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话“山不过来,先生却不懂得……
元夕放灯第三日,长孙无忌理毕公务,自雍州西道行台回到长安。
“郎君请随我来,秦王已翘首以盼多时。”
于李世民身边掌事引领下,他在人烟喧嚷的东市与至交相遇。
李二郎正负手闲逛,越过人潮遥望见他,即扬手呼唤。
“辅机一路风尘,我已备下一桌肴馔,恭候辅机光临。”恰逢货郎挑花沿街叫卖,李世民择了一枝,将钱付罢,抬手往他耳边簪戴。
长孙无忌略略侧身,拒道:“我已用过晡食,今日便不必铺张了。”
这枝清香扑鼻的梅花未能送出,李世民便自个儿簪了,一面道:“也罢,今夜乃最后一日放灯,你我难得自案牍中抽身,不妨消受这难得良宵。”
二人叙着话,踱至一家瓷器行前,李二郎仰首观察牌匾,识出乃阿史那云夫家所经营店铺,对李小六时常挂在嘴边的密友存留印象,遂信步踏入铺中。
店内生意火热,伙计见又有客至,瞟见二人俱打扮不凡,便殷勤上前介绍贵重品类。
“虽不及大内官窑珍品,工艺亦可称得上精美。”李世民抚摸一只莹亮白瓷,观其质量上乘,询问价钱,爽快支付。
伙计难得遇上这般利索主顾,不费吹灰功夫做成一笔生意,当即眉开眼笑,取来木椟为他装盒。
“郎君好眼力,本店最佳货品如今教您收入囊中。”伙计乐道。
“数年不见杜先生,风姿依旧飘逸。”隔间忽闻女子寒暄,李世民朝内瞥去,果见杜如晦站立柜台前,似正挑选瓷器。
李世民朝长孙无忌视一眼,低声笑言:“是克明。”
杜如晦偶入这家瓷器行,蓦地被主人娘子唤住,他循声望去,见是从前阿史那酒楼的二娘,仍是利落不改,惟鬓间添了数根与年纪不符的银丝。
阿史那云调侃:“杜先生一人来观灯?”
自是有人失约。他苦笑一声,略略颔首。
她洞悉,笑道:“杜先生一如从前,还是那般放不下君子矜持。”
杜如晦听出她话中有话,肃色作揖:“还请二娘指教。”
“山不过来,先生却不懂得自去就山么?”阿史那云挑明,“阿盈正在西市我家酒楼外写生,此刻孤身一人,便是请上一顿夜宵,亦是先生心意。”
杜如晦恍然,向她道谢:“多谢二娘指点。”
“何须谢我,我亦是为了阿盈。”她淡淡弯唇。
杜如晦环顾四围,购下一只瓷瓶,阿史那云承诺晚间遣伙计送货上门,他谢过,掀帘离去。
“果然教我猜中,只可惜——”将这一幕视入眼底,李世民不由漾起莫测笑容,“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未察长孙无忌神色,他貌似遗憾地啧了声,俄而信步前行.
杜如晦很快发觉阿史那云实是夸大其词。
李惜愿并非孤身一人,虽是在写生,旁边却还有一男子在侧,躬腰指导她作画。
稍作犹豫,终是踱上前去。
觉出一道阴影投落画册,李惜愿好奇抬眸,顷刻搁下笔,兴奋地蹦起来。
看来小杜先生没有怪罪她!
“小杜先生,这位是阎老师,是很厉害的大画家,昨日刚到长安来。”她指着男子向杜如晦介绍。
问候罢,阎立本向他笑了一笑:“既然郎君已至,阎某便先告退了。”
“老师再见!”
杜如晦低首将画册视去:“阿盈在画甚么?”
李惜愿扬了扬手中笔:“我在画元夕灯火,一年只有三日,今年只剩今晚最后一个时辰了。”
“我能为小杜先生作画么?”她想了想,对自己之前的错误,只能用一幅肖像画权作赔罪。
“阿盈不是不为熟人作画?”他记着这一习惯。
“可以为小杜先生破个例,谁让你长得好看,不画多可惜。”李惜愿从身旁拖出一张月牙凳,“小杜先生坐。”
“坐这儿可以么?”
李惜愿眯起瞳眸,端量了会儿,摇了摇头,举手比划:“这儿有些背光,小杜先生请坐那里,我想看清你的脸。”
杜如晦便作调整。
李惜愿满意地露出笑容:“这样,我能清楚地看见你的眼睛了。”
她提笔蘸墨,刚落下一抹线条,猝然间,面门猛地泼来一波颜料。
“李六!”
