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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夜话 轻舟夜游 23494 字 7个月前

第21章 第二十一话“我哪里能与哥哥相提并论……

城郊南山间一座道观,清幽空寂,鸟雀三两啼鸣。

魏征洗漱毕,披衣踱出观门散步,舒泛筋骨。

庭院中两行桃树落英缤纷,树下两名道童正弯腰清扫花瓣,遥见他渐近身影,行礼问早:“魏先生。”

此座道观乃是他暂居之所,魏征弃家四海云游,若非城门口横生意外,便早该启程动身。

“玄成先生!”一道绯色小人影忽而窜入庭中,猝然立于他身前。

“李小娘子。”他欠腰行礼。

李小六大大咧咧地提了提手中物,魏征视清那是一溜雕花食盒,道:“我来寻玄成先生用膳。”

此时天色方亮未久,山中早膳清简,仅一盘小粥,一道佐菜,一张胡饼足矣。

宾主坐定,李惜愿掀开食盒盖,已然失去热气,她不好意思地抚抚鼻尖:“时辰长了不好吃了,我再去热热。”

魏征未及拦阻,她已腾地跑向后厨热菜,他不禁敛闭瞳目叹息,想起山路崎岖,马车难行,女孩徒步上山定花费许多力气,却又不知这股劲头是为了甚么。

李惜愿热毕饭菜捧着食盒回来,却见案上粥饼未动,魏征似在等她一道用食。

“玄成先生,这是我家最擅厨艺的袁婆做的黄笋烧豆腐和松树蕈面,你尝尝看。”她有意强调“最擅厨艺”这四个字,颇有几分自豪意味。

“谢娘子美意。”

书读多了人越讲礼就越无趣,她算是发现了。

她向他漾起笑容:“这么喊太生分了,玄成先生可以唤我小六。”

“……小六。”魏征自认绝非易打动之人,然面对女孩灿烂洋溢的脸庞,如一道暖阳驱散山间缭绕雾霭,令他唇角不由上扬。

不知为何,目见他的笑意,李小六竟喜出望外。

她竟然和魏征同桌吃饭了耶。

“快食罢,否则又要热了。”视着女孩自顾自傻笑,魏征友善提醒。

“唔。”李小六老实扒饭。

须臾,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魏征:“我能尝尝那个吗?”

他循沿望去,见她所指乃是那碟搭佐稀粥的醋芹,牵了牵唇:“只要小六不嫌弃,大可随意食用。”

一筷下去,李小六双目顿然放光:“玄成先生,你家的醋芹也太好吃了!”

“……是么?”

“酸酸甜甜,又鲜美提味,原来玄成先生平日里享用着这般好东西。”

“你喜爱便好。”魏征道,“醋芹腌制简易,可存放久长,兼具独特风味,于魏某而言胜过山珍海宴。”

“玄成先生真了不起。”李小六情不自禁送去一个大拇指。

“魏某有何足以称道之处?”

“玄成先生会做绝世美味的醋芹,你理应为此感到骄傲。”

“看来魏某若靠此手艺摆摊售卖,至少还有小六捧场,不愁生计了。”

“那我日后能再来玄成先生这里蹭饭吗?”李小六充满希冀,双目盈亮。

他却摇首。

以为是他对自己多有叨扰心生不悦,李小六连忙解释:“我每次都会带好吃的来,不会吃白食的,若是玄成先生不喜欢外人打扰,那我……便不来了。”

魏征一笑:“非为此,只是魏某臂伤稍痊,便该离开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和她道别。李小六闷闷地想着,失落的神情落入魏征瞳中,宛然一只欲哭无泪的委屈小兔。

他并非如水温润的性子,却仍耐心宽解这只兔:“魏某飘荡四海渺无凭依,晋阳虽好,非久恋之家,魏某此番路过,本就非为长留而来。”

“那玄成先生是*为王家的比试而来的么?”李惜愿蓦然发问。

视着她忽裹惭愧的瞳眸,魏征明了其意,摇摇头:“娘子不必道歉,不过是偶然起意罢了。”

“可是如若玄成先生不曾受伤的话,赢下比赛的就是您了。”她低下头,“所以,都是我的错。”

话至此,她再次扬起脑袋:“那我把撰写铭文的机会还予玄成先生,这理应是属于您的。”.

“你五更兴冲冲起榻,便是为了去南山寻魏玄成?”李世民指尖落下一子,蹙眉问。

李道宗正于院中亭下与他对弈,见李惜愿迈上台阶,挪过身旁一把小凳塞予她。

李惜愿拾凳坐下,点点头:“对啊,我已经和玄成先生结为了好朋友,我们还交流了王羲之的笔法。”

“好友?”李世民怀疑地打量她,“交友能如此迅速?”

“难道你不是么?”李惜愿反问。

似乎也不遑多让。

李世民阖唇,再落一子。

“你还同他讲了甚么?”

“我言,愿将这个第一还予他。”

“玄成答了你甚么?”

「不必了。」面对女孩诚恳的歉意,彼时魏征笑了一笑,「愿赌服输,比不过小六便是比不过,魏某岂是无赖之辈。」

“可惜玄成先生就要走了,我才和他做成朋友。”李惜愿遗憾道。

李世民从果盘中剥了一只金黄枇杷,汁水四溢,她毫不客气地自手里接过,这时仆役小步跨来,交予他一封信,又附耳小声低语。

他迫不及待拆信阅览,目光于字行中逡巡,唇梢悄然上扬。

“谁的信,写的甚么?”李惜愿与李道宗双双好奇探身。

李世民迅速塞信入袖,眉头一翘:“干你们甚事。”

李惜愿忍不住翻一白眼,默默吃枇杷。

“罢了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李世民终是憋不住,主动道,“阿音告知我一好消息。”

“甚么好消息?”她起了兴致。

“阿音在信中言,不出一旬便能抵达晋阳。”

“好耶!”

语未竟,李世民挽唇视了眼她狼吞虎咽的做派,衔了抹笑意:“所以你还是珍惜罢,以后剥好的枇杷便轮不到你了。”

“放心罢,你剥的阿音才不吃,她只吃我的。”李惜愿向他眨眨眼,“我们女孩子之间的默契,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李世民无言以对,耳边李道宗催促落子,他顺便换过话题,“你最近又将有笔大生意,你知否?”

“甚么?”李惜愿两耳竖起。

“我赢了。”

最后一子定下乾坤,李道宗懊恼声骤响,李世民挑眉微笑,“裴玄真之母观了你的书法与画作,据称爱不释手,欲请你为她作一幅屏风,不知你是否愿意?”

原来是两日前,李渊从裴寂口中得知李小六夺得魁首,成为王氏座上宾,自是乐得直拢须髯。

裴寂与李渊素有交谊,此番同地为官,感情殊为亲厚。

于此时,裴寂提及老母喜爱唐公千金书画,故欲求一屏风之事,李渊自然满口应承。

固然很怀疑“爱不释手”的真实性,但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于是李惜愿美滋滋地将活揽了下来。

“裴老夫人既然看重你,你便当兢兢业业,尽善尽美将之完成,不可偷懒,可记住了?”她趁此机会向李渊敲诈了一批新笔墨,李渊应承的同时不忘叮嘱。

裴寂乃他至交,素以“裴三”亲昵相称,因而他对此亦殊为重视。

李惜愿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阿耶放心便是。”

万氏笑道:“出息了,竟能在几十人中脱颖而出,咱们阿盈是真的长大了。”

虽并不想长大,但她情知万氏是在夸自己,遂喜悦附和。

李渊赞许颔首,从上往下端量她一回:“我也万莫料及,这孩子竟能替咱们增光。”

李小六龇牙直乐。

与此同时,她也收到了来自欧阳询的信函。

欧阳老师先扬后抑,在肯定了李小六未辜负期望辱及师门之后,话锋陡然一转,斥其为何已至晋阳这许多时日,不曾寄来一封书信。

李小六慌忙搜肠刮肚找寻借口,提笔回完信,又予虞世南寄去一封问候,向其汇报近来的光耀事迹。

然而她到底还是未收到虞世南的回音。

李小六悻悻然以为虞老师朝务繁忙无暇分身,并不知彼方如何动荡,遭遇种种,此间暂略不表.

