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愿将脖子缩在兜帽里,又系紧绦穗将自己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开始钻研如何掏出门前石狮口中圆球,消磨半日后无果,只得硬着头皮小步挪进屋子里。
李世民果脸色阴沉,肃立于门口。
李惜愿不觉打了个寒噤。
“吃过饭不曾?”未料及第一句话不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而是问她吃没吃过晚饭。
咝,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来时路上盘算好的所有措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她绞着双手,扭捏回言:“吃过……但我又饿了。”
李世民冷笑,侧过身躯让她进屋:“先回房换衣,净手来用饭。”
李惜愿唔了声,小心翼翼地挨着他的肩膀,擦过门框挤进屋。
视她慢吞吞爬上楼的背影,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堵在喉咙的浊气,紧攥成拳的双手缓缓松释。
身后一道焦急的足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女声随之响起:“阿盈回来了?”
观他颔首,长孙知非一颗心稍稍放下,瞅着李世民铁青的面色,弯起双唇:“安然无恙回来就好,你一会儿莫骂她,阿盈并非胡闹性子,最懂体贴人心,如今这么做定是有甚苦衷,我们须得问清。”
“我如何能不责她,我适才已忍了半日!”李世民犹然忿怒,负手踱*回饭桌,仆役见状适时端盘布膳,“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得无影无踪,还不知从何处学会了说谎,她拿咱们当甚么?都赖我平日对她太纵容,从不舍得训她只言片语,让她学得这般不知轻重,将咱们的关心和好意当作耳旁风!”
“阿盈是个姑娘家,你若一味骂她,教她自尊往哪搁?你必须得听我的,饭桌上不可严厉斥她,我与你教育她便了。”长孙知非蹙眉劝他,只恐楼上女孩耳尖,有意放低嗓音。
待李惜愿终于闷头下楼,偷眼觑向饭桌,李世民与长孙知非已然分坐两端,中间空出个上首位置,似专为轮番批判她而设。
李惜愿浑身一凛,胆怯地爬向下首位置坐了。
“这是我特为你备的光明虾炙,晨起时让袁婆才去采买的新鲜河虾,你不是一向最爱吃么?”
三人相顾无言片刻,长孙知非起身,将装着虾炙的食盒向她推近。
李惜愿声音微弱,道了声谢谢嫂嫂。
她沉默着夹了一筷入碗,耳旁李世民久久不曾开口,只闻见不远处箸盆的撞击迸响,以及细微的食物咀嚼声。
“你——”
斜瞥李世民按捺不住张口欲斥,长孙知非视他一眼,于是单音节词才出,蓦然又止。
“阿盈莫害怕,你出走之事阿翁并不知。”闻长孙知非和善话音,李惜愿心稍稍放回胸腔,“阿盈可否告诉我与你哥哥,为何一声不吭就往外跑?”
“我……我去找弟弟。”知道当下不用再隐瞒,她索性从实招来,“大哥不重视他的安危,未把弟弟带回来,我就只能自己去找他了。”
长孙知非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按了按抽动的额际,耐下性子,终于发话:“我虽事务缠身,派几个人去接小五便是,何劳你一个小姑娘。”
李惜愿抬头,哀怨地视向他:“连亲哥哥都不带弟弟回家,别人更靠不住。”
她复低首:“我只能相信我自己。”
“那为何不将你行踪提前告知于我?”
“若告诉了你,你是绝对不会同意我去的。”
这倒是实话。李世民倏而软了声气。
李惜愿将箸筷搁于瓷枕,伴着清脆一声撞鸣,憋了一整日的眼泪哗然夺眶而出:“小五是我的弟弟,我不能不管他,他一个人留在河东一定很孤单,他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一个人也不能少。”
手背抹满眼角流溢的灼热水珠,她伏在案角,喉咙接近抽噎:“他要是出了事,母亲会多么伤心……我不想看到母亲难过,她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她伤心难过。”
“阿盈休哭,我们再好好商量。”
“莫哭了,哭得我耳朵疼。”李世民叹了一息,视着长孙知非轻抚她脊背温声安慰,酝酿已久的严厉措辞在齿间来回碾磨数次,终是咽回喉中,未再责怪。
然而嗓音听来依旧刻板:“这次你冒然出走之事,我会帮你向阿耶隐瞒,全当你年纪小性子急。但是——”他抬高音调,“下不为例,否则我定不饶你。”
李惜愿闷闷地趴在桌上,一句不回,视线紧紧垂地,听着他足步渐渐踱向远处,良久不闻声息,似乎已经回房。
原来之前看错他了,还以为他多么善心洋溢,究竟也是个铁石心肠之人。
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果然都指望不上,她在心底默默抱怨。由于哭得浑身疲乏,索性半躺着靠墙不愿动弹,开启装死。
片刻之后,沉笃脚步声再次临近。
一件包袱迎面甩过来,她结结实实抱个满怀,随着动作的幅度,发出金属碰撞的当啷鸣响。
“莫装死。”她抬首,李世民声调冰冷,“拿去。”
李惜愿不明所以,揭开这件口袋的系绳,却见其中乃是一大袋干粮,以及几串铜钱。
甚么意思,试图贿赂她?
她眨了眨眼,疑惑地视向面无表情的李世民。
他继续板脸:“我给你装了足以吃小半月的胡饼,还有二十贯钱,不必再担心花用。”
“我再请辅机陪你同去。”他拂袖转身,只留给她一道挺峭高挑背影,信步远去,“你一个人,未必能将小五带回来,你切记凡事听他的话,再莫擅自行动。”
“……”李惜愿脸上顿时有无数种神情掠过,对他的怨念烟消云散,最后化为感激涕零,“我宣布,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哥哥,无人能比。”
李世民唇角微微翘起,回转过身,嫌弃瞪她:“少拍马屁,留着给你辅机哥哥用罢,这回你可得诚心感谢人家,若非他受我所托寻了你大半日,你这会儿被恶人拐去何处也不知呢。”
“我才不会被坏人拐走,我很机灵的。”李惜愿不满他的抹黑,话音未落,脑袋上忽然被扣了一张饼,中间洞挖,恰恰好套至脖颈。
“你做甚——”
“怕我们小机灵鬼路上饿死,给张大饼挂脖子上。”
第26章 第二十六话“五郎如何回的家?”……
一路轻装简行,马不停蹄,抵达河东郡已是小半旬之后。
几人趁暮色降临前入得城中,片刻未迟,便直向李家位于郡内的府宅而去。
穿过三五街坊,六七巷口,途中不断向本地居民问路,于东首道中往巷尾七弯八绕,一行人终是到达。
李惜愿跳下马,却见李宅门口空空荡荡,空悬一轮匾额,不独冷清,甚无一阍者看门。
不妙。她心下生疑,扭头瞅了眼长孙无忌。
“辅机哥哥能陪我一道进去么?”
“我一人去便可。”他示意她站在僻静巷角不要动,又转首拜托孙思邈,“烦请孙先生护好小六。”
“郎君放心。”
在此类大事上,李惜愿一向对年长者言听计从,于是乖乖点头,与孙思邈在门外静候。
小腹饿得咕咕叫,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纸包,掰开一块胡饼,先递向孙思邈:“先生吃么?”
他摆手言不用,视着她狼吞虎咽,从马鞍旁解下水壶:“莫噎着,喝些水易消食。”
约候半晌,府门踏出两道人影。
李惜愿从墙角处探出脑袋张望,却发现出来的除了长孙无忌,还有一名年约三十的脸□□人,可唯独少了李智云。
马头不安地对天仰脖,待来人逐渐走近,她认出那是李智云的乳母文氏,瞥见李惜愿,愁色蓦然覆上面容:“六姑娘来晚一步,河东郡守已将五郎拘捕至衙,严加看守,这可如何是好?”
坏了,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李惜愿面色发灰,挣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直视长孙无忌,瞳眸中泛出祈求:“小五生性胆小,他一个人被关在牢房里一定很害怕,辅机哥哥能不能帮帮我?”
文氏亦音带忧闷:“郎君可有对策?”
