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挤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凝固着夸张而惊恐的表情,齐刷刷转向门口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的路向阳。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只剩下屋顶砖瓦被暴雨疯狂捶打的噼啪声,邵寒站在屋外,并未上前干涉。
路向阳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越过门口呆若木鸡的赵强等人,死死钉在李卫东和马国庆身上。
“向……向阳,不是说你们去田家屯了吗?”李卫东手里捏着半块啃得歪扭的桃酥,嘴角滑稽地粘着一小粒深棕色的核桃酥碎屑,半张着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李强触电般地把手里刚掰下、还没来得及吃的桃酥藏到身后。
路向阳一步,一步,踩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地,粘滞的脚步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他径直走到李卫东面前站定。
“说得好,李卫东。”路向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底下是冻僵一切的寒流,他从未想过往日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后在背后如此编排自己。
“口才见长,模仿得也很像。”他的嗓音冷漠,视线扫过李卫东脚上那双半新的黑色棉鞋,那是上周才被他“借”走的。
“所以,”路向阳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暴雨,“上周你‘借’走的那双棉鞋,今晚熄灯前,洗干净了,放回原味。一双鞋,穿在脚上还嫌不够暖和,得靠骂我才能热得起来?”
李卫东的脸由白转红又转青,嘴唇哆嗦:“向阳,听我说……不是……我们刚刚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声音干涩飘忽,眼神慌乱躲闪。
路向阳的目光猛地转向李强,他吓得往后一缩,藏桃酥的手抖得厉害,心中唯剩懊悔。
“还有你,赵强。”路向阳的语气充满毫不掩饰的厌恶,盯着他藏起的手,“你手里那半块桃酥,放回去。现在!立刻!”
他指向屋子中间破桌上摊开的油纸包,里面原本整齐的核桃酥已散乱不堪。
之前这些人没经过他的同意就动他的东西,不过一点吃的,他本不在意,然而如今想来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我……”赵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翕动,在路向阳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那只手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挪了出来,手指死死捏着那半块沾着指纹的桃酥。
他像拿着烧红的烙铁,最终带着绝望的迟缓,把它丢回了桌上那堆散乱的点心里,嘴里还不饶人道:“谁没吃过似的。”
屋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屋外雷雨的轰鸣和雨水从破洞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路向阳缓缓扫视一圈,每一张脸都惨白着,写满难堪和被当场抓包的羞恼,目光所及,人人仓皇避开。
“下次,”路向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刀,清晰穿透雨幕,“再要骂我,记得——”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卫东油腻惨白的脸上,在那沾着深褐色点心渣的嘴角停顿。
“——先把嘴边的点心渣子,擦干净。”
李卫东身体猛地一抖,像被无形鞭子抽中,他本能地、极其狼狈地抬起脏袖子,慌乱而用力地狠狠抹向嘴角。
路向阳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看那狼藉的核桃酥,猛地转身,湿透的衣角甩开冰冷弧度,他不想和那些人待在一起。
身后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骤然关上的破门彻底隔绝,陆向阳看着神色如常的邵寒,刚想开口问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可那句质问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
“去哪儿这么大的雨,该走的不是你。”邵寒见陆向阳想往雨中冲,抬手拉住他的手腕。
邵寒将人拉进房间,无视其他人的存在,“先把湿衣服换了,省的一会儿感冒了。”
本就尴尬的李卫东听到邵寒的话后,没忍住低声骂了句:“假清高。”
哪怕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格外突兀,陆向阳听到后正想跟他理论,被邵寒制止了,“先换衣服。”
之后两人便像是被其他人孤立一般,或者说是陆向阳和邵寒孤立了其他人,之前慷慨大方的陆向阳自那之后便变得小气,除了邵寒不允许任何人碰他东西。
一开始几人还低声下气对着陆向阳道歉,可陆向阳这人固执,软硬不吃,最终他们见无利可图,便直接开始对着陆向阳冷言冷语,偶尔也会带上邵寒。
自从和其他人闹掰之后,陆向阳就搬到了邵寒旁边,吃饭也是和邵寒一起,可地方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快陆向阳就不想继续住在这里。
毕竟炉子里烧的煤炭是他花的钱,他不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也不想让那些人沾光。
“邵寒,我们搬出去住吧。”陆向阳思来想去还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黑暗中,邵寒的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他的计划果然有效。
虽然陆向阳和其他人闹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妒忌心,但邵寒也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撞破真相也是他故意为之,为的自然是和陆向阳一起住出去。
邵寒沉吟片刻,就在陆向阳以为邵寒不愿意时,听到他低声开口,“我明天去问问大队长有没有空置的房子。”
因为之前帮助沈聿清的事情,大队长对邵寒观感不错,听说他要搬出去住,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帮忙打听了一下。
大队长知晓知青点其他人和邵寒关系一般,还以为只是他一个人想住出去,“村东头老孙家那间放杂物的偏房,想找人看房子,他家儿子去当兵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是破点,冬日漏风……”
