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是一只鬼(20)法师打开隔壁的门……
法师打开隔壁的门,冲流冰海吼了一声:“你来这儿做什么!”
流冰海白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来看看醉花。”
醉花在阿扎旁边的地上躺着,孱弱着,气息游离。
流冰海摸了摸醉花的脑袋,虽然也摸不到什么。
不过她的手还是在醉花的额头上穿过。
醉花醒了,看着她,“桂枝……”
它声音很虚弱,欲哭无泪,还有点委屈,只叫了她这一声便没了声音。
“你的魂气已经被法师稳住了,暂时死不了。”流冰海淡淡道。
她心中有些难过,觉得再也见不到醉花了,如果早知这样,该让醉花当一只开开心心的醉鬼,反*正已经死了,不碍别人事,何苦拉着他一道修行。
不过,他很勇敢。
流冰海道,“你特别勇敢。”
醉花眼睛亮了亮,似乎十分满足。
她知道,醉花其实就是不想“活”了。
婆娘改了嫁,他的念想没了,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人死如灯灭,心死如灯枯,他这是心死了,想一了百了前当回英雄,“死”得其所,也算真正的修行一回。
不过,他这回积的德有点大,可能一时半会儿还“破碎”不了。
“你救了一颗千年的树,还救了一个垂死的人,你不会被大鬼抓走了。放心。”
他这一路都在害怕被大鬼抓走,现在做了好事,可以不用怕了。
醉花有些忧伤的扯了扯嘴角,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呆呆的望着天花板,脑袋发沉,过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流冰海放开他,问法师。
“阿扎怎么样?”
阿扎横躺在醉花旁边,胳膊快压到醉花手臂了。
朽木不可雕。
法师把小甄说阿扎的这句话原封不动送给流冰海。
“来多久了?”他道。
算了算,几小时吧,刚好听完这个完整的故事。
“我只是来看看他们。”流冰海说。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世界也许快要结束了,这竟是她最不舍得的一个世界,然而,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竟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想的美,你还差得多。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系统贱贱的声音了。
人世间有很多告别都是沉默和无形的,哪怕只是自己与自己告别。
流冰海听到了小甄所说的一切。
她有些累,在醉花身旁坐了一会儿,才问法师:“她怎么样?”
三世了,追着一个男人追了三世,应该很累吧。
“她累了,让她歇会儿吧。”法师道,“一千年有多长,对你来说,是很难想象的,这口气,意难平。”
流冰海算了算她前前后后的这几世,加起来也远没有一千年。
“你刚刚趴在墙壁后面,在说些什么?”
“就是来我这儿啊。”
“来你这儿,来你这儿做什么?”
流冰海想了想,道,“借树还魂如果不行,借鬼还魂怎么样?”
法师差点把自己数年修行喷出来。
借鬼还魂?怎么还?
流冰海道,“她若附到我身上,就知道做一只鬼修行多么艰难。且让她附到我身上,借鬼体修行的时间还更短呢,到时,我也能动弹了,能出声能说话,还能有点功夫移动个桌椅板凳什么的,缩短了她的修行时间,且不需要她像棵树一样直溜溜的再杵几百年,两好并一好,多好。”
她一口气说完,法师无奈地点上一支香。
借鬼还魂,听起来荒谬且羞辱了树的灵气。
借树她都冷眼嘲笑,怎可能借鬼。
到时,你听她的还是她听你的?
一看她就是说浑话。
“借你的身,能走能动,她若占了上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阿扎。”法师定定道,“你不会是想助纣为虐吧,还是想修行想疯了?”
流冰海想想,点点头,“法师教训的是,我鲁莽了。”
认错倒是快,一句话又堵上了他的嘴。
他拿上一支烟绕到醉花身边,给他施烟散烟,“过几日,把醉花和阿扎都接回阿扎家,调养好再说,我这里阴气重,不适宜他们。”
“还有你。”他又道,“以后怎么打算?”
“醉花你能收了,是吧?”
法师,“你……”
“他不喜欢受拘束,不过以后可能喜欢了,你好好调教着,偶尔奖励点好吃的他就能满足。”
法师放下烟。
醉花是这么个人。
流冰海想想,“解决完这件事情,再想我的事吧。”
隔壁的小甄睡了一会儿便又醒了过来。
她浑身发软,脸色发青,脚后跟也像棉花做的一样,她觉得自己千年修行就要变回那颗渺小的树苗,她觉得自己的视线都变窄了,面前的一道墙,看起来像一条窄窄的长廊,长廊那边不知是通往梦魇还是通往死亡。
她爬起来敲了敲墙,脚上的铁链子根本多此一举,她完全走不动。
她又敲了敲墙。
法师打开那道墙门,乌绿色的光线渗透到她的眉骨上。
残旧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秀而疲惫的轮廓。
她的眼睛很酸,站着不动,法师那张脸如同远处一幅自己看不懂的画。
她被带进了旁边这间屋。
她站着好像一颗迎风摇摆的站不稳的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站得牢固。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阿扎。
流冰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空位。
虽然小甄看不见她,不过她还是自觉地让了让。
小甄面无表情,额头被乌绿色的光线折射得更加晦暗。
“他还活着。”她道。
法师手里藏着绵柔针,她若有什么举动,就只能死。
她乖乖地说,“我不会动他的,我能过去看看吗。”
她走近,看着阿扎熟睡的样子,目光中显现出久违的流动,那种冷漠已经在她的骨子里沉寂已久。
他睡熟,脸色黑黄,她看了一会儿,走到一旁坐着,面无表情。
这张脸她也跟了许久,只是一直不知把他当仇人,还是失去的爱人。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她问躺在地上的人。
也不知道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没有人回答她,树灵安静了许久。
她问法师:“能把我借到那个人的身上吗?”
法师心里一动。
“我知道他身边一直有个东西护着他,第一次他被石头追着跑,应该是有东西护了他的身吧。”
法师不动声色,等着她继续说。
她又道,“那东西这么情愿护着他,也不介意托我一回,借来一用吧。”
“你要做什么。”他问。
小甄疲惫的嘴角下垂着,透出孤独,“我,累了,如果不找个地方歇一歇,会死吧。”
她定定的看着法师,笑着道,“你要我死吗?”
法师生性一副救世主的心,她早看得透透的。
“借树还魂,你不情愿,却……”
却要借鬼还神。
不过她到底还是不想死。
法师松了口气。
“树,不好。”她想了一会儿,笃定的说。
太死板了,太长久了,天空海阔,只有她独树一帜,太寂寞了。
但她知道,如果不找个地方缓一缓,就死定了。
她现在还不想死。
“没有什么护体,即使有,你也上不了。”法师看了看飘在一旁的流冰海。
她没什么反应,飘下一边,无欲无求的看着他。
小甄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的很累,“可我现在不想一直在树上呆着。”
她不情愿。
凭什么她要一直死死地呆在一旁。
法师看看流冰海。
流冰海指了指旁边的一盆小花,一个小盆栽。
她还真精。
法师想了想,顿口气,道,“人的体你上不去,你若愿意,可附到这个盆栽上,护你的元魂数日,到能保住元魂不灭时,可以出来。”
小甄看了看那个小盆栽。
曾经她豪情万丈的一颗大树,现在却要落到一个小花盆里面。
这么一盆小花,也仅仅能护住她的元魂不散罢了。
她漠然地看了一眼,点点头,“行。”
“你帮我吧。”
随着法师的几句经咒,她抬脚一跃,飞进了盆栽里。
了却了一桩心事,法师松了口气,开始回香。
还好,她还知道给自己暂时寻个归处。
他又撇了一眼流冰海。
人家都知道寻个地方先养着,你呢?