长孙无忌略微思忖,须臾道:“我知大娘与小六心中惶急,且请稍安。”
“还请郎君救出五郎。”文氏焦急相求。
李惜愿重重点了点头:“我相信辅机哥哥,我不急。”
“请小六和孙先生往狱中医治李五郎,安抚情绪为上,待郡守释放五郎,我们便可即刻出发。”长孙无忌道,“至于其他,一切有我。”.
“甚么人?”
视有生人走近,管营不由如临大敌,厉声喝问。
孙思邈作揖:“某与这位小娘子均乃李家旧仆,今闻故主公子有难,心怀不忍,特来送一顿饭食,以慰昔日李家待某厚恩。”
李惜愿在旁连连附声。
管营打量二人一番,皱起浓眉:“李智云乃反贼之子,朝廷钦犯,岂可随意放汝二人探狱?食盒拿来,我替你们送去便了。”
他伸手来取食盒,趁这间隙,孙思邈将一锭赤金塞入他掌心。
掂了掂这冰凉之物的份量,管营眉眼一开,骤然咧笑,目视四下无人,将赤金怀入袖中,微微清嗓:“既是旧仆念主,其情难得,我便放你们进去叙恩,切不可超一刻钟,否则我也无法作保。”
郡狱中间一条黑洞洞甬道,腐鼠气味弥漫,墙面悬挂几盏微暗烛火,勉强照亮地上凹凸石板。
李惜愿擎着管营施舍的油灯,一一检视过两列监牢,当发现李智云时,男孩正侧卧在茅草铺就的褥席上,面朝内壁,蜷缩着抱住身躯,不住颤抖。
“小五!”她扒住铁栅,朝里轻声叫唤。
视男孩未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小五?”
李智云以为是幻听,忍住腹中翻搅的剧痛,伸展四肢,从草褥上缓慢爬起,不抱希望地转过身体。
眼前之景却霎时令他呆坐住。
一张白盈盈的面盘朝内探来,女孩攥紧栅杆,唇边浮出辛酸笑意,正向自己用力挥手。
“小五,是我!”李惜愿展出安抚的笑容,“莫怕,我们来接你回家。”
李智云揉揉双目,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又掐了手臂一把,痛觉袭来,确信自己身处现实无疑,骤然鼻腔一酸,嚎啕大哭。
“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接我,这么多日了也无人来,你们都……都不要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男童滚下草席,朝她跌踉扑去,费力地揩着泪,哭得鼻涕满面直流。
“怎么可能不要我们小五,我们是家人啊。”李惜愿严肃强调,摸了摸他被水珠浸透的消瘦脸颊,随后向他介绍身畔陌生男子,“这位是神医孙先生,我请他来给你治病,有神医在,你放一万个心便是。”
“不敢当不敢当。”
李智云忍住抽噎,将手腕乖乖伸出,递予孙思邈号脉。
与他预想的情形不差,孙思邈复问近几日症状如何,男童一一应答,见他从随身携带的囊箧中取出一枚葫芦,倾倒出数枚滚圆药丸:“公子宽心,此疟疾并无大碍,只是受些苦楚,饭后将此药就水吞服,公子症状不消时可得缓解。”
“多谢……谢孙先生。”李智云含混道谢,又从李惜愿手里接过食盒。
他已不知多少日未曾尝过一顿饱饭,揭开食盒笼盖,抓起筷箸,恨不能脸伸进米饭中囫囵灌腹。
“我再也不说清风饭不好吃了。”李智云抹了把沾满米粒的嘴角,咽下口中塞满的盐酥鸡,被来之不易的美食感动得呜咽涕零,“原来有饭吃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
河东府衙。
郡守程日安体态丰腴,唇髭齐颌,正执笔书写文牍,清查官廪钱粮数目。
多事之秋,身为一方刺史,理应做好表面功夫,以免朝廷责诘。
闻听小吏附耳来报,程日安眉间浮出一抹疑惑:“长孙季晟公子?”
虽心头不解,然仍伸袖相迎,向自堂前步入的男人翘须示意入座。
“劳长孙郎君远道而来,不知因何事赐教?”程日安一面挂笑,一面命小吏奉茶。
长孙无忌行过一礼,撩袍入席,未接过他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程明府应知在下为何而来。”
联想两家姻亲缘故,程日安忖出面前男人来意,然而长孙世家门阀显赫,他终不敢有所得罪,只维持皮面笑容:“还请郎君明示。”
“明府地方上任官多年,在下年少,还需请教明府,不知依大隋律法,无端囚绁良民者,当罚以何罪?”
“郎君此言差矣。”程日安面色如常,也不与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唐国公急召长子潜回晋阳,又采买骏马军器,收揽流民,足见反心已萌,本官执其幼子,亦乃出于大隋律法,又何罪之有?”
“明府远在河东,迢遥山水阻隔,恐不知内情。”长孙无忌道,“晋阳地处险要,日受四方流寇侵扰,损失加剧,是故唐国公采买兵马,收用流民以为军备,至于急召长子,乃是叛军势大,唐国公帐下无可用之将,借调建成暂且效力罢了。”
程日安冷哼一声:“”郎君虽为唐国公辩驳,本官姑且一听,然谋反乃十恶之首,本官不可不为朝廷防微杜渐,本官耿耿忠心皆向圣君,有何不妥?”
气氛一时僵冷,小吏端茶奉上:“郎君请。”
茶碗搁放案几边沿,当啷清脆一声,长孙无忌视向略有得意的程日安:“既如此,在下倒是又有一疑问,不知明府能否解之?”
程日安微抿笑意:“郎君但言无妨,本官必知无不尽。”
“府君口称唐国公背反大隋,按律应株连其子,唐公是否谋反暂且不论,只是不知府君受所监临唐国公五十万金,又该如何议罪?”
话音未落,程日安瞳目一震。
“郎君无凭无据,焉能信口雌黄,诬陷本官?”他强自镇定,目光却已游移别处,攥住案沿的手指缓缓收拢。
“在下既然拜问府君,自非无凭无据。”
“何处有凭据?”
长孙无忌不再视他面目,拂袖起身,缓步踱出门外:“此事不难,只需上请三法司查勘明府私产,朝廷自有明断。”
未出门槛五尺,身后即传男子焦声:“郎君且慢。”
他未回首,但见程日安绕至身前,赔笑作揖:“郎君来意,程某尽知,只是郎君……”
视他卑躬屈膝姿态,长孙无忌淡道:“在下与明府素昧平生,无由为难明府。”
程日安会意,小吏即上前行叉手礼:“郎君请随下官移步。”.
夏雨骤急,庭中绿树萧萧。
万氏从灯烛间眯目,揉了揉因劳动许久而泛出酸涩的腕骨,缝罢棉服最后一针,指节稍一用力,扯断线头。
将棉服折叠平展,置入早已被装载得鼓鼓囊囊的包裹中,又提笔呵墨,伏案书札。
写道待九月天冷风潮之时,五郎收到包袱后,务必换上棉服以防受寒,方书罢两行,忽闻门外传来窸窣脚步声。
思忖乃侍女经过,万氏便未抬首,续蘸墨叮嘱千里之外的幼子好好照顾自己,蓦地,珠帘掀动,一道小身影窜了进来。
“母亲,有一个惊喜,我保证您见了一定会高兴。”
万氏掀目,望着面前笑嘻嘻的李惜愿,以为她如李二郎所言出远门游玩终于归来,勉力提唇:“阿盈有甚么惊喜?”