自长安至晋阳,一路春日酽浓,约略行过一月。

长孙无忌勒缰下马,候在门口的侍者躬身行礼,又将马牵去一旁。

步入这座流光溢彩的琉璃塔内,穿过前厅,踱进正中,一座磅礴石壁倏尔映入目帘。

石壁下少年低首磨墨,其旁摆放一架木梯,女孩扒着墙面站立于上,矮稚的身影背向众人,小手攥握一支硕大的紫毫,正一笔一画于石壁上慢吞吞地书写文字。

「夫君,我早觉着杜郎君不错,可惜咱们……」脑际浮出李渊自长安启程的前日,他恰巧在李家作客,杜如晦前脚辞别出府,后脚便闻万氏与李渊闲话。

「着紧甚么,阿盈尚且年幼,我李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李渊笑着视了眼宾位上的长孙无忌,嗔责万氏,「你也不瞧瞧这儿还有客人,休再将家事提起。」

“辅机来了!”正忙于为妹妹打下手的李世民陡闻足步声,抬首笑道,“我朝思暮想,可算将你盼来。”

“辅机哥哥!”

李惜愿骤而停笔回首,居高临下地冲他摇手。

不想紫毫笔端沾染的墨汁随动作幅度滴落,溅至李二郎衣袖挽起的小臂。

“你且看着些,莫要伤及无辜。”李世民取过绢帕擦拭,一面叫苦。

“阿音何在?”未顾得上搭理闯祸的李惜愿,他复问长孙无忌。

“阿音马车随后便至。”

语未竟,便见长孙知非抬足跨入,李惜愿瞳眸顷刻绽亮,兴奋挥手:“阿音——”

冷不丁,又是一阵墨雨降落。

李世民无端被淋了两回,旋即取笔往砚中蘸饱浓墨,撩袍三两步爬上木梯,抬手便往她脸上抹:“一遍是无心,两遍可是故意了,看哥哥怎么罚你。”

“嫂嫂救我——”李惜愿忙不迭窜下木梯,揪住长孙知非披帛,直往她身后躲。

“二郎!”李世民随后追来,长孙知非喝止,“你跟阿盈计较甚么。”

“阿音不知,我这件衣裳乃是今日才上身,你且瞧瞧被小六污成何样。”李世民抱怨。

“这还不容易。”李惜愿凑上前,干脆利落地在他袍衫上添了几笔,拍拍手,“这样可比之前丑衣好看了不知多少。”

众人视去,见她沿着沾染的墨痕画了朵墨荷,出水芙蓉,生机盎然,较原先委实更出彩。

“你说甚么是丑衣?”李世民却仍不依不饶。

“略略略。”李惜愿再次躲于长孙知非身后,踮脚向他挑衅。

长孙知非连忙从中调停,拽住李世民小臂,拉起偏架:“二郎莫要孩子气,我一路奔波腹中叫唤,咱们且去用晡食。”

……

李世民避开闹市,择了家地处较为偏远的酒楼,且定了所密闭的包间,李惜愿正奇怪,他却道:“今日为兄还宴请了一人。”

“我认识么?”

“不识。”李世民摇首,“在场者惟我识得。”

那便是在晋阳结识的。李惜愿腹诽。

李世民手笔向来大方,将招牌尽数点了一遍,又唤酒博士端来一石美醅,酒李惜愿不感兴趣,惟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一道道添置的菜肴,写了一日铭文的小腹早已提出了抗议。

虽王氏家主兑现承诺每日设宴款待,然李世民乃识趣之人,坚称不用,同时为作补偿,每晚必带李小六吃一回外食。

此店特色乃是鲇鱼豆腐,酒博士将陶盖揭开,鱼香味随雾气盘旋上升。

望之青绿乃葱齑,嫩黄乃姜末,红椒紫蒜,方形豆腐,沸腾的白汤中掩映灰鱼,光瞧着颜色便已赏心悦目。

李惜愿眼巴巴地注视着食盅,可李世民延请的客人姗姗未至,她再眼馋也不能率先动筷。

“怎么还不来?”足足盼了半个时辰,李惜愿神色怏怏地问。

“莫急。”李世民淡然道,“狱规森严,不可随意进出。”

“啊?”李惜愿怔住。

李二郎竟然请了个犯人。

“怕甚么,刘先生又非亡命之徒。”李世民瞥了眼下意识缩脖子的李小六,“其因受姻亲李密叛乱牵连,是故蒙受牢狱之灾。”

“你若实在急不可耐,自可先食,想他亦不会怪罪你。”李世民又戳穿她小心思。

“等等也无妨,我也不是那般无礼貌之人。”她讪讪。

万氏千叮咛万嘱咐她务必做个淑女,便需自觉向长孙知非看齐。

刘文静于酒博士指引下进入阁子中时,甫推开门,便见女孩手托双颊,原先百无聊赖的神情顿然一扫而空,似是盼来救星,唇角朝自己咧了咧。

李世民随即起身相迎:“刘先生快入座。”

刘文静行叉手礼:“劳二郎久候,望恕刘某罪过。”

“辅机,此乃晋阳令刘肇仁先生。”李世民复向刘文静介绍,“这位乃是世民少年好友,妻兄长孙辅机。”

三人见礼毕,李世民吩咐酒博士将阁门阖紧,刘文静坐入席中,意识到女孩一双眸子正朝自己转悠悠徘徊,不免扬唇失笑:“想这位应是二郎之妹?”

李惜愿观他姿仪秀俊,举止雍容,目光一时舍不得挪移。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挪过半边身躯,将她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又伸手捅捅她,李惜愿方才如梦初醒,挠挠脑袋:“啊,刘先生真好……聪明,我就是二郎的妹妹小六。”

刘文静笑了一笑,眸中流出和蔼柔光:“二郎妹妹机敏聪慧,肖似二郎。”

好会说话。

但面上仍是要佯作谦恭:“刘先生谬赞了,我哪里能与哥哥相提并论,哥哥比我聪慧过甚。”

懂事了。李二郎受用地拍拍她的小肩膀。

“二郎天纵奇才,神武雄豪,可比肩于高祖魏武,六娘毋须与他相比。”

然而李小六不知是哪位高祖,也琢磨不出魏武,待回神时,三人已然进入正题,询问对于时局之所见。

瞧来刘文静韬略满腹,谈吐亦是口若悬河,李世民连连信服颔首,待他执以师礼。

叉了块垂涎已久的鲇鱼豆腐,李惜愿心满意足地咀嚼下肚,边将三人言谈在脑瓜里作出总结。

刘文静认为方今李密围攻洛阳,皇帝远在淮南,四野躁乱,若能高举义旗天下不难平定。况且而今许多百姓赴晋阳避难,若是聚集可得十万之众,如此乘虚入关,不出半年帝业可成。

然而李世民担忧李渊不愿松口,刘文静遂道,可与裴寂共同谋划,后者妙计频出,兼与李渊情谊深厚,不愁令尊无动于衷。

晡食结束,饭菜俱落入李惜愿腹中,长孙知非一路舟车劳苦,此时终于得以饱餐一顿,惟余三位男子不知总共夹了几回箸,霸业王佐之道却论了一筐。

归家后李世民照例先洗漱,回房后静倚胡床,等候长孙知非梳洗归来。

他翻阅手中书籍,烛火曳动思绪,正闭目思索间,门吱呀一声骤开。

一阵脚步声哒哒跑进来,李世民抬目视去,李小六伫立床首,朝他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

“哥哥,你能不能早点儿造反哇?”

