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除了我,还有谁?”……
夜幕低垂,蝉鸣扰人。
柳云被这一抱吓得不轻,脑袋瓜如夏日闹蝉般嗡嗡作响,她下意识猛地奋力挣扎。
赵明斐早知道她会反抗,故而用的力道极大,无论怀里人扭动也不撒手。
胡掌柜目瞪口呆,回神后赶紧上前帮忙,嘴里还叨叨着:“你、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调戏良家妇女,还、还有没有王、王法了。”
胡掌柜一急起来就容易结巴,也幸亏这结巴声把对门正在洒扫院子的邻居引了出来。
洪娘子当即打开门,见云娘表情慌乱惊恐,想也不想地抄起门口的扁担就冲上来,嘴里大嚷道:“我警告你,我家那口子是青云镇的捕头,你再不放人,等会小心他抓你进大狱。”
赵明斐反应敏捷,搂着江念棠往旁边一转,扁担落了空。
正当洪娘子提起再打过来时,他为了不让扁担头撞到怀中人,不得不放开手。
柳云见状,立刻往门里逃,双手忙不迭关上大门。
洪娘子和胡掌柜则帮忙拦住这个来历不明,还想霸王硬上弓的男人。
胡掌柜痛心疾首又悔恨骂道:“你这个狼心狗、狗肺的东西,亏你长得一表人才,我还以为你是、是云娘的朋友。”
方才他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书画,这个男人走进来与他主动攀谈,交流中胡掌柜判断他是个读书人,还擅长画画,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胡掌柜因为口吃的毛病,不善与人打交道,平生一大爱好就是画画,而青云镇的人没几个能与他交流的画师,故而不禁与这个男人多说了两句。
他顺口打听了几句云娘母女的事儿,胡掌柜见他言语之中似乎认识云娘,神色颇为关心,便告诉他母女俩平日里的一些琐事。
眼下看他对云娘这般粗鲁,又是搂又是抱的,气得胡须都飞起来了。
只是他们一个是女人,一个是老朽,哪里是赵明斐的对手。
他没有了江念棠这根软肋,三两下就将扑上来阻挡他的两人推开。
柳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门还差两指宽的门缝就要阖上时,一只大掌猝不及防地插了进来,紧接着他的人贴了上来。
“你是不是……失忆了?”
柳云愣了一下,眼底闪过震惊。
她怎么知道自己失忆了,莫不是真的认识她?
仅仅这么失神的一瞬间,男人的手迅速钻出一道容身的缺口,整个人像条游蛇般滑进来。
他微垂着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柳云抿了抿唇,无奈打开门让他进来。
胡掌柜和洪娘子再度冲过来,柳云却拦住他们。
“我和……他,有话要说。”柳云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人,又怕暴露自己失忆的事,只能含糊道:“方才有些误会,我们进去说清楚。”
赵明斐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然而柳云没立刻让他进屋,而是叫屋里的女儿出来:“晚晚,穿好衣服和鞋出来。”
趁着这空挡,柳云挤出一个笑:“洪娘子,等会有些事不方便让晚晚听见,能让她去您那儿坐坐吗?我最迟一个时辰去接她。”
赵明斐意外深长地看着江念棠。
即便是失去记忆,她依旧谨慎细致。
先把女儿送出去,以防他是坏人同时伤害她们母女,二则也是警告他,如果自己敢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街坊们都是见证人,他跑不掉。
至于一个时辰则是期限。
既是告诉洪娘子一个时辰后若她不去接晚晚,就是出事了,请她帮忙立刻报官。
同时也在说给他听,她最多给他一个时辰。
柳晚吃饱了饭正犯困,听到娘的话后慢吞吞地穿戴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走出来。
她看见门口站了许多人,还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仰头奇怪地看了眼。
柳云摸了摸她的脑袋,“去跟洪哥哥玩一会,等会娘来接你。”
洪娘子担忧地看了柳云一眼,得到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柳云眨眨眼:“没事,我们就在院里说,稍微大声点您院里就能听见。”
洪娘子一直觉得柳云是个做事有章程,有主意的女人,便不再多劝,还把胡掌柜拉了回去。
“行,我不关大门,有事只管叫我。”
柳云谢过。
等人都走了,她一关上门,脸上的笑倏地收敛起来,面容冷淡疏离。
“现在你可以说,你到底是谁了?”
赵明斐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双肩,一字一顿道:“我是你夫君。”
柳云蓦地皱起眉头,一副明显不信的样子。
赵明斐早料到这种情况,俯身陡然凑近她,薄唇轻启:“不然我亲你一下,你找找感觉?”
月色朦胧,暗香浮动。
他的嗓音醇厚温柔,如玫瑰花瓣上滚动的露珠,令人心痒。
赵明斐其实在见到江念棠的时候心底里的渴望就隐隐有不受控的趋势,此时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胸膛里的痒意愈发难耐。
三年了。
他有三年没有看见她,没有触碰她,没有与她拥抱、亲吻,甚至做更亲密的事……
赵明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计算如何完美利用一个时辰,能够把所有他想做的事全部做一遍。
然而——
啪。
回应他的是一个愤怒又响亮的巴掌。
赵明斐的头被打偏寸许,脑海里旖旎的场景被打碎,他咬牙切齿道:“你的习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喜欢打右边。”
柳云急速后退,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挡在胸前,警惕又紧张地盯着他。
这把刀是顾焱劈柴用的,他临走时劈完柴还顺便磨了磨,刀刃锋利反光。
赵明斐压下胸口的火,心平气和道:“先把刀放下,别伤到你自己。”
“别过来!”柳云喝道:“你就站在那里说话。”
眼前这个男人长相俊逸,眉骨挺拔,虽然他极力表现得良善亲和,但周身无形散发的压迫感令人无法忽视。
柳云甚至感到有些窒息。
她不想承认,她怕他。
赵明斐强忍住直接上去把人打晕带走的冲动,“别激动。你不小心忘了我们的过去没关系,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捡了几件从前两人相处的事儿说给江念棠听,其中就包括她曾经生过一个孩子。
“给你接生的稳婆应该会告诉你,你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柳云呼吸一窒,他说的没错。
虽然生晚晚的时候艰难了些,总归是母子平安,稳婆将孩子抱到她跟前时还说幸亏是第二胎,否则恐怕要难产。
柳云攥紧手中的刀,盯着他:“你若是有心打听,再许以重金,一样能从她嘴里套出消息。”
赵明斐心道江念棠真是油盐不进的主,防备心高的令人绝望,难怪赵焱半年都没成功取得她的信任。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的*话。”
柳云对自己的过去其实并不好奇,但既然有人说认识她,弄清楚身世也无不可。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青云镇?”
她半眯着眼,直勾勾盯着眼前男人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赵明斐一遍说,一边观察江念棠的表情,“三年前,你不慎坠入江流,我找了你很久。后来你应该是被人救了起来,来到青云镇……”
江念棠的表情似有所动。
赵明斐心道自己猜对了,乘胜追击:“你是在青云镇失忆的,我说得对不对?”