李惜愿挑了挑眉,往门旁一缩,让出中心空位:“噔噔噔——”
瞬间,李智云从门外跃入。
“阿娘——”
手中笔杆砰然掉案,一滴泪自眶中坠落,万氏再难以自持,接过钻入怀中的李智云,抱住他因一路风尘仆仆而汗湿的脑袋。
“五郎如何回的家?”拥了半晌,她微微脱开手臂,上下打量他,确信男孩全身安然无恙,顿然长舒一气,将这一月以来所有的提心吊胆尽数呼出。
李智云指了指身旁的女孩:“是六娘和长孙郎君,还有孙先生一起接我回来的。”
万氏复搂紧了他,又搂过李惜愿:“傻阿盈,我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李惜愿将额头贴紧她的胸口,蹭了蹭:“母亲不用谢我,小五是我的亲弟弟,我肯定要带弟弟回家。”
“傻阿盈,万一你也出了甚么闪失,母亲一生也无法原谅自己。”万氏哽咽难语,手掌轻抚她发顶汗珠,“下回……下回切不可如此冒失了。”
李惜愿含糊应是,又仰面视着万氏泛红目眶,伸出手心,拭去她眼角热泪。
“母亲对我这么好,我不想让母亲难过。”她小声说,“我一直记得,母亲给我做的那碗金玉蛋花羹汤。”
万氏微怔了顷,片刻后,一行珠泪滚入稍稍弯起的唇角。
五岁的李惜愿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便遭逢了生母窦氏的去世。
年幼的她怯怯地蹲在角落,所有人皆沉浸于主母病故的悲痛之中,操持后事亦令人心力交瘁,无人来关心这个孤独而忐忑的女孩。
眼前花白衣衫摩挲飘过,却无任何一双足暂驻,女孩腹中饥饿,终于大着胆子抬头望去,然而面目皆生,没有一个人可以搭话。
她寂寞地抱住双膝,观察地面尘埃随风掀卷,缠住她幼弱灵魂,直到柔婉秀丽的女子轻轻弯下腰,指腹抚摸她的双髻:「阿盈饿了么?可想用饭?」
「谢谢您。」李惜愿感动地说,好奇地眨动双眸,「您是……」
女子笑了,笑容如水波清浅,淌过女孩心间琐碎缝隙:「从今往后,便由我来照顾你。」
……
李世民自郊外练兵场骑马归府,多日疲累侵人肌髓,至府门前,男人勒缰下马,稍稍舒展腰脊。
“郎君回来了。””家仆牵过辔头,引马入厩,李世民略略颔首,快步走入。
夏月轻薄,透过树枝投落疏影,晚风鼓鼓吹拂,将夜归人的衣袍曳出猎猎的响声。
人定时分,灯火皆熄,门前阶下却坐着两道稚瘦身影,双双撑着下颌,仰目望天。
李世民唇梢偏动,信步踱向二人:“你们在做甚么?”
“我们在看月亮!”李惜愿与李智云齐齐答,“顺便等哥哥回家。”
大业十三年七月初四,李渊于城东乾阳门白旗誓师,历数天子罪愆,宣布兴甲晋阳,扫定咸洛,亲率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及义师三万挥兵南下。
大江奔流,峰峦暗涌,此时远在南坨山的李淳风仰首观星,与其师至元道长议论:“紫微显于晋分野,大而煊明,当主天下为李氏矣。”
至元闻言,遂相视一笑。
第27章 第二十七话“我们一块去长安!”……
朗日高悬,李惜愿心情愉悦地背起画具,行走在街巷小道上。
李渊发兵前,委任李元吉为太原郡守,驻扎晋阳。他与李二郎俱征求过李惜愿意见,询问她是否愿意跟从随军,亦或和李元吉同留晋阳。
李惜愿认真地思考了一日一夜,最后告知阿耶和兄长,道她乐意留在晋阳,等他们进驻长安了便来接她。
李渊欣然同意,并嘱咐李元吉务必照顾好妹妹,否则拿他是问,李元吉岂敢违拗,喏喏应是。
“你当真愿意留下,而非跟着为兄?”李二郎对她的选择深表怀疑,俯身再三确认,“你当真跟着元吉?”
李惜愿先点头予他一个肯定答复,随即扭过脑瓜,别开眼珠不再视他,仿佛生怕自己改变主意。
“四郎究竟予了你甚么好处?还是晋阳实在令小六流连忘返?”
“无他,惟晋阳有阎老师耳。”李惜愿诚恳道,“我想跟随阎老师潜心学一段时间画画。”
以及不想为你们添麻烦。她将最末一语憋回肚子里,向李二郎弯弯瞳眸。
李二郎未勉强,临走前委任右卫将军宇文歆多行照看,方在李惜愿不舍目光中离去。
“你还有何话与我说么?”似察觉身后那双灼温瞳目,他倏尔折返,站定于她跟前。
李惜愿望了眼迢迢星夜,坚定地视向他:“哥哥放手干,一定能博出属于自己的星星!”
李二郎笑了。
“可惜为兄欲作金乌,渺渺星辰不过萤火之光,你马屁未拍到位。”
果然男人就是不禁夸,尾巴太容易翘上天。
“我不管金乌还是星星,都必须记着来接我。”李惜愿鼓脸。
她向来只需一个承诺,便能心满意足抱着它安眠。
虽想念亲人,然阎立本与李敳俱在晋阳,一位好老师,一个好玩伴,学习与课余皆有人陪,因而她并不觉十分寂寞。
阎立本擅人物与叙事画,教她设色线条之法,又传授她最苦恼的衣纹褶皱技巧,许久下来,李惜愿的画功已然惟妙惟肖,构图与细节都大为精进。
只是偶尔几回,李惜愿从宣纸中抬起脑袋,却瞥见庭院中阎立本孤独一人怅立的身影。
老师也想家了。
李惜愿放下笔搁于砚角,小碎步踟向他,闻身后窸窣响动,阎立本回首:“小六功课已了?”
她摇了摇头:“还有一点。”
“何不趁热打铁?”
“我看见……阎老师在吹冷风。”
“我并非吹冷风。”
“我猜阎老师是在思念家人。”她抬头望了望那枚冰轮。
阎立本不禁视入她探究的瞳眸。
李小六虽少经世事,却总能一语道破本质,同理心强大到连身为画师的阎立本亦自愧不如。
他微微一笑,笑容却隐有惆怅意:“我有一长兄,与他分别前,其已随圣人南下江都,方今音讯隔绝,我难免挂念长兄安危。”
此前消息已然震动九州,圣人驾幸江都,遭以宇文化及为首的叛军逼弑,身旁近臣皆不能幸免于难,无非所受波及多少而已。
“吉人自有天相,您的阿兄一定安然无恙。”李惜愿宽慰,“阎老师是好人,您的阿兄也是好人,不必太担忧。”
“多谢小六。”他本不愿在李惜愿面前提及大人世界,然而心底堆积的愁绪令他忍不住吐露,“叛军刀剑无眼,不分青白,我闻光禄大夫虞世基亦随大行皇帝遇害,想虞大夫才名遍播,天下敬重,尚不免如此结局,让我如何心安。”
“甚么?”
那是虞老师的兄长!
怪不得一直未曾收到他的回信!
李惜愿顿时惊惶:“那虞秘监呢?”
阎立本发觉她嗓音里涌上焦急,意识到虞世南必与她关系深切,便有意安抚:“虞秘监虽亦伴驾江都,却幸免于难,如今已入夏王窦建德帐下奉为座上宾。”
果然好人有好报,李惜愿这才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虞老师不会有事的。”
“不过——”阎立本话锋一转,“叛军将要杀害虞世基之时,虞秘监叩首流涕请替其兄赴死,小六老师德行高远,令天下士子敬服。”
“可是虞老师一定很难过。”李惜愿遗憾道。
虞世南素日宽和,她无法想象如松竹般的谦谦君子,竟能折节做出这般举动。
于是等李敳兴冲冲来寻李惜愿去寺里看百戏时,发觉她正在默默抹眼泪。
问明原委,李敳从算囊里取出一张绢帕。
“莫要悲伤,我告知你一个好消息。”李敳视着她接过绢帕擦拭爪子手背,“我打探到你家二哥所向披靡,民间皆传其为战神,多少士子武人闻风投奔,应该不久后便能来接小六回长安。”
对于阿耶和哥哥的战绩,时刻关注动向的李小六自然门清。
“那你阿兄呢?”她都好久没有见过小李先生了!