第22章 第二十二话“你在地上写自己名字做甚……

“小六很急?”

“都说出名要趁早。”李惜愿振振有词,“哥哥要把握年龄优势。”

李世民搁下书卷,侧首支颐,噙着笑视她。

须臾,他问:“为兄要造反,小六怕否?”

李惜愿不假思索反问:“那你怕不怕?”

“你觉着呢?”

“哥哥说过,即便明知前方将要碰头,也可以有尝试碰头的脾气,我们活着快乐第一。”李惜愿哒哒走至他胡床旁边,摆手驱赶,“位置不够了,你过去一些。”

李世民半起身挪出空位,她一屁股坐下。

躺下腰,两人后脑不约而同枕于叠起的双手,一大一小,半躺着望向窗外的浩瀚星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李世民兴之所至,张口朗诵,“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好美的诗哇,是哥哥你写的么?”

李世民摇首:“作者乃是魏武。”

李惜愿干笑:“长知识了,这个姓魏的诗人我还从未听过,不过他写的诗还是挺不错的。”

“……”

李世民瞠目结舌,又因早已习惯,委实懒作解释,只央求道:“请小六务必多读读书罢。”

李惜愿不以为然,眨眨眸:“我连身边那么多人都了解不过来,何必去管史书上的人,他们太遥远了,也与我无关。我只想好好把握和亲朋们的友谊,他们才是我真正需要在乎的人。”

道理也无错,李世民遂不作反驳,就着初始话题接续:“那你实话与哥哥讲,若是哥哥造反有个三长两短,你该如何?”

“跑路。”李小六干脆回答。

李世民大为受伤:“我再予你一次机会。”

“那——”李小六转了转眼珠,“我就带着阿音跑路。”

“我与你开玩笑的。”抢在李世民面露惆怅之前,她嘻嘻笑道,“哥哥忘了么,那日你带我去乐游原观星空,我同你讲的话。”

“我李小六一万个相信李二郎,哥哥撸起袖子加油干,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不等李世民答语,她扬起小拳。

李世民不禁腾出右手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二郎与阿盈在看星星?”一阵栀子花清香忽至,长孙知非裹着寝衣踱进门,于胡床前停下足步,俯身视向二人微笑。

“对哇。”兄妹俩一齐往左挪了挪,为她留出空位,“阿音和我们一起看吗?”

长孙知非于是亦半躺下来,中间夹着满脸幸福的李小六,季春夜萤火溶溶,月色盈盈,晚香玉的馨甜气息若有若无萦绕鼻尖。

“阿音这一路可有食饱睡稳?”李世民忽过问。

“有哥哥与仆役一路护送,并无坎坷。”

提到长孙无忌,李惜愿霎时抖擞精神,一骨碌侧身,澄亮双眸一眨不眨视向长孙知非:“辅机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

“何出此言?”

“他今日一整天都未曾与我说话。”李惜愿苦恼地说,“会不会是因为上回我得罪了他,他莫不是记到了目今罢。”

正因极其珍视友谊,故而被朋友误解的滋味在她视来才最糟糕。

长孙知非早将她性格摸透,抬眸与她炯炯双目对视:“阿盈莫多想,哥哥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更何况有谁舍得生我家阿盈的气呢?”

“可他都不曾与我打招呼。”

“想是今日未有合适时机与你攀谈,改日我请他来家中,与阿盈将误会说开,莫再为一件琐事而徒增困扰。”

“我就晓得阿音最好了。”李惜愿抱住她手臂贴了贴。

“既论及辅机,我与他年岁相当,却已与你成婚逾年,他倒形单至今,平日我也不好问起,你是他妹妹,可知这是为何?”李世民倏尔发问。

有故事。李惜愿八卦之火再度点燃,耳廓竖起。

长孙知非道:“想来是习惯了,习惯于孑然一身。”

李世民暗笑:“那他恐得孤身至何年何岁,须知若我不成婚,又何以遇上此生心上人。”

“咦~~”

李小六捂脸嫌弃,长孙知非撇过面颐微咳,荡开话题:“今日我观刘先生胸怀深谋,所言俱为恳切之谈,二郎若欲起事,不可无刘先生。”

“刘先生甘冒大险,向我告以肺腑之言,我自是铭感五内。”李世民摸摸下颌,“阿耶手下掌有数万兵卒,再募十万众,已具逐鹿之力,只恐阿耶心怀谨慎,不肯从我意见。”

“闻裴宫监与阿耶情笃,二郎不妨多与裴宫监交往,时常动之以情,借他入手可事半功倍。”

“我正有此打算,那明日我再行宴请,将刘先生与裴玄真一并邀来。”

计划既定,此时身旁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李二郎偏头瞥去,李小六已是眼皮敛闭,诸事不省,酣然进入梦乡。

有哥嫂在旁的体验就是令人安心,李小六睡得踏踏实实,满足地翻了个身。

床头金兽络格飘出丝缕熏烟,白日里过于活跃的大脑却带着她进入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境。

「从今往后阿盈便住在爷爷家里。」年轻时髦的女子拎着一只小皮箱,扯回被身边女孩肉手紧紧拉住的衣摆,「妈妈也有自己的生活,你记得乖乖听爷爷的话,不许打电话来哭鼻子。」

女孩听懂了她的意思,爸爸妈妈都不要她了。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总不好拉着妈妈不放,求妈妈不要把自己扔下。

她试过,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所以她只是松开了爪,安安静静地接过小皮箱,向转身离去的妈妈摇了摇小手,眼眶红红。

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每天放学的时候,女孩看着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接,她只能垂下羡慕的眼神,拽紧自己的小书包带,一个人过马路回家。

她好孤独啊,爷爷的老式住宅区没有同龄小朋友,也没有人可以陪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爷爷送了她一管毛笔,一本字帖,她从此跟着爷爷一起学习书法。

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关在房间里躲一整个下午,等到一沓习字纸写完,就已经是繁星满天的晚上了。

对女孩来说,这真是一个排遣孤独的好办法。

后来她越写越上道,终于完成一幅爷爷都说很棒的作品,于是屁颠屁颠地打电话给妈妈,请她来爷爷家看自己练了这么久的成果。

她记得妈妈只是说不许打电话哭鼻子,但她只是想听听妈妈的夸奖,所以应该没有关系吧。

可是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对面蓦然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哭闹声,妈妈匆忙的回答被淹没在他的喊叫里。

她说妈妈再见,然后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

按下结束键,女孩把爷爷的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桌上的纸幅发呆。

上面写着诗经的《蓼我》,她翻遍爷爷的藏书才找到这首夸爸爸妈妈的诗,古色古香很有文化,她以为他们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来接她回家,可是他们连来爷爷家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她好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就像班上的其他小朋友一样。

可她的爸爸和妈妈一个也不愿意来接她。

把纸幅揉成一团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女孩看着蚂蚁忙碌搬家,想到明天就要下雨了,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伞。

“瞧,一言正事,小六便睡着了。”她盯着蚂蚁走路入了迷,耳畔忽响起少年的嘲声。

话音适落,李小六旋即睁目,滚着乌溜溜的瞳珠出声抗议:“我未睡着,我在听。”

李二郎哂笑,起身从榻上抱来一床被褥,手一松抛往她身上。

长孙知非将被褥抖落展平,从头至足给李小六盖得严严实实,摸摸她的额头:“阿盈今夜就在我们屋中睡罢。”

李二郎吹灭蜡烛,展臂拢闭窗扉,背手倾身视她,笑意浮现于脸颊眉梢:“晚安,祝我们小六有一夜好眠。”.