柳云握住柴刀的手松了松。
他说的没错,她发现自己失忆的时候确实在青云镇这间院子里。
当时她应该是在收拾屋子,因为怀孕犯晕倒了下去,后脑勺撞上床榻边缘。
柳云醒来后忘却了许多事,另有些事影影绰绰,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她摸到后脑勺有硬块,悄悄去找过大夫,大夫也只是开了药酒让她回去擦拭。
柳云不敢告诉其他人自己失忆了。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自己,还有腹中的孩子。
柳云当时慌乱无措,不敢出门,整整把自己关了三天。
幸好她找到了自己的户籍,还有房契和六千两银票,所以她才有底气留下这个孩子。
无论她当时为什么要打掉,但在那一刻,柳云萌生出强烈的生下来的愿望。
孤身一人流落他乡,她很怕,很孤独,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有了勇气面对未来。
奇怪的是,她从没想过找回记忆。
柳云问他:“你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会坠江?”
三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赵明斐迟疑了。
如实相告,江念棠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两个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一国之母。
这三年他把皇后失踪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寻人也是秘密进行。
三年前她坠江不久后,赵明斐便让微雨扮成江念棠假装被救起,再以皇后受惊为由深居简出,不便参加任何重大节日宴会。
一方面是为了应付那帮朝臣们的闲言碎语,另一方面当时贼人尚未清除干净,他怕有漏网之鱼收到消息后去寻江念棠,让她再度陷入危险中。
江念棠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处处陷阱。
难怪赵焱要装成不认识她,她的防备心太重,若一上来就表明身份反而适得其反。
易地而处,他若是失忆了三年,忽然蹦出来一个妻子,还说他的皇帝,赵明斐只会觉得她需要找大夫看看脑子。
现在最要紧的是能留在她身边,再慢慢想办法让她记起一切。
赵明斐不是没想过直接把人绑起来压回宫。
但他找了大夫问,这种失忆大部分与脑部受损有关,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否则可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轻则神志不清,重则七窍流血而亡。
他想了想决定借鉴赵焱可取之处,先编一个身份稳住江念棠。
“咱们家在京城做香料生意,我叫明斐。你坠江是因为被歹人算计,他们想用来威胁我。但你不愿意连累我,挣扎扭打间与贼人同时坠入河里。”
柳云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说的事。
赵明斐见她面如常色,继续道:“对了,你还记不得我们曾经一起去寺庙烧香求子,那日下了大雪,我们在后山的一处茅屋避雪……”
他本意是挑一些难忘的事,江念棠从前不怎么出宫,应当会对去慈恩寺的事记忆深刻。
柳云脑海里那层隔了纱的记忆忽地被吹开一角。
寺庙,茅屋,大雪……
她的头猝然发痛,手里的柴刀重重垂直落下,踉跄着往后退。
赵明斐脸上微变,赶紧上前扶住她,以免她摔倒。
柳云本能地想挣脱他,然而记忆碎片仿佛喷薄的泉眼席卷她全身,令她四肢酸软无力,只能借助他的力量苦苦支撑。
她艰涩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好像记得,确实有这样一个寺庙,还有茅屋……”
赵明斐眼里闪着笑意:“你记起来了?”
柳云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缓缓道:“茅屋门口是不是有一棵树……是海棠树。”
赵明斐哪里记得是什么树,大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瞧不分明。
不过若她真想去看,他可以立刻叫人在最短时间内复刻出一模一样的茅屋,包括那棵海棠树。
于是他笑道:“是。”
柳云得到肯定,蒙住记忆的纱又掀开寸许。
她问:“是你在茅屋前的海棠树下折过花,送给我吗?”
赵明斐的笑当即凝在脸上。
夏风骤起,乌云吞没月色,院子瞬间浸在墨渍里。
隔着黑暗,柳云看不清男人的脸。
粗重的呼吸声拍打在她脸颊上,让她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柳云小心翼翼问:“不是吗?”
赵明斐目色发沉,手掌遽然一缩,心里陡然升起强烈的愤恨不甘。
江念棠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却记得与顾焱的过去。
他忍着后槽牙磨碎的冲动,语调轻扬道:“当然是我。”
“除了我,还有谁?”
第102章 第102章“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
夤夜露重,暑气难消。
柳云侧躺在榻上,一边轻摇蒲扇替女儿扇风,一边思索今夜这个叫明斐的男人。
他说的一些事儿自己确实有印象,但有些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观这个叫明斐的穿着打扮,虽不是华丽的绫罗绸缎,可他言行之间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风范。
若真论起来,他气质上比顾焱还要矜贵三分,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且行事上或多或少带着强势,想是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
他说自己家里是在京城卖香料的,料想生意不小,他作为当家的平日里没少跟达官贵人打交道,沾染了些官家威仪也能说得通。
倘若真如他所说,自己与他是夫妻,那么正好解释她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可以毫不犹豫地花费两千两买下这座小院,手里还有足够生活的盈余。
至少他的钱财上,不曾小气亏待她。
同时也印证她不会做饭,应该出生于大家,而非小门小户。
细节都能对得上。
柳晚睡得不安生,在梦里嘟囔了几句。
柳云轻拍她的背,哄着又熟睡过去。
罢了,先不想这么多。
今晚她过去接柳晚的时候恰好遇到下值的洪捕头,托他私下里帮忙查一下近日入镇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明斐的人,他是从何处而来。
大虞三年前忽然对人口流动管辖十分严格,无论进入城、镇都需要核实路引,若发现造假立刻抓捕入狱。
据说是为了清剿龚州贼人的余孽。
柳晚长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柳云凝视女儿乖巧的睡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她哪里长得像今日里忽然冒出来的男人。
今夜难眠的不只是她,赵明斐连夜伏在案桌前奋笔疾书。
他将之前调查过赵焱的生平大事悉数默写出来,写着写着,字迹愈发缭乱,墨汁糊作一团。
江念棠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叫他明日拿路引过去查验。
可赵明斐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
他愤怒江念棠只记得赵焱,生气之余不免夹杂着庆幸。
幸亏赵焱是个榆木脑袋,用了最笨的法子接近她,否则整整半年,赵明斐不敢想他们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手中的笔被生生折断。
赵明斐面无表情甩了甩手里的墨汁,拿起帕子一根根擦干净手指。
无论他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他都有办法拨乱反正。
清晨天还未亮,洪捕头在自家娘子的叨叨担心声中拿了个烧饼,匆匆赶往县衙。
县太爷一早就派人去他家叫人,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
青云镇手握铜矿和铸币大权,向来有不怕死的贼人想要铤而走险,不过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除了青云镇配有重兵把守外,县太爷手底下的一干人都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练家子,抓打起贼人格外卖力。
无他,因为待遇优厚。
他们抓到一个不但有高额的赏金,还可以获得几日休沐,且若是在打斗中受伤,衙门也会出钱请大夫看病,不需要自个儿掏一分钱。
不幸亡故,则会有一大笔抚恤金留给家人,还会赐下忠烈的牌匾。
有了这个东西,发生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找县太爷做主,不怕一家老小被人欺负。
洪捕头看县令大人亲自在衙门口等他,还以为这回来了个硬茬,不禁摸向腰间的佩剑,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男儿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县令大人正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远远看见洪捕头便看见了亲人一样飞速迎上来。
县令大人:“你可算来了。”
洪捕头:“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县令大人一愣,忙道:“这事倒也没那么严重。”
洪捕头听完后眉毛拧成一团,脸色古怪极了:“帮一个叫‘明斐’的补办路引?”
县令大人忙把他往县衙里头拉:“对对对,赶紧的!文契的钥匙在你哪儿,要不是怕太晚打扰到你睡觉,我昨晚就想把你叫来了。”
那位的事儿他可不敢耽误。
洪捕头心想,这人果然有问题,当即就说明情况。
“我听我家娘子说,这人昨日擅闯我邻居家……十分无礼粗鲁。”为了云娘的名声,洪捕头自然不会说他非礼云娘,换了个说法:“现在还要补办路引,定是居心叵测之人。大人,咱们要严查啊!”