……
小甄进了花盆以后,醉花和阿扎被送回阿扎的住处,法师已经给阿扎调了药加了护体,需要好好养着。
只是流冰海是一只鬼,给阿扎喂药不方便。
法师每天来喂一次药,她负责看着阿扎和醉花的元魂。
醉花时醒时睡,脸上的乌青色慢慢变得浅了一点,他睡醒的时候木呆呆的看着流冰海,流冰海跟他说,你以后有归宿了,要跟着法师,他答应我了,不给你安排太复杂的工作,你静心修炼,早日入轮回,这功德全是你的。
醉花眼睛眨了眨,往旁边看了看阿扎,又沉沉睡去。
过了一会儿又醒来,看一看,再睡去,这样折腾几天,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他叫:“桂枝,桂枝。”
流冰海把药气正往他的嘴里吹,听他喊自己,回过头,“你死不了了。”
醉花嗫嗫嚅嚅自己的唇,他以为这么一下就魂飞破灭了,到底是谁这么大本事非把他给弄回来。
流冰海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没有牵挂了,桂枝。”
“还有。”她笃定的说。
没有牵挂,不会寻死,会像爱金子一样的爱着自己,好好“活着”。
有牵无法挂,就想嗝屁,世人总和自己较劲。
“谁啊。”他道。
流冰海挺着眼眉,“我。”
呃。
醉花想想,好像也是,桂枝还需要他陪着,需要他这个醉鬼陪她一起修行,共赴下一场命运。
“不管我在哪你在哪,你好好飘着,当为我祈福了。”
醉花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他觉得她好像满腹心事,又一脸强大,她好像从来没和他说过她丈夫的坏话,都是他跟她说的比较多一些。
还有一件事,他还没告诉她……
“桂枝。”他一脸愁容,不知该不该告诉她,“那个王八女人的爹身上应该有不少猫狗事,你要是想报复可以去查查。我以前还听到那个狗男人说你呆板木讷不旺夫,娶了你就劫财,啊,我死了以后听见那男的跟那女的说他们的钱一部分藏在南屋的地板革里,一部分在银行,银票在西屋第二个抽屉的首饰盒里,首饰盒的钥匙在东屋第一个柜子的第三个抽屉里……”
醉花喋喋不休的一一回顾。
“不重要了。”流冰海淡淡道,“我早就不计较了。”
呃。
醉花想想也是,死了都死了,计较还有什么用呢,那些票票也用不上了。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能转世回来,记得去拿你的钱。”醉花很认真的说。
流冰海被这句话戳到了。
第112章 这是一只鬼(21)三生三世
她顿了一下后,哈哈大笑了好几声,这简直是这一世最畅快的一次大笑了,“好,我记住了,我如果能转世回来,一定记得去拿。”
醉花看着她开怀的笑,有些心满意足。
流冰海觉得醉花真是憨实得可爱。
“你只要好起来,过去的,我通通都原谅了。”
醉花呆呆的,傻呵呵地又笑了一下。
……
小甄一直在花盆里养着,偶尔还和法师说两句话,想喝水,想要点营养,法师都给她。
法师一直在劝她,借树还魂,给自己的修行一个交代。
她说她考虑考虑,在花盆里考虑了好久。
一日,法师又问她,考虑好了没有。
小甄想了半天,说,“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
她说,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跟他告个别。
一个月之后,阿扎的元魂彻底稳固了。
他在元魂凌乱的时候在供堂的那间房里模模糊糊听到了小甄的话。
他觉得非常悲凉。
因为,在她说出这一切时,也只有一间冰凉的房和奄奄一息的他,连任何的交流和互动都没有,这份孤独和独自数百年的守望一样,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阿扎问流冰海,“你应该一直在我身边吧。”
流冰海看着他。
“我一直觉得身上有神仙护着,就不问你是谁了,谢谢你了。
又过了一个月,阿扎能自己行走了。
法师再来给他喂药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盆花。
阿扎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他痛的要死,疼的要死,可他的头脑一直清醒。
法师让他退后两步,把小甄从里面放出来。
他手里藏着绵针,小甄有所行动就必死,她像一根绿色的藤条一样从盆栽里面脱离出来,站在很近很近却又很远很远之外的地方。
她看着胡子拉碴的阿扎,好像千年的守望一样。
第一世,她是不属于他的“别人相公”。
第二世,他是一颗被砍掉的树。
第三世,他砍掉了她,可她也终于能有机会近近的跟在他身边。
如果他金盆洗手,或许,她可以忘了过去的一切,就这样和他安安生生的在一起了,可以什么都不再记恨,安生得过个圆满。
她跟了他三世啊。
虽然他已不是最初的那个他,虽然他变了样子,可是,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真真切切的跟了这么久。
心再坚硬,也难成铁。
小甄看着阿扎,看着他胡子拉碴,鼻子上面的两只眼珠如她漠然疏离的眼神一样,似乎还有点同情。
她用得着他同情?
她想说一句“你还没死”,想来似乎跟今天来的主题没什么关系,她今天也不是来要他的命的,她说了,只是来看看他,就只来看看他,多余的话,她会咽到肚子里。
“你还活着。”她还是换了一个方式说出来。
“我不会乱动的。”她对身后的法师道,“你手里的东西会要了我的命。”
她只是看着阿扎,很平静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在盆栽里待了许久,魂气也只恢复了一点点,声音里,还是酸涩疲惫得很。
阿扎说:“你是小甄。”
女人动了一下,“其他呢?”
阿扎摇摇头。
无论你是谁,都随着我现在的记忆飘散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腹黑,没有阴谋,就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她能认得他啊,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
“他只是个凡人。”法师说。
哦,对啊,她是一颗修炼了一千年的树灵,能找到轮回中自己还找到的人。
可是,他什么也不记得……
可是,她曾经也是个凡人啊!
在那一世,她祈求让他们转世后相遇,她带着自己的记忆变成一棵树,他在身边,遥遥相望,执子之手,咫尺天涯。
从来记得的只有她一个。
她心口一阵漠然的冰冷,上前了一步,又道,“那么,所以,你不是故意,杀掉我的。”
没有疑问的语气,是一个陈述句。
阿扎和流冰海都愣了一下。
原来,她以为他认出了她,故意砍掉她,故意杀掉她,故意砍断被纠缠了三个轮回的情债?
阿扎顿了一下,泛着青色的下巴摇了摇,“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你。”
“那我的树体去哪了。”她冷着脸,又追问了一遍。
阿扎觉得很难过,或者说是真正的同情。
他不记得他们过去的情缘,可他记得这一世,他给她讲过,他找到过一棵非常非常上乘的树,树根的根像发了光的棕绿色,树的枝干好像一万只手的仙女,那棵树非常香,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一棵树了。
她听他讲这些的时候只是穿着旗袍,手托着下巴,非常平静的看着他,他不知道,她当时的心情会是多么冰山火海,错综复杂。
她经常过问他的生意,说是对他的经商之道感兴趣,她问他遇到过的所有的树,是不是都不如那座山里的那一棵。
想来也许是试探,也许不是,但她当时的心里不会带着血吗。
“我跟你说过的。”阿扎哑着嗓子说,“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棵树,我把他留给了最需要的好木人,是去做救命养命的木椅。有老板寻到了这一行,要给那些颐养天年的人养命续命,价格定然不菲,但,也算是善事吧。”
小甄点了点头。
阿扎看着她只是难过,他想过好好与她走完下半生的。
她美丽,知书,身上总透着一股难得的灵气。
当她呆呆的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认识她,是不是没有故意要除掉她,他也只是难过。
除了一句“我真的不认识你”,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又点点头。
看来和她想的一样,他根本不认识她。砍掉她,只是偶然,但似乎冥冥之中,也是必然。
她虽不必为那份偶然难过,却也为那份必然伤心。
砍掉她,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想到这儿,她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我重新出山……”阿扎问到一半。
“我会原谅你。”小甄淡淡的说,“我会原谅你,陪着你,和你过完后半生。”
阿扎的眼泪掉下来。
他很渴望听到胸口被震碎的声音,但他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乌云从远处袭过来。
“但是你出山了,我只能,如此。”小甄道。
他也只能在近处远远的看着她,然后不再说话。
小甄又问他,“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对吗?”