邵寒也不想继续和那些人一起睡通铺,点点头,“可以,麻烦大队长了,我抽空去问问。”
大队长将烟管里的灰在墙上磕了磕,“不用问,我已经帮你讲好价了一年二十块,如果你身上的钱不够,先给半年也行。”
如今大队长一个月也就只能拿十几块,这价格的确不算贵,邵寒对着他道谢,“麻烦您了,我们先租一年,一次性付清。”
邵寒一回去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陆向阳。
陆向阳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开心道:“真的这么快就能搬出去?房租多少?我来给,我……我还有点钱和粮票,可以多换点粮食带过去。”他越说越激动,仿佛两人已经住了进去。
邵寒开口打断激动的陆向阳,“别着急,那房子常年没住过人,需要修缮一下,地方不大,需要委屈你继续和我睡一起。”
“不委屈不委屈!”陆向阳连忙摆手,语气充满兴奋和感激,“只要能和你一起,住哪儿都行……”
说完陆向阳意识到自己这话似乎有歧义,他脸上一红,转移话题道:“我一会儿就去找大队长签租契。”
陆向阳的行动力惊人,下午就拿到了契书,邵寒请了村里的几个工匠修缮,第二天两人就搬了过去。
知青点的其他人自然不满,陆向阳走了他们晚上生火的炭钱谁出,几人想去大队长那边闹,被大队长三两句就赶了出去。
大队长还过去看了两眼,对邵寒讲了此事,让他们安心住下,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别耽误劳动”。
第127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7)^^……
搬家那天,天气阴沉。
邵寒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打着补丁的铺盖卷,一个装了几件旧衣服和一个旧碗的网兜。
而陆向阳则像个搬家的小蚂蚁,吭哧吭哧地搬着他的新被褥、暖水瓶、搪瓷盆、一摞书,还有他那个宝贝的、装着钱票和食物的木箱子。
当然这些东西他一个人搬不完,还是靠着邵寒一起,借了村民的推车搬了三趟才搬完。
村东头老孙家的偏房,比想象的还要破败。
土坯墙裂着大缝,糊窗户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条,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透着天光。
门板歪斜,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呻吟。屋里堆着些陈年的农具和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老鼠洞。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和两条瘸腿板凳,北风毫无阻碍地从墙缝和破窗户里灌进来,比知青点还要冷上几分。
在陆向阳的“钞能力”和邵寒的“巧手”下,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裂缝最大的墙缝已经被旧报纸和泥巴糊上,破窗户钉上了厚厚的塑料布,虽然依旧透风,但好歹隔绝了大部分刺骨的寒气。
那张瘸腿桌子被邵寒用木楔加固,铺上了陆向阳带来的蓝白格子塑料布,成了他们吃饭和学习的地方。
角落里清理出一块地方,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那些都是路向阳的行李。
炕上已经铺上厚厚的干草和陆向阳的新褥子,邵寒那床打补丁的旧被与陆向阳崭新的被子正铺在上面,一新一旧格外显眼。
陆向阳原本给邵寒想买条新被,被邵寒以“艰苦朴素”、“别太招摇”为由劝阻了,但没隔几天之后一条军绿色的新被子还是出现在了两人的房间。
陆向阳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虽然这地方不比知青点好上多少,但只要不和那群人住一起他还是很开心的。
邵寒放下自己简陋的行李,走到屋子中央,环视一圈日后要住的地方,然后看向陆向阳,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少见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俊美却总是阴郁的脸上绽开,如同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下的阳光,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虽然房子已经修补完善,行李箱中常用的东西还需要摆出来,还需生火烧炕,要做的事情一大堆。
“我来生火。”邵寒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陆向阳看着邵寒在破屋中挺拔的身影和那罕见的笑容,只觉得心头一滞,此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嗯,那我去洗米,我们新家的第一顿饭得丰盛些,庆祝一下。”
邵寒这次倒没有拒绝,他带来的粮食只有粗粮,这边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再分开做饭有些不现实,况且这本就是他将陆向阳带出来的目的。
他看着陆向阳兴冲冲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粮票、一小袋白面、一小袋精米、几块腊肉和那罐诱人的麦乳精,这些只是一部分。
终于,邵寒的第一步目标达成了,一个稳定的、受控的、资源充沛的“巢穴”。
而陆向阳这个天真的猎物,已经心甘情愿地走进了他精心编织的网中,成为了他解决饥饿和获取资源的第一个稳定来源。
接下来,就是如何更好地照顾这位室友,让他心甘情愿地奉上更多了。
原身的心愿是回城,如今的情况下,自然少不了外人的帮忙,恢复高考还需几年时间,邵寒不想等太久,抱大腿计划需同步进行。
邵寒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远处山峦的轮廓,那里是秦野经常活动的地方,说起来这里离秦野家倒是挺近的。
而牛棚里那只病弱的金丝雀……也很久没去看过了。
看见床上那床崭新的被子时,邵寒知道自己有借口去看那位沈教授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和陆向阳演一场戏,邵寒佯装惊讶的问道:“这……是你买的”
明明是做了好事,一旁的陆向阳却小心翼翼的道歉,“对不起……这两天天气太冷,我想着能……”
陆向阳越说越心虚,毕竟之前邵寒已经明确拒绝过他的好意,“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还一直护着我,我想……谢谢你。”
邵寒有些失笑,他故意逗弄陆向阳,也有试探的意思,“你不觉得……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在占你的便宜”
听到这话,陆向阳急忙解释,他认真的望向邵寒,“怎么会?你和他们才不一样。”
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陆向阳放缓语气,“你从未对我要求过什么,而且很多事上我都不如你,就比如说做饭,你做的就比我好吃。把粮食给你才不浪费。”
邵寒没再推辞,他笑着道谢,“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想把这床被子送给牛棚里的沈教授,可以吗?”