李敳错下眼睑,瞳中闪动的一刹光晕被日影掩藏。
“我阿兄么……”内心翻腾再三,喉头一滚,终是未吐出实情,“上回他言回乡安顿族人,后来我再也没有收过他的音信。”
他私心里认为,倘若告以真相,李小六将毫无疑问与自己绝交。
没有人会虚怀若谷到与背叛自己的一家人做朋友。
李惜愿却将李敳的语焉不详理解为担忧心切,遂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反过来安慰他:“战火隔绝通讯是常事,小李先生和我哥哥都是大战神,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她蹲下身,自桌案下掏出两双形状奇异的鞋履,在李敳内疚而惊讶的眼神中发出邀请:“你愿不愿随我去滑冰?”
李敳将鞋履捧在手心里观察,发现每只底下装了一排四个小滚轮,往左往右方向灵活。
“这如何使用?”
“瞧着我,我教你。”
终于轮到自己当一回老师,李惜愿将自制溜冰鞋套上,贴着空地滑动,亲自为他演示。
“便是如此这般,掌握平衡就很容易。”
瞧上去很好玩,于是李敳重又兴高采烈,将前来寻她的初衷抛之脑后,换上鞋履,便往已然结冰的湖面上奔去。
不想,二人适才出门,身后随即有一道身影追来。
“你们为何不带我?”
李敳旋身视去,认出乃是李小六的四哥李元吉,出于对小伙伴哥哥的礼貌,当即停下足步,揖首行礼。
李元吉偏头,未予他半簇目光,又扫过二人足下,瞪向李惜愿:“这鞋可还有?”
“抱歉,我就做了两双。”在朋友面前,李惜愿保持和气,“如若四哥有兴致,下回我再带四哥一块去。”
眼瞧李元吉眉梢蹙起,李敳察言观色,决定不让小伙伴为难,弯身便欲脱下鞋履:“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急,先让李四郎君去。”
视出李敳用意,李惜愿怎舍得令好朋友失望,拽住他袖管,主动向李元吉递上自己的滑冰鞋:“妹妹要让着哥哥,四哥先去玩罢。”
见她今日这般懂事,李元吉颇感自得,接过鞋履即往足上套,然而足趾进入的一瞬,立刻意识到李小六的鞋码尺寸。
一股钻心痛意顺经络涌入脊髓,眉心不由紧缩,可身前两双瞳目一眨不眨地盯视自己,李元吉不便卸下颜面,只得忍住疼痛,强硬前行。
“四哥会滑么?”李惜愿观他举止笨拙,不禁发出关怀。
“这有甚么难的。”李元吉横她一眼,“三岁小儿皆能学会。”
言罢,为表现无师自通的天赋,他迈开步伐,朝前加快速度,在冰面上疾步飞驰。
李敳与李惜愿面面相觑。
“这确信无事么?”李敳疑惑。
“不知道。”李惜愿挠挠脑袋,“这双滑冰鞋只是我的试验品,可能没那么安全。”
“四哥——”
觉出后果不堪设想,她方欲拦阻,伴随一阵冰面碎裂响动,前方蓦然扑腾起水花。
尖锐的呼救声随之爆起。
完了!
*
医馆。
李小六面色凝重立在榻下,榻上李元吉裹着厚褥,齿关咯咯作响,身躯面向火盆直打颤。
“郎君不慎坠入冰窟,如今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医官提笔开方,瞥了眼面前三位神情各异的未成年,猜测定是家长失职,默叹一息,语重心长道,“湖面冰层算不得牢固,怎可罔顾生死随意嬉戏?”
“我保证,日后再也不会了。”李惜愿识时务为俊杰,主动承认错误。
李元吉轻哼一声:“蓄意陷害亲兄,罪无可恕,待我寄信告知阿耶,必请他来罚你。”
好冤枉!
“是你非要穿我的鞋,怎么能怨我?”李惜愿不背锅。
不过跟不讲道理之人讲道理乃天下最难之事,经过一番激烈辩论,李小六惜败。
这股沮丧令她直到夜深人静也难以平息,生怕李元吉在信中添油加醋,影响自己在李渊心目中完美形象,李小六洗漱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枕着双臂透过窗扉,望向半空星月。
一个人看星星好无趣,要是哥哥嫂嫂在就好了。
思念亲人的滋味在此刻无尽放大,万籁俱寂,惟叶梢悬挂的雪珠坠落于地,窸窣作响。
李小六缓缓陷入梦乡,梦里有欧阳老师,虞老师,还有房先生,小杜先生,侯段两位阿兄也在,此外更有许多不认识的新面孔。
但他们都会是李小六的好朋友!
这道美梦勾起她熟睡唇角,梦着梦着,李小六幸福地伸了个懒腰。
倏尔,四围燃起熊熊烽烟,烧透半边天空,城墙旌旗千疮百孔,铁蹄伴着锋镝响彻更深露重的半夜。
“姑娘,莫睡了,快醒醒!”
似有人迫切推她。
李惜愿刹那一激灵,自榻上竖起。
“出了何事?”
映入目帘的乃是仅披一条中衣的瑗儿,却将大氅囫囵往她身上裹,额前冒汗:“刘武周来攻晋阳,四郎君早已弃城,二郎君已派人来接姑娘,事不宜迟,姑娘速速乘夜出发罢!”
语未竟,她将李惜愿拉出屋门,偌大庭院中,已有一男子伫立等候。
男人外罩素黑披风,双目沉静,周身仿若流淌深邃星河。可惜不认识。
“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李惜愿端详男人面孔,摸了摸脑瓜。
哥哥怎么会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接自己,这不符合常理!
想起哥哥曾经的教诲,她心内不由窜出防备,联想起方今天下纷乱,谨慎第一,李惜愿转了转眼珠,倒退了几尺:“你该不会是想拐走我罢?我虽然年纪小,但是不好骗的。”
礼贤下士,谦节待人的秦王,竟有这般不识礼貌的骄矜幼妹。
李世勣按住额际,令自己平心静气答:“时刻紧急,如若六娘再不上马离城,在下恐节外生枝。”
“你怎知晓我排行第六?”李惜愿顿而警铃大作,严肃盯视他。
这世道骗子做的功夫可真足,各行各业都不容易!
视出小姑娘溢出脸庞的防备,李世勣延续耐心:“若是六娘不信,我有秦王随身印信。”
「我曾教过舍妹,为防有宵小之辈冒充我之请托,她须得心存警惕再三辨认,以免落入陷阱,因此懋功或许得费番功夫。」临行前,秦王如此嘱咐,「我知懋功行事稳重隐秘,纵观王府诸人,除却你外无人可担此任,你将我印信携身,如今舍妹安危皆依赖懋功。」
初次投唐,秦王便将护送幼妹重任交付于他,此等信重,李世勣自是承诺不辱使命。
只是瞧这小姑娘满脸警觉的模样,他顿感头痛棘手,忽然领会彼时秦王面上意味深长的神情。
偏偏还无法对秦王之妹生气,只可忍着。
“有印信为凭证,六娘自可验看。”李世勣道。
李小六将那枚玉玺放在掌心仔细审视,翻来覆去检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伪造得挺逼真的。”
——她*压根没见过哥哥入长安后新造的印章,李世民百忙之中也未想到这一茬。
她面目肃然追问:“那我考考你,我哥哥小字是甚么?”
小字皆为家人私下称呼,他一外臣从何得知。
见他沉默,李小六越发深信他是骗子,眼眸微微眯起,语含谴责:“我就说你不是好人罢,莫想蒙我,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健全青年有手有脚,做甚么不能谋生,偏要来违法乱纪。”
李世勣心道此番任务完成便可功德圆满,日后再不用见到这等难办的小姑娘,如此想着,心气顺畅了些,回答她:“又不知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健全青年,欺骗你是作何。”
“你心里最清楚。”李小六目光炯炯,“不必问我。”
李世勣额前青筋突突直冒,若非秦王面子,依他个性早甩袖走人,现下却只能按捺不快,温语劝说:“不论如何,刘武周进城后六娘定难以逃脱,倒不若先随我出城,至少可确保你的自由。”
这话有道理,她无法反驳。
“唔,既然如此,那我先信你一回。”李小六思索半晌,决定接受此建议,“那你有快马么?”