县令大人一脸震惊。
什么?
陛下擅闯民宅,他没听错吧?
青云镇县令曾经有幸见过赵明斐。
当年他还是个进京赶考,理想远大的穷书生,满以为可以靠科举闯出自己的一片天,谁曾想世族门阀相互勾结,科举舞弊更是家常便饭。
考完后,有人暗示他去送礼,但县令一来两袖空空,二来不屑与之同流合污,因此名落孙山。
正当他郁郁离京时被人引荐给当时还是东宫的陛下。
陛下说看了他的文章,觉得他刚正不阿,铮铮风骨,问他能不能吃苦。
县令虽性子直率,却不是个不识趣的人,当即表示愿意为太子殿下效劳。
没过多久,他就被一纸调令调到青云镇,彼时这里还没有铜矿,只是个破落的边陲小镇,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直到他来了几年后,铜矿忽然出世,他同时被任命铸铜监察使,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县令这时才恍然大悟,这里有铜矿的事儿陛下应该早就知道,却没有马上告诉他,而是考察他的品性之后才交给他。
县令知道后并没有责怪陛下的多疑之心,反倒佩服他的缜密周全。
毕竟铸币关乎国民命脉的稳定,他若是个心性不坚之人,日久天长难保不会被这泼天富贵动摇,酿成滔天大祸,慎重考察是应该的。
所以当洪捕头说这样一个冷静沉稳的人会擅闯民宅,县令大人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县令大人:“你看错人了吧?”
洪捕头问:“这个‘明斐’是不是京城口音?”
县令点头。
洪捕头指天发誓:“绝对是他!我邻居还叫我帮忙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有没有作假。明这个姓在本镇几乎没有,除了这个登徒子,绝不可能第二个人?”
县令眼睛忽地瞪得像铜铃,紧接着面如死灰,他咚地一下跪伏在地,大喊道:
“陛下饶命,这个大老粗不懂事,口无遮拦,下官定当好好惩罚,绝不姑息!”
洪捕头转过身,看见一脸漠然的赵明斐缓步而行,停在他三步之遥。
县令大人猛地拽住他的下袍衣角,咬牙压低声音道:“还不跪下接驾。”
洪捕头浑浑噩噩地跪下,还没弄明白陛下怎么忽然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赵明斐垂眸看着刚刚骂他是登徒子的捕快,内心毫无波澜,他抓住重点问:“你一直住在柳云对面?”
洪捕头下值回家时没见着赵明斐的脸,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明斐和陛下之间的联系,但上位者窒息地压迫感让他情不自禁脱口道:“是。”
赵明斐:“跟朕进来,有话问你。”
洪捕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直面圣颜,更没想到陛下会向他打听云娘的事。
“你这个呆子。”县令大人见陛下先一步进屋,催促他跟过去时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提示:“陛下名曰‘明斐’,寓意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磋如磨。”
洪捕头顿觉大难临头,脑袋不保。
他刚才当着陛下的面说了什么来着?
*
临近午时,柳云刚做好饭菜,正要去隔壁王大夫家叫柳晚回来吃饭,一走出大门就看见洪捕头与那个叫明斐的男人并肩而行。
“念念,我去取路引,刚好碰上这位捕头。”赵明斐笑容温和:“正和他聊你的事儿。”
洪捕头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是,刚好碰上。”
赵明斐从怀里取出路引递过去,坦荡大方:“你瞧瞧真伪,若是无法辩别,正好洪捕快在这里,可以问问他。他刚才还说自己是负责管理路引和户籍的。”
洪捕头立刻附和:“是是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他一个时辰前亲手盖的章。
柳云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姓名,年龄,籍贯都有,包括出行目的,目的地,和预计路线清清楚楚。
官印有三个,分别是京城的,渝州城的和青云镇的,与路引上的行经路线一致。
为了防止冒名顶替偷用的情况,大虞的路引在三年前仔细完善过。
上面会注明人物特征,清晰写出持证人的身高,体长,肩宽,腰寸,无须还是有须,方面还是瓜子面,乃至皮肤色及有无疤痕麻子都会详细记录,几乎不存在造假的可能性。
柳云手里的路引三年没用,还是老的那一套,没有明斐的这么详细。
赵明斐下颌微扬,“这回你总该信我的话了。”
柳云眉头轻皱,反复看了好几本路引上的体态特征,上面的数字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曾经亲自丈量过一样。
她的头又开始有些疼,难受得揉了揉额角,“我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柳云把手里的东西还给明斐,站在门口朝王大夫院子里叫了声柳晚的名字。
柳晚蹬蹬蹬跑出来,抱住娘亲的腿:“娘,我刚刚在王伯伯家吃了好多点心,不饿。”
柳云无奈道:“怎么又不老实吃饭?”
柳晚悄悄吐了吐舌头:“王伯伯说我帮他捡出一簸箕药材里的枯枝枯叶,就奖励我一碟桃酥,我不小心吃多了……”
柳云正教育她不许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还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让她给王大夫送过去。
王大夫走出来道:“云娘,你这就客套了。晚晚又不是不劳而获,她挑得可仔细了,我用一盘桃酥换这么个勤快的帮手赚大发了。”
柳云笑道:“没给您添麻烦就好。”
柳晚趁机提出:“娘亲,我想再去帮忙,还没挑完呢。”
柳云看了眼旁边的男人,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想着支开女儿也好,便点头答应了。
王大夫拉着柳晚的手进去,他深深看了眼赵明斐。
他前日正巧在院里纳凉,隐约听见隔壁传来些许争执。
但他上了年纪,耳朵不太好使,只隐隐约约听见夫君二字。
难道这个男人就是抛弃云娘的负心人。
赵明斐跟着进了屋。
“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
昨夜江念棠对他身份存疑,死活不让他留下。
柳云道:“不行,家里没有你的位置。”
小院除去正房一间屋子,就是厨房和柴房,还有一个小小的杂物间。
赵明斐环视一圈,点头道:“这三年委屈你了。不如跟我一起住客栈,明日我们就启程回京。”
柳云去厨房端来饭菜,放在小院的是桌上,平静道:“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赵明斐脸色微变:“什么意思?你还是不相信我?”
柳云道:“我还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件事。”
“消化什么?”
赵明斐现在一心想把人带走,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让她出宫一步,时时刻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我不会害你的!我们还有一个儿子,他三年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他很想你。”
柳云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她对所谓的回去有种莫名的排斥。
自己是在青云镇失忆的,若真是按照明斐所言,她坠江之后到青云镇这一路为什么没有想办法回去。
她手里有足够的银钱,可以雇人雇马车到京城,甚至请一个镖队护送都绰绰有余。
排除掉被人为胁迫的因素,再结合之前王大夫送来的落胎药,柳云觉得是她自己不想回去,选择留在青云镇的。
至于原因,她现在还不清楚。
赵明斐不敢强逼,只能耐着性子道:“我回去给你找最好的太、大夫,一定让你恢复记忆,届时你就能明白一切。”
柳云继续吃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赵明斐活了二十几年,头一次感到无从下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语调却软和无比:“我再跟你说说我们之前的事,好不好?”