“他”陆向阳有些诧异,他对这个沈教授略有耳闻,听说他之前教德语,还出国留过学因此被下放来此,不过多的就没有了解了。
陆向阳从父亲那儿知晓下放之人很多都是无辜的,他并不会因此对沈教授有什么偏见,只是惊讶邵寒于怎么会和沈教授有接触。
邵寒缓缓开口解释,“我说棉袄丢了的那晚,其实是他发烧严重,大队长让我去帮他治病……”
然而邵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向阳惊讶的打断,“你还会治病”
两人接触这么久,陆向阳并不清楚邵寒会治病的事情,他本就对邵寒心生佩服,此刻更是崇拜。
邵寒无奈弯了弯嘴角,他都还没说到重点,“略通皮毛,小时候跟爷爷学过一段时间中医。”
随后不等陆向阳再张口询问,邵寒直接一口气说完,“治病时我看过牛棚的环境,非常简陋,四处漏风,沈教授身上也只有一件薄被,我们夜*里烧着暖炉,我的被子够用。”
毕竟是做好事,陆向阳也不会拒绝,他甚至还建议,“那不如我们花钱帮他再修一下牛棚”
陆向阳看向床上他花了不少布票和棉花票换来的厚棉被,纠结着开口,“要不这床被子你留着我那儿还有不少零用钱,给他再买几床被子都没问题。”
邵寒摇头拒绝,要是可以大队长早就这么做了,“不了,他毕竟是下放,我们和他接触过密,对他,对我们都不好。”
最终陆向阳还是听从邵寒的建议,只送被子过去,但这种事情很明显不能在白天进行,晚上众人都休息的时间,邵寒一个人抱着被子出门了。
陆向阳也想跟着,但邵寒以人太多扎眼拒绝了,他让陆向阳老老实实看家,不知对方脑补了什么,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羞红了脸。
被子送过去之前邵寒还是用自己的旧被套替换了新被套,东西也不能太显眼。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邵寒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暖意透过粗布熨帖着胸膛,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村西头那片被遗忘的荒芜。
月色如水,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抽打着棚顶稀疏的茅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牛棚孤寂荒凉,一如之前。
邵寒伸手推开那扇吱呀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门,一股混杂着霉烂草屑和冰冷潮气的浊浪扑面而来,瞬间穿透衣衫。
棚内昏暗,屋外的月光从缝隙透入,角落里草堆的窸窣声微弱,沈聿清蜷缩在那里,身上胡乱搭着几件辨不出颜色的单薄旧衣,整个人几乎埋进枯草深处。
邵寒微微皱眉,他留下的棉袄不见了,沈聿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他瘦得嶙峋,蜷缩在角落,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
邵寒无声走近,对方那双裸露在外的脚踝冻得发紫,皮肉上纵横交错着新旧裂口和血痂,比之前看上去更惨。
沈聿清被这近在咫尺的动静猛地惊醒,身体剧烈一颤,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整个佝偻的身躯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瞳孔在昏暗中冷漠地转动、聚焦。
邵寒点燃口袋里带来的半根蜡烛,随着他的动作,沈聿清看清楚了眼前人——是那个曾在他高烧濒死时出现过的人。
沈聿清有半刻的失神,那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醒来时,身上陌生的棉袄和锅中还温热的肉汤,证明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偷偷打听过那个人,是村里的知青,叫“邵寒”,只是沈聿清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对方的好意他无力偿还,只能将棉袄偷偷还了回去。
可惜,那段时间知青点正在孤立邵寒和陆向阳,他放在知青点门口的棉袄被李卫东拆了棉花分给其他几人,外面的布料被直接丢在火里烧了,邵寒并不清楚此事。
沈聿清看着突然到访的邵寒,指关节捏得惨白,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是您?您……您怎么来了”
“我比你小,不用您来您去的,我叫邵寒。”邵寒的声音平稳,在这死寂的牛棚里清晰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他没有靠近,只是将怀中那床厚实簇新的棉被向前一送,晒过的棉被带着阳光般暖意的气味,在这污浊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等沈聿清震惊,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天寒地冻,我来看看我的病人身体好点了没。”
第128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8)^^……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驱不散牛棚里渗骨的寒意和那股腐朽的气息。
邵寒那句“我的病人”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聿清死水般的心湖,漾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得更紧,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枯草里,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不合时宜的关怀面前消失,下放后的经历让他变得谨小慎微。
“不,不用麻烦您……邵、邵知青。”沈聿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挣扎着想往后缩,枯草发出更大的窸窣声,牵扯到脚踝的冻伤,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一点痛呼。
邵寒对他的抗拒视若无睹,或者说,他太清楚这抗拒背后的恐惧和卑微。
见沈聿清退缩,他没有强行靠近,而是将簇新的棉被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干燥的草堆上。
那厚实的棉被在昏暗中异常刺眼,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干净得让沈聿清自惭形秽的气息。
邵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
邵寒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小瓶罐和干净的纱布、药棉。