她反应快及时抬袖遮脸,大脑却仍茫然,一片空白之际,李元吉气急败坏的斥声劈头盖脸砸来:“又是你向阿耶告我的状,是也不是?”
“齐王!”杜如晦起身。
李惜愿怔怔地盯着地上斑斓的色彩发呆,那是她在阎老师指导下静心调好的颜料,费了好大劲儿,如今全被毁掉了。
李元吉拿眼觑向她,无视身后随从拉扯:“定是你背后谤语,否则阿耶远在长安,怎知我在晋阳做了甚么?”
「有人上疏于朕,言齐王于晋阳作威作福,以箭射百姓为戏,肆意取乐,更兼入夜大开府门,公然做些淫猥勾当,成何体统!」李渊面色难看至极,垂视告罪连连的李元吉,「你们兄弟四人一母同胞,为何独你要朕为你操心至此?」
「阿耶错怪了儿,儿不过是想与民同乐,孰知竟然引起阿耶误会,是儿的不是。」
「念在你年轻,朕不会将你以军法处置。」李渊道,「不过为正纲纪,朕将你免职戴罪,以儆效尤,你也莫怪朕。」
“我没有告状。”顶着他切齿的愤懑面容,李惜愿重复,“我发誓,不是我说的。”
李元吉嗤笑。
“齐王,夜深了,还是算了罢——”
“何须你们贱仆多管闲事。”
他一把推开见事不谐上前劝阻的随从,那两名仆役两腿踉跄,扑地跌倒在地,一时匍匐不起。
李元吉不置一顾,怒目圆睁:“你李六向来与我不睦,其余人皆畏我惧我,除了你,还会是谁?”
“你自己也知坏事做了一箩筐,哪里用得着我说,无几日便能传到阿耶耳……”
语未竟,李元吉腾地摘下腰间酒壶,迅疾,笔直,精准地朝她身上掷去。
“你不是最会告状么?你速速再去告诉阿耶,莫以为我惧你。”
这回李惜愿不及防备,眼瞧即将洒遍满脸,须臾之间,杜如晦遮向她身前,那酒液于是淌了他满袍。
“住手!”
夜风送来一道呵斥,自身后传出。
李惜愿回首视去,嘴巴动了动。
“辅机哥哥。”
背后有了人,李惜愿腰杆顿挺,直视李元吉,嗓音骤大:“我也不怕你,我明日便去寻阿耶,请他来评评理,我们摆事实讲话。”
“去便去——”
“齐王。”长孙无忌喝止,“齐王七尺男儿,不思改过,却将怨气发泄于幼妹,岂非遭天下人耻笑?”
杜如晦道:“齐王若一意孤行,愈令陛下失望,齐王惟谨言慎行,方有官复原职之机。”
李惜愿默默点头。
望见李元吉远去,她忙转向杜如晦,那袭白袍浸了个透湿,水珠漉漉下淌,浓浓酒气扑鼻。
毕竟是由自己四哥引起,李惜愿歉疚不已,踮起脚尖,抬起袖子便为他擦拭:“小杜先生对不起,我代三胡向你道歉。但你日后不用再为我骂三胡了,他本就讨厌我跟二哥,千万不要让他恨上你。”
“与此相比,杜某更不愿被泼者是阿盈。”杜如晦弯腰拧动袍角,几粒清酒便自指缝间滑落。
他这般云淡风轻,却令李惜愿愈发惭愧,胸中悲伤升腾,她嗫嚅再三,道:“……我还未给杜先生画画,下回……下回我再寻空闲为你画,包管好看!”
昏暗暮色之下,杜如晦悄然挽唇。
“我们来日方长。”他微笑。
“春寒料峭,克明速去换身衣袍为宜,若染上风寒,反为不美。”长孙无忌道。
“是哇,小杜先生快回府沐浴罢,身体最重要,不要冻坏了。”李惜愿帮腔,“有辅机哥哥送我,小杜先生不必担心。”
杜如晦视了眼长孙无忌,后者神情朦胧难辨。
“如此,劳驾辅机。”
身影逐渐消失于街衢间逶迤的十里灯花,李小六拍拍屁股整理画册,收拾画具,叠起两张月牙凳堆置墙角,准备回家。
“辅机哥哥,我们走罢。”
「山不过来,先生不懂得自去就山么?」
「便是请上一顿夜宵,亦是先生心意。」
“你腹中饥饿么?”
