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冰海想了想,道,“你晚上再去看一看,好好说话知道吗?”
醉花眼睛一亮,“我最会和这种冥顽不灵的家伙沟通了,交给我,你放心。”
晚上,醉花出去“办事”,流冰海则在阿扎家继续猫着。
他一连几天痛苦不堪,人不人鬼不鬼的,非常可怜。
小甄看他这么难受,也支持他把石头搬回来,可是,她心里有疑虑,担忧道,“我们搬回来是可以,可是,它万一伤害你怎么办呢?万一,它暗藏杀机,趁你睡着闹腾你怎么办,而且,我们把它放在哪呢?”
阿扎早就想好了对策,“把它和藤蔓一起放筐里,用藤蔓捆住它。我们好好与它说话,它若非要我死,我也逃不掉,藤蔓若非要与它一伙,我也逃不掉,但绝对受不了这种拖拖拉拉的日子了。”
阿扎表情决绝,这件事势在必行。
张油茶点点头,“既然你想好,那按你说的办。”
三个人开始商量去搬大石头的时间。
流冰海蹲到藤蔓面前,摸摸它,“你脾气好一点,他不坏,别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藤蔓一动没动,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半夜,醉花在井边,又看到了那块石头。
这么多天过去了,它竟然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趴着,都没回到井里,简直让人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醉花弓着身子看着那石头,唠叨道,“你还在睡觉呢?”
石头没动弹。
醉花又弓着身子教育道,“装死能当饭吃不?那男的□□里都是眼泪,全是你干的好事。”
大石头还没动弹。
醉花很想摸摸它,可惜摸不了,只好又说,“你乖乖的,温柔一点,好好沟通,知道不?”
说完,醉花叹口气,飘坐到石头边上盘起了腿,又唠叨道,“你可莫要害人哦,桂枝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说完,石头依旧没动弹,醉花眼睛却红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改嫁的婆娘,对着石头絮絮叨叨道,“一步错步步错呦,大石头,要善良一点,不好好修行以后被老石头精捉了去,分给你一些坑人害人的任务,你这辈子就再难脱身啦。”
石头还是没动弹。
他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要不是当时不和自己的婆娘和解,自己能做个听话的懒汉,也就不至于成个酒鬼,醉死街头了。
醉花又对石头絮叨了一会儿便走了。
两日后,阿扎决定去寻一寻那块石头,他和张油茶商量着,当天下午就去办这事。
万一石头白天不出门,他们就等到晚上再去寻。
但是,他完全多虑了。
他完全没想到,张油茶刚走到那个巷子口,就看到了那块大石头。
它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在地上趴着。
张油茶把它包起来,火速带回了家。
阿扎家,桌面上摊开一块布,布上是一块顽固不化的大石头。
他和张油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石头的身子,对它道,“石头先生,我们把你抱回来,是想与你好好聊聊的,若有不敬,还请多担待。”
这石头就跟死了似的,眼皮一耷谁也不爱。
张油茶轻手轻脚的用藤蔓捆绕了一圈大石头,把筐放在桌子上,把石头放筐里,供着。
石头祖宗获得了正厅的c位,就这么住在了里面。
火生土,阿扎在石头旁边点了根蜡烛,让它舒舒服服的在里面待着。
终于离得这么近,可算能凑近了看这只绿毛龟。
它原石青白色,身上一撮青绿青绿的水草,几天没有被水泡,那水草已经干了,快变成干草。
而石头就好像从没发过力一样,不知道它是真的元寿已尽,还是闭关装死。
阿扎在它对面坐了一会儿,望着它,道,“石头先生,十分冒昧把您请回来,希望这里您还住得习惯。”
石头没有动弹。
他继续道,“也不知为何您那些日子一定要与我作对,我们是不是能谈一谈,我们究竟有什么恩怨,您背后是否还有主子指使?希望我们能开诚布公的聊一聊,有任何问题都能说开。”
石头还是没动弹。
这仿佛是一块已经失去灵性的石头,或者,是被人按了静止键。
阿扎脾气并不是很好,但此时也只好耐着性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石头睁开眼。
外面月亮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就连天色也不是很稳定。
阿扎叹口气,道,“您不知道,我的生活还是很艰辛的,我坦坦荡荡做生意,从不坑骗任何人,也未曾伤害过任何精灵,怎么会得罪您这一众灵物?!还望您能给我指点才是。”
可是怎么指点呢,这石头说不了话啊……
阿扎蹙紧了眉,对着一块大石头手心已撺满了汗,他现在不比平日,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大石头如果跳起来,够他去见阎王。
流冰海觉得很感慨,这么一个直男现在也能低三下四地和一颗石头说话。
梦里相会吧……她提了口气,对那个男人说。
阿扎顿了顿,忽然一个念头进入了大脑,对石头道,“您若有心,可托梦告诉我?我梦里和您谈。”
说完,他心里砰砰直跳,不知道这个石头梦里会不会出现,又会和他谈些什么。
他手心里的汗更黏了,紧张之余,腹部又痛起来,又有一股黏稠的液体从两腿间流了出来。
他失去男性的尊严,忽然一阵心酸与委屈,坐着看着这颗大石头,突然痛哭了出来。
这一段时间的担惊和强忍全都涌在眼前,如同一颗一直挺着的皮球忽然泄了气一样,哭哭啼啼地,对石头说道,“我每年做生意,年年上香进贡,我捐衣物给贫困的宅院,不忍伤害任何动物生灵,就连水里的小鱼我也不曾逗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放生,更不要说得罪什么大户人家,我都很少吃肉,吃也是吃些鸡啊牛啊这类牲畜,灵性之物从不去碰,我怎会摊上这等事情,实在是太奇怪,太不公平了。”
阿扎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身子弱下来以后,男性的刚毅也变得十分脆弱,看到自己半死不活的,委屈之情溢于言表。
他又哭哭啼啼了一会儿,这一幕幕紧着在脑子里浮现。
小甄握上他的手。
替他抹掉泪。
他看着小甄,心里忽然一软,抱住了她。
脆弱的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抑制不住泛滥的情绪,他抱住她,在她的怀里,才感到安稳许多。
不过会儿,阿扎便睡去了,小甄给他喂了一碗药,盖好被子,坐在正厅门口看月亮。
她的侧脸很美,美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刘唯雅的侧脸已经很美了,小甄的侧脸却更加美得不可方物,不像凡人。
她托着下巴看月亮,发着呆,好像在深深思念着远方的某某。
“真漂亮……”醉花嘀咕道。
流冰海看了一眼没出息的醉花,走到小甄身边。
小甄看不见她。
但是她不确定,小甄是否能感应到自己,或者听到自己说话。
她不想冒险。
本来她想送小甄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
但是小甄和阿扎不一样,她如果感觉到自己在被“洗脑”,恐怕不会以为是神仙入命了,说不定找点法子把自己也给灭了。
但是,自己又不是人,他能灭的了吗?
这个有待考证,还是小心为妙。
“桂枝……”
嘘……流冰海冲醉花使了个颜色,走回了那颗大石头身边。
她念着一句咒文,石头似乎有所察觉,动弹了一下。
唤醒生灵的咒语,桂枝还是修为不够,竟然不能直接把石头给叫醒。
但是它松动了一下,说明,它没死。
流冰海冷冷的看着睡大觉的石头,心想,做石头还是要善良一点。
有什么苦衷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她隐隐觉得,第三次世界大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不然,世界无法达到真正的太平吧。
她去看了看阿扎。
阿扎在睡梦中,偶尔那股液体还会流出来。
流冰海凑近脚踝流出的液体,闻了闻,有一股奇怪的野草的味道。
闻着很熟悉,像是柏叶草,或者山茶枯,这两种草都有轻微的毒性。
原主桂枝的脑子里有一本“毒草百科全书”,当初为了报复那对狗男女而自学成才,但是,“解药百科全书”却没有,她只想弄死那对狗男女。
柏叶草、山茶枯,据流冰海所知,药醋可解,但这药得去药店抓取,她去不了,那个法师能去。
但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没有来。
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来了,他说不定要再死一次。
她坐在阿扎床前,疯狂的念了一通咒语,男人身上的毒性褪去一部分,又转移了一部分到她的身上。
她感到头晕目眩。
身上酸的难受。
她又念了几句咒,想要解掉自己身上的毒,但发现,无解。
咒并不灵。
看来桂枝还是修为不够,只能害人,救不了自己。
她退出阿扎的房间。
醉花看到她,大惊失色,“桂枝,你脸怎么了!”
望着她绿油油的脸,醉花不知所措。
流冰海轻声道,“没事,我出去一趟。”
她去庙堂见到了法师。
法师见到她,先是一顿,紧接着看着她青绿的脸色,厉声道,“你做什么了?”
流冰海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道,“你与他们起了正面冲突?”