柳云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赵明斐挑了几件在西巷口发生的事:“我教你作画,你给我制衣。你还记不记得,那是一件红色的寝衣,你一针一线亲手缝制,我舍不得穿,一直放在箱子里。等回去我拿给你看,说不定你就有印象了。”
昨天他搜肠刮肚地想一整晚,最后悲哀地发现他与江念棠能拿到面上来说的温馨美好都是在西巷口。
后来两人相互伤害,你死我活的纠缠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柳云眉头紧皱,不置一语。
赵明斐若非万不得已,不想用赵焱的事唤醒她的记忆,于是又说了些赵霁的事。
就在他眼里的戾气逐渐盈满,几乎要化为实质时,江念棠开口了。
“你说我们是夫妻,那你有婚契吗?”
赵明斐眨了眨眼,婚契没有,玉碟倒是存放在太庙。
“当然有。”赵明斐道:“你跟我回去,我给你看。”
柳云摇头:“你若能拿出我们的婚契,我就信你是我夫君。”
赵明斐盯视江念棠的脸几息,点头道:“好,我立刻叫人送过来,最早五日,最迟八日送到你面前。”
其实他明天就能伪造一份出来,可是这看上去太假,所以改了口。
柳云正好吃完,说了句不送。
赵明斐问:“我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实在不行我可以打地铺,或者我叫人送一张床过来……”
回应他的是柳云冷漠的背影,“别等我赶你,否则你下次想进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念棠真是精准拿捏他的七寸。
她好不容易有所松动,赵明斐不敢放肆。
“好,你等我。”他不甘心地往厨房方向看了眼,转身离开。
王大夫恰好送晚晚回家,与赵明斐擦肩而过时目光鄙夷,冷冷呸了声。
当夜,王大夫就被洪捕头请到县衙后院。
赵明斐坐在上首,声音冷寒:“你今日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第103章 第103章她会是一个全新的她……
皓月高照,明亮的光落在县衙后院的青石板上,泛着粼粼波光。
正堂里没有点灯,空荡荡的一片黑,在月光衬托下显得阴沉森冷。
上首交椅上堆着一团浓重的黑影,久久未动。
就在刚才,赵明斐从王大夫口中得知江念棠曾在失忆前问他要过一副落胎药。
他阖眸凝气,胸间各种情绪交织上涌,一时间品不出到底是哪种占了上头。
江念棠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生他的孩子,无论是赵霁,还是晚晚,都是她迫不得已才留下的。
一种孤寂,沉抑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莫名席卷他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借助靠椅的力量稳住上半身。
他到底哪里不如赵焱?
他曾被这个问题困扰过一段时日,后来他觉得庸人自扰便鄙弃在一旁,如今重新冒出来,像一根有倒勾的尖刺插进他的心脏,痛得他鲜血淋漓。
难道只因为她与赵焱相识比他早吗?
赵明斐抿紧唇,不甘地握紧拳头,低沉粗重的鼻息在死寂的大堂分外清晰。
忽地,他睁开双眼,潮湿的长睫被夜风吹干。
江念棠失忆了。
她现在神志不清,怎么分得清脑中的记忆到底属于他还是赵焱呢?
赵明斐面无表情地想,江念棠一辈子记不起来,想当柳云,好像也不错。
她不再记得他们之前痛苦的,难过的,针锋相对的过去。
她会是一个全新的她,再没有赵焱这个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入定时分,柳云熄了屋内靠墙的大灯,手持煤油灯款步走到榻边,脱鞋上榻。
柳晚抱住娘亲的腰问:“这两日那个陌生叔叔是谁?”
柳云身体微僵,不知道如何准备描述明斐的存在,含糊道:“以前认识的人。”
晚晚哦了声,没有探究的心思。
反倒是柳云的心被她这一问弄得不上不下。
她倾身吹灭床头的煤油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柳云僵直身了,半晌还没躺下去,她装作不经意问:“晚晚想不想爹?”
柳晚打了个哈欠,语气恹恹无力:“有时候会想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像洪叔叔一样高,还是像王伯伯一样眼睛不好,他有没有口吃,会不会武功……不过,晚晚有娘就够了。”
柳云抿紧唇线,喉咙有些酸痒,复又张口颤着唇瓣,酝酿几息后开口:“那你想不想要个爹?”
柳晚闭着眼道:“不要。”
“为什么?”
柳晚朝娘的腿边靠了靠,贴在她的大腿旁,嗓音清脆起来:“万一他和姚屠户一样怎么办?”
姚屠户是镇上有名的鳏夫,五年前死了媳妇,留下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的儿子,据说他媳妇是被活活气死的。
因为姚屠户成天去外面花天酒地,也不管孩子,还逼迫两个幼童去矿上干活给他挣钱,他媳妇在和他争执时忽然两眼一翻,没了气息。
他嗜酒成性,还好色贪财,之前听说柳云是寡妇带个女儿,便打起她们的主意,托人说媒时提出要她卖掉现在的院子,搬去和他一大家子住。
一想到自己的爹可能是这副德行,柳晚瞌睡都被吓没了。
柳云:“……应该不会。”明斐看上去不像是放浪形骸之人。
柳晚不在意道:“爹不是死了吗?我想也没用。别人的爹不如自己的亲……”她煞有介事给出最后结论:“还是就我和娘两个人生活比较好。”
柳云无言以对,缓缓顺着床榻平躺下来。
当初她为了省麻烦,直接对外说夫君病逝,她被乡里邻居说克夫不祥,故而把她赶了出去,这才来到青云镇。
只有王大夫和洪娘子两人知道她的丈夫没死。
柳云以为这般就没有人上门骚扰,谁知道这姚屠户偏说自己八字硬,不怕她克夫,还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会把晚晚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对待。
柳云只是失忆,不是失智。
她自然懒得搭理,可姚屠户像狗皮膏药一样盯着她们母女俩不放,三番五次上门打扰,幸亏洪捕头出手才呵退他。
柳云私下打听得知姚屠户欠了赌场一屁股债,正急着用钱,故而盯上她们这对外乡来无依无靠的母女。
每每想到这桩污糟事,她都要庆幸一次失忆前的自己果断买下这座小院。
邻里友善互助,让她这三年过得还算舒心。
月色如沐,柳云低头望着女儿沾上月光的脸,思绪混乱。
若明斐真的是晚晚的父亲,她该怎么办?