她还在挣扎。
阿扎点点头。
小甄忽然笑了。
似乎是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他什么也不知道,不是故意要杀掉她,不是故意要毁掉她,至少这一点上,她释然了。
“那就好。”她只是淡淡的说。
“那么……”她欲言又止。
“我喜欢你。”阿扎毫不犹豫的说,好像之前那个手拿长鞭要置他于死地的不是她。
“你可以好好的,养好身体,我可以转行,可以收山,我们找个稳当的小买卖,过日子。”阿扎说。
小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苍白的、自嘲的,无能为力的笑容。
她摇摇头。
阿扎紧张的嘴唇抖动。
“不用了。”
小甄苍白的嘴唇就像冬天的风霜,那唯一的水分也被这年岁耗没了,从前水灵的双唇如今干涸、干裂、呈出泛白的风雪状。
“三生三世,生生世世,纠缠太久,该结束了。不想再和你纠缠了。”
她疲惫的垂下眉头,心里砰的激起一声脆响,“我该走了。”
法师的绵针收回,小甄一步步向后,向后退,看着阿扎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一次告别,应该没有再次转世的重汇,它应该能画上一个句号了,小甄看看天。
“走吧。”法师道。
小甄闭着眼,留下一滚透明色的泪痕。
该说的都说过了,你也该回到自己的归宿里。
“你先到花盆里,日后我再带你去树根中,凡事莫强求。”
小甄看了看那盆花。
“不用了。”
法师心里一动,“你不是答应借树继续修行。”
小甄笑了笑,“我只是说,我来和他道别。”
法师一顿,眼神突然硬朗起来,“你……”
小甄的唇色又开始发白。
“我已经不需要做一棵树了。”
那棵树,已经是上上世那个单纯幼稚的自己,为爱人种的梦。
这个梦该截止了。
继续修行,生生世世,她都会惦记着这个梦,会忍不住接着寻找他的下一世。
他若厌她,怪她,弃她,她还可以了却情债,大不了,杀了他。
但是,他说他喜欢她。
小甄回头看着阿扎,无比伤感,你若喜欢,第一世就该如此喜欢我,你我若有缘,那一世就该举案齐眉,比翼连枝。可如今过了一世,又一世,我不过还是一棵树,一颗没有根的树,我继续修行,也是生生世世追不上你,还会继续寻着你的下一世,再下一世。
可这有这么意义呢。
听说,凡事不过三,过了三世,也该结束了。
我念了你三世,缠了你三世,我该满足了。
“你砍了我,我不怪你了。”小甄淡淡的说。
你若不砍我,茫茫人海,或许我永远找不到你。
你砍了我,我才脱离了树根,能在你身边停留这些时日。
虽仅有这些时日,可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欠我的情,就算你还我了吧。
“三世了,我不想再记着这份情了。”小甄转头,对法师笑笑,“所以,我不想做一棵树了。”
她身后的烟雾慢慢滚起来,法师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突然用力折断了自己的“根”。
那是真正的根,能带她去破碎的根,折断她,她将永远消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在这巨大的宇宙中化为泡影。
小甄的根断了,烟雾把她包裹起来,突然在天上打了几个来回转。
法师追出去,看着她在院子里不停的旋转,发出痛苦的呐喊,那道绿色的光圈带着紫色的烟雾和院中的那棵树周旋。
那棵树也是她挑的,和她多么相似啊。
当时他要换处房子,她特意挑了这座院。
她想有朝一日若与他双宿双飞或同归于尽,都围着这棵树。
她飞的快速,连身影也逐渐模糊,漫天只留下痛苦的破碎声。
阿扎追出来,嘴唇发抖。
他扶着门框,听到破碎的空中传来小甄最后的声音。
“三世纠缠,就此别过,心意已了,莫再回头。”
她让自己魂飞烟灭地消失在这人海之中,最终,连一根小小的树枝都没有留下,她围着这棵树转着转着就不见了,破灭,便是真的破也真的灭,连影子,都不见了。
相爱总是纠缠不清的,告别都是无声。
阿扎的眼神慢慢暗下去,原来离开,是如此不费力的事情。
第113章 这是一只鬼(结局)一眼万年
法师有些生气。
他以为她答应他借树还魂了。
这样还可以再修炼几百年,或者几百年都用不了,他可以加速她的修行,输送更多的营养,到时,她就是一只真正的灵了,是可以去高维继续修炼的灵。
他以为她放弃杀阿扎了,可以为自己好好找个去处了。
没成想她扭头破灭了。
真是朽木不可雕,超级大冤种。
法师非常生气。
怎么会有这么想不开的人呢。
他回头看看流冰海,她好像一点不惊讶。
“很正常。”她劝他说。
再纠缠下去,几百年都解不开原世的拖累,人家不想继续了,就想破灭。
没有归宿也是归宿的一种。
法师听着她的大白道理,感觉更加生气。
她不会也想破灭?
二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供堂。虽然小甄的冤魂已破灭,他还是想为她绝去的灵魂做个送别。
之后,他跟着流冰海回到阿扎家。
那棵树在阿扎院子里,就好像那棵千年的树又回来了一样,好像它终究会在这里长成千年。
阿扎的伤养的差不多。
他供上一些金钱好物给法师,用来供奉供堂,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也希望能给小甄再做超度。
但法师说,元魂已经破灭了,超度不了了。
阿扎表情暗淡了下去,不接这个话茬,继续说,他决定转行,以后做些小生意,做个茶商,她喜欢喝茶。
但这世界再也没有她了。
就算他一个人转世,也再没有她了。
所有的悲怆都是后知后觉的悲凉,阿扎愣了一会儿后,把供奉的物品交给法师,再次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流冰海在一旁淡淡道,“她根本没想杀你。”
法师望向流冰海。
阿扎点上一支香,也不知道给谁点,一个元魂已经破灭。
但他还是愿意当没有破灭一样,他怕她,也不怕她,他喜欢她,想过跟她过日子。
“她没想杀我。”他说了一句和流冰海一样的话。
淡淡的,看着大厅的门。
门外就是院子,院子里有那棵树,他站在前厅,能远远看到那棵树。
法师望着他。
阿扎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
“她如果想杀我,我应该一下就能死,我以为她是在折磨我,惩罚我,让我痛苦受尽再让我死。
“然后,您来了。”
阿扎顿了顿,道,“或许她知道您会来吧,她只是想,惩罚我,不然我应该挺不到您来了。”
她有太多话要说,要耗到他精疲力尽才肯说。
或许吧,或许吧。
流冰海望着那支点燃的香,香雾慢慢升起,飘散,吹向终究会破灭的远方。
法师沉默了。
如果纠缠已久的情是她永生永世的束缚,连杀掉一个砍断了她的人都不舍和心痛,破灭,或许是她唯一的选择。
“你有什么打算吗?”他问阿扎。
阿扎很纯粹,“养养身子,转个行,过点清净日子。”
说完他又问法师,“我之前的行当很作孽吗?”
自小伐木,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生活需木,船只需木,他予人所需,从没想过何过之有。
“那是你的行当,对她是个意外。”法师道,“日后,莫再伐千年的木了。”
阿扎点点头。
她的心愿是跟他过安生的小日子。
连着三世都没能成愿。
如今,他替她圆了这个愿吧。
阿扎又想起一事,“我身上好像一直有位神仙护体,你若能看到,帮我一起供奉下吧,她跟我好久了。”
阿扎慢慢道,“之前护我的几次,都是它,还告诉我蔫屁对恶棍的法子,让我脱身,我估摸,这次我能不死,也有它护着我的作用吧?我得好好谢谢这位仙。”
流冰海昂首看了眼法师,眨眨眼。
自古魂鬼难成仙,她这倒是没做什么就被当了神仙。
法师点点头,答应了他。
离开阿扎家,法师又问流冰海,未来有什么打算。
流冰海还是反问他,“这比功劳,会记在醉花身上吧?”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但她已经给他安排上了,“最后的功劳是醉花的,他护了这男人两次,功不可没,你把他收进来以后不能当小鬼使唤,要让他潜心修行,别挨打,我的功劳也很大,得给我记上一大笔、这老天都看着的,我多要点功劳不亏。”
她计算的这么明白,已经违背修行的原理了,法师道,“你这么自求功劳,非修行之法,还是要谦逊。再者,人家都魂飞破灭了,你何大功之有。”
她道,“没有我,他早死了一千回了,就算她不忍真的杀他,魂也够吓破一万次。再说,自古讲究尘归尘,土归土,元魂虽然破灭,可也算了却了三世情债,若是你一人,搞不好会逼着她借别的树根继续修炼,造成更大的痛苦和业障,又有何好。现在各自去了各自的地方,一切如同从未发生,这比功劳大大的,老天都看着的,我多要点功劳无妨。”
她自圆其说的好像十分在理。
尘归尘土归土,但愿这能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他要惦记着她而活了。”流冰海道,“也算还她一回。”
法师不再说什么。
反正她就是想在功劳簿上记上一笔。
老天管着,由她去。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你怎么老问我这个。”
“我。”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法师???