但是不可能,他们是看不到她的,怎么可能会起冲突。
流冰海摇摇头。
“那你怎么会中了柏叶草的毒?”
原来她判断的没有错,真的是柏叶草,看来,那块石头身上缠着的东西,不是旁物,正是柏叶草。
她给男人解了一部分毒性,但毕竟功力不够,只好又转移了一部分毒性到自己身上,因此脸色青绿。
她把事情前后和他说了一番,“你去给我弄点药醋来行吗,我自己弄不了。”
法师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
“你把他身上的毒给吸了?”
流冰海点点头。
真行啊张桂枝……他想,你真行啊行……你可真行啊你……
你为了自由修行不入我法门可真是啥事都做得出来啊……可真行啊你可真行啊……
他一路念叨着“你可真行啊你可”就去了药铺。
回来的时候,流冰海安安静静的坐着,脸色青绿。
法师黏药沫浸泡在醋里,给她做药醋。
做好一杯,推给她,她鼻子一探吸溜了个干净。
三杯下肚,脸上的青绿色褪了大半。
法师这才放了心。
心里还嘀咕着,你可真行啊你可真行……
“你怎么敢去吸他的毒,你不怕死?”
奇怪……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流冰海想。
第107章 这是一只鬼(16)流冰海安安静静的……
流冰海安安静静的飘在那里,吸溜完法师精心研制的药醋。
她老老实实的,把所有的药沫、药液的味道全部吞噬。
脸上的青绿色渐渐褪去,如果毒气入魂,她可能会七窍破裂,魂飞魄散,别说找归宿了,连元魂也留不下。
胆子真大啊……法师目不转睛的望着这只鬼。
这难道就叫鬼胆包天?
他觉得她平时一直很谨慎的,连他都不愿追随,这会儿竟干出这等近乎荒唐之事。
她以为她是美救英雄啊?
他倒还真对她小看了。
“你怎会胆大吸他身上的毒?你可知道后果?”
流冰海身上舒坦多了,抬眼看着这个法师。
她一向不喜听从法之人说话,规矩繁杂,并总带说教之意,对人对鬼都不信任,好像只有他们自己是长了脑子的得道高人,看其他人事都像看没脑子的二百五。
“什么后果?”她问。
果然不知道……
法师道,“你若毒素排不出,就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你不修行,不入道,不找你的归宿了?”
流冰海想了想,“那可能也算是一种归宿吧……”
什么?
法师睁大了眼睛。
他见过很多自由修行的魂,没人像她这么鬼胆包天。
他又要开始说教。
“我知道他中了柏叶草的毒,有药醋可解,想着应该你能解,便做了。”她若无其事道。
呵……“你怎知道我能解?”
流冰海坦然道,“你修行这么久,这么点小毒都解不了,便只是个假法师吧。”
法师……
她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这可不是小毒,柏叶草的毒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
“人活一世,还不是富贵险中求?”流冰海打断他,“鬼活一世可不也是,不然怎的修行,想修行都有风险,不然,在你的衣服袖子里要待多少年才能出世,我没那么大耐性。”
她抿抿嘴,又淡淡道,“若有危险,那危险就是我的归宿,我就认了。”
反正她没害人,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滴。
她那个倔劲上来,一时气氛有些僵硬,法师被她噎得喝了好几口水,缓了一会儿,她才又说,“再说,我知道那毒可解,便胆大了些,以后小心就是。”
法师看看她,没再说什么,继续研制药沫,做药醋。
鬼胆包天也要认真的对待这个世界!他一边研制药沫一边想。
流冰海好像听到了似的,又沉思了一会儿,淡淡对法师道,“您提示的有理,我以后谨言慎行,小心驶得万年船。”
法师看她这么个态度,心里的气才小了些,又研制了一会儿药醋,道,“你对毒药有些了解?”
张桂枝生前是扒拉算盘的,但学过医,也做过一段时间的药师,对草药和毒药都颇有了解,所以能研制出雪花毒这类剧毒报复那对男女。
“我做过药师。”她道。
法师点点头,又研制了三瓶药醋,道,“天亮后,我拿去给那个中毒的男人吧。”
阿扎见到法师来的时候,正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躺着,流冰海吸走他一半毒性,他觉得身体清爽了许多,可精神还是倦得很。
法师进正厅看见了那块石头,心里立刻明白男人要干些什么。
男人见他来很惊讶,大师就是大师啊,这么快就能感应到他这边出事了?
“您怎么来了。”他道。
法师笑道,“前几日你与我说了你的事,我来看看你。”
阿扎点点头,以为法师来帮他了,道,“您来帮我解宿怨了?”
法师把那三瓶药醋放到他卧室的角落,“不知你近日身体可好,做了几瓶药醋,你若有何不舒服,过几日喝下就是,我来看看你,稍后还有事,要先走。”
阿扎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药师。
望了望那几瓶药醋,点点头。
“药醋要腌制几天,过三五天便能喝了。”
法师语气很温柔,像哄孩子一样,说完便走了。
流冰海在他后面想,怎么不给她也腌制几天。
法师觉察到身后动静,边走边道,“若他身体立刻恢复了,跳起来又与那石头开战怎么好,给他几日半死不活的日子吧。”
法师走出大门,“你愿在这里修行,不是坏事,自己注意着点,不要什么毒都去吸,万一我明天就挂了,谁来救你。”
流冰海淡淡道:“知道了。”
阿扎一直对着石头发呆。
昨天,他做了个好奇怪的梦。
梦里有很多的杂草,杂草蜷起来变成一个团,那个团还像一张脸,有鼻子有眼睛,眼泪顺着眼睛直流而下,它哭了,还对他笑了,那杂草很像那颗大石头身上卷着的草,它们把自己捏成一张脸,在拼命对着他哭,对着他笑。
难道他得罪的,不是石头,是一株草?
他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他从前山高海远,登高走低,哪里都去,哪里都闯,难道踩踏过一株有仙灵的草?
那可不是无心之举,地上的草就是给人踩的,日夜赶路,不可能避着花花草草走,这谁也做不到啊,再者,一株仙草,还能让他一脚给踩死?
若是得罪了这类生灵,他可是有口难辩,也无力避免啊。
他想了一圈,都觉得,还是有人在故意整他。
说不定给他下了蛊,石头水草蛊。
他这一天都没有说话,也没去找石头聊天。
当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还是一样的梦,梦里面有一块像石头一样大的草团,草团这次堆砌成了一张更大的脸,太阳穴还有一颗红痣,这张脸对着他哭,对着他笑,还对他歪着头,用十分幽怨又无邪的眼神望着他。
他在梦里问了,说你是谁啊。
杂草却不说话。
一张大脸鬼一样的看着他。
他醒来以后心里咚咚直跳,又跑去看那颗大石头。
大石头被藤蔓捆着,安静的要命,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阿扎坐在它对面,问它,“石头兄,你是否托梦给我了?我梦到一张长满了杂草的脸,它想对我说话,不过他说不出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但是有口难言?”
还有口难言……流冰海在一旁看着。
他这次身体垮掉以后,性子好像也有了些变化,磨磨唧唧的。
阿扎摸了摸那颗大石头。
他定定的看了那颗石头很久很久。
他决定,要好好对待这颗石头了。
互敬互重,相敬如宾。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既然它认准了他,这就是他的宿命。
不管它背后是否还有主家,主家看到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债也算还了大半。
反正怎么也是打不过。
拿定了这个主意,阿扎托人去外面买了几块玉石回来,摆在家陪着大石头。
而且玉石被带去供堂请法师亲自看过,不是什么精怪。
摆好后,他每天点香,供着大石头。
时不时陪大石头说说话,聊一会儿。
“石头,我找了几颗玉石来陪你,都是美女,还有什么需求你说话。”
说完他围着石头*打几个转,想观察石头有没有什么变化。
醉花小声对流冰海道,“他这么神神叨叨的,不会变傻吧。”
几天后,阿扎喝了法师给他的药醋,身体清爽了很多,但还是经常做梦,梦到那张杂草脸,苦不堪言的望着他。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大石头在他家住得不舒服了。
第二天醒来,又来找石头聊天。
“石头兄。“阿扎道,“我家住得还习惯?我经常梦见一张杂草脸,也不知是不是你,如果住得不舒服,需要些什么,你再告诉我。”
石头定定呆着,阿扎叹气,“梦里你怎么不说话呢?对不住啊,害怕我们起冲突,只能用藤蔓捆着你,不过没太捆死,应该不疼。”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石头聊着。
想起那些杂草,想起自己的过去,看看石头,又叹了口气。
“唉,想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何时得罪过你,你若有意,就提示我一下。”
说完,看看院子,又絮叨一句,“花开了。”
小甄从屋外拎着一株鲜花,置入到花瓶里走到阿扎身边。
看着阿扎脸色不好,她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怎么了?”小甄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听到你说走南闯北,得罪了谁。”
阿扎的手被她握住,心里有一种流泪的冲动,“没,我只是跟石头聊聊天,这些年走南闯北,不知得罪过谁,就算得罪了,也实在是无心。”
“你是做木料生意的,能得罪谁呢,当初你说木料莫名其妙被水泡了,后来又出了井水之事,我一度以为,是水里的东西在折腾你。”
小甄顿了顿,道,“可现如今,却是这样一块石头。”
阿扎的思绪回了炉,那时木材被泡,井水发臭,他以为有人整蛊自己,甚至认为一切都是人为的,他没有去想水怪,也没有去想水妖。
直到那天狂风作乱,直到自己腹痛难忍。
如果这是一种妖术,能是什么妖术?