李世勣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示意身后随从牵来一匹马,伴着一声雄亮长嘶,李小六不由定睛。
此马骨匀神清,毛色深紫,待李小六认出身份,顿时目眸发亮,朝他拍了拍胸脯:“你早牵出哥哥的飒露紫,我不就相信你了嘛,还白费那么番功夫。”
“……”
李小六抬足试图踩上马镫,然而马身过高,尝试几次后无果,随从见状忙曲身下伏。
李小六摇了摇脑袋,她从不会踩着人的背上马。
她眼巴巴地将脑袋转向李世勣,眨了眨:“郎君——”
李世勣欲教育她男女授受不亲,转念一思又不知要废去多少功夫,时间紧迫,他只得顺从李小六心意,将她抱上马鞍。
“谢谢郎君!”李小六挂在马上笑嘻嘻。
*
一行人于夜色中疾驰,侧畔冬青苍松郁郁高耸,身后巍巍晋阳城化作沉寂黑影,融入绵亘千里的太行山脉之中,逐渐消失于尽头。
“小六——”
若隐若现的兵戈号角在第三日彻底消失,李小六稍稍放下心,稍缓行进速度,忽有人高唤她的名字,声音穿透密林,自远处涌入耳膜。
她勒住缰绳,回头望去,但见李敳纵马追来,气喘吁吁,嗓音中含带小心翼翼的请求:“等等我,我哥哥一定也在长安,你能不能……也带上我?”
李小六伸出手,李敳会意,二人于马上击掌,一声清脆迸鸣惊散头顶鸟群。
“好哇,我们一块去长安!”
第28章 第二十八话“做我的未婚娘子。”……
关中平原一望无际,四大雄关锁住秦川,云烟缥缈的深处,便是天下士子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长安。
李小六归乡心切,因而一路几乎未有停歇,行至武关险隘,忽见前方一行人马一字排开,似已等候多时。
多日行路令她视线略微模糊,天光折射雪地,李小六揉了揉眼,目距中为首男子当先迎来,转瞬间,身后其余人亦随同下马。
“哥哥——”
李小六迫不及待跳下马鞍,朝前方奔去。
兴奋与激跃犹如潮水刹那席卷大脑,李小六张开双臂,闷头扑入哥哥怀里,将脑袋结结实实埋进男人的胸膛。
“好想哥哥哇——”
男人的身体倏尔一僵,似沉入停滞,李小六等待良久,亦未候来伸手回抱。
“你但凡瞧瞧在抱谁呢。”
她正纳罕,耳畔响起李二郎熟悉的嘲弄声。
李小六方惊觉异常,咻地缩回身子,眼珠一寸寸上挪。
“我把辅机哥哥认成哥哥了……”好乌龙,顶着周围一圈别有意味的眼神,她忍不住摸了摸耳根。
“那还不快过来。”李世民伸臂唤她。
李小六踮脚一跳,搂上他脖颈,于半空中旋转着兜了一圈。
轻轻放下,随行人员一一围拢来,李小六挨个细瞧,蓦地,脸上泛出惊喜:“玄龄先生,小杜先生!”
还有甚么是比朋友重逢更高兴的事!她总算明白了“他乡遇故知”的含金量。
“小六身量高了,也更灵秀了。”房玄龄笑着夸了两语,正当李小六喜滋滋点头赞同时,话锋一转又谈起她不爱听的,“不知学业是否有所进益?”
李小六立刻别开话题,脑袋转向身旁的杜如晦,打量他全身装束,忽地瞳眸锁住腰间那块美玉,旋即抬首问:“小杜先生佩戴的玉是我送的,还是你原来的那块?”
这块玉玦好贵的,可花去了她所有积攒呢。
“此玉为阿盈所赠,杜某怎敢拂却美意。”杜如晦从袖中取出一份纸包,在咫尺间的灼灼眼神中揭开,“此金乳酥用以酬谢阿盈,阿盈速趁热食用。”
望着那金黄油亮的软绵大包子,还冒着丝丝白烟状的热气,李小六的瞳眸瞬间发了亮,奉承道:“明明是小杜先生先送的我,毕竟是你客气在先,我总不好没礼貌,不能让你背个交野蛮朋友的名声,玷污了小杜先生这般君子。”
“少说话罢。”李世民按住她肩膀叫停,“克明一路以袖炉保温,否则你哪能在武关吃到正宗长安风味?”
杜如晦笑意盘桓唇畔,李小六在他温和的溶溶目光中拿过热乎乎的纸包,如获至宝地捧入怀里,眨了眨眸子:“谢谢小杜先生。”
随即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忽而,一股奶香四溢的酥脆感占据整个脑际,松松软软,入口即化。
表面浇上的蜂蜜清甜而不腻,豆沙的软糯与酥酪的绵密混合碰撞,在齿尖跳跃出醇厚悠长的韵味。
“还是长安的美食最好吃。”李小六幸福到淌出眼泪,“这就是家的味道!”
*
休整一日后,回家第二天,自然是跟着哥哥先去见李渊,然而出乎李惜愿意料,她的好阿耶此时身旁还坐了一位眉画浅黛,乌云发鬓的面生妇人。
李渊关切问过女儿饮食、健康、学习等情况,得到无需阿耶担心,并且绘画技艺突飞猛进的回答之后,满意抬手,示意她向身侧女子行礼:“阿盈来,此乃尹姨妃,你之前还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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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惜愿乖乖照做:“姨妃好。”
尹氏一双细目眯起,将李惜愿自上而下端详,她在这道锐利目光中感到不甚自在,缩了缩脖子,随即听尹氏道:“听闻六娘擅画,何日作一架屏风予姨妃见识见识?”
李渊道:“阿盈随时皆有空闲,你唤她作便是。”
言罢,朝李惜愿笑了一笑:“阿盈可愿意为姨妃作屏风?”
“……”
“儿还未考问小六功课,这段时日无阿耶督促,想必荒废了不少,现如今先读书才是正事。”李世民观李惜愿默然,揽过她稚嫩身板,将尹氏异样神色视入眼底,却浑然不予理会,“至于作屏风,日后有的是机缘。”
李渊略略颔首,又问她:“阿盈愿住何处?阿耶派人为你安排。”
“我想和二哥住在一块。”李惜愿不假思索。
答案在李渊意料之中,遂象征性征求次子意见:“那便在二郎府中添处厢房,不知二郎可愿意?”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李小六拍拍李世民的肩,咧起嘴巴。
“这孩子!”李渊嗔道,眉间却舒展,“你初回长安,许多风土人情与从前已是大不相同,让二郎携着你四处逛逛,只是万莫贪玩。”
说起游玩李小六当然最有劲,二人一道告辞李渊后出门,穿过红墙黛瓦的甬道,瞅见前后无人,李小六表达对适才李世民解围之举的感激:“谢谢哥哥帮我回绝了尹姨妃,还是你会说话。”
李世民唇角微翘:“我就猜到你不愿给她作屏风,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他面容转而严肃,“小六日后要自己学会拒绝,人生在世,我们须有不讨好人之勇气,不是每个人的请托我们都需满足,主动权永远在自己手里。”
李小六便是太在意他人感受,害怕他人因她而不快乐,李二郎早将她性格摸透,深觉有必要及时纠正。
果然李小六闻言,沮丧地耷拉脑瓜:“这道理我也知晓,可我还是无法不在乎,哥哥你说——尹姨妃会不会从今往后不喜欢我?”
“那你有此顾虑,当初又为何拒绝她呢?”
“因我和她全然不熟。”好奇怪,哪有人第一面就使唤人干活的。
李世民牵了牵唇,放慢足步:“既然你与她素昧平生,那惧怕她不喜欢你又是作何?为一陌生人不安,岂非自找委屈?”
李小六倏尔睁大瞳目。
“哥哥说得好有道理!”李小六被他三言两语说通,脚底轻快许多,忽忆及一事,俄而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函。
“那哥哥帮我拿个主意,这次我要不要拒绝?”