法师汗如雨下,他是一个出家人,怎会有男女之情,一切都是对她的怜惜啊。
这个女人怎么是非不明良善不分。
她看着他,道,“你是好人,先把醉花照顾好,我还有我的去处。”
法师用了九九八十一言告诉她修行的真正之路和依托法门的重要性,她听的头大,好像自己非得有个“单位”不可。
她不想找工作,也不想听单位领导安排训话,脑袋一大趁他不在赶紧溜了。
她来到那个男人家。
阿扎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张桂枝与他也应该结束。
有日子没来了,小女子一直在要孩子,似乎已经怀孕了。
男人在为她煮饭,供桌上还在摆着荔枝,没有间断的荔枝。
流冰海笑笑,吸了一口,这玩意还真是又甜又香。
她看着男人喂小女子吃饭,哄她睡觉,给她讲世界上最动听的故事,那些恶心的情话后来的张桂枝从没再听到过。
她妥妥的看了几天。
也看着男人把一把一把的荔枝摆在供桌上,小女子看了看,也没再说什么。
此时,她肚子里的宝宝最为重要,其余的,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只要能安生过日子,张桂枝不要找她宝宝的麻烦,怎样都好。
流冰海走到供桌后面,看着男人上供的背影。
待他转过身之时,她对他说:我放过你了。
男人身子一顿,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
是直接穿到心里面,不是从耳朵听到的声音。
她对他说:我放过你了。
虽不原谅,但是,我放过你了。
男人一动,梗住的喉咙滞住不动。
“过去的事,我接受了,但你从此以后,要每月给我上供,每天念地藏菩萨经一百零八遍回向给我,念到你死为止,你能做到,我便放过你,允你夫妻和睦,孩子平安。”
这句话直接从胸膛穿到了他骨子里。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感知到的,只梗住了一会儿,就拼命点头。
他同意了,流冰海转身便走了。
她*相信他能做到,为了他所爱之人,或为了他想要的生活。
如果张桂枝他不爱,那么为了你爱的人,和你想要的日子,麻烦你信守承诺,切莫失言。
后来的流冰海和醉花一起去了供堂。
不过她没进法师的衣钵。
她就在那儿坐着。
醉花跟随了法师,她只是跟着醉花。
顺便在那里念经打盹,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帮着做点杂事。
但是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念经。
法师很无奈,问她,你来都来了,活你也干了,何不入了他的衣钵跟着他,还算有弟子名份。
她说那可不一样,我在这儿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不由你使唤。
法师感觉自己就跟欠了她一样。
她只是想来陪着醉花。
一陪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的光阴,她陪着醉花做了不少事,还记得她刚来这一世时,飘在街上无处可去,醉花趴着自己家门窗的呜呜声,她无处可去,他也是,他就跟着她,陪她飘去了刘维雅家。
这一陪就是差点赔掉一条鬼命。
如今十几年过去,她在供堂里吃吃喝喝做任务,又陪着醉花过了不少风霜雨露。
他还是特别爱哭,看见难过倒霉的事就要哭上一哭,一哭就想起自己改嫁的婆娘和改姓的娃。
他的娃改了姓,跟了新爹的姓,但流冰海告诉他,这就是因果。
他继续修行就是心中还有牵挂,偶尔去看看改嫁的婆娘和改姓的娃。
他一哭,流冰海就给他念经,顺便骂他一顿。
哭完了他总说:桂枝,有你真好。
她挺宠着醉花的,一些他实在搞不定的事,她就去要求法师换鬼,法师从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女人,不入他的衣钵还来指手画脚,管他的闲事可没有功劳薄给加分,她根本不听那些,她说给醉花干不了的事,鲁莽才是犯罪。
他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从前他认为的修行之道,好像需要重新列一个圆,里面似乎还有太多东西需要探索和研究。
再一晃,又是好多年。
好多年之后,法师问她,咱们这个供堂是不是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很多人的供位都进不来,还有很多不负责任的人把牌子扔在这儿就跑了,到处都是飘散的魂,这供堂的门槛也太低了。
他是不是应该收费,避免有人胡乱的把牌子扔过来就跑。
流冰海说:这是你的供堂。
他只好改口:我这个供堂是不是应该调整一下。
可是收费了,应该会有更多的魂无处可去吧。流冰海说。
法师觉得也有道理,又取消了那个想法。
他觉得她不愿入衣钵就算了,她老老实实在这里念经打坐扫扫院子,也算有个去处了。
醉花的修行提升的很快,在供堂有了一席之地,不会有大鬼小鬼刁难他,他成为法师的贴身弟子,只跟着他一个人。
流冰海觉得自己也能放心了。
刘维雅的孩子已经长的很大了,娶妻生子,家事太平。
那个男人每天念地藏菩萨经一百零八遍,日日回向给流冰海,只为那一句“你若能做到,我便允你夫妻和睦,子女平安。”
再过些年后刘维雅也跟着一起念,流冰海有人祭拜,有人回向经文,再在供堂里做做事,功德提升得很快。
张桂枝可以入轮回,自在的选择她的去处了。
她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给醉花准备了一句诗:万事万物轮回道,自修自善得真章,自古谁人不离别,且能信,魂飞魂远魂成圆。
备注:以后少哭鼻子吧挺大个老爷们了。
醉花问她,她要去哪。
她说,那可能是一个继续修行的地方。
她消失的时候醉花正在睡觉,张桂枝的魂魄入了轮回。
她在入轮回之前又回头望着一眼这城市。
大概,这一眼就是万年。
第114章 自己的世界(1)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世……
流冰海打开门的时候,一道浓浓的烟雾气滚滚扑来,浓雾散开,雾面后的流冰海的脸像一张被画了五彩斑斓的画卷的脸,似乎有人在这张脸的背后指手画脚的说:快看啊,这脸像脸谱一样,快来看呐。
流冰海伸手推开脸前的浓雾,反手又在脸上抹了一把。
微微一笑,心里忽的涌起一丝冷气。
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被自己损坏的世界。
前面的栅栏两旁是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里有一湾浓浓的泥潭,泥潭是黑红色的,黏黏的液体像吐着丝一样,覆盖在不可测深的谭面上。
流冰海注视着这湾泥潭。
耳边传来贱贱的声音:“眼熟吗?”
她嘴角弯弯,眼前已是模糊又熟悉的一切。
这是她自己的世界。
完全自己的世界。
她知道有一天会回来,却不曾想,真的回到这里的这一刻,这世界却又陌生的近乎可怕。
故事是这样的:
原主叫流冰海,也就是她自己。
她出生在目前所示的这个泥潭附近500米处的一户小农庄,农庄主人是他生父,不过他一出生就被转送给了庄里的马夫,倒不是因为女儿身,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后背携带一块月牙印记,这月牙却如獠牙一样,颜色发黑,带着狰狞的面孔,被庄里的教父说是不好的象征。
不好的命运只能被送给下人。
不过流冰海算是下人的下人,马夫收养她之后,并没拿她当女儿养,只当是个干活的小丫头,不过马夫脾气很好,只是胆子小了些,没有拿她当女儿只是因为怕给自己的家庭招来祸患,但平时对她不算苛责,日子倒还说的过去。
马夫有个儿子,叫柯德。
听起来像个外国名。
柯德从小与世无争,看起来很好欺负,其实城府蛮深,只是不善表达,也懒得和周围人计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走人。
柯德以“小怂包”的身份长大。
流冰海看不惯他这副德行,经常拿着大铁棍把那帮欺负他的小屁孩赶跑。
小小一个小瘦人儿,撒起脚丫子来跟匹野马似的,脚底生风,两条腿像风火轮儿。
柯德在后面吞口水。
流冰海后来做任务时,把每个女主都变成了自己的性格,但她是有克制的。
因为自己的性格,给自己招来了很多灾难。
柯德后来爱上了这只风火轮儿。
他不明白小风火轮儿怎么有那么大威力,所向披靡,力大无穷。
流冰海的名字也是马夫给取的,理由很简单,农庄挨着旁边这座泥潭,冬天的时候,泥潭也结冰,上面结一层神奇的冰渣,下面是奇怪的泥。
流冰海长的很清透,像冰渣一样。
不过脸上没有泥。
本来,柯德追风火轮儿追的暗度陈仓,不想半路杀出一只鹤。
有一天,农庄里来了个外地小孩,叫陈德。
同样都是德,陈德可比柯德虎多了,属于混不吝那种,像个小痞子。
可脸蛋却是极鲜美的,白里透红,像豆腐被玫瑰水泡过,很让人垂涎欲滴。
鲜嫩的小痞子总是很招女孩喜欢。
流冰海爱上了小痞子。
打南边来了个喇叭,意味着打北边会来一只喇嘛。
陈德是从南边来的那个喇叭,不久后,北边的喇嘛追过来了。
一个脸上有蝴蝶的女生突然出现在流冰海眼前。
庄里人都说,脸上有蝴蝶,此人不好惹。
蝴蝶女孩叫天天。
她说自己只能天上有,她看着流冰海的眼神饱含杀气。
天天和陈德是外地同乡。
不过他们那个乡,说来很神奇,是流冰海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个乡。
莱花乡,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国度。
陈德说,在他们那个乡,蝴蝶是可以开口说话的,松鼠也能和老鼠在一起愉快的玩耍,大人与孩子之间不分长幼尊卑,儿子可以管爸爸叫大哥,妈妈用土柴火做饭,柴火里的大鹅躺在大锅里舒服的跟蒸桑拿一样。
蒸桑拿,这个词当时流冰海听柯德说过。
柯德说那是很远很远的人享受过的玩意。
城里人和莱花乡,这成了流冰海心中非常神奇的东西。
有一天,她提了一壶热水灌进木桶里,水蒸气上涌,她盯着桶中的雾气,让那雾打在脸上,她发现雾面中的自己很好看,就像一只水仙花。
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的脸瞬间跌落进桶里。
再出来的时候,脸颊滚烫发红,天天的黑蝴蝶嚣张的对着她。
陈德是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来到这里的。
吵架的理由很简单,他们让他娶天天,他不娶。
这算是逃婚?