圆满履行王氏铭文的任务,李惜愿又马不停蹄奔赴裴府,将事先允诺裴寂的屏风画毕。

得到满当当一袋钱的酬劳,她又连轴转跑向另一户人家,应邀为这里的老夫人韩氏完成一架新屏风。

说来乃是缘于裴母好客,隔三岔五便爱操办宴饮,且将新落成的屏风向宾客不无炫耀地展示,韩氏一眼便对屏风上的字画心生喜爱,询问主人作者名姓。

裴母欣然告知,韩氏遂请她牵线,于是作成了这笔生意。

得到认可的李惜愿喜滋滋地来者不拒,登门后,韩氏对她多有关照,时来嘘寒问暖,颜料笔墨亦均已齐备。

询其偏爱春景图,李惜愿便琢磨着画一堤杨柳,再绘群燕以迎老年人的喜好,正专注地勾线描摹之际,后方自远及近传来一阵足步声。

她转过脑袋,瞥见一张英朗秀挺的少年面廓,端着茶碗搁在旁边的高足案上。

“家母唤我来请小六妹妹喝茶。”

李惜愿眯了眯目,脑海中这张面容竟有些眼熟,似在何处依稀见过。

观女孩定定地端量自己,少年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咳道:“你瞧我做甚?”

“我怎么觉着在哪里见过你。”李惜愿蹙眉思索。

少年发出自嘲:“许是相貌平平,与普罗大众面目多有重合。”

“别否定自己,你长得很出众。”无视少年赧色,她肯定地说。

有优点就得当面夸,这是李小六秉承至今的人生信条。

“……多谢。”

少年视她怔立不动,伸手取过一只莲花瓣形盏,接了碗清茶递予她:“小六妹妹请喝茶。”

李惜愿咕噜噜饮下肚,捏着茶碗追问:“郎君唤作甚么?”

“某姓李名敳。”

“哪个爱?”

少年心知讲不清,随即拿过她手中毫笔,在地砖上一笔笔写下敳字。

“便是这个敳。”

李惜愿定睛细瞧,只觉也是难为他家长想出这个名字,从小到大一定难倒了不少人,不禁摇摇脑袋:“太生僻了,若是旁人问你,你一个个解释肯定很累。”

“……也无人如你一般追问我如何写。”

确信记忆中并无拥有如此生僻名字的熟人,李惜愿放下心来,继续拣笔绘画。

李敳凑过来,端详着绢布上细密的颜料纹理,不由肃然起敬,啧啧道:“我最佩服便是能写擅画之人,你还挺有能耐。”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之物,无甚稀奇的,你一定也会有。”李惜愿想起李二郎的话,收敛呼之欲出的得意,随口问他,“你有甚么爱好么?”

“我啊。”李敳扬起眉梢,“我擅长打猎。”

“我也会。”

“真的么?”他顿然来了兴趣,“你也会打猎?””

李惜愿翘了翘唇角,语气不无吹嘘:“你一定猜不到罢,我打马球也很厉害,下回我们可以一块玩。”

“那你委实是文武兼修,六艺俱全,佩服佩服。”李敳发自衷心地竖起大拇指。

“不敢不敢,除了不爱读书,其余都通一些。”

“巧了,我也不爱读书,母亲和阿兄为此常常苦心规劝我,可我就是读不进。”李敳倏然如寻得同道中人,掌心一拍,便要与她握手。

于是李惜愿沾着一手五光十色的颜料,与他愉快地握了握。

“那你会不会下樗蒲?”

樗蒲乃是一种棋类掷彩游戏,风靡于老少之间,可惜此恰为她盲区,从未有人教过。

李惜愿摇了摇头:“我常见阿耶与友人玩樗蒲,但是我不会。”

“那我教你,你先别画了,咱们去庭院下棋。”

好容易当一回老师,李敳兴致勃勃地引她去池中净手,唤仆役取来道具,摊开深紫毡皮棋盘,举起五枚骰子向她演示,侃侃而谈:“此五枚可组成六种彩,全黑者为卢,为最高彩,因而市井中多闻赌徒呼卢,即为此意。四黑一白则为雉,次一等,其余四种便是杂彩。”

“那掷到杂彩会怎样?”

“掷到贵彩则可连掷,可打马,或者过关,而杂彩则不能。”

那不就是后世的飞行棋。

经常一个人操控四个颜色玩的李小六顿时兴奋,她可会了!

“我晓得了。”她信心十足,取过襻膊束紧衣袖,跃跃欲试,“咱们开始罢。”.

锦袍窄袖的长身男子踏入庭中时,便见两颗小脑袋凑在一块交头接耳,二人蹲在地上齐齐喊“卢”,叽喳话音充斥满庭。

“你怎可耍赖!”

“我刚学会,让让我嘛。”

“那只能一回喔,下不为例。”

闻得仆役恭敬称“郎君回来了”,两人听到动静,方才挣开脑袋望向他。

“阿兄。”李敳瞬间犹如耗子见了狸奴,低下声气垂首唤人。

而李惜愿视清来人形容,愣了一怔。

倏尔,她自地上弹跳而起,兴奋道:“李靖先生!”

“……小六?”李靖也认出了她,微微讶异。

她蓦地蹦上来:“小李先生不早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做官。”

李靖行礼:“能与六娘重遇,亦出乎李某意料。”

李惜愿这才意识到为何目见李敳会觉眼熟,原来人家是亲兄弟。

“所以就说我与小李先生有缘嘛,没想到韩老夫人正是你们的母亲。”

“是颇有缘分。”李靖唇畔牵了一牵。

吩咐拿出家中糕饼款待小客人,视天色不早,李二郎打发仆役来接,她夸赞了李家糕点美味绝伦,随后兴冲冲地告辞离去。

目送李惜愿登上马车,李敳立于宅门垂带下与她招手作别,回去后仍是心情愉悦,吟着曲儿俯身将棋盘收起。

“可是母亲邀请李六娘来家中作画?”李敳方踱进厅中,扫见李靖驻足屏风前,陡然问他。

李敳点头:“正是,母亲很喜爱小六的书画,便请她来为我家作屏风。”

“往后你莫再去寻她。”喉头滚了滚,李靖忽冷道。

好家伙,怎么两副面孔呢。

李敳顿丈二摸不着头脑,皱眉嚷道:“阿兄何故变脸?我已与小六结成了好友,我们还相约晴日一道打马球,适才阿兄不是对小六也很友善么?她还喊你小李先生呢。”

“若非李渊父子,为兄亦愿与六娘这般真诚小友结交。”李靖声音终缓和些微,目光凝重聚于弟弟乌黑发顶,“然李家采买马匹,广交士人豪杰,为兄身为大隋臣民,不可坐视李家心怀异端而置若罔闻。”

李敳怏怏不快:“那又如何?阿兄不过是个县丞,这圣人不识阿兄之才,也不见得有甚么好忠心的。”

“休得胡言!”李靖喝止,直将少年唬得打了个寒噤,“我李氏世代门庭,君子食国之禄,便当报效皇恩,焉能怀有逆乱之心。”

李敳只得喏喏,敷衍道:“阿兄指教的是,往后再不敢了。”

知他表里不一,嘴上应承得快,内心未必听话,李靖也不再横加干涉,目光无意视了眼菱花地砖,拧眉指道:“你在地上写自己名字做甚么?”

李敳摸了摸后脑勺,嘿嘿赔笑,掏出袖中绢帕蘸上水,伏地将白日写下的那个“敳”字擦去。

忖度着下月便该动身前往江都,及时将李家异动报知圣人,李靖眉头紧锁,拂袖步出堂外。

第23章 第二十三话“我可以常常见到你吗?”……

此后三日,李惜愿每过府作画,俱再无李靖身影。

她不免奇怪,遂问李敳:“你哥哥何以不见?”

该不会是有意躲开自己罢?