她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可以一辈子呆在青云镇,可晚晚还小,她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自己不能因为自私而剥夺她的人生。
柳云屈指在女儿圆润滑腻的脸颊来回轻抚,目光一凛。
她决定等核实明斐的身份,再打听他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做决定。
若他家是个龙潭虎穴的漩涡,柳云宁可今后被柳晚埋怨也不放人。
翌日清晨,柳云被隔壁的动静吵醒。
她穿好衣裙,安抚柳晚继续睡,自个儿走出去打开大门。
“王大夫,你在……搬家吗?”柳云诧异地看着官差们进进出出。
王大夫神色极其不自然,他不敢去看柳云的眼睛,“对,我儿子儿媳说接我们去渝州城生活。”
王大夫的儿子儿媳在渝州城经营药铺,生意不错,已经在城里安家落户。王大夫不喜欢渝州城,更喜欢从小长大的青云镇,是以一直没跟过去。
柳云眉头轻皱:“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这么突然?”搬个家还能动用衙门的人。
王大夫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假咳了声解释道:“儿媳忽然怀孕了,要我去帮忙店里的事儿。这不洪捕头知道后,特地找人来搭把手。”
柳云哦了声,道了句恭喜,随口问:“什么时候回来。”
王大夫欲言又止道:“不回来了,院子卖掉了。”
柳云眼眸微怔,“太快了罢。”买卖房契最快也需要五日。
王大夫内心良善,他想提醒她买下的人是之前那个男人,刚要开口,就看见洪捕快急急走过来,拉住他问:“王大夫跟我进去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洪捕头机灵地补上这个漏洞:“王大夫托我全权办理。”
柳云点点头。
洪捕头把人推进门:“王大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向你保证,买下你房子的人不是坏人。”
王大夫臭着脸没说话。
他被迫卖掉这座宅院,虽然是高出市价三倍,心里还是不舒服。
暗自腹诽顾焱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离开,他前脚刚走,云娘后脚就被负心的男人找到。
这个男人在昨夜听到云娘向他要落胎药表情瞬间变得阴鸷,周身散发着极致的压迫感,令人汗毛直立,难以呼吸。
而且看样子这个男人来头不小,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薄面,一听他要买屋子,立刻派洪捕头等一干衙役帮忙搬迁,护送他去渝州城。
王大夫重重叹了口气,民不与官斗,好在洪捕头承诺过保证云娘和晚晚的人身安全。
马车出发前,晚晚也起床了,她跑过来依依不舍地与王大夫告别。
王大夫趁机夹带私货:“晚晚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夜里一定要关好门窗,最近不太平。”
柳晚含泪点头。
柳云听完女儿的转述后想了想,猜测是矿山那边又有不怕死的贼人去盗矿。
临近傍晚,母女俩吃完晚膳,正收拾碗筷,就听见隔壁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
柳云诧异,新主人这么快就搬进来?
她凝神细听,发现除了开门声,卸货声,搬运声……竟然没有一人说话。
不过她也没想太多,只希望隔壁赶紧弄完,别扰人清梦。
天彻底黑下来,零散的星子挂在夜幕,王大夫的小院也消停了下来。
柳云心道新邻居人还不错,至少是个讲礼数之人。
她替柳晚洗干净脸,自个也擦拭完身子,便早早睡下。
睡到半夜,她听见有人在外面撞门,声音忽轻忽重,像是喝醉了酒。
柳云被吵醒,起身去看。
她以为明斐又来了,脸色不愉地往外走,结果发现是姚屠户。
他正用手里的砍刀劈门。
姚屠户今日一早就看见王大夫带着大箱小包倾巢而出,打听之下发现是他变卖了房产,去渝州城投奔儿子。
他还听说,这宅子卖了一万两。
乖乖啊,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原来那条巷子里的房子这么值钱。
姚屠户瞬间想到之前屡屡拒绝他的小娘皮,她住的院子没有王大夫的大,但最少也值三五千两。
要是能把她手里的地契弄到手,不仅能一次性还清他欠下的赌债,还有一大笔进项,足够他胡吃海喝逍遥一阵。
姚屠户眼睛都激动得充满红血丝,他之前就觊觎这对母女,想要通过娶柳云霸占她的财产,谁知道她这么不好糊弄,好说歹说都不同意。
再加上他忌惮她对门的洪捕头,只能作罢。
然而他今天亲眼看见洪捕头傍晚出了城,一定是去矿山值班,一晚上都不会回来。
简直是天赐良机。
姚屠户打了二两白酒,一口气儿灌进肚子壮胆。
他想好了,今晚上一定要拿下柳云,届时就说酒后乱/性,大不了娶她。
她一个女人料想根本无法反抗他,等到办成了事,就算是闲言碎语也逼得她不得不嫁。
姚屠户这么想着,手里的家伙敲得更重。
柳云发现来者不善,脸色大变,但她语气冷静:“你再不走,我要报官了。”
姚屠户已下定决心,哪能被她一句吓退,他不停反而愈发用力:“你今天要能走得出去,我手里的刀直接自个儿抹了脖子。”
他心里清楚,今日若是成不了,明日肯定要吃官司,只有让柳云这个苦主闭嘴不告他这一条路。
眼看着门栓摇摇欲坠,柳云先进屋让柳晚躲起来,自己抄起门*边的锄头躲在后边。
只要他赶闯进来,她就朝他的头砸下去。
柳云紧张地握住粗糙的木把手,五指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对门的洪娘子听见动静,开门一看吓得吼道:“什么人,大半夜敢在这里放肆!”
姚屠户闻言扭头,满脸凶狠道:“滚进去,否则我砍死你。”
说罢举起手里的砍刀朝洪娘子冲过去。
洪娘子当机立断关上门,她背靠在门上喘着大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云娘,你坚持一下。”她大吼道:“我这就翻墙去衙门报官,定要狠狠惩治这个恶徒。”
洪娘子本意是和柳云一样,想吓退姚屠户,没想到却激发他的凶性。
但他心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要在洪娘子叫人过来之前闯进去,力气不要钱似的看在门上,敲得人心慌慌。
柳云急促地喘着气,一直默念不要怕。
在极度的紧张下,她脑子竟然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画面,她拿起一把匕首捅进了黑衣男人的喉咙里。
柳云此时心里装的不是恐惧,而是一心想着等会锄头要打在姚屠户哪个部位能让他瞬间毙命。
就在她的手已经握得麻木,门栓被砍成两段的瞬间。
门外忽地传来打斗声,刀与剑的碰撞铿锵刺耳,不消几息,姚屠户倏地惨叫一声。
柳云不敢动,艰涩地咽了咽喉咙。
“念念,没事了。”明斐的声音传来:“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守在门口。”
柳云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锄头遽然掉落在地上,锄刀把地砖撞掉一块缺口。
“他怎么了?”柳云问。
“应该……没死吧。”明斐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静:“不过我砍掉了他一只手。”
柳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迅速打开门。
明斐一袭白衣,手持长剑,剑刃上的血迹顺着流到剑尖,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姚屠户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右掌掉在他的头顶上,看上去有些瘆人。
“别看了。”明斐伸出另一只大掌放在她的眼前,“小心晚上做噩梦。”
这个动作让柳云看见他手臂上的伤。
血染白衣,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柳云担心道:“赶紧去找大夫。”
明斐却说:“小伤,你别管,先进去看晚晚,她定然吓坏了。”
提到女儿,柳云立即往里跑,但跑了没两步,顿住脚,回过头来迟疑道:“我替你包扎一下吧。”
他毕竟是为了保护她们受的伤。
在江念棠看不见的左半边脸,赵明斐若有似无地勾起一丝笑:“那……麻烦你了。”
他收起剑背在身后,跟着进了大门。
不过他十分懂礼数,没有进屋子,而是在院中的石凳里坐下等。
柳云紧张的心弦稍微松了松,反而对明斐印象好了不少。
没多久,她拿了纱布,清水和白酒出来。
明斐伤口在大臂,需要脱掉衣服才能完全清理干净。
院外巷口。
“严大人,陛下受伤了,要不要叫大夫。”
严珩一口中衔住枯草,阴阳怪气道:“你还没成亲吧。”
陛下明显是故意被砍的,他今天还特地穿了一身白衣服,生怕皇后娘娘看不见身上的血迹。
下属愣了下,木讷道:“没、没有。”他今年才十八,还不着急。
严珩一吐掉口中的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报官吧,叫人把地上的那货弄走。”
院内,柳云帮明斐擦干净伤口,用白酒消毒,再细致地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起来,动作温柔,眉眼动人。
她温热的呼吸,她身上的软香,无一不让赵明斐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好了。”柳云拉开距离:“家里没有药,你明日还是找个大夫重新给你看一下,小心伤口化脓。”
赵明斐道谢,起身穿好外裳。
柳云看着他整理好衣衫,忽然问:“你背后的伤,是怎么来的?”