此提议正中下怀,李小六也不客气,当即点头,往旁边灯火通明的酒楼指了指:“旁边就是阿史那云家的食店,我们去照顾照顾她阿耶的生意罢。”
……
“呃,我要长生粥,小天酥,一碗馄饨。”李小六驻足壁间悬挂的食单,仔细甄选,“……再来一盘金银夹花平截。”
“六娘忘了,平截所需蟹肉此时节尚未上市,得至金秋。”垆台后等待点菜的阿史那安陆委婉提醒。
“啊,那就换成清炒豆丝,多谢叔父。”
瞅见阿史那叔父搭在算盘上的枯瘦手腕,李小六迟疑半刻,还是将更换时令食单的建议吞回肚子里。
自打阿史那云出嫁,阿史那安陆一人操持酒楼生意,本就咳疾缠身,如今长期重度辛劳下,更是衰朽不堪。
“二娘可还好?”等菜期间,阿史那安陆主动与她攀谈,问起女儿近况。
李小六纳罕,东市与西市最多不过半座城池距离,虽不至于频繁,阿史那叔父应该总能时常见到女儿。
“二娘可有经营天赋了!”谈及密友,李小六收起疑惑,语调沾上自豪,“她打理婆家的瓷器行,是全东市生意最好的店铺,听闻她的丈夫近来还考中了科举,他们夫妻一入仕一经商,这小家可热闹了。”
虽对阿史那云出嫁颇感悲伤,为了安抚阿史那叔父心绪,她选择极力夸赞好姐妹的新家庭。
“这些叔父亦知晓,叔父欲问的是,二娘身体、心境可好?”阿史那叔父酌定用词,问道。
李小六挠挠脑瓜:“那我明日再去瞧瞧她,顺便我还没拜访过她的婆母,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一切拜托六娘了。”不知是否错觉,恍惚间,李小六窥见老人一滴浊泪,将坠未坠,藏于小辈眼前.
东市再行过几道坊门,便是李二郎的府邸。
吃饱喝足后本就容易懈怠,更添凉风拂过,李小六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长孙无忌解下外袍,她感激地说:“谢谢辅机哥哥。”将外袍接了过来。
“辅机哥哥怎么今晚才回长安?”李小六问。
长孙无忌道:“雍州士庶众多,田土、户籍、诉讼、兵甲等事项亟待入簿,我一时公务缠身,前日方得归。”
“你一直不回来,我都怕哥哥见异思迁,惹你伤心。”李小六存心逗他。
他弯唇:“秦王见了甚么异?”
心知他在玩笑,李小六歪歪脑袋:“多呢,光昨日,就让我认许学士做老师,现在我有好多老师。”
长孙无忌蹙眉,“许学士?是许敬宗么?”
李小六连连点头:“听闻他写文章挥洒千言,和辅机哥哥一般博览群书,我哥哥对他赞赏有加。”
气氛陡而静滞。
李小六立觉失言。据她观察,男人大多不喜欢和另一个男人比较,而她竟然忘了。
就在她脑内迅疾寻找措辞,思索如何补救时,长孙无忌终于开口。
“许敬宗此人,”他缄默良久,道,“你不可与他过多交往。”
“是因他祈求叛军,告饶自己性命一事么?”李小六早有耳闻,委实不觉得这有甚么,“你们读书人就是太讲究气节。”
“不思救父,惟求存己,此人日后恐无所不为。”忖着李小六对人性知之甚少,又恰府邸已至,他简略一笔带过,不再多言。
向他言罢再会,李小六跨进家门。
“姑娘可算回来了。”瑗儿接过风尘仆仆的李小六,取下肩上外袍,面露稀罕。
“这又是姑娘哪位老师的衣裳?”瑗儿翻来覆去打量。
“我忘记还回去了!”
李小六夺过外袍朝外奔去,倏尔,“啪”一声,袖中落下一方扁长状木盒。
她将木盒捡起,于门外巷子里疾跑,幸好失主未行远,望见羊角灯下的浅淡人影,片刻追上。
“辅机哥哥——”
他旋身视来。
李小六气喘吁吁,将外袍递予长孙无忌:“你的衣裳。”
“还有这件。”她复递去木盒。
他却伸手止住:“此本赠你之物,你拿去罢。”
当面拆开绝无礼貌,于是李小六待回家后,方打开这只木盒。
按下旋钮,盒盖缓启,但见丝绒布上,躺着那支紫檀湖笔。
“此笔何处得来?”