李世民诧异地接过这份纹样优美的信函,手指掀动,一枚字迹清丽,辞藻含蓄的笺纸映入目帘。
李世民读罢信,视向她:“克明邀你共赏元夕灯会?”
面露稀奇:“他怎不邀我?”
李小六苦恼地说:“所以我才犹豫。我想跟哥哥和大家一块去,但小杜先生只邀请了我一个,我觉得才两个人观灯会很无趣,可我要是拒绝,小杜先生一定会不高兴。”
李世民拈着信笺,沉吟半晌,徐缓长吐一口呼吸。
“你有何高见?”
他摇摇头,将信笺塞回李小六算囊,道:“我亦无法解答你,此事还是询问你嫂嫂更适宜。”
待长孙知非阅罢,唇梢却漾起不同寻常的笑容。
这笑容瞧得李小六心里直打鼓,她肃立一旁,一本正经问:“嫂嫂看我做甚么?”
长孙知非搁下信纸,收敛唇角:“阿盈为何不愿?”
李小六将讲给李世民的原话一字未改转述,她专注聆听罢,颊边再次浮出神秘微笑。
“所以我究竟要不要去?”李小六按捺不住提问。
她反问:“阿盈从前可曾见杜先生主动邀请过他人?”
李小六脑瓜里使劲回想,最后摇了摇:“不曾。小杜先生一向很内敛。”
“那在阿盈眼中,杜先生此人如何?”
“是我的好老师,好朋友!”李小六思也未思,即答,“小杜先生人品清正,性情温和,学识渊博,优点数不胜数,我想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我予阿盈一个建议。”长孙知非迎向她期待目光,“看来还是赴约比较好,毕竟你仅是抱着这般想法。”
甚么意思?
李小六琢磨不出后半句含义,便只听取前半句,于元夕这日准时赴约。
方至暮时,月影斜梢,长安城坊间彩光十里,游人如织。
一簇簇火龙与游凤相映成趣,李小六顾不得欣赏,足步匆匆,穿梭过无尽人潮,到达信中约定地点。
隐隐灯花掩映,一袭素白襕衫的郎君含笑而立,芝兰玉树,拂去坠落至肩的一片青叶,举手投足间自带风流意气,恰若那溢满全身的银辉月色。
“小杜先生!”顶着行人投来的艳羡目光,李小六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腰杆,不无得意地高声呼唤。
这可是她的好朋友!
“阿盈。”杜如晦应声踱来,手中提着一柄荷花形状的灯笼。
“原来小杜先生喜欢玩灯,早说就不必费这个钱了。”李小六懊恼道,“我会做,还不如我给小杜先生制一个。”
“此乃我购来赠予阿盈。”
“那我很喜欢!”李小六赶紧补救,将荷花灯提往手心里。
两人一路观灯,一路畅所欲言,其实以李小六讲述晋阳好吃好玩的为主,杜如晦作为听众,时而颔首笑视。
“不知小杜先生为何又在长安?”李小六好奇,她记得杜如晦上回明明是要去做县尉的。
“上回阿盈劝我不愿干便莫干,我将阿盈之言听入耳中,未几辞官而去,不久后闻阿盈父兄晋阳起兵,便随玄龄投至秦王帐下。”
“我就说嘛。”她深表赞同,“小杜先生一身才华,就该跟着我哥哥闯荡天下,做宰相指日可待!”
话音适落,一少年自蜂涌人群中挤来,定足于李小六跟前。
“李敳?”
李敳抬袖拭汗,神色似有为难。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甚么忙?”
李敳瞥了眼一旁的杜如晦,若底气不足,“做我的未婚娘子。”
须臾,李小六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第29章 第二十九话“六娘看中我家三郎何处?……
此语一出惊人,不惟李小六深受震撼,便是李敳自己也面露难色,脑袋低垂,避开交错视线。
三人伫立道旁,身畔车水马龙,闪烁游移的灯花微芒轮流落至每一人的脸庞,映出各自错综难辨的神情。
“你不觉着咱俩谈这个有些冒昧么?”李惜愿扯起嘴角。
如若她直觉没有失灵,他们之间明明是不掺半分情愫的最纯洁友谊!
“我知晓。”一番挣扎思索,李敳终于抬首,果然,“只是借用你一晚时间。”
“甚么意思?”李惜愿迷糊了。
李敳道:“我嫂嫂来京,需要你帮忙。”
“你哥哥呢?”
李敳入京后一直打探李靖消息,只是至今未果,仿若音讯全无。
他摇摇首:“还未寻得。”
“那我能帮上甚么忙?”
李敳道:“嫂嫂过去观我不爱读书专务畎猎,规劝我早日成家。为搪塞嫂嫂,我曾于信中欺瞒她,言已订一亲事,以为自此万事大吉,孰料嫂嫂今日猝不及防来京,提出要见我那所谓未婚娘子。”
他摊开空空两手,脸色难堪:“我不想让她失望,可是我该上哪儿寻出这活生生的未婚娘子?”
李惜愿为他出主意:“你去雇一个?”
李敳容色郑重:“时至今日,惟小六能解我燃眉之急。”
杜如晦聆听良久,道:“此不过一时之计,岂能长远?若郎君之嫂不日醒悟,只恐到时郎君处境愈为艰难。”
“对哇,女子大多细致,若是露出马脚你嫂嫂不得训你?”李惜愿附和。
假扮情侣见家长的戏码太考验演技了,她太老实,做不来做不来。
“我嫂嫂几日后便出京,不会发现的。”李敳作出保证,语声是最令李惜愿不擅长拒绝的央求,“小六就帮我这一回,日后我为你执鞭坠镫,赴汤蹈火都愿意!”
……
“懋功?”
察觉身侧李世勣掌中酒盏停滞不动,目光自楼上投向底下人涌,旋即如触上刺目之物,蓦地收回视线,瞳间复杂,友人不由提醒。
“懋功可是看见了甚么?”
李世勣牵了牵唇,续为友人斟盏:“一个不愿再见之人。”
*
宣阳坊日暄楼。
今宵元夕,是故宾客盈座,欢声贯耳。
张红拂提前于楼上小阁候客,酒博士依次端盘上桌,白气热腾腾上扑,殷勤探身问:“娘子客人还需多久光临?”
她视了眼阁旁炉上熏香,淡淡一笑:“应无多时便至了。”
话音未了,便闻阁外一阵窸窸窣窣足步。
张红拂透过绣帘缝隙往外望去,但见一男一女踟着双腿爬上楼,在酒博士引领下,于帘外停足。
随后双双仰颌,四目相对。
“是这儿么?”女孩指了指阁子。
少年点点头:“正是此处。”
“待会儿怎么说?你嫂嫂的询问万一我答不上来穿帮了如何是好?”
少年自怀中摸出一部厚书牍,在女孩大惑不解的目光中递予她。
“你嫂嫂要考问我功课?”女孩震惊。
少年忙拉住旋身欲临阵脱逃的女孩:“非也,你且打开它。”
女孩掀开书卷,其中夹着数张小纸条。
“我已将所有嫂嫂可能询问你的问题都记在上面,你只需按着其上答案作答即可。”李敳叮嘱,“万万不可即兴发挥,拜托了。”
原来还有标准答案照着抄,那可容易了。
李小六自信十足,为他打包票:“放心,皆看我的。”
“二位请进,娘子已等候多时。”
酒博士为二人揭起绣帘,李小六跟在李敳身后踱进阁子,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打量四周陈设。
日暄楼乃长安知名食店,装潢精美,将初次见面的地点选在此处,足见重视程度。
“见过嫂嫂。”李敳当先揖礼。
端坐上首的女子起身相迎,笑容若清风拂面:“想必这位便是六娘罢?”