这是和陆向阳去镇上购置东西时顺便买的,自从得知邵寒会医术后,他们便买了些常备药,自然是陆向阳出的钱。
邵寒取出一瓶深紫色的药水,又拿出一个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神色认真,仿若一个真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沈聿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东西,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留过洋,自然知晓邵寒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拿着它们,在这肮脏污秽的牛棚里,对着他这样的“牛鬼蛇神”。
邵寒的目光落在沈聿清那双冻得发紫、布满裂口血痂的脚踝上,眉头蹙得更紧。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将蜡烛移近了些,仔细查看伤口。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纵横交错的裂口更深了,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渗出暗黄的脓液,混着干涸的血迹和污垢,触目惊心。
冻伤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紫色,肿胀得厉害。
“会有点疼,忍着点。”邵寒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拧开那个淡黄色液体的瓶盖,一股消毒水特有的气味弥散开来,他用药棉蘸取了一些。
沈聿清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脚缩回去,他死死抠着身下的枯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当那冰凉湿润的药棉轻轻触碰到他脚踝边缘最轻微的一道裂口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牙齿深深陷进干裂的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那刺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是身体绷得更紧。
邵寒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和耐心。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严重的伤口中心,先用消毒水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液。
冰冷的药水刺激着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沈聿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但他始终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邵寒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皮肉的紧绷和颤抖,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清理完周边,邵寒才用更轻柔的力道,处理那些翻卷、渗脓的深处伤口。
他动作熟练而利落,尽量减少触碰的时间,但每一次必要的接触,都让沈聿清如受酷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浑浊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难言的痛楚,有深深的惶恐,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饰的、对那轻柔触碰的茫然无措。
终于,消毒完毕,邵寒放下药瓶,拿起那个深紫色的小瓶,用新的药棉蘸取,开始均匀地涂抹在清洗干净的伤口上。
深紫色的药水覆盖了那些狰狞的裂口和冻疮,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略带收敛的刺痛感。
沈聿清紧绷的神经似乎因为这层覆盖而稍微松弛了半分,但身体的戒备依旧没有放下。
邵寒处理得很仔细,连脚趾缝里细小的冻裂处也没放过。
最后,他用干净的纱布将那双伤痕累累的脚踝轻轻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打结时,他特意松紧适中,确保不会压迫肿胀的皮肉。
做完这一切,邵寒才缓缓站起身,虽然屋内寒冷,但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他的额边已沁出细汗。
沈聿清依旧蜷缩着,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只露出包裹着纱布的脚踝,他似乎在极力平复着什么,肩膀微微耸动。
邵寒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地解释着,“伤口要透气,但这里太冷太脏,包一下能减少二次感染。”
他把药瓶和剩余的纱布放在那床新棉被旁边,“这瓶紫药水和消毒水留给你,每天自己清洗一次伤口,再涂上药水,纱布不够就找干净的旧布煮过再用,乖乖上药,我之后会来检查。”
从始至终沈聿清很安静,他不清楚邵寒的目的,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邵寒的善意。
邵寒目光扫过沈聿清身上单薄的、辨不出颜色的旧衣,最终落在他低垂的头颅上,“棉被是新的,套了层旧被面,看着不扎眼,夜里冷,盖着它。”
沈聿清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有枯草被捏紧的细微声响证明他还醒着。
邵寒不再多言,他吹熄了蜡烛,棚内瞬间被更浓的黑暗吞噬,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被子里裹着几个红薯,应该还热着。”临走前,邵寒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黑暗,“记得吃,养好身体,才是根本。”
脚步声远去,破旧的门再次发出吱呀的呻吟,慢慢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牛棚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浓重的霉味和冰冷的潮气,沈聿清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茫然地搜寻,最终落在月光下身旁那团散发着暖意的阴影上。
“为什么”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棉被粗糙的旧被面。