她方才看见他的后背都是陈年旧疤,狰狞可怖,却让她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赵明斐默了默,低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柳云摇摇头。
赵明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闹了一晚上,你该睡了。进去吧,我守在外面,绝不让别人进来。我也保证只在院外,你要是不放心,将里面的门窗都锁好。”
他又道:“明日一早官府的人来,你就说他要擅闯民宅偷窃,别的不要说。”
柳云心里微动,听出他是在保护她的名声。
黎明时分,柳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院外有个人,她十分不习惯。
她不知不觉抬手,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最后竟然发现自己能丝毫不差的勾勒出明斐背上的疤痕,就好像她描摹过许多遍一样熟悉。
柳云的手停在半空,心脏也跟着骤然漏跳半拍。
第104章 第104章赵明斐脸色顿时一黑。……
翌日柳云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照进院子里。
她诧异自己竟然睡到这么晚,猛地弹起上半身,捞起放在木架上的草绿色衣裙迅速穿好。
“晚晚,你再睡会儿。”柳云套上鞋,以手为梳,简单收拾了下乌发,盘成一个单螺髻。
她一打开门,明斐便回头看。
他见她出来便颔首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柳云回了句还好。
她的眼睛盯着明斐手臂上的伤处,白色绷带隐隐透着一团血,看着有些可怖。
“伤口还在流血吗?”柳云面露担忧,走过来查看他的手臂,焦急道:“赶紧去请个大夫!”
赵明斐看她一脸紧张,眼底几不可察闪过笑意,他轻声细语道:“门坏了,我怕有人再误闯,不敢走。”
柳云压低眼,长睫颤动了下,真心道:“谢谢。”
天亮了他也没走,柳云心里清楚他是怕白日有人误闯。
她承他的情。
“我去给你找个大夫,医药费我全包。”柳云看着越来越红的绷带,朝屋里交代了声,就要往外走。
“不用。”赵明斐伸手拦住她,“晚晚此时离不了人,我回去休息一下,等会再叫大夫。”
柳云回头看了眼,柳晚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却懂事地没有拦她出门。
昨夜晚晚一定也吓坏了。
柳云游移不定地看着明斐,最终还是女儿在心里的分量跟踪,她不好意思道:“那你记得请。”
赵明斐脸色并无异常,点头说好,“对了,姚屠户的事儿你不用担心,他已经被捕快抓走,估计得重判。我找人问过,他这样的恐怕要坐穿牢底,死在里面。”
柳云再次感谢。
赵明斐交代完后起身,刚一站起来脚步不稳,看上去随时要晕倒。
他单手撑住石桌,闭眼长舒了一口气,拦住柳云上前相扶:“无碍,只是坐太久。我就住在隔壁,有事叫我。”
说罢,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柳云神色担忧地目送他离开。
原来买下王大夫小院的人是他,难怪昨夜他会及时赶到。
柳云返回屋内去梳妆台前给柳晚编发。
铜镜前,她看着乖乖坐在凳子上的女儿,眼前却想着明斐踉跄的步伐,眼底的青黑和微白的唇色。
因为干涸,他的唇上泛起一层近乎龟裂的褶皱。
柳云暗道自己大意失礼,连一杯热茶都不曾给他奉上。
不管怎么样,昨夜若不是他及时赶到阻止姚屠户,后果难料。
“晚晚,等会去洪姨家玩一会,等娘去接你再回家,知道吗?”
柳云决定去找大夫过来给明斐看伤,否则她心中难安,顺道再把大门修一下。
*
赵明斐往隔壁院子走,刚一进门,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个屠户怎么样了?”
严珩一跟着他往内厅走:“丢到大牢里了,还没醒。”
赵明斐面色瞬间阴寒,“想办法把人弄醒,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舒服地睡下去。”
严珩一称是。
昨夜他们守在巷口的人早就发现姚屠户提着刀走来,立刻上报。
赵明斐却没有当即解决掉他,而是将计就计,利用姚屠户来博取江念棠的信任。
她的心防实在是太重,叫赵明斐尝到了些挫败的滋味。
不过……在他的计划下,江念棠总算是让他进了门。
能守在院子里一晚上不被赶走,对他来说已经攻克了最大的难关,现在只需要打开从院内到屋内的那扇门。
赵明斐随手扯下臂膀上的绷带,上面的血是假的,他的伤口早就在上好的金创药下逐渐愈合。
不得不说,在如何讨女人欢心这方面,严珩一不负他的风流之名。
他提醒赵明斐英雄救美是最快捷的方式。
赵明斐想起赵焱总是喜欢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搏取江念棠的同情,便顺带施展了个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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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不屑用这种法子示弱,但当下情况复杂,他只能见机行事。
赵明斐让人盯着隔壁,一有动静马上回禀,他打算先养精蓄锐,再徐徐图之。
只是刚躺下没多久,严珩一急匆匆把他叫醒。
“陛下,皇后娘娘带这个大夫来找您了。”
赵明斐当机立断抽出枕头下的螭龙纹匕首,对着刚愈合的伤口猛地划去。
鲜血瞬间蹦出,触目惊心。
“给我随便包扎一下,然后去外面挡住他们,不让进。”
严珩一暗暗咋舌,这戏演得够狠。
“我找明斐。”柳云对严珩一道:“他在做什么?”
严珩一严肃回:“我家公子一夜未眠,正在屋内休憩,柳姑娘请回吧。”
他眉眼间恰好好处地露出一抹焦虑不耐。
严珩一跟在赵明斐身边多年,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不见皇后,而要欲拒还迎,故意诱导她闯门。
柳云果然上当,不顾礼数地往外里闯,她来过王大夫的院子,知道哪间是主卧。
严珩一假装追上去,为了显得更真,还故意踢到一块石头佯装跌倒,导致自己追不上。
柳云在门外敲了敲门,“明斐,你还好吗?”
赵明斐平静道:“我没事,你还是赶紧回去照顾晚晚。”
说完咳嗽一声,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刚才喝水呛到了,别担心。”
柳云才不信,她道:“我给你请了大夫,看看你的伤口。”
赵明斐拒绝,“不用,我心里有数。”
又压抑地咳了声。
柳云难得强硬起来:“人命关天,你怎么能如此轻慢自己的身体,我要推门进去了,你……你准备一下。”
半盏茶后,她用力一推,门很容易就被打开了。
床榻上的男人刚好穿好衣裳,有些心虚地偏开脸,小声嘟囔道:“都说让你别进来了。”
柳云皱着眉,请大夫过来看诊。
“伤口很深,必须要卧榻休息。这位公子是不是曾经失去过大量血液?”
大夫指尖搭脉,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这回又损失不少,要多用补气血的药材养一养身体。”
昨夜天黑,柳云看得不真切,今日一瞧,伤口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不过想想也是,姚屠户手里的刀能宰数百斤重的猪,锋利异常。
柳云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这是以命相搏啊。
她只能一个劲儿对明斐说对不起,谢谢。
他脸色闪过失落,默默道:“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柳云眼神复杂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严珩一艰难地赶到屋子里时,赵明斐已经重新包扎完,他一脸愧色道:“公子,属下摔了一跤,没能阻拦柳姑娘,请你责罚。”
赵明斐半眯着眼道:“糊涂东西!”
严珩一瞬间醍醐灌顶:“夫人,奴才该死!”