李敳呃了声,搪塞她:“他有公务,本就偶回家中,上回乃意外。”

听来也有理,经常往别人家里跑也非淑女所为,有违万氏劝导,于是李惜愿将屏风作完,识趣地不再登门叨扰。

而李敳早将李靖告诫抛诸脑后,山不来他自去就山,隔三岔五便来寻李惜愿出府耍玩,两人爱好相近一见如故,又双双对晋阳处于好奇探索状态,而李二郎忙于正事对此一无所知,任凭她跟着李小郎君将晋阳城郊内外逛了个遍。

长孙知非偶感风寒,这段时日养恙不出,每日只是躲在屋中手不释卷。恐她无人陪伴心生孤独,李惜愿一候她风寒痊愈,便趁寒食后与她一道外出踏春。

今日正是浴佛节,在此之前李小六有意茹素三日,和长孙知非花池边观完鱼,便与她进庙焚香祈福。

长孙知非许愿家人万事顺遂,祈祷默诵后燃上三炷香,出殿后隔着庙中矮墙,恰见一众百姓正抬佛像沿街巡游,杂技鼓吹之乐响彻衢巷。

信徒们将满车衣物运来捐献,僧人分发糕糜,挤在人群中的李小六好容易才得来两块,分一块予长孙知非,因走了半日双足疲累,更兼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行装,她索性提议在庙中草地上坐下休憩。

僧俗人等络绎不绝,正是绝佳的写生题材,李小六自行囊中掏出画册与一应工具,眼珠不停逡巡着,搜寻下一个绘画对象。

她咬笔观察周围,长孙知非睹见膝头厚厚一沓宣纸集,询问:“可否欣赏阿盈的画册?”

李小六大大方方地呈给她:“阿音请随意指教。”

长孙知非轻声翻动纸页,观画册间以人物画居多,杂以少量工笔风景画,开始虽笔触稚嫩,愈往后翻愈成熟,已然像模像样。

览着览着,她却生出一疑惑:“阿盈为何不画熟人?”

这些人物画俱是她所不识的面孔,像是随手画的陌生人。

“我从来不为熟人作画。”

“为何呢?”

“因为我害怕若是和熟人分别,日后便只能对着画像睹物思人,那我情愿未曾画过。”李惜愿道出心里话,“所以我见到不认识的有趣之人才会画下来,因为没有交集,就不会有这般苦恼了。”

长孙知非捏她脸颊:“聚散终有时,相见最难,而离别方是常态,看来阿盈还是未习惯。”

“唔。”李惜愿自我宽解,“所以我*才更享受每个当下。”

一只糕糜很显然无法填饱肚子,闻她小腹冒出咕咕声,长孙知非起身拂裙,整理衣襟鬓发,拍拍她肩:“阿盈待在此处莫走动,我去瞧瞧有甚么美食,为你购买一些。”

庙门外有不少货郎叫卖胡饼饮子吃食,视李惜愿点头应承,并保证绝不会乱跑,长孙知非方宽心离去。

浮铺上点心糕饼琳琅满目,长孙知非择几样自己与李惜愿各自爱吃之物,又视摊上花钿簪梳精致玲珑,难免心生喜爱,于是逗留拣择了半晌。

待付了账,长孙知非提足匆促赶回庙院,途中与一阵三两人群迎面相遇,话音顺风沁入耳。

“这孙先生真真是个世上难逢的神医,我家那位其他郎中皆言病入膏肓,独他三两副下去药到病除,孰人不称之神医?”

“孙先生还是个大善人,你瞧,这寺院里的疠人堂皆是群我等避之不及的麻风患者,他却自愿前来医治,除却圣人,还有谁敢冒这般险?”

长孙知非闻声,四顾周遭,但见院中空庭上搁两张长案,一位着山青色襕衫,挽云紫幞头的男子正为几名妇人诊脉,时而起身探察病因,眉目宽和,泛有悲悯之态。

猜测此人应是传闻中的孙先生,她不由投去赞赏目光,又加快足步走回李小六所在。

她果然乖巧听话未乱跑,长孙知非遥见她坐在草地上专心作画,日光投泻满身,而身后站了一名面生青年,正安静地束手而立,垂首盯视她笔下画作。

再察此人举止形容清秀干净,应无恶意,猜测亦是绘画爱好者,长孙知非遂不作打扰,自踱往一旁休息。

话说李小六远远认出上回替魏征疗治骨折的孙思邈,便打算提笔为他作幅肖像画,正打着草稿,忽听闻右后方一阵细微的呼吸声。

“下眼眶可略微向上弯曲,上眼睑可呈愈加明显之曲线,眼眶弯曲方更易表现悲伤情绪。”青年端量良久,终于忍不住出声指出。

李小六鼓了鼓脸颊:“郎君何以认为孙先生的情绪是悲伤?”

“你观那位患者形销骨立,腿脚站立不稳,孙先生诊脉后露有叹息之状,料应为其而悲。”

“还是郎君观察得仔细。”李惜愿挠挠鼻尖,“那您说神态易捕捉,可又该如何表现孙先生的气度呢?”

青年思索了阵,指向孙思邈身旁松竹:“气度虽最难把握,但你可借助周边环境加以陪衬,诸如竹具君子品格,便可画两竿修竹。”

“只需要两竿就够了么?”

“稍加点缀即可,毕竟你所画乃人物画,休喧宾夺主。”

嚯,遇上了个行家!

李小六当即信服地连连点头。

然而二人指指点点的动作过分明显,早引起孙思邈注意,意识到自己成了画中人,孙思邈唇畔掠起一抹笑意,遥遥向李小六颔首问好。

她旋即扬手摇了摇:“孙先生好!”

她又抬首视向青年,弯了弯眸:“我猜你一定是个画家,我叫李小六,不知郎君是何方高人?”

“高人谈不上,不过是专攻绘画的普通画师一名,在下姓阎,名立本,近来借居寺院暂住,不想能与小六偶遇,适才一些粗浅之见,还得多谢小六愿意采纳。”

“我听说过你。”李小六努力回忆一番,似乎在历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我记得你画画很厉害。”

好像有幅《步辇图》还是《历代帝王像》登在书上来着?

“谬赞谬赞,小六年纪虽小,画功已然超乎同龄人,亦可称了不起。”

“谢谢你的夸奖。”李小六眨巴眨巴双目,“那你会离开这里吗?”

向她道别的人太多,她已经怕了。

阎立本不解其意,但仍解答她莫名其妙的问题:“四海动乱,惟晋阳尚且安稳,如无要事,我应不会离开。”

“好耶,那我日日都会来。”

其后七日里,李小六必雷打不动,跑来庙宇草地上坐下绘画。

庙中小沙弥已将她看得眼熟,不由在打扫庭院时与阎立本揶揄:“郎君瞧,那位小画师又来写生,倒是毅力惊人,有如此刻苦意志,将来某一日郎君莫要被她超了去。”

阎立本漾起笑意,早将女孩心思看穿:“她并非仅仅为了写生,想是另有目的。”

沙弥亦已看透,打趣道:“郎君愿意中她的道么?”

哪有人会拒绝这般可爱又用功的小朋友。

阎立本以行动给出了答案,他负手走向李小六,每日亦雷打不动耐心指点,视她打完草稿、描线、上色、涂影,一一循循教导过,并亲自将画作命名为《药王行医图》。

此画后来悬挂于孙思邈药堂前厅正中,过往人视之无不赞为精妙,称画师极擅捕捉神韵,气度肖似,复刻完美,与孙药王医术相得益彰。

画作完成的那一瞬,李小六洗完笔收拾好画具,背上大大的行囊,小脸洋溢起期待,紧张地盯向他。

“我可以常常见到你吗?”

“你说甚么?”

“我说,您愿意做我的绘画老师吗?”