流冰海问天天:“你干嘛。”
天天冷笑一声,黑色的蝴蝶像是散发出了鬼魅的光。
还没等她说话,流冰海右臂往前一拧,直接把天天卷了起来。
天天没想到这姑娘手劲儿这么大,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两个女孩幼稚的厮杀起来。
但流冰海不知道,黑色蝴蝶在莱花乡是富贵的象征。
她只要呼唤,家乡就能听到来自远方的求助。
从莱花乡赶来的族群,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只蝴蝶的印子,透明色,没有天天的蝴蝶那么黑。
他们聚集在这里保护他们的守护神,他们专为黑色的蝴蝶而来,只要蝴蝶的翅膀扇动,他们就会在这里洒下一张网。
流冰海以为他们只为了天天而来。
这样一场爱情的战争,始料未及。
莱花乡的蝴蝶女孩有族群保护,可农庄中的这个女孩,是不详的代表,孤身一人。
结果可想而知。
流冰海脸上带了一道伤,但是这个伤口不会结疤,它在那挂着,冒着血泡,皮开肉绽,展示给所有人看。
莱花乡战斗的姿态很像画卷里蓬荜生辉的背景,他们手舞暗绿色的大刀,长衣飘动仙风道骨。
不详之物却有一道红色的伤口,那道伤口蹙开,咧出一个巨型的红痣摧残耀眼。
她认为这道伤口唤醒了她“不祥之人”本能的对抗,她勇敢的参与这场战斗。
莱花乡的人各个貌若天仙,身手了得,她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只能保住小命。
天天说,她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只要她想的,她就要得到。
流冰海却不信这个邪,她问陈德,你爱我吗。
陈德不知该怎么说。
他从莱花乡走出来,是因为受不了那片乡土,他在莱花乡并没有蝴蝶的印记,甚至连透明色的印记也没有,他并不能像莱花乡的人一样可以手持大刀从空中飘起来。
甚至,莱花乡的人还想要拿捏他的人生。
他只想跑。
流冰海说,别怕,我护着你。
但是天天轻蔑的眼神一下就把流冰海淹没在人潮里。
她算哪根葱。
莱花乡的人追得流冰海无处可躲,她藏进了一个地窖里。
地窖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宝箱。
她竟然发现了庄里一个巨大的古墓,墓地里全是宝贝。
她拉着陈德一起躲在这里,有了这些宝贝,他们这一生吃喝不愁,还能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她也不用在农夫家干那些要命的苦活了。
她每天在墓地里面挖宝贝,给自己和陈德囤积后半生的用度。
可是,一段时间之后,莱花乡的人竟然也发现了这个古墓。
是陈德告诉他们的。
他没有选择流冰海。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乡土。
莱花乡拼死抢夺起庄里的宝贝,流冰海这个“不详之身”从此更加不详,也变成了庄里的罪人。
她与天天,农庄与莱花乡,陈德与柯德,从此势不两立。
她犯了错,本来该杀,但,庄主给了她一次改过的机会。
她被庄主赋予了保护墓地的任务,从一个万人嫌的“扫把星”变成守护墓地的将军,她要帮助农庄占领好这个藏宝箱。
可是这时候,巨型怪兽降临了。
空降的郭氏家族在地图上勾勒出这片土地时,特意在古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注定是一片不一样的乡土。
柯德一直跟随着她,护她左右,但她心里除了被背叛的恼怒,还有对陈德的念念不忘和余情未了。
她的不详之身终究会化为一种力量,成为战斗代表,成为农庄的领袖。
她的生父是农庄的主人,虽然他因为她的“不详之身”从不肯承认她的身份,不过生父还是对她说,你是农庄的后人,你对农庄有你的责任。
她是农庄花木兰,一切顺其自然。
在莱花乡、农庄和郭氏三家对抗的时候,她的剑心选择了郭氏,她刺死了郭氏首领之子,她脸上的那道伤口,随着郭氏首领之子的死亡而突然愈合,似乎她的另一条路开始了,她头上的光照得她眼睛生疼。
天天在一旁看着她,问她,你不后悔?
她抬起头,说,后悔什么?
天天并没有说话,那只黑色的蝴蝶冷酷闪耀。
她说:是后悔把陈德带进这座古墓,还是后悔,在郭氏的剑即将碰到陈德的时候,我选择了刺死他?
天天美丽冷血的表情不为所动。
流冰海冷笑了一下。
她知道,天天问的,应该是爱上陈德。
她不知道那是较劲还是真情,总之,她爱他,没有后悔这一说。
于是,她的路被改变了。
郭氏首领之子陨落,郭氏的目光对准了流冰海,郭氏与莱花乡的乡主约定,只要联合起来攻击农庄,铲掉流冰海,郭氏便与莱花乡握手言和,古墓中的宝物,郭氏只拿20%,从此封战。
二对一的大战从此开始。
农庄是一个小庄,能与郭氏对抗的人寥寥无几。
流冰海像一只视死如归的巨兽,擒贼先擒王,几场战争之后,她竟然又对准机会,一手刺死了郭氏首领。
郭氏落败,莱花乡对流冰海的狠辣望而生畏。
至于她的武功是怎么快速成长到这么谜的程度,无人得知,大家只知道她是一个单刀杀人的狠女子,谁的头颅架到她的手里,就是架到了刀上。
庄里的人怕她,不敢再喊她扫把星。
莱花乡的人也只能远远观望,未再草率的挑衅与靠近。
同时,她的“丰功伟绩”也传到了遥远的城外。
她被大中城的城主选中,作为大中城公主的贴身护卫想要招纳进城,每年俸禄诱人,有良马可骑。
她很犹豫。
她这一去,就见不到陈德了。
柯德一直问她,我的海姐,你到底喜欢陈德什么?
她说,骁勇善战,长得好看。
柯德说,我现在也善战,长得也不赖。
流冰海沉默了。
柯德喜欢她,但是,他只是她愿意护着的蠢小子,爱情这东西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先来后到,或者,她就是爱他并不爱自己的样子。
她找到陈德,对他说,如果你不爱我,我就杀了你。
陈德说,你杀吧。
她顿了顿,头也不回的走了,如果这片农庄里藏着她根本捉摸不透的秘密,她宁愿到外面去走一走,好歹,还有无数粮票。
她去了大中城。
走之前,她放话,谁也不许惦记那座古墓,就连庄里的人也不许,如果莱花乡的人抢了她的古墓,她就杀了天天,她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莱花乡可以没有钱。
但不能没有天天。
天天是他们的守护神,是他们的月亮,是莱花乡可以长久存在下去的命脉。
那只黑色的蝴蝶,是上帝的赐予,是蝴蝶长存的根。
她去了大中城,大中城的公主对她非常好,也很信赖她。她见识到了农庄之外的世界。
大中城的城主是个特别有血气的男人,他要守护的城池,任何外人不可入侵,他和流冰海一样“心狠手辣”,要杀的人绝不留情。
他有三个儿子,洪辣,洪缅和洪涂。
分别是老大、老二和老三。
老大是未来的城主,心中只有事业版图,老二不学无术,却非常喜欢她。
和农庄的柯德一样喜欢她。
他把流冰海骗到自己身边,说只要肯做他的女人,哪怕就一次,他就满足她的一个愿望,只要她的愿望不是大中城。
流冰海说,我的愿望是另一个男人。
他便说,只要你做我一次女人,我就让你得到那个男人。
她真的动心了,不过她怕他诓他,始终都对这种既吹牛也不肯上税的流氓敬而远之。
转眼三年过去,她在大中城的地位如日中天。
大中城却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入侵。
入侵的人额头上都有着一只白色的蝴蝶印记,他们杀进这座城,功力高超,她却看见他冲在前面如一匹骏马。
他何时成了白蝴蝶的人?她不懂。
白蝴蝶要侵占这座城。
据说这座城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得到后山仙灵的人,可以坐拥未来几座城池,成为一统天下的王者,大中城的城主也一直在寻找那个仙灵,可惜没有结果。白蝴蝶族人冲进大中城,拼死抢夺,城中的树如血染得一样,红色淹没了整个大中城。
白蝴蝶实力很强,但终归敌不过大中城城主设下的天罗地网。
这一次,她没有心软,也没有再护他,她为大中城效力,披荆斩棘,将冲锋陷阵的他打断了一条腿,成了一个半残。
他苟延残喘,没有招架的余力,被扔在了亚漠河的一端。
血流了两侧,白蝴蝶族人跑的跑逃的逃,他却断着一条腿,跑不了也逃不掉,垂死在河畔。
白蝴蝶族人落败,她用草芥把他盖上,回城复命。
几天之后,她回到亚漠河,看到落败的他依旧躺在草芥里。
她把草芥拿开,那张熟悉的让她无法忘记的脸,再次出现。
他很疲惫,如一条丧家犬,一条腿垂着,身子两侧沾满了灰尘和杂草,嘴角的血已经干透了。
他看着她,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眼神。
白蝴蝶已经落败,他不过是蝇营狗苟。
她把他的腿拉过来,用麻袋把他套住,扔到了一间茅屋里。
流冰海把他的腿固定住,给他接骨,每日给他换药。
一个月后他能站起来溜达,一瘸一拐,还是个半残。
他还是一条废腿,像原先那样活蹦乱跳是没戏了。
他对流冰海说,谢谢你救了我。
流冰海看着他,心中有三分恻隐。
她已经是大中城的人,私自收留落寇本是违规,但是,她动了这份恻隐,她就受着,看到他嘴角干透了血迹的时候,她想留他一条贱命。
“你走吧。”流冰海对他说,“回到你的乡族,以后再进攻,我们再打。”
她留他一条命,让他回乡。
以后生生死死杀杀打打,她全都奉陪。
此时她已是大中城赫赫有名的护卫了,她的剑,不想碰已经落草为寇的爱过的人。
陈德却说,他不想走了。
他想留在这里,落草为根。