如果是人为的巫蛊,又是何人在报复?
不管根源在哪,总归,现在他能够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块与他频繁交手的石头。
他对它说的话,如果它听不到,背后害他的人,也一定能听到。
他的手被小甄握着,感觉到温暖,也感觉到不安。
他看着小甄,她是个很美的女人,如果不是出了这样的事,他应该会追她吧。
“别想那么多了。”小甄温柔道,“我补了很多茶叶给城里的老板,赚的钱够生活一阵,你暂时不要想别的,安心休息。
她美丽的眼窝看着他,眼窝中有水一般的温柔体贴,她按着他的手,像随时准备着呵护他的大树。
流冰海蹲在旁边望着这一切。
这个女人确实很美丽,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何时会变成一条蛇,吞噬掉眼前的一切。
女人每天都精心照顾着这个男人,倒水做饭,跟妻子无二。
这天,她给男人擦了背,端坐在他的床前。
他已经不去想真相了,转不动那个脑筋,他坐在床头,看着小甄,手被她握着。
她眼中无比温柔,波光泛着,很像一条鱼。
她对他微笑,微翘的嘴角流露出女性特有的味道。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阿扎略显疲惫的对她道。
她依旧握着他的手,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
“我愿意跟着你。”她由衷的说。
她给他盖好被子,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触摸到他的皮肤,他感觉触电般的温柔滑到胸膛,胸口处剧烈的颤抖了几下。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胸口,抬头看着他,道,“我愿意一直跟着你。”
阿扎的心越来越柔软,她趴在他身上慢慢睡熟,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盖住俊俏的面庞。
有了小甄的陪伴,男人安下心休息,每天都坐在石头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越来越多的梦闯到他的梦境里,但是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对着石头依旧喃喃自语。
又过了一段时间,阿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石头还是没醒过来。
终于又过了很多天,阿扎望着石头发了很多天的呆之后,叹了口气,淡淡的哀愁在眼中化作一抹无奈的问候。
算了。
有一天,阿扎对小甄说,“过几天我要出个差。”
小甄很诧异,“出差?”
阿扎点点头,“西城佟老板找我进一批活,过几天我要带人进山。”
小甄顿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有些不可置信,“你现在的情况,要出去做生意?”
阿扎淡淡道,“最近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事情真相也查不出来,日子总得继续,我不能一直闲在家里一辈子。”
小甄脸色变得飞快,刚刚还静如湖面的一张面容忽然变得惊涛骇浪起来,她顿了片刻,板起脸,用十分不解的语气说道,“可是你身体能行吗?你刚刚好转了一点,就要进山干这么大的工程?万一再出事了怎么办?”
停顿了一下后,她沉着脸,十分不快的说,“我已经说过了,我的钱够咱们生活一阵,你不用为钱发愁,安心养身体就行。”
她的语气几乎是不容拒绝的,一改往日柔情。
阿扎道,“我是个男人,怎么能一直用你的钱,况且这笔生意价钱不菲,不去实在可惜,你就别拦我了,放心吧。”
他想过正常的生活。
小甄还是一脸不痛快,脸色全变了,压着性子,似乎完全理解不了男人的做法,性命攸关,都被折腾成这个样子,还想进山?
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切或许都是他的生意闹的?
她黑着脸,恼火道,“你不要命了!”
这不像一句气话,更像是一种宣告。
阿扎笑笑,淡淡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谁想整我,我躲在家里一辈子当乌龟也不舒坦。只接这一单,够我生活两年,日子不能不继续过,何况,我正正经经做木材,又不是杀人放火,自己切莫吓了自己。”
他打定了这个主意,就去联系人,准备着几天后找佟老板联络订货。
小甄见他坚决,板着脸看了他良久,低声道,“你这么坚决,我拦不了你,你太任性了。”
阿扎不想一直窝在家里当废人,况且他也看出来了,石头不会告诉他谁才是背后的主人。
他宽慰小甄道,“我会小心的,出了事算我造化,也算我对不住你。”
说完,他便去处理生意的问题了。
小甄可能是赌气,打那天起就离开了阿扎家,几天都没回来。
阿扎恢复了出事之前的生活,联系佟老板签合同,联系工人准备进山取木的流程。
看着他一个人在家里忙来忙去,醉花像算命大师似的对流冰海道,“你说那女人还会不会回来?”
啧啧……说完又自问自答道,“我猜八成是不会回来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如此吧?”
阿扎一直在准备东西。
但他准备的东西也奇怪。
除了日常生意中准备的物件,他还准备了皮鞭、马靴、熏香油什么的。
东西千奇百怪。
这次单子很大,如果顺利,这笔钱他节省下来,以后可以过些安生日子,转行开个茶馆什么的。
如果不顺利……
他看看天上的月亮,那颗月亮狡猾的很,忽来忽去,忽隐忽现的,好像没什么准脾气。
他足足的睡了几天的觉,为出行积攒精力。
小甄一直没回来,他决定先出发,有机会,回头再向她解释。
临出行的前一天,他坐在自己的正厅门口又看着那颗忽隐忽现的月亮。
兄弟们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第二天天亮便进山取木。
这次一定要走条好路,不要和水起什么冲突,也不要搭理任何无关的人。
他不吸烟,所以只是双手交叉地望着自己院子里的茉莉花,花的香气清新扑鼻,夜间更衬这极致夜色。
忽然,夏风骤起。
茉莉花旁边的那颗杏树突然抖动起来,像一头忽然接到命令的猛兽,疯狂的摇摆起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它的枝条像无数条蜈蚣的手,凌乱地骚动起来,剧烈扭动的树枝狂乱摇摆出的造型,像一张愤怒的脸。
那张脸随着枝条往前探着。
阿扎慢慢站起来,平静的望着这一切。
第108章 这是一只鬼(17)第三次世界大战来……
第三次世界大战来了?流冰海想。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念头,突然一大片碎石像远处的炮火一样飞速的奔了过来,冲着阿扎便射了过去。
他侧身躲进屋,避开突然飞来的碎石。
但是,又一片突来的碎石却从他卧房的方向冲向了前厅。
似乎是从他卧房的窗户破窗而出进来的。
这是逼的他往院子里躲。
他下意识的蹲下,下意识的觉得视线已经被四处奔来的碎片搞的一片模糊。
就连醉花也被这场景震惊了,“我的娘,这是来真的了!”