那真实的、柔软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黑暗中,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冰冷的枯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抖动起来,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最终被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
只有那床簇新的棉被,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像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沉重地落在他的心上。
临近过年,这段时间大队长安排的活计不是很重,邵寒便计划着去山上转转,名为采药,实则是想抓点猎物打打牙祭。
虽然陆向阳肉票不少,但邵寒也不能一直靠他养着,自然达不到礼尚往来的份,可该有的面子活还是要装一装的。
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霜覆盖着枯草,邵寒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村后老林子的山路。
陆向阳想跟着一起,但山中不安全,邵寒还想偶遇秦野,就谢绝了他的好意,让他留下好好看家。
尽管采药只是借口,但邵寒的确需要找几味草药,沈聿清的冻伤反复,单靠紫药水效果有限,深处的山林里或许有疗效更好生肌敛疮的野生药材。
山路崎岖,寒气刺骨,邵寒裹紧了陆向阳给他的新棉袄,仔细辨认着脚下被霜打湿、滑溜难行的路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缝隙。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显幽深,光线被浓密的松柏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邵寒踩断枯枝和自己的呼吸声。
邵寒正小心翼翼地攀上一处陡坡,准备绕过一片茂密的荆棘丛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枯枝败叶被猛烈压断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闻声邵寒脚步一顿,立刻警觉地伏低身体,屏住呼吸,这声音……像是重物坠落的闷响?他运气这么好
邵寒保持怀疑,他凝神细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很明显不是猎物。
循着声音,邵寒极其谨慎地拨开挡在前方的枯黄藤蔓,向下望去,只见下方一个约莫两人深的土坑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狼狈地试图撑起身子。
旁边散落着几根断裂的伪装树枝和枯叶,是个明显的捕兽坑,坑底的人似乎扭伤了脚,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只能靠坐在坑壁上,低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小腿外侧,指缝间隐约可见深色的血迹洇湿了厚厚的棉裤。
他背对着邵寒的方向,但那身结实的身板和熟悉的、略显破旧的猎装,让邵寒瞬间认出了对方。
秦野,果然有意外之喜。
刚好邵寒还惦念着秦野的那两次救命之恩怎么回报,眼前不正是抵消一次的机会
“秦大哥?”邵寒试探着喊了一声。
坑底的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警惕和一丝意外。
看清是邵寒,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下,随即又因为腿上的剧痛而龇了龇牙。
“邵知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痛楚。
第129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9)^^……
“你受伤了?待着别动。”邵寒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立刻放下挎包,在坑边寻找着力点。
坑壁陡峭湿滑,直接跳下去太冒险。他目光扫过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有了主意。
“稍等我一下。”邵寒动作利落地解下挎包上的背带,又抽出包里备着的一截捆扎药材用的结实麻绳,快速将它们连接起来。
他将绳子一端牢牢绑在松树树干上,另一端用力甩下坑,“秦大哥,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秦野看着垂落下来的绳索,又抬头看了看坑边那个清瘦却眼神坚定的身影。
他没多犹豫,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蹬着坑壁,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将身体的重心尽量提起来。
“抓紧了。”邵寒低喝一声,双脚蹬地,腰腹发力,使出全身力气将对方向上拖拽。
绳索深深勒进掌心,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邵寒似乎感觉不到。
秦野体格健壮,分量不轻,邵寒刚养的身子拉得极为吃力,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
坑壁的土石簌簌落下,好几次秦野差点脱手滑下去,都被邵寒咬着牙硬生生拽住,“秦大哥,别放手。”
终于,在两人耗尽力气之前,秦野的上半身被拖出了坑口,邵寒立刻俯身抓住他腋下的衣服,两人合力,秦野一个翻滚,不慎将扶着他的邵寒压在身下。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交缠,无端暧昧,邵寒唇红齿白,墨色眼瞳清澈,此刻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更添惊心动魄的俊秀。
秦野能清晰看到他微颤的睫毛,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窜上秦野心口,呼吸一窒,喉结滚动,心跳如雷,几乎盖过了周遭声响。
意识到身体的异样,秦野猛的翻身瘫倒在坑边的枯草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避开邵寒的方向,腿上被尖锐木刺划开的伤口在动作间撕裂,鲜血涌出更多。
邵寒倒是没有多想,他累得够呛,起身扶着膝盖喘息片刻,恢复后立刻看向秦野,“伤到腿了?让我看看。”
秦野皱着眉,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但他并没有拒绝邵寒的好意。