他说他累了,这十几年逃逃杀杀打打,他已经累了,他坐在茅屋里,安静的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星星真好啊,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什么也不做,哪怕是断一条腿,残残废废,也真好啊。
她说你想留在哪里。
陈德说,方便的话,就在这里吧,可以吗。
流冰海笑笑,把他丢到了城门外的茅草房里。
在大中城,还有那个古老的传说,山后面还有人人想找的仙灵,他想留在那里,浑水摸鱼,她可不容。
他很知足,在城门外落了脚。
流冰海有出城门的钥牌,偶尔会到城门外去看看这个“狗苟”在做什么。
他给她讲白蝴蝶的来历,黑蝴蝶的由来,在莱花乡,黑色的蝴蝶被奉为神灵,据说身上有黑色蝴蝶标记的人,他们有着别人看不见的蝴蝶尾巴,扇动翅膀,就能得到神灵眷顾,莱花乡的人便会保护他们。
而白蝴蝶,则是与之相配的另外一个群族,当黑蝴蝶实力不够的时候,白蝴蝶便会加入一起战斗。
天天是残存的黑蝴蝶女孩之首,莱花乡的人都愿意保护她。
至于他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在一起,他有他的苦衷。
大约是惧怕、畏惧、恐惧之类的,无法掌控的担忧。
他的腿无法复原,但他已经不想管了,住在城门外的茅屋,他无比安心。
流冰海时常给他送饭,但只要他敢靠近城门接近后山,她便会举着她的剑,让他死个痛快。
她倒要看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他从此都只看星月,不谈其他。
有一天,他突然对流冰海说,我想抱抱你。
她一愣神,他突然把她揽进怀里。
第115章 自己的世界(2)开始吧
日月无光,天下不过有个声音在耳边戏谑,随着他无奈又深沉的呼吸,戏谑慢慢归成一个圆。
他的怀抱非常温暖,还带着哭泣声。
她不知道这个抱抱算什么,但她愿意被他抱着。
她问他,你喜欢我吗。
他非常坦诚:我也不知道,应该不讨厌吧。
她挺开心,如果他说一些非常爱她之类的话,那真是虚伪得可怜。
她又问他,那你为什么抱我。
他又说: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想抱一抱。
她冰冷美丽的脸上流下一滴泪,好像也扇起了蝴蝶的翅膀。
他在城门外一住就是一年。
这一年他们就像普通的夫妻一样,平平淡淡,和和美美,他的腿伤经常酸痛,她给他换药,疏通筋骨,他在这里,养了一年的伤。
一年后,他突然消失了。
看着空旷的茅屋,她发出淡漠的笑,他终究还是走了,养好了腿伤,回到他的故乡。
这没什么,这都在她的预料之内,这没什么。
她等待着哪一日他提着大刀再次入侵,她定一如往日,与他坦诚交战。
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继续在大中城做她的护卫。
只是随着年龄渐长,身体素质不如以前,可她的修为在大中城得到了提高。
大中城的修为分为大六级和小六级,她不足一年的时间就突破了小六级,到陈德来了又走,离开两年之后,她身体虽然不如之前,却还是修到了大六级,她武力值爆表,全大中城无人能及。
她知道他披着军衣终有一天还会到来。
当她看到他断着一条腿,与黑蝴蝶、白蝴蝶族人双族混立,融为一体,朝她奔来,她冷漠的微笑,曾经蝴蝶扇动翅膀挂落在睫毛上的那滴眼泪再次融化。
它落到地上,踩着冰霜雨露脚驰飞马,她一如当年,与他厮杀。
但她输了。
这一次,没有王冠加持,她从马上摔落,手中的刀柄落到敌人手里,黑蝴蝶族人抢过手柄,剑心对着她。
万剑齐飞马儿奔腾,她被打得七零八乱,半条命尽废,差点惨死城中,幸好赶来的护卫拼力抢救,留下了半座城。
从此,大中城的一半落入贼寇之手,半条命残存的她不再是英雄。
她只剩半条命了。
可她还得活着。
也不是她想活,可她没有自尽的习惯,上天给她留了多少命,她就活多少,她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如同刀眼,舔也舔不完。
她留在大中城里养伤。
她不知自己是否难过,可是,在她被打废之前,她看到他离得老远望着自己寡淡如水的样子。
这没什么,她还是对自己说。
不过是各自为营,各为其主。
一年后,她伤势好了一半,她不再爱他,只是她不明白,修到大六级的她怎么就输了,怎么就落了马,而且这难以愈合的伤口,修复起来真是缓慢得让人作呕。
她留在大中城里寻找答案,寻找能解决自己疤痕的草药,她经常想起和陈德初见时的情形,还有农庄的故人和古墓,但比起自己的满身疤痕,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自己一出生就带着“不详”的征兆,历经磨难,实在正常。
大中城分为两半,一半为原城主的地盘,一半为黑蝴蝶与白蝴蝶族人的地盘。
不知黑白两族是否会继续纷争,但她现在只想养伤。
原城主对她不错,虽然她武力值衰退了很多,依然为她好好疗养,安排医者为她医治。
她只是农庄的“不详之身”,换了一个地方,就是行者,是英雄,这世界真是神奇。
不知是事态变化快还是怎么,原城主竟然对她产生了感情。
他想纳她为外室,就让她好好的养在城中疗养。
她觉得十分荒谬,她待他如君主,他却想睡她。
她婉言拒绝了他。
可是,她被原城主倾慕的消息传了出去,周围人都待她更好,为她疗伤的医者也与她越发亲近起来。
医者是位老人,发现了她身上被视为“不详之身”的棕色星符。
他愣了好久。
这不是一般的标记啊,带有棕色星符的人,身体中的血液与旁人不同,是修炼修武的扛把子,旁人闻上一口她的血,都能恢复武力值。
闻上一口她的血,就能恢复武力值,这句话让她一下顿住。
她愣了三天,问医者,她身上的血,对黑蝴蝶族人是否有利?
医者并不知道。
他是大中城的医者,忠心耿耿,不敢与黑白两族有任何瓜葛。
她又问,知不知道陈德现在如何了。
医者并没见过陈德。
但他听说,黑蝴蝶族人的族长后裔,一个叫天天的女孩,身旁有一位貌美俊朗的少年作伴,听说那少年战功赫赫,是族中的英雄,二人是否成婚并没有传说,但那少年是个瘸子,只有这一点瑕疵。
他曾经被她打瘸,现在她被他打残,不思量,自难忘,她接受这一切。
只是,他在茅屋内抱着她,说的那些话,度过的那些日子,终归又是一场谎言。
她收起刀柄,专心养伤,不再想他,只是,忍不住天天哭,每天都哭。
医者给她上药的时候问她是否太疼了,她说疼,真心是疼。
医者下手轻一点,她还是疼。
那究竟是对爱的茫然,还是对这世界,她已经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别无选择。
两年以后,她终于养好了全部的伤,她回到原城主的身边专心护住,用贴布把自己的棕色星标护住。
这世界,有人说你不详,有人说你珍贵,有人待你虚伪,有人诚恳却想睡你,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也看不清,那么钱财总是真的。
她放弃了原城主的感情,做他身边的护卫,独自掌握兵权,与另一半城的城主势不两立。
早晚有一天,她要那一半的城回到原城主手里。
她野心越来越大,每月从城主那里索求的钱财是以往的两倍,城外还有很多小城,打下一座城,她便要上一棺材那么多的钱。
她努力的恢复自己的武力,用各种小娄娄来提升。
有时候在城外打城的时候,也会遇到他的人,她无情的能量迸发到宇宙之中,毫不手软的抢夺着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有时候他赢,有时候她赢,城外的小城,无名无主的越来越少。
他赢了,便由他夺去,她得到的还会更多。
但是,她因那一次的伤病所失去的武力,却要用数年才能修回来。
这五年,她过着痛不欲生的生活。
那些伤口结的疤一个个脱落,每脱落一个都留下一个印,到了夏天,这些印痕会浑身瘙痒,冬天会灌进寒风。
但这也是她修功的好时刻。
孤独和冰冷练就她成为更强悍的人。
她不难过,也不悲伤,她只想要那座城。
五年后,她披着一袭红色战袍,冲向另外的半座城。
天天已是那里的城妃,她杀进城堡中时,天天还在捧着黑色蛋糕吃的津津有味,身旁的婴儿床躺着她和陈德的孩子,孩子的脸上也有一枚黑蝴蝶的印记,象征着胜利与和平,只要黑蝴蝶在,黑蝴蝶族人就不会死,莱花乡的精神就可以长存。
她曾经在那个茅屋问过陈德,黑蝴蝶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说,代表着一种技能,黑色的,不会腐朽的进攻之力。
她又问,那莱花乡的精神到底是什么。
他说,大概是一统天下,霸占满城。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骗他,但她想说,你们没机会了。
战火纷飞,天天的惨叫声使得原本平静的半座城突然炸出了所有的族人,她知道黑白不会永远和谐,这一战,是黑杀白还是白杀黑,他们随便,但是她,只想刺死这个看起来就讨厌的带有黑蝴蝶印记的女人。
她怀里的襁褓哭声连连。
半座城一片杀声。
然而,天天是有黑蝴蝶保护的。
她的剑根本靠近不了这个女人。
只要靠近,对方便会有一道屏障反弹,她的剑顿时无力,只能后退。
这完全出乎意料。
如此这般,她还费劲全力去杀些个谁。
她盯紧了天天怀中的婴儿,咬紧了压根。
婴儿身上的蝴蝶势力还未形成,她的剑刺过去,能够碰到他的头,那是个男孩,如果长大,应该是族人的头领。
但那是个孩子。
是他的孩子。
她的手顿在半空下不去,她从不欺弱,一个小脑袋瓜,她犹豫了,她看到天天越来越狰狞绝望的面部。