阿扎被一股力量推着,不知该躲去哪里,四下突然变得像一团看不清的世界,纷乱的碎片从各个地方朝他飞过来。
他下意识的躲,但依旧被一团碎片击中,直接飞进了院子里。
这么一击可是痛得他无力反击。
他趴在地上,胸口被震的生疼,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颗张牙舞爪的大树环住。
大树枝条环绕,把他抱了起来。
他眼前一片漆黑,胸口被震碎的感觉很久才缓了过来,他面无表情,被后面巨人的双臂紧紧扣着,好像这是一场早就在计划里的战争。
他被这颗大树越捆越高,整个身子腾空起来。
呼啸的夏风在四周卷起一片混乱的海,好像早已到达秋天,树上的叶子零零散散的飘散下来。
“你是谁。”阿扎挣扎着说。
他已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觉得自己的皮肤被全部揪了起来,但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语气平静,或者说,他已经不用控制,而是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怪异有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
“你是谁。”他问后面的大树。
大树哪里会说话,只有魔幻般紧扣的双臂和依旧疯狂摇摆的枝条,从远处看,像一个人被吊打在树上,树后面扇动着无数翅膀或者无数人的手臂。
大树越捆越紧,根本不听他说话,把他举起来,用力一甩,把他抛到了院外。
流冰海心里一惊。
第三次世界大战是真的来了。
她和醉花赶快冲到院外。
只见阿扎像一只被抛出的球一样趴在地上,嘴角鲜血四溢。
他趴在地上,身子仿佛被一座大山压着那样沉,四周非常冷,有比院中更加呼啸百倍的山海之感,粗重的风交叉着在他身边撞击,他微微抬起头,睁开眼。
自己已经摔到了院外的小巷上。
巷子两旁的树群像集体准备战斗的战士,每一颗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树枝攥紧力量,准备随时杀出一片腥风血雨。
男人的神智有些模糊,又格外清醒,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到,但他还是在等,眼中在不停寻找。
他觉得身上很冷,四周全是冷空气,而趴在地上的他就像一只青蛙,像一只在井底等待着看到外面世界的青蛙。
他视线模糊,看不清细节,从耳边也能感觉到非常犀利的、紧张的凝视。
他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不想问了。
只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该来的总是会来,该出现的总是会出现。
该被他知道的,想被他知道的,即使他不谈不问,也会被他知道。
而他只管安安静静的接受这一切。
想到这儿,心中升起一丝悲凉,可又有一丝灼热,那灼热如滚烫烈火烧着他这颗已经快要麻木的沉默的心灵。
风依旧很大,他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胸腔骨的压迫感席卷全身。等了好久都没有人进攻。
“你们又都是谁啊。”过了很久,他才压着声音,安静的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排排风中摇摆的树枝。
它们迎风摆动,推过来一阵阵排山倒海的树风,树风被推到阿扎脸上,他闻到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烧焦味从鼻腔进入胃里,他觉得一阵恶心。
“怎么办啊?”醉花对流冰海说。
这男的好像被包围了。
流冰海静静看着巷子远方,不出意外,那边应该会传来什么动静。
阿扎也回头向巷子口看去,他也觉得那里面该出现什么东西,但是,只有空无一物。
眼前,是树群庄严的审视。
似乎他一动,就会被卷起来抛到天空,然后再也下不来。
他撑着双臂稍坐起了身子,视线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望着这片树群。
而后,从刚刚他凝望过的巷子口,突然窜过来一颗和之前那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颗石头从家里逃出来了。
总之,那颗石头炮弹一样向男人飞过来,速度极快。
马上就要撞到他的腹部。
流冰海吹了一口气,又把力量帮他卸掉一半。
至少保证他活着。
但是这颗石头力气很大,她卸掉石头一半力也耗费了自己很大力气,顿觉疲惫。
可这并没能终止什么,被石头撞击的阿扎被撞到了树群之中。
刚刚他离树群很远,只要他不造次,还算安全,但现在他已倒在巷子中间,树群就在身边,它们低头看到飞过来的阿扎,就像看到了失败者。
他没能有任何反应,被一颗树的树枝胡乱又温柔的抚摸,它像个千手蜈蚣似的,摸了阿扎一会儿,然后扫地似的,枝条团起变成大扫把,扫把一挥,阿扎皮球一样被扫到了树根下。
树的阴影笼罩着他,压得他透不过气,一团团枝条飞舞着把天盖住了,把月亮也盖住了,阿扎只觉着头顶上一片阴暗。
又一个大扫把,把他重新扫回巷子中央,就这样扫来扫去,来回了五六次。
他像一条狗,丧家之狗。
第六次后,树停下动作,没了动静。
他依旧低着头。
他没横躺在地上,而是一直保持着趴着的姿态,扫把的狂扫也没有改变他的姿态。
他低着头,静止的趴着。
直到头顶忽然有了一丝月光。
树群的枝条散开,重新露出了天。
象征着一场战争暂时的停顿。
他慢慢抬起头。
天还是那样的天,月光还是那样的月光。
眼前的世界却已经不同了。
他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了站在巷子口,高高耸立的女人。
她像一只突然降临的飞鹰,傲慢的立在巷尾那颗树的树干上,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却仿佛身披战袍,头戴盔甲。
她离他不近,脸上写满了冷漠、蔑视、仇恨。
她手上带着一把剑,不知是否要用这把剑,刺穿他的脖颈。
但他依然心如止水。
“真的是你。”阿扎定定的说。
能感觉到心中难过,喉咙有一丝沙哑。
他望着小甄,面无表情,心中也不带涟漪,“真的是你。”
他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
真的是这个最近一直跟着自己,并似乎想要跟随她一生的女人。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从她格外关注自己的每一点点日常开始。
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
战争总会来的。
那些杂草的脸总在眼前闪动。
如果真的因为生意而得罪什么人,只要再接一单,那人总会出现。
要他死的人,一定会出现。
他接了这一单。
他已经想好,若是顺利完成这单生意,便回家养老,换个轻省的行当。
若有人始终不肯放过他,他也认了。
暴风雨只是来的不早也不晚而已。
而他还是有些失望。
因为真的是她。
他看着矗立在树干上的小甄,喉咙做哑。
她已不是跟在他身边百般温柔的模样,离得这么远,他也能看到她脸上写满了冰冷。
“为什么。”阿扎平静的,不带一丝情绪的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何时得罪过你。”
于情于理于财,他都从未伤害过任何女人。
跟过他的女人,他皆善待,做过生意的女人,他也礼让三分。
他实在想不出,何时会招惹到这么一位貌美如花,却心肠歹毒的女子。
还是,她也只是替人办事,背后还更大的主家?
“是你,还是,别人。”他死也要死个痛快。
小甄嘴角划过一丝冷漠,她抬起下巴孤傲地俯视着这个男人,从牙缝中挤出冰山般的失望,看了他良久,一字一句道:“没有别人了。”
阿扎的心情五味杂陈。
“我何时得罪过你?”他又问。
小甄耸立在高处,不作答。
“为情?”
“为钱?”
阿扎依旧保留了一丝求生欲,虽然他已经不在乎了,“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远处没有发出任何狂妄的、不屑的狂笑。
也没有说一句狠话。
“朽木不可雕。”
狂风过后,小甄只在远方平静的传来这句话。
然后,她忽然在空中抽了一鞭。
绿色的,应该是用树藤做成的藤蔓。
这一鞭抽响,后面的树群突然群起而攻之了起来,就像得到了什么命令,呼啸着冲向已经倒在地上垂死挣扎的男人。
他被最近的那棵树卷起来,高高的举到空中,其他树的树枝拼命抽打着这个男人,他好像被吊起来的犯人,在被执行鞭刑。
男人此时已经不像一个人了,他被吊起来抽打,所有的树枝都伸长了双臂来抽打这个男人。
他脑中响起那根第一次就把他捆起来的藤蔓。
原来,也都是小甄作为。
他反抗不了,也不想再反抗了,枝条的抽打让他皮开肉绽,被吊打了一阵后,那树把他腾空一扔,又扔给其他树。
树群像在玩弄一个垂死的人,或者,像凌虐一个垂死的人。
天空一片绿色。
都是枝条的颜色。
耳边都是风的呼声。
阿扎被腾空到另一颗树上,枝条继续抽打,他被枝条绑紧,不得动弹,刚刚那块石头又冲过来向他的腹部攻击。
流冰海冲过去吹口气,又卸了一半力。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对醉花说,“你去供堂,把法师叫来。”
醉花这时却很拉垮,“叫他?我不去。”
他怕自己被收进香炉。
“你……”流冰海还想再说,却来不及了。
阿扎突然被扔到了天上,高的差点看不见,然后狠狠的落下来。
这一落可就摔死了。
流冰海心里一咯噔,屏住呼吸念了一句经文后,和醉花一起扑到了地面上。
阿扎落了下来,落到了两只鬼的身上。
虽然没有身,但两鬼相加,卸掉了他落下来的三分之二的重力,那力全反射到了俩鬼身上。
醉花痛得要命。
原来鬼也是会痛的,这才知道。
他被压的差点吐血,转头对流冰海道,“我还以为不会痛了,哎呦,要死了。”
流冰海眉头一蹙,“你怎么也扑过来了。”
醉花嘿嘿一笑,“跟了你这么久,还不能学点精华吗,你每天念的东西我都听到了,我也念了。”
流冰海从地上爬起来,看阿扎原地不动的在地上趴着。
她想,不出意外的话,即使她不扑过来,他应该也不会死。
那个女人应该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死。
阿扎趴着,像一只鬼。
上空的枝条依旧群体飞舞。
他想,如果站在远处看,这景色应该很壮观吧。
他的心脏差点骤停。
刚刚摔下来的一瞬间,他便感觉不到呼吸了。
他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两边的树群像两排战士,严肃的看守着他。
他缓了缓,抬头看到,小甄已经从那个树干上下来,向自己慢慢走近。
他在地上趴着,看着她,依旧如她高高耸立那般。
她越来越近,在他五米处停住。
他耳边还回想着那句“朽木不可雕”。
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枝条的呼啸,没有人的呼吸。
他看着小甄,道,“我何时得罪过你。”
小甄嘴角一动,抄起那根藤蔓,趴的一声在地上抽了一鞭。
声音清脆得魔鬼般好听。
阿扎趴着不动,心脏的血液仿佛也停止了流动,没有情绪,也没有不甘和愤怒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等着女人开口。
小甄甩过那清脆有力的一鞭之后,对阿扎道,“三年前,你去过菩提山。”
阿扎身体已经快僵成麻将了,脑子也僵住了,他觉得自己脑袋像进了浆糊一样。
但是菩提山,他记得。
那座山绝美灵动,风景秀丽,是他进山采木见到的难得的景。
那次进山,他也取到了难得的好木,不禁感慨,真是一树一菩提。
他心里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小甄,“你……”
小甄嘴角扯出蔑视的弧度,“你做木商多年,进山采木,天高地阔,那一次,你是否取到了你印象中最好的木。”
阿扎顿了一下,心在一点点下沉。
“你想问我是谁。”小甄呵呵了一下,带着万分的绝望和冰冷,她像受尽了无数的煎熬,用最冷漠的声音,对他说,“你可知,你那天取到的木,是一颗上千年的,老树。”
阿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美丽女人。
她语气绝冷,站在原地,目中是无尽的漠然,说出来的话,更是让男人寒彻骨底:“你可知,那是一片灵性烂漫的宝地,是一片上千年植物的原始林地。”
女人停顿了一下,用漠冷的语气继续:“我在那里生,在那里长,我用了一千年,才长成一棵有灵性的参天大树,我本来已经修出了灵性,已经修出了感知,只要再等待,就可以魂树分离,与我的生命和修为一起融入这天地,可是,却被你给,砍了。”
砍了,两个字,是她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被你给砍了。
她一步步向男人靠近,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着他,问,“我这颗千年才长成的老树,一定卖了个好价钱吧。发财的日子,好过吗?”