邵寒小心地卷起他厚厚的棉裤裤腿,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横在小腿外侧,皮肉外翻,边缘沾着泥土和枯叶碎屑,深可见骨,正汩汩地冒着血。
看伤口是掉下去时被坑底削尖的木桩或捕兽夹边缘划伤的,秦野身手不错,落下时应该进行了闪避,不然此刻他腿上插着的就是那削尖的木桩。
不过他一个经常上山狩猎的猎户怎么会掉到山上的捕猎坑
眼下不是解惑的时候,邵寒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伤口需要尽快清理缝合,否则感染和失血都很危险,但现在荒山野岭,根本不可能立刻送医。
“得先止血清创。”邵寒当机立断,迅速打开自己的帆布挎包。
他上山本就为采药,包里常备着应急的消毒药粉、干净的纱布块,还有一小瓶高度白酒——本来是预备着处理蛇虫咬伤或者自己不小心划伤用的。
今天要找的活血草药包里也正好有几株刚采到的、叶片肥厚的新鲜冬三七。
“忍着点,会有点疼。”邵寒拔出白酒瓶的木塞,毫不犹豫地将清澈辛辣的酒液淋在秦野狰狞的伤口上。
“嘶——”饶是秦野这样常年与野兽、伤痛打交道的硬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没发出更多声音,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邵寒顾不上安慰,动作快而精准,他用干净纱布蘸着白酒,仔细冲洗掉伤口里的泥土和杂物。
每一下触碰都让秦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始终强忍着,目光紧紧盯着邵寒专注而冷静的侧脸。
邵知青看着文弱,下手却异常稳当,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于处理伤口的凝定。
这种镇定,在荒山野岭、面对如此血腥的伤口时,显得格外有力量,以至于秦野都忘了问他竟然还会医术。
原本刚刚恢复平静的心跳又开始动荡起来,秦野喉头滚动,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连呼吸也急促几分。
彻底清创后,邵寒又拿出止血药粉,厚厚地撒在伤口上,随后他抓起那几株新鲜的三七,快速摘掉根茎上的泥土,放在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苦涩的汁液弥漫口腔,邵寒不由皱眉,他将嚼烂的、混合着唾液药汁的绿色糊状物,小心地敷在撒了药粉的伤口上。
三七活血止血、消肿定痛,是眼下能找到最好的应急草药,简单的药理秦野这个猎户也清楚,因此他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看着邵寒动作。
最后,邵寒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打结固定,做完这一切,邵寒才松了口气,额头上也全是汗。
他抹了把脸,看向秦野,“暂时只能这样处理,血基本止住了,但伤口很深,必须尽快去镇上找医生缝合,以防万一还要再打一针破伤风。你现在能动吗?我扶你下山。”
背下去是不可能的,邵寒身体瘦弱,才养了不到一个月,他可不想逞能。
秦野一直沉默地看着邵寒忙碌,他专注的神情,毫不犹豫用嘴嚼药的动作,以及处理伤口时沉稳的双手……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眼里,莫名的引人注意。
腿上的剧痛依旧,但似乎被另一种奇异的感受冲淡了,他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腿,钻心的疼,但勉强能借力。
“还行。”他声音低沉,尝试着用没受伤的腿和邵寒的肩膀做支撑,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有一半重量压在邵寒并不宽阔的肩膀上。
明明之前他也背过邵寒,但不知为何这次就是有种莫名的僵硬,手脚一时间不知道放哪才好。
“慢点。”邵寒稳稳地支撑着他,两人一步一挪,慢慢向山下走去。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刺骨的寒意,邵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秦野侧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却努力支撑着自己的年轻知青。
他鬓角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呼吸因为负重而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秦野想起他之前两次无声的帮助,想起他此刻毫不犹豫的施救和堪称专业的处理……这个叫邵寒的知青,和他见过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太一样。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文质彬彬的外表下藏着一种韧劲和果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装着比这大山更深沉的东西。
一种陌生的、带着探究和隐隐好感的情绪,在秦野这个惯常独来独往、心如磐石的猎户心底悄然滋生。
他沉默地挪动着脚步,肩上传来的支撑力量虽不强大,却异常可靠。下山的崎岖小路,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谢了,邵……大夫。”秦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常表达的别扭真诚。他没再用“知青”这个疏离的称呼。
邵寒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秦大哥客气,我也算不得什么大夫,之前你也帮过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在晨光熹微的山道上,相互扶持着,缓缓前行。
秦野的目光偶尔落在邵寒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那里面沉淀的东西,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外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怕秦野母亲和妹妹担心,邵寒直接将人带去了他和陆向阳住的地方,他得用陆向阳的自行车将人送去镇上卫生所。
从山上到家里的距离不算近,邵寒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秦野,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秦野沉重的呼吸喷在邵寒颈侧,尽力克制着颤抖。
就在邵寒感觉自己的力气即将耗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邵寒,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回……”陆向阳清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停在几步开外,目光死死锁在邵寒身上。