李小六连忙行礼:“嫂嫂好。”
她挣起脑袋,视清一张芙蓉出水,秋山远黛的面容。
「我嫂嫂气宇拔俗,超然物外,是我钦佩至五体投地之人物!当年我阿兄谒见越公杨素,嫂嫂一眼识出阿兄胸怀天下之志,当即出府随我阿兄夜奔,就此结发。」才认识李敳时,他便津津乐道介绍自己兄嫂的陈年过往。
三人坐定,稍叙寒温,害怕说多错多,见李敳动筷,李小六便亦开始扒饭。
气氛略显奇异,上首张红拂拈枣慢咀,举止轻缓,而下首少年女孩各自闷头吃得正香。
暗自祈祷最好不要有提问环节,李小六扒得酣畅,浑然未觉头顶张红拂笑意深长的注视。
“不知六娘父母以何为业?”
李小六不自然地眨了眨眸。
李敳朝她腿上那本厚书斜斜眼。
李小六会意,朝张红拂傻乐一晌,随即在膝盖上若无其事翻开书卷,把头一低,瞳珠迅速往纸条上瞟去。
幸而,恰好就列在第一问。
“我家——”李小六自以为演技炉火纯青,唇角弯了弯,面不改色心不跳,与张红拂和煦目光对视,“我家在东市以一家酒楼为业,三代经营,下回邀请嫂嫂来用食。”
张红拂笑道:“不急,日后定有机会。不知你们定于何日亲迎?”
“大致是一年后,具体时日由阿兄作决定,我们小辈听凭长辈安排便是。”李小六照读。
提及去向不明的李靖,眸中浮过一缕黯意,然很快抹去,张红拂环顾案旁两名各怀心思惴惴不安的少年,宽展面容:“三郎曾于信中告知我,你二人是于晋阳相识?”
“正是。”
“三郎自幼不治经书,专好游猎,想必在晋阳亦难改旧习,而夫君又惯纵三郎,少加管教,还需六娘多行规劝。”
李小六连连应是。
“不知六娘有何术业以外的喜好?”
李小六忙低眸往纸条上瞟去:读书与鼓琴。
这太违背她诚实不说谎话的人生原则了!
思索再三,李小六决定实言相告:“我……我也喜欢打猎。”
空气凝固一瞬。
李敳深吸一息,桌下悄悄伸出腿,暗踩她一脚。
李小六默默挪足,即便这会引起嫂嫂心目中的坏印象,她也不能做个说谎的坏孩子。
不想张红拂笑意加深,亲挽袖为她于肴盘中夹上一筷,嗓音清和:“女孩子喜欢游猎很好,不比男子,足显英气飒爽,你倒与我颇具相似之处。”
“只是不知——”张红拂话锋一转,语调变得犀利,“六娘看中我家三郎何处?”
李小六立刻又垂眼逡巡纸条。
可这回搜寻半日,也未能找到答案。
李敳在旁干着急,胆战心惊地瞥着李小六不停翻动纸条,他怎知嫂嫂能不按常理出牌!
他想破脑袋都提前想不出会有这问话。
张红拂早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于是发问:“六娘在视甚么?”
李小六鼻尖冒汗,挠了挠脸,索性将纸条外那部用以伪装的厚牍抬起,伸至她眼下,赔笑道:“我在……在读书。”
张红拂定睛一视,扉页上刻着《史记》楷体标题,可惜整部书放倒了。
她不由微笑:“那六娘可算得上是倒背如流了。”
李敳不禁暗自扶额,懊悔不已。
也亏得他能千挑万选请来这尊大神!
*
“不好意思哇,给你帮了倒忙。”两人辞别张红拂,一道下了楼,入了街巷,李小六深感愧疚,加快脚步追上他,与他并排而行。
此时正逢灯市鼎盛之时,烛火笼披,四方光晕熠然。
“没关系。”李敳扭头视她,提了提唇梢,“本就是我识人不明,哪能怪你。”
“那你就是在怪我。”李小六自惭。
李敳拍拍她肩:“我用词不当,我之意乃是……呃……明知你不适合,还赶鸭子上架。”
李小六为他感到遗憾:“你嫂嫂会因为你寻了个臭味相投的娘子责骂你么?”
他连连摇头:“绝无可能。”
他续作补充:“我能有娘子,嫂嫂早庆幸不已了。”
“那你阿兄和嫂嫂有孩子么?”李小六思维跳跃。
“有哇。”李敳向来有问必答。
她顿起兴致,追问:“唤作甚么?”
“我侄儿名唤德謇,在三原县老家。”
闻言,李小六脸颊竟蒙上失望:“唉,我还以为叫哪吒。”
“湖州善琏县将将运入京中的新笔,以稀世兔毛为毫,紫檀为身,今朝仅此一支,错过便天下无二!”
前方笔墨铺围拥一大簇看客,老板红光满面,正于观众睽睽注目下自豪展示货品。
湖笔乃文房至宝,李小六一听,立即矮下身板,自空隙间挤入人群,踮起足,试图一睹芳容。
李敳不懂其间弯曲门道,便听她为自己科普:“一支好笔,须笔锋如锥,齐如刀切,笔头圆浑饱满,毫端挺立有弹性。而这支笔——”
她目里放光:“完美符合要求!”
他不明白好笔对于书法者的意义,但闻老板报价:“一百贯!”便见李小六垂下脑袋。
“罢了罢了。”好贵,李小六原路折返退出人群,然而老板接下一语,倏尔唤停她离开的脚步。
“或者——以任意一幅欧阳询墨宝来换!”
围观看客立即悄声私语:“这还不若一百贯!黄金还更易得些。”
“欧阳太常性情孤僻,寻常交情又怎会赠字于人?”
“更休言欧阳太常远在夏王窦建德帐下,如何获其墨宝?”
李小六听着听着,摸摸下巴,冒出了由衷的笑容。
有办法了,她这就让欧阳老师回家!
“让道让道,朝廷押送要犯,汝等速速退散,休得聚集道中妨碍公事!”
正得意间,一列玄甲执刀的卫士自人群中央穿过,行人望见,须臾自觉退向两侧,让出一条宽阔道路。
盔甲锋芒明晃晃刺入李小六双目,她拽上李敳:“这里在办公务,我们回家罢。”
不知为何并未拽动,李小六诧异视他,发觉迷蒙月光下,李敳身躯骤然僵住。
他面色煞白,四肢脱力,双唇无力启阖,仿佛自喉咙里挤出嗓音,却浸满惊讶,直至渗入骨髓的绝望。
“那是……我阿兄!”
李小六闻声,朝卫士们押送的人犯望去,依稀灯火之间,映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小六,小六——”
身后李敳急切叫唤。
李小六头也不回,往家的方向奔去:“我要去找哥哥!”
第30章 第三十话“杜先生该怨我了。”……
“这位便是舍妹小六,除却学业外万事皆伶俐聪慧,惟读书上令人头疼不已,日后劳敬宗多多上心。”李世民拉过心事重重的李惜愿,向院中伫立的一位面生男子介绍。
“我替你寻了位辅导功课的好老师。”他勾了勾唇角,“敬宗少有文名,倚马可待,你有不会的功课皆可询问于他,不必有任何拘束与顾虑。”
李惜愿专心聆听,而后逐渐回过神。
“甚么是倚马可待?”
李世民朝许敬宗抛去一双眼色,青年立刻会意,笑了一笑:“东晋时袁宏才思颖敏,笔下千言,一日桓温阵前召其拟写文告,袁宏受命倚马撰文,手不辍笔,片刻而落七纸,皆为可观。”
“原来如此。”好厉害,李小六又学会了一个新成语,对向青年的眼神也泛出崇拜,“许学士也好渊博!很高兴认识你这样的大才子,我以后可以多多请教你么?”
“不敢当不敢当,是在下荣幸。”
望着女孩热烈洋溢的面盘,扑闪的瞳眸里浑是钦佩,许敬宗心口倏尔涌上一股温热,后来他再次回想,明白了这便是感动。
「大行皇帝遇害之时,虞世南叩首涕请为其兄赴死,而许敬宗眼观其父被杀,颤栗俯首乞求叛军饶己性命,人品孰优孰劣,高下立判。」时人语含讥嘲的议论,常难免钻入本人耳中。
他虽并不后悔彼时乞命之举,然身为最以名声为重的文人,终无法对流言置若罔闻。
……
“我怎么觉着许学士适才都要哭了?你惹他伤心了?”被他瞳中一痕湿意震惊,待许敬宗告辞后,李小六疑惑质问李世民。
“我觉着你才要哭了。”
“我是要哭了。”李小六目眶倏红,爪子擦拭眼角,“阿耶要判小李先生死罪,可是你都不肯为他说话。”
李世民抚了抚下颌,尽管他并未蓄须。
“并非我不愿为李靖求情。”他揉揉李小六脸蛋,揩过一手眼泪,“而是少了小六在场,效果不佳。”
她听出他语意,一颗心瞬间搁回肚子里,吸了吸鼻子,重露笑颜:“那我能做甚么?”
