也带来了一丝虚弱的暖流。

他贪婪地小口吞咽着,长睫低垂,遮掩着眸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喂完竹叶梨水,邵寒将沈聿清重新放回草堆,他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随手盖在沈聿清的薄被之上。

倒不是为了沈聿清不顾自己的身体,而是邵寒想到了接近陆向阳的好办法,苦肉计用的好能一举两得。

沈聿清的身体被带着陌生体温的棉袄包裹,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刺骨的寒冷,他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开口道谢,“谢谢。”

没有太多好奇,只单纯感激眼前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对自己施以援手,他微微蜷缩了一下,意识在药力、高烧和极度虚弱的作用下,又开始模糊。

在陷入昏睡的边缘,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邵寒正从墙角那堆肮脏的稻草里,似乎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只篆刻了他名字的德国产钢笔,那是父亲在他十四岁出国前送的生日礼物,他藏了又藏,视为性命,如今唯一留下的念想。

那东西若是被外人发现,怕是会闯大祸。

沈聿清的心脏猛地一缩,惊恐瞬间压过了昏沉,他想挣扎起身,想夺回那仅存的尊严和念想,但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邵寒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将笔看了两眼,墨玉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光亮。

邵寒的目光瞥向草堆上那双因为惊恐而骤然睁大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放进了沈聿清的上衣口袋里。

“下次可藏好了。”邵寒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睡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也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沈聿清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极度的疲惫和药力汹涌袭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邵寒起身走向火堆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牛棚里投下长长的、带着压迫感的影子。

随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邵寒拨弄了一下将熄的火堆,添了几块柴火能支撑到天亮,看着蜷缩在破棉被和他旧棉袄下,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沈聿清,邵寒微微松了口气。

喝了药加上他吓了一下沈聿清,想必这个人出一场汗后能顺利度过此关,只希望这人醒来之后能记住自己的恩情。

邵寒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却差点撞上端着个粗瓷碗、探头探脑的大队长。

“邵知青辛苦了,怎么样了?”大队长压低声音问,碗里是半碗飘着油星和几块零星碎肉的、浑浊的汤水。

邵寒看了一眼那碗勉强能称之为“肉汤”的东西,还以为那是大队长,给沈玉清带来补身体的。

他接过碗,语气平淡:“人刚睡下,烧退下去了一点了,暂时死不了。但病根深,需要慢慢养,不能再受冻挨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牛棚漏风的墙壁和沈聿清单薄的铺盖。

大队长立刻苦了脸:“这……唉!我尽量想办法!你先吃点东西垫垫!”

邵寒愣了愣,按理来说他该接受大队长的好意,可他此刻没什么胃口,只说了句:“给他喝吧,他比我更需要。”

邵寒端着那碗浑浊的肉汤,走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牛棚,将那半碗肉汤倒进屋中的陶罐中,加了点刚刚融化的雪水放到了火堆上温着。

随后他端着大队长拿来的碗出了牛棚,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才想起自己刚刚将棉袄给了沈聿清。

牛棚里,陷入昏睡的沈聿清,鼻尖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肉汤味道,他在梦魇中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抓住那件带着陌生体温的旧棉袄。

大队长看着邵寒穿着单衣出来,不由皱了皱眉,“把棉袄给他,你自己怎么办?”

邵寒当然没说他准备骗陆向阳暖和的新棉袄穿,他只说了句:“没事,我再想办法,若不给他保暖,我们刚刚那些事情都白干了。”

大队长倒是想将自己的袄子给邵寒,可前不久他的另一件旧衣拆了给孩子棉袄加棉花,如今他身上就这一件,自己也无能为力。

如今都夜里三点多了,大队长催促着邵寒,“那你赶快回去,别再冻着了。”

随后他看了眼牛棚里的沈聿清,微微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两人分道扬镳后邵寒很快就回了知青点,他低估了东北的寒冷,回去时被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僵硬。

其他知青早都睡下,院子里悄无声息,邵寒静悄悄回了男知青的房间,他刚进屋一股暖流铺面而来,邵寒身上的寒凉消散了几分。

说起来这些都要归功于陆向阳,他掏钱买煤造福了一堆人,不止他们这屋,女知青屋子里也是这般暖和。

邵寒很冷,也不打算洗漱,就径直准备上床睡觉,可当他刚到床边时,忽然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你回来了?”