陆向阳只看到邵寒那件军绿色的新棉袄前襟和袖口,赫然沾染着大片已经半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以至于他忽视了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小腿裹着渗血纱布的高大男人。
“邵寒,你受伤了?”陆向阳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惶恐,一个箭步冲上前,就要去拉邵寒检查。
“不是我的血!”邵寒急忙解释,声音因用力而有些喘,“是秦大哥,他掉进捕兽坑,腿划伤了,伤口很深,得赶紧去镇上卫生所。”
陆向阳这才看清邵寒身上血迹的来源,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又被秦野腿上那狰狞的包扎和邵寒苍白疲惫的脸色揪紧。
他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架住秦野的另一条胳膊:“我来,你歇会儿。”
陆向阳的加入顿时分担了大部分重量,邵寒顿感肩上一轻,几乎脱力地晃了一下。
“多谢,陆知青。”秦野低声道,声音沙哑虚弱。
邵寒不再耽搁,飞快地推出陆向阳的自行车,他动作麻利地在后座垫上厚厚的旧棉絮和一块油布,尽量减轻颠簸。
“快,扶秦大哥坐稳。”邵寒扶着车把,招呼陆向阳。
陆向阳小心地将秦野扶上后座,秦野受伤的腿只能僵硬地伸着,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他倒吸冷气。
“陆向阳,你……”邵寒看向面色严肃的陆向阳,又看看后座的秦野,自行车只能载两人,后座带一个伤员已经勉强。
陆向阳立刻明白了邵寒的意思,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秦野,纠结片刻后果断道:“你们俩去,我留下。”
他本想自己去,可他带人的技术没邵寒好,况且秦野还受了伤,“路上小心,骑稳点,到了卫生所立刻处理,别耽搁。”
说话间,陆向阳悄悄将口袋里十几块钱塞到了邵寒衣兜中。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邵寒安抚的看了眼陆向阳,立刻跨上自行车,沉声道:“那我们先走了,秦大哥,抓紧了!”
秦野用尽全力,双臂环住邵寒的腰,将身体的重量尽量靠在这个并不宽阔却异常可靠的脊背上。
陆向阳在后面用力推了一把,自行车摇晃着,载着两人,艰难地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第130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10)^……
陆向阳站在原地,望着自行车颠簸远去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眉头紧锁,指尖不知何时沾染上了血迹,邵寒衣袖上那片刺目的血迹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哪怕已经确定邵寒没事,也让他心神难安。
就不该同意邵寒一个人进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虑,转身快步走回房间。
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邵寒这次出去恐怕晚上才能赶回来,得想办法弄点热水和吃的预备着。
卫生所的条件简陋,但值班的老医生经验丰富,看到秦野腿上深可见骨、简单处理的伤口,老医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安排清创缝合。
“小伙子,你这伤可拖不得,幸亏处理得及时又得当。”老医生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扫了眼守在旁边,衣袖沾染血迹的邵寒。
见伤口处理得当,老医生猜测这可能是邵寒干的,便开口问询道:“用白酒冲洗清创,三七嚼敷止血,手法很老道啊,你之前学过医吗?”
“小时候跟爷爷学过点中医。”邵寒乖巧回应,他长相俊俏斯文,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老医生点点头,转头对秦野道:“这要是在山里耽搁久了,感染发烧甚至坏疽,这条腿就悬了,你要好好谢谢这位同志。”
秦野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咬着毛巾忍受着缝合的剧痛,闻言,目光沉沉地看向邵寒,邵寒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示意不必客气。
伤口处理完毕,打了破伤风针,老医生严肃地说:“这伤口太深,又在山林里污染,必须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发烧,至少三天都不能下地。”
秦野一听要住院,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他皱着眉头,“不行!我娘和小玥还等着……”
“秦大哥!”邵寒立刻按住他,他神情严肃,“伤口要紧,家里的事交给我。”
邵寒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你放心,我会去跟大娘和小玥说清楚……就说你在镇上帮公社处理点急事,过两天就回,不会让他们怀疑的。”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野看着邵寒清澈而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敷衍,只有沉甸甸的承诺。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哑声道:“……麻烦你了,邵大夫。”这一声称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邵寒见他接受自己的帮忙不由松了口气,男主戒心很强,能走到这一步还算不错,“可别这么叫,我那点浅薄的医术可当不得大夫的称呼,秦大哥还是叫我邵寒吧。”
安排好秦野住院,又垫付了部分费用,邵寒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骑着自行车,在暮色四合时回到村里。
他回去时房门锁着,陆向阳并不在家,但灶上热着几个温热的大包子,锅里还有半锅碴子粥。
陆向阳不怎么会做饭,跟着邵寒学了许久之后也只会煮粥,包子一看就是去其他人家换的。
邵寒先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特意在炉子里拿了两个温热的红薯,又将包子和碴子粥都打包好,这才匆匆赶往不远处的秦家。
秦家小院里,油灯如豆,小玥正躲在门槛后,眼巴巴地望着小路的方向。
看到远远有个身影出现,她立刻跳起来,像只小雀儿似的跑了过来,到了近前才意识到眼前人并非自己的哥哥,又迅速转头准备往回跑去。
邵寒见此急忙将人叫住,“小玥儿,还记得我吗?”