李世民扬眉:“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甚么意思?”
“白脸者晓之以理,以言辞说动阿耶,红脸者么,负责动之以情,靠眼泪博取同情。”
计划妥当,李小六满意点头,问他:“那我负责甚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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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和阿盈?”闻侍者来报,李渊眉心微蹙,“这两孩子定是来为那李靖之事。”作为父亲,他再了解孩子不过。
万氏察他面色不豫,道:“陛下痛恨李靖至此么?”
“是他李靖负我李家在先。”李渊提起李靖,犹然忿怒,“他于朕属下任马邑郡丞,共同抵御突厥侵扰,朕自认尚算和睦,朕举义兵时亦未强求他来投我,孰知此人转首便往江都报信,幸而道路隔绝,如今教朕执获,岂能不明正典刑以警天下?”
万氏道:“可陛下也不好拂了两个孩子的心意,他们兄妹毕竟也是重情重义,不若先让他们进来,或许也并非为了那事。”
李渊深吐一息,颔首。
“阿耶——”
李小六刚跨进门,便哒哒奔向交床上的李渊,拽住阿耶袍袖,眼巴巴地拉了拉。
李渊迫使自己硬下心肠,鼻端哼出一声,撇过瞳目。
“阿耶,元夕到了——”眼看阿耶默声不理,李小六脑袋灵活,换用迂回战术。
“阿盈是想要礼物么?”
李小六重重点头。
李渊偏不遂愿,一语将她酝酿半日的措辞粉碎:“自然少不得你的节礼,阿耶早已备好,你自往库房去领便是。”
这不对哇,剧本里明明应该是问她想要甚么礼物的。
李小六顿生失望,李渊将她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可瞥见女儿眼巴巴的神态,语调不觉松动:“那阿盈想要甚么?”
这无疑给了李小六顺杆上爬的机会,她抓紧换上谄媚笑容,揪住李渊:“想要留住一个好朋友。”
李渊面色立变,直起身躯:“不许。”
李小六耷拉脑袋:“阿耶好小气。”
“哎,这孩子——”万氏恐李渊愠恼,率先责备。
李渊却似不介意,话音里蕴了语重心长:“阿盈莫怪阿耶,可知那李靖对我们李家做了甚么?”
李小六点点头:“我都听说了。”
李渊忖度着按这被卖了还会帮着数铜板的单纯,恐怕女儿不晓得她所谓的好朋友行为的严重性,遂循循善诱:“连孔夫子都言以直报怨,那李靖欲置阿耶于死地,若教他得逞,阿盈便再也无法见到阿耶,如此,你还思着救他么?”
“可是彼时各为其主,站在小李先生的立场上,忠君报国一点错也没有。”李小六心一横,振振有词,“现下时过境迁,阿耶做了皇帝,小李先生成了阶下囚,阿耶连认错的机会也不给予,怎么展现您宽容大度的胸怀?”
“再者,阿耶不是一直在招贤纳士么?小李先生便是天大的将才,是上天赐予大唐的礼物,哥哥告诉我,方今南有江陵萧氏和辅公祏,东有窦建德王世充,北面更有突厥虎视眈眈,母亲说阿耶为此都愁得无法入眠,可是想要四海一统,不正需要小李先生这样的国之利剑么?如今阿耶却还计较之前的过错,要问罪于小李先生,将我们大唐的卫青霍去病白白扔弃,那该有多令人惋惜哇!”
一套慷慨陈词吐罢,气氛刹那停滞。
李小六好容易将背了一路的演讲发表毕,四方却安静至落针可闻,乖乖候了半晌后,不想李渊仍是一言不发,她顿感底气不足,把头一低。
须臾,身后飘来饮泣声。
“小六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她虽年纪小,亦懂得这许多道理……阿耶……不可不再三思量。”李二郎哽咽,“如若问罪论死……恐阿耶生悔。”
「那我负责甚么角色?」
「往日俱是为兄晓之以理,此次该换为兄动感情了。」
好家伙,说哭就哭。
二人配合默契声泪俱下,李渊闭了闭目,稍顷睁开,唇两旁勉强牵了牵:“阿盈果然读了许多书,还会引经据典了,二郎教导得不错。”
李小六咧起嘴巴。
然一双眼*仍炯炯盯着李渊。
“阿耶,我的元夕礼物——”
*
大理寺狱内两盏昏烛,一堆草垛,远处若隐若现的哀嚎此起彼伏,男人半倚裂缝丛生的墙壁,面上陷入沉寂。
倏尔,牢门咿呀启开。
“你是钦犯李靖么?”管营踏入狱中,手中油灯照亮男人身陷囹圄然气宇未改的面容。
“正是在下。”
李靖闻言,缓慢睁睑,目光朝管营空空的右手视去,并未发现意料之中的毒酒白绫等物。
那便是该闹市问斩了。
他心中揣度,却闻管营道:“李先生辛苦,家人已于大理寺外相候,李先生待会儿赴厢房沐浴换衣后,便可与家人团聚了。”
李靖以为听错,待确认时,管营却已俯身解去镣铐,铁器哐啷声顿而回响,打破寂静。
濯洗罢,李靖踏出门外,忽得自由,此时身体意识尚处懵然,一缕青白色天光略微刺目,迫得他不自在地眯了眯。
“阿兄——”
“夫君——”
“小李先生——”
三道声音齐齐射来,待视清的那瞬,但见幼弟李敳迫不及待上扑,察觉他躯体消瘦,两条热泪瞬息垂挂:“阿兄,弟弟好久不见你了。”
男人大多不习惯直白表达心中深切情感,李敳亦在咫尺间停住步伐,两只瞳孔紧视,似要将阿兄面容拓下。
李靖却张开双臂,将幼弟纳入胸膛,语调感喟万千:“这些时日,辛劳三郎与你嫂嫂了。”
卸下拥抱,李靖视向一旁的少年与女孩。
蓦然间,双手上举,合拢袍袖,男人倾身下拜,身后妻弟亦随同行礼,李靖道:“靖深谢二位施救,亦感唐皇既往不咎之恩,自此靖愿从唐皇之命,结草衔环,犬马以报。”
李世民快步上前,臂腕结结实实扶住李靖,轻轻地,轻轻地漫上笑容,这道笑容犹如三春之阳,顷刻化开男人深埋心底的不安。
真好!
李小六喜滋滋地观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脑瓜,皆大欢喜!
兄妹俩与一家人共同归家,路上李世民与李靖夫妇闲谈,而李小六有心与小伙伴搭腔,李敳却始终不吭声。
此时元夕三日放灯犹未结束,还余一日,借着橘红火光,李小六朝他面部探了探,窥清他眼底忐忑。
“小六……我一直未与你讲实话……”心海翻覆挣扎,片刻,李敳终究吐露心声,猛然抬首,“可你为什么不怪我?”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哇!我知道是你不想失去我,所以才瞒着我的,你自己也不好受,我又怎么忍心责怪好朋友呢?”李小六笑嘻嘻与他对视。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瞬,李小六确实生过短暂闷气。
可她无多时便想通,友谊之所以可贵,恰在于双方心意彼此在乎,正因为极其在乎,方促成本性真诚的李敳迫不得已的谎言。
“还有一事,你不怪我?”
李小六眯缝双眸:“你还有甚么对不起我?”
李敳斟酌再三,面露难意:“杜先生该怨我了。”
还有这事!李小六如梦初醒,说好的赴约,却把小杜先生一个人晾在原地,委实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