陈德终于来了。
就在她与天天周旋了一会儿,终于要刺穿那孩*子脑瓜子的时候。
他先是一脚踹飞她,而后护住身后的母子。
多年不见,他的武力涨了很多,瘸了一条腿,不变的是他永远的无情和冷漠。
他护妻心切,对她冷漠,这没什么,她依旧对自己说。
她要这座城。
她与陈德杀飞到城堡之外。
那是无法形容的血腥。
她双脚踏着尸体向前方望去,左右两侧兵力的臂上都插满了剑,痛不欲生的倒在血地中,远处传来兄弟们大声的吼叫,这吼叫声让她更加清醒,她要夺回这座原本属于他们的城。
她认准了他,与他厮杀,无数回和的周旋,从天亮打到天黑,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没有任何人能切断这场战争,擒贼先擒王,她要杀的就只有他。
轰隆的天响,打了雷,雨水瓢泼而下,刺痛了她的旧伤。
她血流满臂,泪和雨不分彼此。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半年。
半年之内,死伤无数,她的手被砍折了两次,她也把他的筋脉刺穿,半年之后,她骑着战马再次奔腾,万剑齐飞,她甚至听到轰鸣响,那是炮火的声音。
她打下了这座城。
她真的打下了这座城。
可是,她已经遍体鳞伤。
她把这座城还给原城主,用了五年多的时间。
这五年,她的身体像千疮百孔的倚楼,伤痕遍体之时她苟延残喘得只能趴在地上呼吸。
她已不再年轻,可心中那座沉重的大山从没褪去。
是她的一时“恻隐”留了祸患,让城主损失了半座城,她要把它夺回来。
她被砍折了一只手和两只脚,心心念念的还有农庄那座还没来得及占领的古墓,她血流满地,却额头光洁,他是主动放弃的,似乎是不想看她这条命就这样废在这半座城里。
后山的仙灵,他可以不要。
只要他妻儿平安,尚可。
听到他这么说,她冷漠自嘲的笑容慢慢爬上脸庞。
他的妻儿平安,可他心中可曾有爱?
她鄙夷又嘲讽的笑容对准了他质问。
他反问她,流冰海,那你又爱过吗。
她愤怒的发梢蹭的一下撞到脸上,她怎会没有爱过,十年前,她带着他藏进古墓,她为他跳了农庄习俗的沾衣舞,那是新娘才会给新郎跳的舞,她早把自己托付终身,但他,又何曾看过她一眼。
她忍住,三缄其口,反问他,那你,又爱过吗。
他不说话,眼中一片淡漠。
我没资格爱,他说。
于是,他脱下了他的战袍,在他的后背上,是一个绿色的胎记,他不是黑蝴蝶,没有黑蝴蝶的印记,可他是莱花乡的人,在莱花乡,他是仅存的,不被蝴蝶族保护的后人。
他的祖先在莱花乡犯了错,被打入地网,从此,他的后背上就有了绿色的标记。
只要他活着,就要逃跑,他逃出莱花乡,逃到农庄,他只想找个地方躲着,怎会希望被两个姑娘看上。
他有资格爱吗,他没有。
可他有资格选择他的路。
他是绿林人,一种注定要隐秘、逃跑的人群。
绿林人在很早便被黑蝴蝶人设置了障碍,他这一生,都要不停的逃亡。
如果留在莱花乡,便会同行尸走肉,为他们所用,一生为奴。
可他知道,有一种人能救他。
当他看到流冰海身上的棕色星标,他就知道,他可以吸她的血,吸她的光,吸她的能量。
是的,在那一晚,她趴在他怀里,而他动了情。
因为动了情,所以看到了她衣袍里面的星标,他需要能量,他有什么办法呢,他需要能量。
讲到这里,他竟然毫不畏惧的凝视起她。
字字珠玑。
如果你爱我,何苦为难我,何苦一次次的杀进城,与我为敌,你可知,我对着你的剑心,有多颤抖。
放弃吧,你输了。他说。
她却不肯认输。
她已输了一次又一次,感情不得力,她便去攻城,攻城失败,她还可回去当她的护卫,岂轮到他在这里羞耻、侮辱、否定她。
“是你吸了我的血,我才武力衰退。”她说。
他一脸平静:可是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她忍着不适,“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在城外的茅屋时,不选择天长地久的吸食我。”
为什么,还要回到黑蝴蝶的身边,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她问到他无力回想。
是因为野心?他想。
他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眶,逐渐红润起来。
他是绿林人,终其一生要为莱花乡卖命的,他不能一生一世的逃,也不能,一生一世吸食她的血。
如果她没有星标……
或许,他可以在她的手里度过残生。
但是,她有星标,在他身边,她会死。
他宁愿她死在战场,不愿她死在他嘴里。
也或许……他就是忽然有了野心。
他要拼要杀,要成为莱花乡的鼎立,她那些血,足够他站上顶峰。
他的眼眶红起来,越发愤怒的对着她吼叫:你这一个婆娘,究竟要纠缠我多久,才能放过我的妻儿。
不详之身,她再次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她转头拖着残伤的身子爬到大火前,抄起被火燃过的剑,转动手腕,朝男人的方向抛去。
不知哪来的暗器,怼住了这把剑,顶回她的腹部。
剑横着扎进她的腹部,肚皮周围的血,像之前陈德嘴角的血,凝成一片海。
眩晕之际,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奇妙。
身上的棕色星标,有人说它不详,有人说它能续命。
她爱的人,质问她何曾懂得爱,她压抑了自己半世的情爱任他风雨飘摇来来回回,而他,只送她一句“愿我妻儿平安”。
她要攻城要宝藏,可她最后还是输了。
就连她最初的心动,也只是笑话。
她想送他的最后一剑,却只能刺进自己腹中。
他红着眼眶,不知是愤怒,还是焦灼。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和他红色的眼眶融为一体。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弥留之际,她听到耳边有人说:娃儿,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死吗。
她没有选择死啊,她选择的是爱情,是城堡,是美好的生活。
那个声音还在问她:娃儿,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死吗。
或许,她最初的选择,就是死路一条……
她已经不知道了,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委屈又冷漠。
她摇摇头。
她这么自强不息,才不会去死。
后来,她就成了那个声音选定的宿主。
她要做满七个任务,系统就答应她,送到回到自己的世界,再好好过一回。
她想,也许很多人重来一回,都能过好别人的人生,但却永远过不好自己的。
因为在别人的世界里,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就没有纠结,没有不舍,没有为难,没有难弃的伤感。
可她依然想回到自己的世界看看,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那张单纯又执拗的脸。
再后来,她经过了七世。
这七世,都和她相似。
从一个不被父母善待的扫把星。
到要自己打拼世界的大方脸。
做了“第三者”的范恬。
在山庄修炼技能、身份特殊的大公主。
还有那只鬼,那只遭遇了背叛的女鬼张桂枝,以及被爱人砍断了树根的树灵。
他们身上,都有自己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难过,在别人的世界里,她其实应该不会难过。
她们都有自己的影子,她们却终究不是她。
可是到了回来的那一刻,她还是会难过。
因为她发现,在那些人的世界里,她不再有感情,却体验到了感情。
那个爱着自己的锅盖头哥哥,追随着自己的大公鸡,保护着童潇潇的铁瓷闺蜜,和树灵三生三世的情。
都曾让她动容。
所以,虽然在她的世界里,她输了,可她还是想回来看看。
如果会痛,那就是她的命吧。
这一次,她绝不再贪恋宝物城堡和古墓。
系统:那就开始吧。
第116章 自己的世界(3)流冰海回到了自己的……
流冰海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眼前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泥潭,泥潭对着她,冒着雾气,从泥潭深处似乎能传导出浓重的人类般的呼吸。
她望着这片泥潭,耳边是贱贱的声音:怎么样,眼熟不。
她觉得刺眼,甚至不想睁开。
后面就是农庄。
她回身,走到草垛旁,坐下,不想靠近那个农庄。
她还没想好怎么过,甚至根本没想过。
系统好久没出现了,结束了七个任务,送她回来,它似乎又猖狂起来:你咋了,快去做任务。
它还记得第一世,她掉进泥坑里,舔着脸骂她。
现在怎么在发呆。
流冰海靠着草垛,放声大哭起来。
哭的泥潭震天响。
她也没想到自己回来的第一步是放声“歌唱”。
可她实在太累了啊。
这一世世的真尼玛太累了。
而且又回到这个世界了,她好委屈。
想到那个满身疮痍的自己,她真是好无助,好无能,好委屈。
在别人的世界,她尚可不用做自己,只帮别人做好别人就够了。
可回到自己的世界,她却要做自己。
在别人的世界,一切都有标准答案,她按规章办事,按幸福的标尺去执行。
可自己的世界,什么才是标尺?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委屈。
她觉得把那个男人宰了算幸福,她能宰不?