她想流一滴泪,到这个男人的脸上,但她流不出来。
她已经只是一个绝冷的女人了,只有灵体,而没有生命,只有绝冷,没有柔情,她不会哭,只会冰冷的对待这个砍掉了她的男人。
阿扎想起了那棵树。
他印象深刻。
是一颗他寻找多久,也垂涎已久的好树。
树干清透,树根敦实,一个虫子眼都没有,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一颗宝树。
太珍贵了,是他为一个难得的东家采的,东家的东家需要一颗宝树的木材做一把长寿椅,也不知他哪来的想法,要一把这样的躺椅来祛除病气,延年益寿,出的价格不菲。
这变成他东家的一个产业。
东家找到他,出了大价钱,要宝树的木料,对宝树的要求奇高,他带着工人翻山越岭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颗满意的宝树。
天灵地阔,木香满溢。
这竟然,是……她?
“怎么,惊讶吗。”小甄戏谑道,“你以为你不坑不骗,不偷不抢不残害生命,就不会铸造悲剧吗。”
阿扎的心已经沉到骨底了。
就连一旁的流冰海也惊住了,醉花目瞪口呆,一颗心七上八下,“竟然是一棵树……”
这一切背后的主家,是一颗千年的树。
“你砍了我,就得死。”小甄愤愤的说。
然而,她终究是一颗宝树,有她自己的不忍。
“我来到你身边,就是要你赔命。可是,我跟在你身边,跟你说话,聊天,知道你不是坏人,我想,我先弄垮了你,弄废了你,你总要有点想法,总要有点触动,若你能够放下你的行当,不要再进山,我便放你一马。”
顿了顿,她露出满脸失望,用不屑的口吻,低声道,“哪知,你如此不争气。”
真是朽木不可雕。
那句话,像是对阿扎说,又像是对着空气说。
“他是为了把你引出来!”醉花对着她哇哇大叫,“不是真的财迷心窍。”
小甄根本听不到。
它是灵,不是鬼。
“那些杂草的脸还不够提示你吗?我赚的钱,还不够你安生度日吗?废掉的身子还不够你珍视吗?”
她已经失望至极。
既然不够,你就回到你的极乐国,去体会你自己极致的快乐吧。
她没再给他反应的时间。
一鞭子抽下去,阿扎的皮肉分离,咧开一张巨大的嘴。
山呼海啸,排着队的向阿扎涌来。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砍死了她,可她现在又是谁。
但是随着头上的藤蔓重重落下。
他的喉咙逐渐失了声音。
第109章 这是一只鬼(18)法师觉得这个女人……
树群起而攻之。
小甄已经和这一带的同类都打了招呼,并且施加了灵性,有的懂,有的不懂,既是同类,便被她逼的风雨同舟。
内力也好,外力也罢,总之,他若不死,死的就是它们。
小甄的树干已经没了,可树魂却已经修炼成型,树干被砍掉的那瞬间她用尽元魂之力才脱离了树提。
她现在非树非灵非仙非鬼,是一个有修为却没有载体的树灵。
她找到石头,找到水草,在阿扎接下那笔订单时,找到附近所有的树群。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你们。
她的灵体没了,但灵力还在,附近的树愿意听她的,听不懂的也会听她的。
藤蔓那一鞭子抽下去,阿扎的血和脱落的树叶融到一起。
他说不出什么话,任凭她的藤蔓如热烈的皮鞭一样抽打下来,他想,这藤蔓或许是她自己的元灵做的,每一下都带着她的怒气和报复的快感。
藤曼缠恶鬼……是她告诉藤曼,他是它需要对付的恶鬼。
“朽木不可雕……”耳边回荡着她的话。
阿扎浑身酸痛,已经几近昏厥。
树群连成一排把他托举上天,高高的细枝又如崭新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他身上。
小甄站在枝条连成的树排上,漠然的看着他。
她哭不出来,但眼中有一丝难过。
那种一再失望,失望到透心凉的难过。
风拍打着树枝,男人被拖下来又放下去。他像一个等待着酷刑的罪犯,等待着女人给他最后的惩罚。
他落到地上,树枝把他捆绑,一捆再捆,眼看着,乌云变幻雨打巷尾,雷雨似乎在控诉着一场生命的不公,小甄到底是念了旧情的,不愿亲自动手。
她只站在近处,默默地看着他。
回忆起近日与他相处的一幕一幕。
一只灵,落入凡尘,动了凡心,有了恻隐,不是什么好事,凡人终究会让她失望的,尤其是男人。
她看着这个砍掉了她的男人被树枝捆起来吊打,每一鞭的抽打都能听到皮肉分离的撕拉声。
他砍掉她,她也要砍掉他。
他是城中最大的木商,不砍掉他,她的同类会一个一个被砍死。
小甄仿佛被施与了使命的行者一样,心中千军万马奔腾,树排的叫喊呼唤着那个在原始林地中奋力生长的,绿意盎然的,会唱着歌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年轻啊,身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变成女子,定会是水一样的灵动女子。
她曾想会带着满身蘑菇香气去另一个天空飞翔,和,他……一起。
想到他,她又忍不住对阿扎愤懑起来。
一阵吼声,天空被震慑,树叶如同千万只被打了兴奋剂的手掌,每一掌上都扎满了破碎的心,它们摩拳擦掌,施加着对男人的惩罚。
阿扎已经痛不欲生。
可他也感觉不到痛了。
耳鸣遮盖住了所有本该被听到的声音,那些听起来就恐惧的吼声。
“你快去叫法师。”流冰海命令醉花。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醉花两眼发直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是被这样的意外震动,还是被风雨呼啸的场景震惊,他额头青绿,两眼直直的看着斗士一样的树灵。
他瞳孔奇大,已经瞪起了牛一样的眼睛。
“你在发什么呆!”流冰海吼道,“你去找法师,我留在这里,听到没有!”
要不是指望着自己能给男人最后增一份力,她就自己去找法师了。
醉花在墨迹什么。
他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是两眼发直的看着前方,咬紧了牙齿,不知要做些什么。
眼看着男人马上又要从高空坠落了。
虽然他犯了错,但各行有各道,罪不至死啊。
流冰海念了一句经文,双臂前伸,又和醉花一起冲了过去。
男人摔在二人身上,留下残存的一口气。
他咕噜了一下摔到地上。
再没有人遏制住这个女人,恐怕他们都活不过今天。
“喂!”流冰海对醉花吼了一声。
他被压扁了。
他没有张桂枝修为高,现在只有一个被压扁的魂,魂体虽不能与物质相融,但依然能与力量的力场相冲。
醉花被压扁了,一个柿饼。
费了会儿功夫才变圆了一些。
“你怎么样!”流冰海吼道。
耳边都是树叶的呼啸声,她也快听不清自己说话,她怕醉花在这里幻灭。
但他已经被压的有点神智不清。
醉花嘿嘿咧了两下嘴,“我好厉害。”
什么东西,这会儿哪是他展现勇气的时候。
流冰海还想吼,醉花却两眼一闭,不省鬼事。
流冰海念了好半天经文,他才睁开眼,转转眼珠。
男人趴在地上,残存的气粗重的喘着。
小甄*不想与他再纠缠了,她发动最后的力量,将一块巨石引来。
她知道,这一击,可能自己也会破灭。
可是她受够了。
那块巨石像一个火箭一样冲击了过来。
醉花睁眼看,刚好看到那块巨石。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脸色一变,念了一句经文,推开流冰海,像一条飞翔的鱼一样冲了过去,夹杂到男人和巨石之间。
这会卸掉三分之二的力,但他也会压扁。
他落到一个树根之下,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还来不及等一会儿,又一块巨石飞了过来,醉花没有犹豫,用尽最后的鬼力朝阿扎扑了过去。
眼看着巨石马上就要落到男人身上,醉花抢先一步,把自己压到男人身上。
巨石重重的落下来,把他的鬼力全部压扁,醉花发出难得的“窒息声”,那是一只鬼即将幻灭时才可能发出的声音。
石头发出“砰”的巨响,震慑巷中。
醉花也发出窒息的嘶吼。
它砸到男人身上后慢慢滚落,落到一旁。
只有两只原地不动的男子,趴在地上。
“醉花!”流冰海吼了一声。
这一路她没有动过心,此刻竟然心里慌了一下,大喊着,“醉花!”