阎立本唇梢逐渐扬起弧度。

“不胜荣幸。”青年微笑回答.

在阎立本指导下,李小六近来画功大进,水准有如神助,然而忙于大事的李世民对此仍蒙在鼓里。

李小六兴冲冲将画作拿予李渊检阅,不巧他正与李二郎议事,裴寂和自长安远道而来的旧友刘宏基武士彟亦在场。

“是不错,长进了不少。”李渊略略夸了几句,摆手令女儿先退下,“我与你叔伯有正事相谈,明日我再细观你画,你先回房去。”

“让小六听听也无妨。”李世民笑道,“小六书读得太少,正好让她学学。”

“是哇是哇。”李小六连连点头附和,李渊无奈,只得视她拖了把小凳,乖乖躲在李世民后面听讲。

原来河东有隋将屈突通坚守,李渊欲先取长安,担忧腹背受敌,故而计划踟蹰未定。

裴寂道:“唐公既虑屈突通,不若先行攻取之,再夺长安为时未晚。”

“世民以为不然。”李世民俄而驳道,“用兵尚权变,而权变在乎神速,昔日邓艾偷渡阴平奇袭蜀汉,今需效仿邓艾,速取长安,以免夜长梦多。”

李渊捋须思忖,度量着二郎与裴寂俱有道理,遂下定论:“汝二人之计皆可,先留兵围攻河东,二郎同时引兵入关,双方均不可延误。”

李小六听得迷迷瞪瞪,下意识跟着点头,待议事毕,众人告辞离去,李世民瞥见李小六若有所思的神情,衔笑道:“小六可是有何高见?”

“……”

“嗯?”

足足过了半晌,李小六方才意识回笼,眼神迷蒙地盯向李二郎。

“邓艾是谁?”.

李惜愿本不打算翻开史书,并且如有可能,此生此世皆将敬而远之。

然当目见李渊失望的神情,以及李世民习以为常后的嘲弄,她痛定思痛,发誓从今往后,必要一改前非恶补历史,教父子俩刮目相看。

“你推荐一下,我该从哪本书读起?”

李世民打量了圈书橱中陈列满墙的典籍,抱臂寻思了须臾,抬手取下一本:“这部距今年代稍近,且用语简畅,你可先试着读这本,有不懂的来询我。”

李惜愿接过书,视了眼扉页:《汉书》。

“这本是谁写的?”

“班固和班昭。”

李惜愿顿起了兴趣:“班昭是女子吗?”

“是,二人乃是兄妹,俱是史学大家。”

“哇,那她好厉害。”

“当年邓太后临朝,班昭身佩金印紫绶参政,位同丞相。”李世民闲闲哂道,“瞧瞧我们小六呢?”

“……你等着。”

第一百零一回被轻视的李惜愿深吸一口气,在额间系上写着“悬梁刺股”的发带,从此闭门不出,决意踏上发奋之路。

长孙知非路过她卧房时,见瑗儿已端着食盅候了片刻,仍迟迟不见里间人开门。

她苦劝:“姑娘吃完用功也不迟,书就摆在那儿又不会长脚,姑娘何必饿着自己。”

“我来罢。”长孙知非接过食盅,敲了敲门,“阿盈还不饿么?”

房中传来气若游丝的回答:“我读完这一章就吃——”

瑗儿面露惆怅:“瞧来姑娘被刺激得不轻,娘子您还是先回去罢,婢子再劝劝姑娘。”

“勿虑,我自有办法。”

长孙知非挑眉,掀开盅盖。

倏尔,一阵钻鼻香气透过门扉,静悄悄溜进房中。

“我吃完再读——”

将一碗撒满油绿葱花的鸭花汤饼囫囵咽完,吃饱喝足,李惜愿便捧书跑去李世民书房中咨询问题。

推开书房门,一列烛火轻摇,她哒哒跑进房里,泛着栀子香气的夏风尾随入内,女孩将厚重一部书“啪”地摊放于案后人的面前。

“哥你又骗我,这本书明明这么难,我才初学,你就让我读这么晦涩的,你定是居心不良。”李惜愿气呼呼地发了一通牢骚,却不闻李二郎搭腔。

照往常,此刻已经接上一顿诸如“你读不懂该怨谁”、“这哪里晦涩”之类怪腔怪调的反驳。

她正疑惑着他今日怎么如此温顺好脾气,而后才切入正题:“你教教我,甚么是贲育?”

“即为战国时勇士孟贲和夏育之并称,在此便是形容力士之勇,不下于此二人。”

嗓音温敛清润,与李二郎截然不同。

李惜愿一怔,抬目视向书案后的少年。

脑际未经思索,下意识张口:“我哥哥怎么换脸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话“你就让弟弟一个人留在那……

“那小六喜欢哪张脸?”男人垂下长睫,唇畔牵了一牵。

盯着眼前的长孙无忌,李惜愿思了思,颊上堆满笑容:“我选这张,比以前那张好看多了。”

他笑了:“不怕那张脸生气?”

“我讲的是实话,问心无愧。”理直气壮的回答。

“可我是真的生气了。”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男音蓦地飘来。

而后李二郎自书橱的阴影下钻出,面上满是受伤的表情:“原来小六在我背后,竟是这般贬低你亲哥。”

李惜愿脸颊抽了抽,唇角尴尬一咧:“你不早说,我以为你不在。”

旋即凑上他身前,眨睫软声:“辅机哥哥是客人,夸夸他怎么了,你莫生气,莫生气。”

“无用了,你已经失去了我的信任。”李二郎将怀中典籍搁放案上,随手取过其中一卷,往她脑门上敲了一记。

“嗷!”

李小六叫得夸张,但这下决然不重。

“别装了,说罢,来寻我何事?”李二郎负手视她。

李小六揉了揉脑袋,翻开书册,不懂之处已做好了标记,她向其中一页一指:“还有个问题,这句里的‘属车’是甚么意思?”

李二郎讶异:“你连这也不懂?”

李小六严肃回视他。

——要不然来问你。

李二郎认输,答曰:“属即为随从,属车便是随从之车,明白了么?”

“但是属不是连续不断的意思吗?”

“那你怎不说还有嘱咐之意?莫钻牛角尖,只能解为随从。”

李惜愿面露怀疑:“我怎么觉着你也不求甚解。”

“哪儿不求甚解了?我讲得还不够清楚?”

“那为甚么‘属’在这里不是连续不断的意思,你就不能明白着告诉我嘛。”

“我都跟你讲得明明白白了,此处的‘属’就是随从,没有旁的理由,文章释义不需有理由。”李二郎尽量平心静气,胸腔吞吐呼吸。

“哪里明白了?”李惜愿夺过书册,咕哝道,“你压根就是自己也半瓶醋。”

“是你自个儿不懂来问,这会儿又质疑我的水准,那你还不如不问。”

“这是做老师的态度吗?”李惜愿不满。

李二郎抱臂哼笑:“我又不曾求着你做学生,你自己不学无术怪我?”