柳云神色一愣。
大夫觉得气氛忽然有点奇怪,写好方子立刻找借口走人。
赵明斐率先打破沉默,“瞧瞧,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柳云这才有空认真打量他,在严珩一那双风流的桃花眼上停留片刻,而后摇摇头。
“不记得。”
赵明斐微笑道:“不记得也没关系。他主要负责生意上的事,常年在府外,你们远远打过几次照面。”
严珩一听出赵明斐语气里颇有几分满意。
柳云离开后,赵明斐的笑敛了起来。
“下回别再出纰漏,她失忆后警惕心极高,稍有不慎就会被识出端倪。”
严珩一躬身低头道:“陛下恕罪,微臣一时没有转过弯。”
赵明斐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一抬手,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发紧。
“退下吧,等会她的大门重新装好后,去配一把锁钥匙。”
赵明斐睡了约莫有两个时辰,严珩一说江念棠又来了,还带着晚晚。
“我做了红枣枸杞阿胶猪肝汤。”柳云一手提着八角食樏,一手牵着柳晚走进来,她的手推了推柳晚。
柳晚点头,跑到赵明斐跟前扬起下颌,语气脆生生道:“谢谢叔叔昨晚上帮我们赶走坏人。”
赵明斐看着女儿又大又黑的圆眼,心里像是被淋了一层蜂蜜一样甜。
江念棠之前一直有意避开他和晚晚,如今愿意把他带到自己跟前,是不是也能表明她开始对自己放下心防。
一想到这个,赵明斐的内心漾起阵阵涟漪,下意识忽略叔叔这个刺耳的称呼。
他弯了弯眼睛,笑着对晚晚道:“不客气。”
两人说话间,柳云已经把煮好的汤盛好放到桌前,请他过来吃。
赵明斐很久没吃到江念棠亲手做的东西,心里一阵欢喜,然而等尝了一口后脸色骤然古怪起来。
他掏出怀里的锦帕,非常淡定地吐在上面:“从前你在家里没下过厨房,以后也别做这些活了。”
柳云自知厨艺欠缺,报赧道:“味道是有些大……不过我用的都是好药材。”
阿胶,枸杞,红枣都是上品,这一小碗差不多要二十两银子。
赵明斐露出微笑:“你的心意我领了。这样,要不你每日和晚晚来我这边吃饭,我请了再回首的厨子上门,也就多两双筷子的事儿。”
柳云自然拒绝。
赵明斐看向柳晚殷切地眼神,内心暗笑,看来女儿没少吃江念棠做饭的苦,当初在西巷口她做的桂花糕差点没甜死人。
他朝柳晚眨了眨眼,“之前晚晚帮王大夫挑药材换点心,正好我缺人帮忙收拾屋子,不知道晚晚愿不愿意帮忙,我包饭。”
柳晚心动了。
再回首的厨子,她好想吃啊。
柳晚看了眼娘亲不赞同的眼神,委屈巴巴道:“不用了。”
赵明斐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叫人在墙上打个月洞门,连同两个院子,你可以随时过来看。”
柳云依旧拒绝。
赵明斐对着柳晚摊手,表示自己也没辙了。
柳晚含泪跑回娘亲旁边。
赵明斐放下手时忽然倒吸了口凉气,难受得眉头紧皱。
柳云顿时慌了神,忙问他怎么了?
赵明斐气虚道:“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我这回出来只带了刚才的严管家,想着马上就能把你带回去,也没准备买仆人。我想晚晚过来也是能看着我,万一我有什么好歹晕过去,她能叫人来帮忙。”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柳云不同意就是忘恩负义了。
“能把隔壁洪家的小孩一起接过来吗,我怕晚晚粗心。”
赵明斐当然答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江念棠只是不放心他和柳晚单独呆在一起,要找个人监督。
柳云去对门接人。
她看着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转身回家,等修门的人。
大门修好后,她上东街去买药,准备让明斐请的厨子做药膳。
另一厢,赵明斐支开洪家的小子,单独把晚晚叫到跟前。
他看着缩小版的江念棠,目光不自觉柔和。
这个孩子的命实在是太大了,掉落江水没有掉,千里跋涉没有掉,最后江念棠想给她一碗落胎药,居然阴错阳差失去记忆。
赵明斐想,这就是天意吧。
老天爷也想留住她。
当时他知道江念棠怀孕的第一反应是惊吓大于惊喜,三年前生赵霁的惨烈一直是他午夜梦回时的心结。
若江念棠没有失踪,她怀上孩子后,赵明斐即便痛心也会想办法说服她打掉的。
江念棠和孩子之间,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谁曾想,晚晚这么懂事听话,懂得心疼她娘亲。
据他私下调查,江念棠生产时一切顺利。
赵明斐忍不住抬手想捏一捏女儿的脸蛋,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娘说过,不能让比我高一个头的男孩子摸我。”
赵明斐收回手,笑意不减:“你娘说的对,听你娘的。”
柳晚眼里的警惕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
她想留在这里,一半是为了好吃的,还有另一半是得知他和娘是旧识,想偷偷向他打听一点爹的事。
柳晚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赵明斐好笑地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柔声道:“想问什么都可以问,出了门就当没发生过。”
柳晚眼睛骤然一亮,小嘴张开又闭上,反复好几次。
赵明斐也不催促,转头叫人送上各式的点心放在柳晚面前,“边吃边说,我们不着急。”
柳晚被五颜六色的点心迷花了眼,嘴上一松,“你,你认识我爹吗?”
赵明斐轻笑了声:“认识。”
柳晚的注意力又被拉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她干巴巴地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明斐不答反问:“你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人?”
柳晚低头嗯了声,搜索脑海里接触过的所有像父亲一样的男人,最后认真道。
“如果可以选的话,像顾叔叔那样的吧。”
赵明斐脸色顿时一黑。
第105章 第105章“晚晚口中的顾叔叔是……
屋内瞬间静滞下来,空气里猪肝汤的腥气儿渐渐盖过点心的香甜。
柳晚有些害怕地攥紧裙角,怯生生地后退了一步。
赵明斐闭了闭眸,压下喉间翻滚的怒意,挤出和善的笑:“晚晚别怕,我随便问问。”
柳晚还是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赵明斐眼疾手快地拿起一个菱花状的糕点放在她嘴边,蹲下来与她实现平齐,柔声细语道:“张嘴,这里面有蜜枣,枣核已经去掉了,可以直接吃。”
温热香甜的糕点被挤入唇齿间,柳晚的害怕都少了三分。
她没忍住咬了一口,酥皮香脆,咬开刹那,甜如蜜糖的流心顺着舌尖流入喉管,好吃得眼睛都瞪大了。
赵明斐连续投喂好几块,柳晚心里的恐惧才消散不少。
“你为什么刚刚不高兴啊?”柳晚嘴里嚼着桃花酥,两个腮帮子鼓鼓的,煞是可爱。
赵明斐心里的不愉稍微平复三分,骗她:“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好奇这个顾叔叔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想要他当你爹爹?”
柳晚一边在想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一边咽下嘴中的香软之物。
“唔……顾叔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柳晚大夸特夸顾焱:“他会给我们家扫地,劈柴,做饭。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赵明斐的胸口一窒,咬牙切齿道:“就这?”