然后冲了过去。
这个傻吊,不去找法师,在这里逞强做何用!
她冲过去扶起醉花的头。
“醉花!”她大叫着。
她快速的念着经咒,企图控制住醉花奄奄一息的鬼气。
她心中悲凉,竟不忍醉花这样离去。
“你怎么样!醉花。”流冰海扶起他的后颈,他微睁开眼,残留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竟然是有一丝上扬的。
流冰海扶着他,看着他。
他冲她微微笑了笑。
“我,我终于做了一回好事。”醉花吞吞吐吐,慢慢悠悠的说,“我,我对不住那个婆娘,我那个婆娘。”
他想流泪,但是他没有泪,流冰海看着一道绿色气流从他眼睑滑下来,那应该是他的泪。
“我不是酒鬼了。”他奄奄一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满足,“不做酒鬼,对得起她了呦……”
“醉花!”流冰海撕心裂肺的喊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以前潇洒快慰,后来却发现小丑只是他自己。
他想,现在小甄应该没力气了。
应该,能放过阿扎了吧……
阿扎不是故意的哦,但是他是死得其所的……
现在可以死得其所了吧……醉花露出一丝满意的、虚弱的笑容。
流冰海念着经,向醉花吹过几口冷气,以护住他快要飘散的魂体。
他的瞳孔慢慢变成绿色,变成沼泽的颜色。
他记得他曾经带他的婆娘去过一次沼泽地,那是在南方,一个艳阳天里,她穿着朴素的素色旗袍,那时还非常年轻。
那是他唯一一次陪她去城外,沼泽上飘满了绿色的树叶,和眼前这一望无尽的绿色一样。
以前他还担心婆娘一个人过不好日子,时不时要回家看看,现在他没什么可牵挂了,只想做回好鬼,无忧无虑的飘去也算满足了。
他无忧无虑地对流冰海笑着。
流冰海感到气愤又难过,大口大口的对他吹着气,扶着他的后颈一直喊着,“醉花,醉花!”
但是醉花的瞳孔已经是绿色了。
可怕的绿色。
而小甄并没有因他的奋力反击而失去力气。
她看了一眼苟延残喘的阿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轻蔑的看着他,心中却又留下一团泪。
那些泪水不成线,而是像棉絮一样成团成团的在她心中捆绕。
那团泪做的棉絮捆绕在她的身体里,堵住她的心轮,她想起曾经在那个原林里面,她参天成长,旁边还有一颗老树散发着香气,飞鸟围绕,漫天花雨。
想到此,她望向阿扎的眼神,就更加绝情。
藤蔓一鞭,空中鞭藤化作雨。
藤蔓两鞭,醉生醉死万古凄。
藤蔓三鞭,前仇旧忆两相散。
藤蔓四鞭,万事无痕再无依。
第四鞭甩到一半,小甄的手停了下来,她望着男人顿了片刻,好像在与他做最后的告别,这垂死之鞭她不想自己打下去。
她发动了身边的树干,把男人捆起来,勒紧了脖子。
她是被砍死的,她也要他头骨折断,一身两截。
她发动了浑身的咒灵,脸色越来越紫,阿扎被捆在原地不动弹,她通紫的脸色也昭示着她自己的灵力即将归零。
而后,就在她突然大吼一声,要置男人于死地的时候,那棵树的树干突然软了下来,像一只没力气的手一样,忽然松动了。
流冰海猛的回头,看到法师身穿平日的长抛,脖间挂着一个珠串向小甄赶来。
这漫天落叶下,他被绿色缠绕,目光坚毅。
他冲到小甄面前,念着似乎他平日一直在修炼的经咒,他手中的火把燃烧,向小甄的附近扔去。
他是法师,不伤害生灵,但削弱树灵的灵力,熊熊的火把足以。
那团火把烧的小甄燥热难耐,法师口中的经文越念越快。
小甄本已耗费太大灵力,此时体力不支,头痛欲裂,招架不住,双手紧按着快要爆炸的头骨,发出痛苦的哭喊。
她终于还是会哭了,虽然没有眼泪。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火巴的燃烧加剧了她的痛感。
火克木,树最怕火。
此时的她已经站都站不稳,她认得那个法师,她顶住最后一口力气,发动最后一波灵力让这些参天大树席卷残云。
她已不在乎自己,只想让这个男人死。
法师扔了一把匕首过去。
流冰海心领神会,三秒钟的时间附到阿扎身上,迅速捡起匕首切断捆绕着这具□□的树干。
阿扎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定是没力气自救,而她也只能坚持几分钟。
切断树干,流冰海附着这具垂死的□□滚到一旁,小甄再发力,她再滚到一旁。
小甄终于没能坚持住,随着法师越来越快的咒文和火把的燃烧,她倒在了这片效忠于她的树海之中。
流冰海赶快下了阿扎的身。
她飘去法师身边,十分紧张,“法师。”
他额头满是汗,看起来也是消耗不少。
若不是让她提前消耗了自己大半灵力,恐怕也不能这么轻易将她收服。
“阿扎他……”流冰海道。
法师到阿扎身边探了探鼻息。
他早有准备,给他调制的药醋里有为他保命的成分,但也阻挡不了这颗树灵的灵力袭击。
还好,尚有元气,法师给他塞了一颗止血药,将他拖到一旁。
小甄倒在树旁,已经没了灵力,化为一根原木。
法师把她收起来,又去看醉花。
醉花的脸已经绿了。
起初是从瞳孔开始绿,慢慢的绿到满脸。
流冰海忍住错综复杂的情绪,对他道,“醉花!”
此时她已经不太在乎阿扎的命,她本就是修行助人,能修就修,修不了就算了,他自己造化出来的冤债他自己背着就是,若在他身上修行不了,她就另寻他路。
醉花却是她穿过来后一路相伴的小兄弟,虽然他嘀嘀咕咕没头没脑的,但这事本来和他无关,何故伤害了他。
且不说伤到醉花于她修行是否不利,单就他一路相陪的这点情分,她也不忍他这么离去。
他怎么这么傻,何苦去替那个男人拼死,若是她,见救人不得,扭头就跑,绝无二话。
这个笨蛋!!老婆跑了就不要命了吗?
“还有得救吗?”她着急的问法师。
法师探了探他的气,几乎探不到什么气了。
他没什么把握,但也不是完全没得救。
不管有救没救,总要把他先带回去才是。
他抬头把醉花的原魂塞进一个玻璃瓶里,流冰海见醉花去了那里,心中一痛,一颗泪差点从喉咙滚到心里。
她抬手按住法师的手。
没有真的按住,只是从表面来看,她按住了他的手。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稳住性子,淡淡道。
法师看着她素然的眼睛。
停顿了好半天,流冰海才一字一句道,“我未来可能四处修行,也可能继续漂泊,不管我去向哪里,醉花醒来,你收了他,给他个好去处,行吗?”
她顿了顿,想着他不着调的样子,又说,“他胆子小,别给他安排什么戾气太重的活,让他好好念经,静心修养,算我报答你了,可以吗?”
报答你今日救了阿扎。
呵,给他安排任务,还算她报答他?
法师看着她不说话。
流冰海解释道,“你们收魂入堂,也有助于自己的德行吧,我替醉花做了主,叫他跟着你,也算助你一场吧。”
呵,她倒是算的精明。
“只是他实在不适合到处飘荡,得有个人管着护着,让他有个安稳的家,跟在你身边修法修心,算我用自己换的,行吗?”
法师有些惋惜,“你还是不愿意跟着我?”
流冰海笑笑,“看来你答应了。”
法师觉得这个女人实在难弄,“我在问你,还是不愿意跟着我?”