倏尔,像是瞅见了甚么宝藏,眼睛一亮,顿然大笑不止。

李惜愿不知他在莫名其妙笑些甚么,尚未反应过来,头上绑着的额带已被他径自一把揭下,不待她跳起阻拦,便跑去予长孙无忌视:“辅机快来看。”

原来她将悬梁刺股误写为“刺骨”。

“开眼了,来来来,你刺个骨头给我瞧瞧。”他把壁间佩剑解下,作势要塞她手心里。

定定锁住李二郎幸灾乐祸的表情,李惜愿推开伸来的剑鞘,克制胸腔的上下起伏,瘪瘪嘴,自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你完了。”

鼻头一皱,酸气上涌,倏地咧嘴便大哭。

李二郎大惊失色,书房距离李渊居处不过一墙之隔,动静大些便能悉数灌入耳中。

他慌忙抬手捂住李惜愿嘴巴,拼命打眼色,低声下气轻哄:“莫哭莫哭,算我惹不起你,哥哥再也不笑小六了。”

没用了。

李惜愿瞪他一眼,摇首晃脑挣脱开他的手掌,一面擦着泪,哭得愈发高声。

李二郎急得冒汗,气噎道:“不就是想搬救兵么?我也会——”

“阿耶!”他张口便来。

这一声喊得比李惜愿还高亢。

“如何?”窥她目瞪口呆地停了声气,李二郎挑衅地扬扬眉,“除了哭就会喊阿耶阿娘,你也十三了李小六,还使这套招数羞不羞。”

“去去,回去多读读书。”李二郎续往她伤口上撒盐,“连这么容易的释义也不懂,莫说喊阿耶,喊爷来也救不了你空空的脑袋。”

李小六咬牙:“明明是你自己也不懂,当然教不会我。”

“我哪里不懂?”李二郎侧身又来分辩。

“我来看看。”长孙无忌开口,自座中起身走近,伸手将书册接过,及时遏止了又一场大战。

浏览须臾,他蹙起眉:“《汉书》最以晦涩艰深著称,便是东汉大儒马融尚需伏闻班昭门下受读,小六乃初学者,二郎岂可有意为难?”

“好哇李二郎,你还说简单,你坑我——”

长孙无忌斜挑眉梢,视向深表无辜的李二郎:“你若非将《史记》与《汉书》混淆,否则便是欺瞒小六。”

“那便是我记混了。”李二郎尴尬挠首。

李小六向他吐了吐舌,随即换了张笑脸迎向长孙无忌,乖乖问:“那我的问题辅机哥哥会吗?”

“不敢说通熟《汉书》,但教会小六应无问题。”他微笑,“属车在此解为随从之车与连续不断皆可,你与二郎都不算错。毕竟无论哪种解法,俱代指皇帝。”

“我不明白,为何是皇帝?”

“小六可曾听过借代这一手法?”

“我知道,就是用一个人的典型特征代指他本人。”

“小六很聪明嘛。”视了眼得意的李小六,长孙无忌道,“在此便是用皇帝的车驾代指皇帝,乃是赋文中常见的意象。”

李小六醍醐灌顶,冲他竖起大拇指:“还是辅机哥哥最渊博!”

“还是辅机哥哥最渊博——”李二郎拖长声调,嘲谑地重复,“来来,让你的辅机哥哥与我布沙盘兵阵。”

啧啧,男人奇怪的好胜心。

“嘁,输不起。”李小六瞟他。

“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我才是你亲哥。”

眼见他探身上来要揍,她忙往书案后躲,李二郎懒得再追,双手撑住案沿,索性道:“那以后你也休问我了,干脆让你的辅机哥哥教你罢了。”

他搂过好友的肩,以打趣口吻商量:“辅机通博文史,往后我这妹妹的学业就托付予你,如何?”.

李惜愿以为长孙无忌不会答应这门天降重任,然而他不仅同意了,并且如约前来。

“我以为辅机哥哥讨厌我,不会给我补课了。”她小声嘀咕。

“我为何会讨厌小六?”

“因为上回请你送我回家,你没答应。”

还嘲讽了她。好过分,李惜愿委屈地鼓了鼓脸颊。

耳旁半晌不闻话音,她未去瞧他神情,仍然垂着脑袋:“你不会是忘了罢?”

长孙无忌避重就轻,未直接回答她,掀了掀眸:“你很在意他人对你的看法么?”

“嗯。”李惜愿诚实回答,“我不想让别人讨厌我。”她惧怕孤独的滋味。

如他所料。

“那你下苦功夫读书,也是为了不想让唐公和二郎失望?”

“嗯……”她随即否认,摇了摇脑瓜,“还因为我也想充实自己,多学习学习嘛。”

“那我更希望小六愿意读书是为了自己,莫过于在意他人目光。”

“也可以这么讲,毕竟知识学到了还是自己的。”李惜愿终于抬起脑袋,“辅机老师,那我们今日先从哪本书开始?”

长孙无忌抽出手边一卷文牍:“小六先将《史记》这章通读,有读错的断句与音义我会随时纠正。”

窗外李二郎与李道宗路过,听闻屋内书声琅琅,李二郎不由勾笑:“还得是我给小六寻了个好老师。”

“二郎为何不亲自教小六?”

“为了家宅安宁。”

李道宗秒懂。

书房里李小六将一章读完,长孙无忌照例询问:“可有不会的?”

她将书递去:“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乃是《汲黯传》中一语,他很快作出解答:“大将军卫青入见时,汉武帝甚至会在解手时见他,丞相公孙弘来奏,武帝有时不会戴冠,但是他每次接见汲黯,都必会将冠帽工整戴好,以此表现对汲黯的敬重。”

“唔。”李小六大脑转着转着,忽然盘算出一个奇妙的问题,“那哥哥有时穿一条中衣就去找你了,难道是因为不够敬重你吗?”

这是甚么脑回路。

长孙无忌平心静气回答:“武帝踞厕接见卫青并不是缺乏敬重,而是与他亲近,小六莫歪曲司马公本意。”

“那……”眼见李小六还要暗戳戳打探无关内容,他及时作止,“让小六研读本篇字词释义,你会了么?”

闻言,李小六眨了数十下眼睛,睁圆了盯着长孙无忌。

他被这股直愣愣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偏过脸颊:“你光看我做甚么,我面上是有字么?”

“只是觉得辅机老师好看!”李小六笑嘻嘻。

“……”长孙无忌拧眉,“你再通读一遍书罢。”

原来李二郎遭受的是这等折磨,他今日终于领教。

初起时李小六诵书声颇高,精神气也足,半晌后音调却愈来愈微弱,至最后直接熄停。

长孙无忌诧异视去,却见李小六头一歪,脑袋深埋进厚厚的文牍里,早已呼呼睡着。

烛光下,女孩睫羽覆住眼角轮廓,如蝶翅般微微翕动,投落下丝丝缕缕的黑影,睡得正香。

他略略视过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唇畔轻挑,落笔书了一张纸,俄而起身离去。

……

“阿盈?”

耳畔由远及近,似从天外传来一道唤声。

李惜愿迷糊地揉揉双眼,目帘自昏沉中勉力掀开,须臾后,映入一张气质清俊、面白颊丰的男子面孔。

她刹那清醒。

“大哥……你回来了?”

她与李建成并不熟,但鉴于他一向对自己态度尚佳,较李元吉不知好上多少,因而她该有的礼貌与和气皆具备。

李建成颔首,撩袍落座:“阿耶信中召为兄与四弟从河东密回晋阳,阿盈不知?”

她当然听说了,李渊即将起事,自然写信唤儿子们潜归共商大计,只是未料得这大哥跑路速度如此之快。

“那很好哇,咱们一家人又能团聚了。”李惜愿想起与他们同在河东郡的李智云,又关心起弟弟,“小五呢,他和你们一道回来了么?”

李惜愿以为自己是多余一问,岂有亲长兄不带弟弟回家的道理。

孰料,李建成脸上倏浮起尴尬。

“五弟……染了疟疾,上吐下泻,医士皆言需静养,不得已暂留河东养病,故未携其同归。”他咳了一声,方犹豫着回答李惜愿。

甚么!

李惜愿顿从座上跳起:“你就让弟弟一个人留在那里?若是圣人要逮他可怎么办?”

李建成却不以为然,侧过首,避开她追问的目光:“五弟身为庶子,且年纪尚幼,朝廷应不会多加注意,想来不至于身临险境。”

瞥见她手边一份卷张,他随意接过一览,见其上乃是数道文言考题。

“阿盈在习《史记》?”李建成瞅着面色不善的李惜愿,云淡风轻道,“这师傅视来颇负责任,还为你布置了课业,阿盈可得严谨对待。”

“不干你的事情。”察他有意与自己搭腔,她语气生硬地回复,“我才不与不顾家人安危的人多讲话。”

劈手夺过考题塞入袖中,她瞪了神色微愕的李建成一眼,旋即心事重重地踱出书房门。

“阿盈醒了?”