之前秦野救过原身,记忆中两人说话时门口有个小黑影一直躲着,不过孩子太小,邵寒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能认出原身。
邵寒蹲下身,将温热的红薯递到小玥面前,温言道:“你哥哥之前救过我,我是村里的知青,你叫我邵哥哥就好,我来替你哥哥送点东西。”
小玥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她哥哥后缓缓放松,但也没有接下邵寒手中的红薯。
邵寒知晓小玥是生性警惕,也没再强求,他站起身来继续道,“小玥儿乖,你哥哥在镇上帮公社处理点急事呢,事情有点多,可能要在镇上住两天。”
他一边说,一边和小玥一起走进昏暗的屋子,“他让我将这件事告诉你和妈妈,别担心,你哥哥过两天就回来了。”
“谁”听到邵寒的声音,秦母半倚在炕上,咳得撕心裂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儿子以往这个点儿早就回来了。
邵寒进门后将饭食放在桌上,对着秦母再次解释,“公社那边临时有点事情需要秦大哥帮忙,他可能需要五六天才能回来,这两天秦大哥托我照顾您和妹妹。”
秦母好半晌才认出眼前人,她喘息着问,“邵…邵知青……咳咳……麻烦你了……野子他……真没事?”
“大娘放心,”邵寒坐到炕沿,声音温和而笃定,“秦大哥就是帮点忙,公社管吃管住,就是事情有点琐碎,耽误两天,他身体好着呢,还让我叮嘱您按时吃药,别操心。”
原本*秦母还有些担心秦野的安全,听到邵寒的话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邵寒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将里面剩下的三颗水果糖都拿出来,轻轻放在小玥手心,“小玥儿,这糖是你哥哥让我带给你的,说让你乖乖的。”
小玥看着手心里三颗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糖果,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她还是矜持的点点头,小声保证道:“嗯,小玥会乖乖等哥哥回来的。”
昏沉的烛光下,秦母看着邵寒清俊温雅的侧脸,看着他耐心哄小月的样子,听着他条理分明、让人安心的话语,心中那点疑虑和不安渐渐消散了。
这个城里来的知青,不仅模样周正好看,说话做事也让人心里熨帖。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邵寒放在炕沿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好孩子……多亏了你……我们野子……欠你情了……”
邵寒只是温和地笑笑:“大娘言重了,秦大哥之前救过我,况且邻里互助应该的,饭还热着,你们早点吃,我明天再来看您和小玥儿。”
不等秦母继续感谢,邵寒就已经起身告辞,身影融入沉沉的暮色里。
秦母望着邵寒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这个叫邵寒的知青,不仅人长得像画里的人,心肠也这般好,真是难得。
暮色沉沉,将秦家小院最后一点暖光也吞没,邵寒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知青点的小院,折腾一天后身心俱疲。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初秋夜晚的微寒。
灶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陆向阳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碴子粥特有的清甜香气,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陆向阳回来看饭食少了一半,就知道邵寒回来了,但等了半天都没有人影,猜到对方是将饭菜送去给秦家,就烧着热水继续等人。
和邵寒搬过来这段时间陆向阳已经习惯了邵寒的陪伴,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还略有些不适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陆向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眉头习惯性地拧着。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邵寒全身,最终定格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沾了泥点的裤脚,“路上没出事吧?”
邵寒脱下沾了尘土的棉袄,不等动手陆向阳就及时接过处理,宛若一对默契十足的老夫老妻。
邵寒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疲惫地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秦大哥那边安顿好,又去了趟秦家,给大娘和小玥送了饭,说了会儿话,耽搁了。”
邵寒走到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玉米粥,温暖的感觉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他笑着夸赞道:“你的厨艺又进步了,真香。”
陆向阳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灶台上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稠稠的玉米粥,又从一个盖着布的碗里拿出一个温热的包子,一起递到邵寒面前。
“吃。”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言简意赅。
“你吃了吗?”邵寒不忘关心陆向阳一下,得到肯定答案后,他也没客气,接过碗筷就在灶旁的小板凳上坐下。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空荡冰冷的胃,也驱散了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屋子里只剩下他喝粥的轻微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向阳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邵寒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因为疲惫显得有些淡。
他吃得专注又安静,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陆向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过他握着筷子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白天还在处理秦野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却安稳地捧着粗瓷碗。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陆向阳胸腔里翻涌,是看到邵寒平安回来的安心?是看邵寒如此疲惫的心疼?还是对邵寒不顾自身安危跑去照顾别人的……一丝恼怒?
陆向阳自己也分辨不清,他只是觉得心口有点堵,又有点软。
“手怎么了?”陆向阳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邵寒左手手背上被树枝划出的一道浅浅红痕。
邵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回来的路上天黑,不小心蹭了下树枝。”
陆向阳没再追问,但眉头锁得更紧,他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端到邵寒脚边。
“泡泡脚。”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山里寒气重。”
邵寒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放下碗,对着陆向阳感激一笑,顺从地把冰冷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得轻轻喟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