流冰海想想,道,“我自由惯了,不习惯被管,有问题,我会去问你的。”
“我可没那个闲散时间。”他淡淡地说。
今天他可是提前感应到战争爆发,早就做好了准备,树排摇动的那一刻,他等着小甄耗费掉自己的一半灵力才敢出来,否则,恐怕连他也解救不了。
这样的事,越少越好,以后还是少管为妙,耗掉她自己的元魂不值得。
“以后这种事,你少管。”他对她说。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
还是不愿意跟着他。
法师不再理他,将醉花和树灵一起带走。
“你先回阿扎家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第110章 这是一只鬼(19)她摸着与那个男人……
流冰海回到阿扎家,做了几宿乱七八糟的梦。
鬼也能做梦,休息的时候闭上眼很多场景闯到梦里。
她梦见小甄带着鲜血的眼睛,和一张喋喋不休的不停诉说的嘴。
魂树分离,她便是一只真正修成的灵。
树根砍断,元灵强脱,半魂半灵半仙,只是一场空。
小甄在供堂睡了好几天,被点了七十一根香才恢复了灵气。
她睁眼看到法师,那个曾去阿扎家送过药醋的男人。
法师每日在供堂修行,供堂四周皆是魂气与灵气,若不是因为阿扎,他们之间本也可以是同频共修的同胞。
她非鬼非魂非妖,是一只千年的树灵,在原始林里,每日吸纳的是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灵气。如果不是被砍了,她在这个法师面前甚至可以说高他一等。
如今却只能坐在这里苦笑地看着他,还给他收进了自己的香衣中。
小甄不屑地望着法师,如果她还“活着”,真正的活着,他算个什么?
恐怕他要对她尊敬不已,拍拍身上灰尘对她绕道而行。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不再看他。
她很累,才恢复了一丝丝的元气,不想和人打斗。她还被他绑着不能动弹,虽然不是太紧,但手腕死死的,不能动。
现在他比她要厉害,她弱不禁风,一碰就会破灭。
她低着头,美丽的脸颊只能看到半截。
香的气息从她额头飘过去,她闻着,神智更加清醒些。
她吸了吸鼻子。
法师见她醒了,朝她打了个招呼,对她说,“他差点被你搞死。”
什么?他还没死?
小甄不情愿地抬了一下眉,如果当时再用力一点,或者这个多管闲事的法师再晚来一点点,他就去见阎王了。
“你可知他死了,你有什么后果。”
有什么后果?小甄又不屑的嗤笑了一下,不过是魂飞破灭,或者落入传说中的凌迟之地,那又怎样,她两眼一闭,双耳空空,到了哪里都一样。
小甄把头一撇,冷淡的声音落入墙壁,“我无所谓,他死就行。”
这句话落入隔壁房间被打上“元灵壁”,护住元气,残存着微弱呼吸的阿扎的耳朵里。
“你如此恨他,不过是他伤了你。”
法师又重新点上香,想了个法子,“我若能帮你重新入体,重新修炼,你能否放他一马?”
他已经想了个好办法,能把她被砍断的命接回来,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
小甄抬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法师道:“鲜灵入命,魂灵入体,早些年我在玉堂山种过一棵树,年岁不长,你若不嫌弃,可以入它的体继续修炼,待年月长久再魂树脱离。”
考虑到她已是千年的树灵,又道,“我知道你之前已经长了千年,这棵树不影响你之前的道行,只是借一个树体暂用,等你修够了年头再脱离,还能保证你功德圆满,你觉得怎么样?”
法师认为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办法。
小甄漠然地扇动了两下睫毛,想起自己那颗再也回不来的树体。
而如今,想要成为一只真正的灵,还要借别人的树体,不禁顿觉悲凉。
她默不作声的发着呆,法师以为她在考虑,又道,“多为自己的归宿想一想,远比要人性命痛快。”
小甄低着头沉着脸,过了一会儿,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问法师,“他还没死?”
“他这么被虐都死不了,也不是个正常人吧。”
还是一心要他死……
“我刚说的话你没听,继续修行才是你的归宿。”法师即将碎碎念起来。
小甄打断他的话,“他这样苟延残喘,会难受,还不如死了。”
法师不再说话了。
她又低下头,这样悲愤的念头燃起来会消耗她更多的元气,她垂着头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又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你就这么恨他。”法师道。
她浓密的头发散乱的垂着,额上因为虚弱而冒出的汗液沾湿了眼睛。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法师终于忍不住问道。
“几辈子了,还是这样……”小甄自言自语的说。
江湖上不是传言,几生几世之后就可以解除掉一个魔咒吗?
但是她这个魔咒,好像解不掉。
“几辈子?”法师有些诧异。
时间安静了许久。
空洞的寂寞让女人的眼神也变得空洞,供堂外的雨声忽大忽小,一个一个的雨点垂落到地面,唤起树与树根最深沉的思念。
小甄冷漠的眼神望着供堂之外的院落。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也还是一个院落的大小姐吧。
那时候,他还是个花花少爷呢。
小甄扯笑了一下。
想到他,想到他,她心中悲悯,原本不可能有任何泪,却在这时候从眼窝中涌出一丝透明的弧线。
“他就长在我身边。”小甄压着声音,带着愤怒,对法师道,“就长在我身边,枝叶繁茂,灵秀满林。”
“谁?”法师心里动了一下。
“我爱人。”依旧是她无情的声音。
“我们是转世成为爱人的。”
小甄垂下眉,幽幽的,想起那段不知酸苦的岁月。
那时候,她多么年轻,他多么风流,他们约好,来世要做两棵树,相偎相依,不离不弃,再不被世俗间的情爱所束缚,树不移,心不移。
他们约的多好啊,神灵也听到了他们的呼唤,他长在她身边,他们一起修炼,他比她更加得天独厚,只要能成为两颗真正的树灵,幻化人形,就可以彻底摆脱人世的羁绊,永远相爱,永远在一起。
可是,他却被砍了。
想到那个场景,小甄身体忽然激灵了一下,眼中流露出艰难的恨意。
她咬着嘴唇,激动的摇晃着捆绑着自己的铁链,铁链铛铛作响,她的心也跟着铛铛作响。
法师怔了一下,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你的爱人,也被他,砍了?”
小甄回过神,看着地方,露出一丝苦笑。
她抬头能看到的,是供堂的屋顶,可是透过屋顶看到的,却是那片黑压压的,又蓝哇哇的天。
“那一年,我只有16岁呢。”
就是那一年。
她不得不去回想的那一年。
她只有16岁,可是她爱上了风流倜傥的18岁的他。
他是大户贵族少爷,可她也不差啊,虽然不是名门之后,但也是大家闺秀,她对他一见钟情,可他总躲着她。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父亲找了一位朝中有名望的大臣去他家说亲。
可是,他却早已被一位王爷选中做女婿了。
可她还是喜欢她。
她不在乎名声,只想偷偷和她好,做她的妾,做他的小情都无妨,他承诺,若有来生,一定娶她为妻,让他堂堂正正的在他身边。
可是他的正室真是刁蛮无理,几次三番难为她,不让他们见面。
他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给她盖了一座小院,让她养在那,好好过自己的后半生。
他偶尔来看她,与她鱼|水之欢,可不叫她生小孩,他说怕他的妻子容不下这个孩子。
她有点信,也有点不信,她问他对他是否是真心,他每次都指天誓日,满含热泪,对她发誓,若有来生,愿和她一夫一妻,白首不离。
他和她在月下发了誓言,她只盼着,能快点到来生。
到了来生就好了,她已经去佛前祷告,求她下辈子能与他朝朝暮暮。
虽然她最终死在他的正妻手上,但她不后悔。
在轮回道,她等了他许多年。
终于迎来了新生。
她成了一棵树。
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是一棵树的时候,她的心砰砰直跳。
她真的成了一棵树,她激动地回头看,发现,他就长在她的身边。
她认得他,她能认出他,他浑身都散发着他的气息,还是那么高大,那么英俊。
可是,这次,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他们终于实现了愿望,这一世可以一生一世一良人。
她听着他的呼吸,感觉是那么的热烈。
她和他约定好,这一世好好修炼,成为一颗树灵,千年之后,魂树脱离,她便可以与他真正在一起。
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们。
看着他每天迎风摇摆,听着虫儿欢唱,她简直幸福极了。
连毛孔里都是被打开的幸福声音。
他和她每天修炼,对着凝望,她甚至觉得,哪怕不能双宿双飞,只要能这样日日守护,已经是永恒了。
逐渐的,他们修了五百年。
五百年,她有了基本的灵性。
他们可以对话,他们可以用树干深情的拥抱。
她幸福的成长着,甚至担心他日后多情移心别恋,不要她了怎么办。她放慢了修炼的速度,想着这样与他永恒到死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每天都对他说我爱你。
她问他你爱我吗,他说我也爱你。
她被幸福包围着。
只是,她发现他的修炼不如她勤奋,她日日鼓励他,用他们伟大的爱情誓言。
直到第500年的某一天。
他被砍了。
说到这,小甄停下来,面如黑土。
法师下意识顿了顿,道,“被阿扎砍的?”