长孙知非见她默然穿行于回廊中,迎面唤住她。

李惜愿站住脚,垂头丧气地回答她:“早就醒了。”

此时她方想起一人,遂四面张望。

“哥哥一个时辰前已经回去了。”长孙知非猜出她在寻找何人。

“……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李惜愿不好意思,“辅机老师没有生气罢?”

“哥哥非但未生气,还夸你很用功,言你很聪慧,一点就通,日积月累下去定能成为才女。”

“不敢不敢,谢谢辅机老师夸奖我,我都有些惭愧了。”

话音落下,稍停一刻,李惜愿倏然目光如炬,直直盯向长孙知非:“阿音能借我些钱么?”

“阿盈可是有心仪之物?”

“嗯,我想买一匹时兴的绢布做披帛。”李惜愿面露难色,“可是我的私房上回买礼物都用完了。”.

翌日,侍女春柳前去敲李惜愿房门,试图请其起床用早膳,然半晌不见人出声回应。

春柳心疑,推门入去。

打量一圈,房中却已是人去屋空,惟熏笼上留了一封信札。

春柳不识字,遂将信取去予长孙知非阅览。

眼观妻子读着信,玉白面色逐渐凝重,李世民不由越发焦灼,忙探身问:“小六说了甚么?”

“阿盈——”长孙知非抬首,“与李敳去太行山打猎了。”

李世民神色略微古怪,她会意,笑道:“阿盈也大了,有自己的圈子很正常,你宽心,朋友再多,阿盈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哥哥。”

“我可不在乎。”李世民唇角一撇,“我只是担忧小孩安危罢了。”

不过对方名门之后,且李靖家风谨严毋庸置疑,夫妻俩暂且将心搁下,纵稍稍牵挂,也未再提起这个小插曲。

然而就在当日午时,李敳出现在了府门前。

“小六在家么?”少年目眸怀揣期待,无意间对上李世民惊愕的神情,“我母亲邀请她过府作客。”

第25章 第二十五话“为何不告而别?”……

“姑娘,咱们还是快回去罢,否则若是唐公与二郎君知晓,定要责骂姑娘。”环顾暮色四合,风啸枯叶,瑗儿心下着慌,苦口婆心相劝。

奔波了一日,李惜愿却仍干劲十足,精神抖擞,未有休息之象。

她马哒哒骑得快,瑗儿落在其后,只从风隙间遥遥听得一声:“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挨骂,我必须得带弟弟回家。”

按照她筹备了一晚的计划,需先寻得一位药到病除的神医,请他共赴河东郡为李智云医治疟疾,再将其接回晋阳。

在脑海里盘算了半天,她发现除了孙思邈,便无人配得上“神医”名号,且她确信,孙先生人品高尚,定能守口如瓶。

然而节外生枝,李惜愿未能在之前寺院发现孙思邈踪影,通过询问信众之口,方知他不久前受托前去朔州出诊,所幸朔州离此地不过两日路程,因而应尽快寻见他。

“可是天色已晚,瞧姑娘还滴水未进,要不咱们先找家客栈歇脚,顺带填饱肚子。”瑗儿嗫嚅几回,还是选择征求意见。

浓墨铺染天外,鸟雀结群回枝,目色所及,沉黝山脊如海浪绵亘盘卷,无言与远在天际的星野遥相呼应。

李惜愿稍作思量,她本打算日夜兼程尽快到达目的地,但见瑗儿已然体力不济,于是松口:“那我们先歇一晚。”

投宿了路边一家亭馆,酒博士殷勤上前询问:“娘子可需用食?”

要了几道店家招牌,吃饱喝足后,瑗儿与同行的家丁李七先行一步回屋休眠。

本着珍惜粮食的信条,李惜愿一人将余下的饭食席卷而空,等候良久的酒博士再次躬身跑来,眼角堆笑:“娘子可还要些甚么?”

她想了想:“不必了,但是麻烦你帮忙喂马,我们明日需起早赶路。”

“好嘞!”酒博士领命而去。

李惜愿踱向垆台,取囊袋向掌柜付了账,其中银两除了自己最后的积攒,长孙知非亦借了不少予她“买布”,是以足够消磨月余。

谢过掌柜,她走出门外,欲去瞧瞧三匹马驹有无被喂饱,蓦地,她发觉庭中月下伫立一道人影。

定睛细视去,李惜愿顿时一僵。

那人衣袍浸于月光中,银辉拂落全身,双目静静地注视她。

坏了。

她刹那不知所措,手足发麻,朝他眨了眨眼,随即旋身便欲往外跑。

“李惜愿!”

长孙无忌一声轻喝,倏尔止住她慌不择路逃窜的脚步。

李惜愿乖乖转回了身。

“我们小六胆子大了,会偷跑出城打猎了。”他缓缓踱近她,冷峻话音中似有揶揄,但李惜愿不敢抬头视他。

她猜他的神情一定不会温和到哪里去。

“李敳呢?”

“啊?”李惜愿一愣,稍顷眼珠一转,“他……他打猎结束了,回家了。”

“那你们的猎物呢?”

李惜愿挠挠脑袋:“我全让给他了。”

“他留你一人在客店?”

“他家里住得近,不需要宿在客店。”

“为何不告而别?”

“怕被哥哥知道了,就不同意我走了。”

“何时编的谎话?”

“昨日想了一晚。”

“……”他忽而不再言语。

李惜愿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心脏一窒,终于可怜巴巴地抬起了脑袋:“辅机哥哥好凶。”

如她所想,他下颌紧绷,唇线抿出一道锋芒,神色显然在愠怒。

“先回家。”胸腔起伏数息,长孙无忌冷道。

李惜愿试图耍赖:“我的马跑了一天累了,怕是跑不动了。”

“我带了马车。”

怎么这么齐全的。李惜愿暗自嘀咕。

她终究不甘心就此放弃,两条腿如生了根,杵在原地不肯动。

“我不想回家,我真的有要紧事,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明白,你……辅机哥哥莫对我生气。”她嗫嚅着。

长孙无忌静观她磨磨蹭蹭的举止,一语未发。

闻她底气不足的话音,他却衔上惯常的温哂,不怒反笑:“我可以不生气,但二郎却未必,我们小六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罢。”

声嗓和煦,李惜愿却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李二郎张牙舞爪的面容顷刻放大在脑际,小命要紧,只能选择听话。

凉风忽起,她忍不住咳了两声,长孙无忌解下外袍,覆于女孩略显单薄的脊背。

“谢谢辅机哥哥。”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道谢。

“回去后莫再与二郎置气。”他眉目微弯,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你自作主张出走,二郎已是为此火冒三丈,答应辅机哥哥,万莫与二郎争执再惹他恼怒。”

“唔。”识时务者为俊杰,李惜愿应声。她毕竟也舍不得顶撞温柔言语之人。

“车在客店外,去罢。”视线随之瞥向门外,果然已有车夫等候良久,手臂无意间牵动辔头,一匹枣红色的壮马顿时仰首长嘶。

乖乖抬脚上车,瑗儿坐在对面软垫上,揉着才睡醒的疲惫双目,微含抱怨地喋喋不休:“早说了姑娘不要擅自行动,这不白忙活了一日,长孙郎君还是将姑娘拎回家去,瞧着罢,回去二郎君必得大发雷霆。”

“谁能料到这么多家客店,辅机哥哥偏偏就能找到我,我的运气怎生这么差。”李惜愿将脑袋埋入双臂,泄气道.

马车辚辚停于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