她开始放声“歌唱”,悠扬的歌声震天河。
她从没想过回来的第一天是歌唱祖国的大好山河。
系统说:你别哭了。
这怎么还哭起来没完了。
她的声音慢慢便小,变成细小的哽咽,过了会儿又哭起来没完。
系统头都大了,早知道是个爱哭鬼,就不收她了。
不是一个冷酷绝横大女主么?
“再哭,我就把你送回你输掉战争的那个战场了。”
她不哭了。
她忍住,小声的抽噎,过了会儿,对系统说:你真坏。
系统不知如何作答,她也会撒娇,还娇滴滴的,说它真坏。
系统把准备好的奚落收回腹中。
她靠在悠悠的草垛上,望着蓝蓝的天,多好的天啊,泥潭虽然很糊,可是天色真清澈啊。
她靠着草墩,慢悠悠的说:你说,人真是奇怪啊。我背上的棕色标记,生父说那是不祥的征兆,我生下来,就被送给马夫做下人了。
可在另一座城,有人说那是勇猛的象征,还有人用它来补血。
只不过,在所有人眼里,我好像,确实都是该逃离的对象。
说完,她沉默了好久。
系统愣了,她在跟谁说话,跟它吗?
可不是么,但人家张琴后来不是也遇上锅盖头了,你莫要在这里自怨自艾。
它刚要张口,流冰海又道:我说真的。
真是奇妙啊。
如果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可能,也可以不是一个人人都逃离的对象。
我要去哪里找到那个世界呢。
系统听到了,大声呼唤:现在就是那个世界!
呵呵,流冰海苦笑一声,哭够了,伸了个大懒腰。
这辈子,她不想再打打杀杀惜金如宝,做什么战斗英雄了。
她想当个小菜鸟,老老实实爱一场。
系统:还爱?
它大声叫。
流冰海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她这么好看,不会没人爱吧。
泥潭实在是很糊,她走到河边,河面还是比较清透的,她对着下面照了照。
多么干净剔透的一张脸。她摸了摸这张脸。
终于见到了久违的自己。
已经快要不认识了。
她的心跳很快,就快要跳了出来,好像这个自己是偷来的,是借来的,可是,她明明就是活生生的自己。
那颗褐色的小痣还在,挂在嘴边。
鹅蛋形剔透的一张脸,上庭饱满,山根突出,杏仁眼中透露着难得的几分孩子气,而并不是外人以为的鹰一般的眼神。
鼻梁直挺挺的,比普通的美女多一份英气。
大概是历练久了,再回来,眼中多了一份成熟和笃定,万事不惧,百毒不侵。
她笑了笑,河面中多了一份天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这是真的还是梦,还是系统在和她开玩笑。
或者,这只是一个游戏,她只是回到了游戏的画面。
一个和她原世界配置一模一样的游戏。
她懒得想了,还能再爱自己一回,总是不错。
说不定哪一天,一觉醒来,游戏结束,这个世界不复存在。
她别过头,站起身子,往农庄的方向走。
农庄并没有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冒着袅袅炊烟。
它很平静,有人在劳作,有人在睡觉,人烟稀少,绿草茫茫,白雾迷离。
偶见几只牛羊在草坪上行走,和任何世界的普通农庄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想第一步该去哪里。
她问系统:你说,我先到哪里去?
系统头又大了,问它干什么,它只是来监督她的。
系统说:我怎么知道。
流冰海:可是是你带我回来的。
顿了一会儿,系统道:流冰海,你不要玩儿我。
她俏皮的嘴角笑了笑,不怀好意的拍了拍头。
在这个世界里,竟然,系统,是她唯一的亲人。
说说话都不行,真抠。
想了想,她还是先朝马夫的住处走去,那是她原先的家。
她生下来就被送到这里,在这里长大,这里应该算是她的家。
她走进那个破院子,院子里没有人,接着她走进自己睡觉的屋子。
刚一进门,就和马夫相撞。
他好像在找东西,看见流冰海,也不惊讶,只是说,“海子,你回来了。”
流冰海淡淡的嗯了一声。
岁月让人恍惚,看到马夫,她一瞬有些恍惚。
但还是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她和马夫没什么恩怨,马夫老实巴交,没有苛待过她。
平时就让她喂喂牛马,做做饭。
其实想想,原先也没有人真的在武力上苛待过她,都是她打别人。
马夫交代道,“来你屋找把剪子,一会儿你记得去把牛喂了。”
“嗯。”流冰海答应。
马夫便出去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都居住的房子,有点破旧,但是不潮不霉,也没有老鼠。
她坐了一会儿,又发了会儿呆,便在系统的提示(吼叫)下,出去喂牛了。
牧草还在原先的地方,她拿上几支到牛棚里,一共五只牛,一脸忠厚可靠。
她把牧草放到它们嘴里,一边喂牛一边跟系统说,“这牛每天得喂个两三次,不然它老饿,和人一样。”
系统默默听着,没说话。
“你可能没见过这个世界,带你转转。”
既然回来了,就冷冷静静的重新开始吧,她吐了口气。
流冰海仔仔细细喂着每一头牛,这几只牛她从小就喂,按现在的时间点来说,她大概20岁,喂了有七八年了,也是几只老牛了。
喂完,她拍拍牛头,走到牛棚外。
农庄是蔚蓝的天。
喂完牛,她把马棚收拾了一下,又去把柴火烧上,准备待会儿做饭用,然后就在院子外面的小树上面靠着,歇着。
这里的空气中带着草的味道,她以前也是每天干完活习惯性的在这里靠一会儿,看看蓝天白云再想想自己身世,有时候心里堵疼的只能和牛说。
现在可算是清净了,只想安静的在这儿靠着,什么也懒得想。
你该去做饭了,系统提示她。
她刚释放的心情被它给打破了,她又拍了拍自己脑瓜顶。
去厨房做饭,一大把豆芽,一大把米,这里习惯吃豆芽炒米,很特别的味道,米不用蒸,直接下锅炒,干巴巴的,像蹦豆似的在锅里蹦来蹦去。
流冰海炒完蹦豆盛出盘子,再炒个馍片,这里的人爱吃干巴巴的东西,长的却都水灵灵的。
想了想,再做个鸭蛋汤,鸭汤往锅里一扔,放几个姜片,咕嘟咕嘟冒开了以后扔一把蒜和咕咕菜,咕咕菜是他们这里才有的东西,黄色的,蔫巴出溜,像其他世界的蒜黄。
然后她又跑到厨房外面看了好久的天,好好的喘口气,从今以后,她就又是流冰海了,这一把云彩也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哪里都是王国也哪里都是故乡。
她脑中有个信号在闪,脑袋激灵了一下。
她只是回来做菜鸟的。
晚饭的时候,两菜一汤,正常的马夫标准,柯德也在场。
很久没想起过柯德了。
那时他是个怂包,她护着他,他就跟着她,后来也跟着她在农庄披荆斩棘过一阵子。
她到了大中城就很少再见过他了。
柯德围着饭桌,问流冰海,“姐姐今天做了汤。”
他比流冰海小一岁,听名字像外国人,其实长得确实也很外国,眼窝深深的,看着她总显得很深情,头发有点卷,浓浓的眉毛下面一张娃娃脸。
今日“初来乍到”,做饭的规格要高一些,得有个汤。
流冰海又嗯了一声。
柯德看她干什么都很顺眼,吃了几个豆芽炒米,照往常一样夸赞两句。
但是今天的汤很特别,以前从没做过鸭蛋汤。
“姐姐这汤好特别。”柯德说完,给马夫和她都盛了一碗。
然后就老老实实吃饭了。
他本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以前流冰海不喜欢呱噪,他只要见到她眉头紧起来就会把嘴闭上。
马夫问流冰海,“牛马都喂了?”
这可真是穿越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喂了。”她照往常回答。
一般,马夫会点点头吃饭,一顿饭的功夫,三个人能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