想了想,也不对,年份不对啊,你已是一颗千年的树,而他被砍,还是五百年前的事情。
“被,谁?”
小甄顿了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大概和他一样,是个做木材的吧。”
哦……法师松了口气,恨屋及乌,这可不好。
法师还想再劝她两句。
而小甄眼里流露出的,却是她眼中从来不曾有的恐惧。
那是多么难熬的五百年啊。
她回想着。
那天,伐木工人进山,他枝叶茂密,正在奋力生长,挥动着手臂。
他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像狼群看到羊一样包裹住他,而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一只无辜的羔羊懵懂地迎接着准备伐掉她的工人。
“别,别啊。”她冲他叫喊。
别再摇晃你的枝叶了!
可他根本听不到,依然奋力摇摆着枝叶。
使劲,使劲的摇。
轰然倒塌,她的爱情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她望着一颗死木倒在自己面前,心灰意冷。
在他被砍掉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心如死灰,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
身边没有了她,她的期待和梦想一起被砍掉,她不知道她活着的意义从此是什么。
难道就是做一棵树吗?
她想了好久。
想到头痛欲裂,决定继续修炼。
她要做一棵真正的树灵。
做一棵有上千年树龄,能够修为高深,功力高深的树灵。
她要为他报仇。
等到她修炼成功,魂树脱离的那一天,她还要去找他。
无论他在哪,无论他是谁,只要找到他,看他一眼。
他若一个人,她便与他朝朝暮暮共白首,若不是,她便做他身边的一花一物,做他的知己兄弟,做他的守护者,做他的……
或者,只是找到他,看他一眼,便远走高飞,做一只天地间真正的灵。
这个信念很强大。
她带着她的爱情继续修炼,在这寂寞的深山中。
随着修炼的深入,那些儿女情长慢慢脱落,她独自痛苦寂寞的支撑了数百年,只有花鸟鱼虫和曾经的回忆陪伴她,为她舔舐伤口。
每日都有一只也在修行的鸟儿落在枝头,和她说自己的心事。
鸟儿不懂为啥那只蘑菇总是不理它,害它这几天修炼都心不在焉。
原来即使是蘑菇和鸟儿也摆脱不了人世间的情|欲纠葛,那么,她苦苦独自支撑这数百年,真是能给自己一个大大的鼓励和奖赏。
她还在支撑着,想到他,才能有心花怒放的片刻。
每一天,她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和成长。
终于到了一千年。
她想,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可以魂树脱离,去找他了。
他被砍了,总要转世。
如果他转世了,会是谁呢?
会成为谁呢?
她能找到他吗?
似乎很难,但她愿意努力试试,想到马上就可以去找他了,她终于兴奋不已,一颗心砰砰直跳,树枝随之摆动得更加明朗自在。
每一天她都会想,他会是谁呢。
会成为谁呢。
会认得她吗?
这个问题让她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终于有一天,在树林里,她看着一个人冲她慢慢走近。
那个人带着防晒的圆顶帽,黑红着一张脸,一步一步的向她走近。
他目光炯炯而坚定地望向她,似乎认准了她,发现了她。
他一步步靠近,她的心一下下跳的剧烈。
是他。
是他……
是她的他。
她认出了他,她以为他也认出了自己。
他来找她了,竟然是他先来找她了。
她冲他挥舞着庞大的树枝,她呼喊着他的名字,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一直锁在记忆里的气息。
他靠近了,真的是为她而来的,她激动的想要哭。
她冲他挥手,想要拥抱他。
经过一千年的修炼,她的树根粗壮,棕绿色的肌肤美丽感人,她想问他我厉害吗,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他的手掌抚摸在她的肌肤上,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她。
他说:“真是一颗好树。”
她拼命的点点头。
为了等待这一刻,她苦守了五百年,可是,可是,现在她还脱离不了树干,可是,马上,马上她就可以。
可他是个凡人,能够等到她脱离树干吗?
她忍不住一阵难过,拼命的用树枝去缠绕他,亲吻他。
求你,等等我,再等等我,好吗?
他满足的看着她,又拍了拍她的身子,低声道,“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这样一棵树,真不容易。”
那一刻,山风欲动,她抖动的树枝停了停。
他的汗慢慢流下,满意的看着她,对后面的人说,“就它了,干吧。”
于是,后面的人一拥而上,他的脸在她的树干前面慢慢变得模糊。
他,要砍了她。
原来他是来砍她的。
不是来找她的。
她听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砍断的声音。
她惊讶的望着他。
她不明白,难道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也是这样被砍断?
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听不到。
是的,他听不到。
他黝黑的脸上是夏热带来的汗液,这黝黑的皮肤,和一千年前那个与他偷偷相会,并承诺来世永远相伴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挣脱树体,成为了一颗没有修炼完毕但已经强行脱离了树体的灵。
她模样清秀、美丽俊逸,她以为她会痛苦,可是,她只有茫然。
不知所归的茫然。
好像恨才是永恒的。
她想起在第一世,旁人的闲言闲语说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爱她。
她想起500年的那一天,他拼命朝着伐木的工人挥动手臂。
她心里猛地震动。
似乎,或许,他并不情愿留在她身边……
是啊,从来都是她纠缠他,从来都是她拼命挽留,他何曾那样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
她想起这生生世世所有自己努力追随的种种。
最后,这一颗修炼千年已经快要挣脱的树,也,死在了他手里。
他到底是她的爱。
还是她的债啊。
供堂外的雨声小了,小甄依旧保持着自己漠然的表情。
她是有情的,可也是无情的。
她挣脱了树体,决定找到阿扎,留在他身边。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为何要害她,为何要杀她,为何要一世一世的辜负她。
她想问问他,是不是他已经心有所归,才急匆匆要斩掉这个一直纠缠着他的情人。
是不是,想要彻底地拜托她,才拼尽全力成为一个伐木的木商。
她想要一个答案。
脱离了树体后,她一直跟着他。
她恼怒这无疾而终的一切,她讨厌他是个木商,她让他的木材雨水泛滥,可是,他终归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已。
“他只是个商人。”小甄淡淡的说。
而且,是一个没什么恶行的商人。
他说他从不伤害生灵,可是,她难道不是生灵?
她必须要惩罚他。
她已经想好了,若他肯认过悔过,她便放他一马。
否则,他欠她的,全都要还回来。
即便她曾经那样爱过他,可是,千年之后的她,纵然对他还有情,还想过要继续寻找他,但是,她已经是一颗长了千年,苦修了千年,与这天地原野融为了一体的树灵。
他砍断了她的根,也砍断了她的命。
砍断了她对他生生世世的情谊。
她恨他。
恨他生生世世的辜负。
恨他无法与自己的道义相融。
她是一棵树,她已经成灵了,她也有她的道义。
作为一只灵,大约,道义比情谊更重要。
何况,情谊已断,道义深远。
他应该死在她手里,才是解脱。
小甄坐在地上,冰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人人都说要我寻个好归宿,他曾经也说,你现在也说。”她麻木的看向他,“可我曾经是有归宿的,现在,我去哪找我的归宿?”
……
“给我松松绑吧,疼。”她说。
她身上曾经长满藤蔓。
有些藤蔓会缠绕在老树的身上安家,借着树的力量生长。
她的身上也有一根。
她“死”之后,藤蔓一直跟着她。
脆绿脆绿的,又美又单纯。
藤很听话,会为她办事,处处都是她的同伴,在这个城里她并不孤单。
可是,她又为何会是一棵树啊……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孤单。
想要生生世世与他相依,才成了一棵树,可是,他却已经不认得她了。
且屡次负了她。
她被松了手腕,从地上爬起来,围到一个围炉旁,暖着身子。
七八月的天气,她冷的通透。
她纤细冰凉的手指暖在围炉上,冰冷的声音问着法师,“你说,人这生生世世,究竟为什么活着啊。”
她想,这么冷,或许她已经死了。
真正的死了。
她摸着与那个男人一墙之隔的墙壁,仿佛还能听到隔壁男人的心跳声。
她的声音从仇恨,变成绝望。
“你可以考虑我的建议。”法师又道。
还是那个建议。
小甄回过神来。
什么建议,借树修炼?
呵,如果要那么做,她早就这么做了。
如今,她还要这修炼做什么。
她又摸了摸冰冷的墙壁,身子慢慢软下去。
“人人都说要我寻个好归宿,他曾经也说,你现在也说。可我曾经是有归宿的啊,现在,我去哪找我的归宿啊……”
她的身子慢慢软下去了。
“来我这儿。”隔壁一个缥缈的声音作响。
法师眉头一蹙,蹭的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