邵寒闻声望去,是睡眼惺忪的陆向阳,他从床上爬下来,“晚上我们分了家里寄来的牛肉干,我给你留了些。”

这几日邵寒和他的关系明显缓和,陆向阳忍不住就又贴了过来,凡事总想着加邵寒一份。

说话间陆向阳将一个油纸包递到邵寒面前,随着靠近,他通过窗外的月光注意到邵寒只穿着单衣,脸色也出奇的苍白,“你怎么冻成这样你的棉袄呢?”

“不小心弄丢了。”邵寒没打算告诉陆向阳真相,以他善良的性子自然不会避嫌牛棚里的人,只是这种事情要他自己发现才有震撼的效果。

陆向阳听到这话,立刻道:“没事,我父母上个月刚给我寄了一件新棉袄,我……我还没有穿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他说的小心翼翼,在努力斟酌字眼不想伤到邵寒,没想到却被邵寒直接打断,“谢谢。”

陆向阳还以为邵寒像往常一样拒绝了他的好意,正想开口再劝,却后知后觉的听懂的邵寒的话,他激动道:“我现在就给你找。”

邵寒阻止了他的兴奋,“明天吧,不早了,早点休息。”

躺到床上后,邵寒才意识到自己的苦肉计已经达到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随即又在心里盘算起带着陆向阳离开知青点的事情。

没想到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126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6)^^……

那日邵寒和陆向阳被大队长分配去田家屯借挖掘工具,没想到两人刚出村子不久忽然下起了大雨。

冬日荒凉,路上没有躲雨的地方,两人被淋得一身湿,邵寒看着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决定先带着陆向阳回去换衣服。

雨点砸在仓库歪斜的木板门上,冲刷出道道泥痕,两人急匆匆跑了回去,因为着急陆向阳差点摔倒,还是邵寒扶了他一把。

很快两人就到了知青院外,陆向阳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瞧着邵寒也成了落汤鸡,正想出声嘲笑,却被邵寒抬手堵住了嘴。

陆向阳有些莫名,刚想问怎么了,一个刻意拔高的、油滑的腔调穿透雨幕,像冰锥扎进耳膜,“……哎哟喂,不是我说,路大少爷那干活的架势!”

是李卫东的声音,他模仿着一种夸张的、矫揉造作的姿态干农活,没两下自己就笑的不行,“哈哈,太好笑了。”

另一个男声传来,马国庆的语气中带着轻蔑和不屑,“回回都这样,拿点洋玩意儿出来显摆,好像施舍叫花子,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也不看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干点活儿跟要了命似的!”

门板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紧接着,赵强尖利刻薄的声音响起:“他也是假大方,回回提溜点吃的用的过来,不就是想收买我们,好围着他转,看他摆他那副高人一等的少爷架子么!呸!官僚主义都浸到骨头缝里去了,不就仗着他那个厂长爹嘛!”

此刻路向阳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边,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他从来不知自己的好意竟然被曲解成如此模样。

邵寒没想到那些人真的如此忘恩负义,不过效果倒是比他想象中还好,邵寒没有过多干预,这件事终归是要陆向阳自己处理的。

马国庆点点头,开口吐槽道:“我那天看他吃一个黑黑的东西,让他给我也尝点儿,没想到那家伙一点儿也不给,真鸡贼,把不要的给我们,好东西自己留着。”

李卫东嘴里吃着陆向阳给的桃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嗓门更高了,“干活儿偷奸耍滑,就知道摆弄他那点洋玩意儿,不就仗着他爹有几个臭钱吗?呸!等哪天他爹倒了霉,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大方’!”

哐当!

陆向阳再也忍不住,他狠狠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闷响,震落簌簌积灰。

房间内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