柳晚正回忆顾焱做的饭菜,馋涎欲滴,没注意到面前人的脸色再度转黑。
“对了,他长得也好看!”柳晚两只小手一拍:“娘说……嗯,这叫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赵明斐脸色阴沉能滴出水来。
严珩一进门就感觉厅堂内气氛有些压抑阴冷,恰好此时夏日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背脊生寒。
赵明斐坐在上方,手搭在黑漆檀木的方桌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没有规律,回荡在空寂的屋子。
严珩一跟在他身边多年,顿时明白陛下此刻心情不佳。
“陛下,姚屠户的事情已经办妥。”严珩一赶紧递过手里青云镇近五年的铜矿开采以及铸币清单,他双手放在赵明斐手边的桌上。
赵明斐淡淡嗯了声,兴致不高。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八仙桌上的白瓷碗。
严珩一走过来的时候瞥了眼,里面装着的像是什么汤。
一文钱一个,随处可见的白瓷碗绝不是陛下的常用之物,那么就只能是别人送的,能送进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除了隔壁的皇后娘娘不作他想。
严珩一试探问:“皇后送过来的?”
赵明斐唇线紧抿地嗯了声。
严珩一提声道:“这是好预兆啊,娘娘今日主动给您送汤,明日就能和您轻偎低傍,回宫指日可待!”
赵明斐冷笑了声,面如沉水。
严珩一心道不应该啊。
今早上皇后娘娘走后,陛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怎么才一个上午过去,眉目又阴沉起来。
难道是这碗汤出了什么问题?
严珩一小心翼翼躬身拱手:“微臣可否为陛下分忧?”
赵明斐说不出口,自己因晚晚对赵焱的高度评价而产生的恼怒,因江念棠对他的赞美而妒意横生。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江念棠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赵明斐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涤荡的郁气,“你说她现在是什么意思?”
严珩一听完赵明斐言简意赅的描述,分析道:“今天您应该把这碗汤喝下去,娘娘亲手做的汤,不但要喝得完,喝完后还得狠狠夸一番。娘娘受到鼓舞,说不准日后天天给您送汤来,一来二去,不久生出情谊来。”
赵明斐听完似笑非笑。
严珩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冲上天灵盖。
“赏你喝。”他扬了扬下颌,指着远处八仙桌上的碗。
严珩一在他不容违抗的眸光中走过去,一低头看见白色瓷碗里浮着一层褐黑色的膏状物,像油凝在表面。
“上好的阿胶。”赵明斐及时为他解惑:“补血的,没毒。”
严珩一抽了口气,端起来用汤匙搅了搅,里面的枸杞和红枣被浸成黑色,上面沾满胶状物,看得人食欲全无。
“皇后娘娘亲手熬的汤,微臣不敢。”他悻悻然放下。
赵明斐:“喝,不喝你就是抗旨。”
严珩一艰涩地吞了吞喉咙,视死如归地重新端起来,撇了半天汤中的渣滓才舀到半勺看起来比较清澈的汤水。
甫一入口,他实在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咳咳……”严珩一手忙脚乱去找水喝,灌下一大壶茶后喉咙里的腥臭味还无法散去,仿佛生吞了腐臭的鱼虾。
赵明斐凉凉道:“喝完。不许浪费她的心意。”
*
柳云回到家,惊讶地看着自家内院墙壁上被打了一个洞,她赶紧走过去问。
泥瓦匠停下手里的棒槌,指着后面的主屋道:“雇我来的人说要打通这两座院子的院墙。”
柳云皱着眉去问明斐怎么回事。
赵明斐见她眉眼含怒,笑着招手:“厨房里的菜刚做好,正准备去叫你和晚晚过来吃饭。”
柳云一动不动:“墙上的洞是怎么回事?”
赵明斐装傻充愣,“早上你不是同意了吗?”
柳云无言,“我是同意晚晚过来看着你。”
赵明斐哦了声,“打通以后更加方便。”
柳云脸色微变,赵明斐立刻道:“我叫人安了门,钥匙和锁头都在你那边,行不行。”
柳晚闻着隔壁的味儿就摸过来了,正巧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样我就不用每次都绕一大圈走过来。”柳晚已经彻底被赵明斐用美食收买,巴不得娘亲以后再也不下厨:“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
关于门的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定下来。
饭桌上,赵明斐和柳云之间隔了一个晚晚,位置不远不近。
等菜上齐后,柳云有好几道菜都没见过。
明斐拾起公筷,替她夹了几道菜:“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尝尝看。”
柳云将信将疑地吃下,入口竟真有熟悉的感觉。
一个人可能会忘记从前发生的事,但许多小习惯会不自觉保留,比如味觉。
柳云其实不爱吃甜食,喜欢鲜和辣,所以每次做糖醋鱼总是不爱放糖,尽量保持鱼本身的鲜味。但晚晚是小孩子,最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故而不喜欢她做的糖醋鱼。
赵明斐弯了弯眼睛问:“怎么样?”
柳云垂眸,低声道:“还好。”
赵明斐轻笑了声:“你喜欢就好。三年过去,你的味道一直没变。”
他舀了一勺佛跳墙的汤汁递到她的唇边,汤水炖得乳白,衬得她唇瓣嫣红如血。
柳云偏头欲躲开,却被汤匙压在嘴角。
明斐笑着提醒:“烫,小心洒在晚晚身上。”
两人之间的小娃娃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没见过的菜式上。
晚晚先夹了一小口试试,喜欢吃就开始大快朵颐,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异样暧昧。
柳云被迫张开唇舌。
汤匙沿唇缝滑入的刹那,浓郁的鲜甜甘美在齿间满开。
她垂眸落在他的指节分明的手上,指骨微凸,泛着羊脂玉般的柔光。
远处的烛火忽地炸开星子,迸射出的光令她喉间发烫。
明斐收回喝干净的勺,问她还要不要。
柳云难为情地低下头,“我自己来。”
明斐不再强求。
柳云余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忽地脸颊滚烫。
他正喝汤的白瓷勺边缘沾了些口脂,正是刚刚喂她的那一只。
柳云欲言又止,提醒也不是,不提醒也不是,眼睁睁看着显眼的脂色被他一点点舔干净。
一顿饭吃得她心浮气躁,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晚晚打了个饱嗝,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筷,起身告辞。
明斐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站起来准备起身相送。
柳云谢绝他的好意,抱起晚晚就往外走,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穿过新打的院中门,柳云砰地一下关上,搭上门栓。
“娘,你的心跳的好快。”
晚晚趴在柳云肩头,感受到娘亲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今晚吃太多了。”柳云面不改色道:“娘抱得有些吃力,所以才喘气。”
柳晚哦了声,额头羞涩地蹭蹭柳云的颈窝:“好多没吃过的菜,不小心吃多了嘛!”
她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吐了个舌头。
娘俩洗漱完便上榻休息。
临熄灯前,柳晚没忍住把今日与隔壁叔叔的对话告诉她娘。
柳云刚开始听的时候,眉头紧皱,她忘了明斐可能会告诉晚晚他的身份,懊恼自己大意。
但等听完后,她的紧张不满顿时散去,内心讶异他竟然能忍住不说。
柳云今晚上在暗自观察明斐,他对晚晚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譬如今日有一道甜汤,晚晚喝了两碗还想喝,柳云出言阻止,但她机灵看向明斐,找他求助。
明斐却叫人直接把汤撤下去,丝毫不理会泪眼汪汪的柳晚。
若这个人换成顾焱,他要么会帮晚晚求情,说再喝半碗。要么会好声好气地哄晚晚,商量用什么东西补偿她。
换言之,明斐像严厉的亲爹,会宠女儿,但却有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