李二郎乘月色披着寝衣,催她洗漱入眠,一双眼偶然瞥见,奇道。
“秘密。”李小六收拢盒盖。
长大了,会瞒人了。李二郎挑了挑眉。
他抱臂倚门,道:“后日我将征讨刘武周平复晋阳,无暇接你去写生,我已委派李世勣送你,你记着将他当做为兄一般尊敬,不可擅作主张四处乱跑。”
第32章 第三十二话“我哥哥算不算德高望重?……
因昨夜即收到李小六要来探望的帖子,阿史那云今日特意未赴商行打理,留于家中清洁床褥,摆放瓜果,预备妥善。
李小六甫跳下车,便见相候已久的好姐妹伫立巷口。
“二娘!”
“来便来,还带这般多礼品。”阿史那云扫了眼马夫手中所携大包小包的礼物,嗔责道,“我家可没甚么好东西招待你。”
“应该的,应该的。”李小六嘿嘿笑。
安氏乃胡族大姓,阿史那云婆家更有两处店铺,家中却仅寥寥一二仆役,却仍窗明几净,片尘不染。
她拉住李小六的爪子坐定,捧来一碟酥饼。
“昨日我去你家酒楼里吃夜宵,叔父向我询问了你的近况。”李小六小口嚼饼,“你不在酒楼,我都不点樱桃毕罗了,肯定不如你做得好吃。”
闻言,阿史那云眸中浮出几分恍惚,侧过面庞,唇边弯出浅淡微笑:“我在夫家过得尚好,劳阿耶挂念了。”
复视向李小六,将话题扯回她:“阿盈还未与我当面讲过晋阳见闻,我还从未去过长安城以外的地方,想必精彩纷呈,可否为我一叙?”
一提晋阳,李小六即双目放光。
脱下鞋袜盘腿上榻,嘴巴一张,叭叭讲起来:“晋阳的面食天下一绝,无人比并州人更会做面——”
她讲自己在王氏铭文大赛勇获第一,太行山无限风光,陪嫂嫂寒食节踏春写生,还学会了新技能玩樗蒲。
阿史那云支颐聆听着,眉目间不觉浑是向往,那双锁住李小六神采飞扬脸蛋的瞳眸,自始至终目不移睛。
“虽说晋阳暂时丢了,但我哥哥会将之收复的。”李小六作总结,“二娘你就可以去晋阳瞧瞧了。”
“会有时机的。”阿史那云偏首,下榻为她端茶。
李小六接过茶盏,此时屋外走入一人:“我的衣物晒过了么?”
“大郎,这位是我闺中好友,李家六娘。”阿史那云示意来人家中有客。
李小六猜出这便是安家独子,大郎安仲业。
安仲业年方二十余,窄巾锦袍,蓄一把短须,应是少有烦恼,是故养得心宽体胖,体格健壮。
对待李小六态度颇友善,至少面部立即挂上和气:“二娘常与我提起你,既然光临寒舍,六娘不妨多住几晚,我们夫妻二人亦能稍尽地主之谊。”
李小六客气道多谢多谢,稍顷,隔壁转出一道锐利的妇人声嗓:“今日伙计言你未去店铺,究竟甚么日子,又躲懒?”
阿史那云脸上蓦地掠过难堪。
她未及回应,那妇人便已气汹汹奔入,脸上脂粉随口齿牵动窸窣窣掉落:“我安家娶你入门,吃用随你,你却拿自个儿当贵人大喇喇歇着,天底下岂有你这般不识好歹的媳妇?”
见儿媳默然无语,安仲业无动于衷,一双耳置若罔闻,妇人愈发声高:“我儿新中了科举,你一商贾女本就高攀,却不思着尽心侍奉我儿,我们安家可容不得你。”
瞟见屋内李小六,妇人眼珠一转,语调松释一二:“原是家里来了客人,请坐,快请坐。”
于是才站起身的李小六又被按了回去。
“我竟不知家中有客,无端怠慢了客人。”妇人——阿史那云婆母莫氏笑道,“我去备桌酒席,只管将这里当做自家便是。”
莫氏母子出门后,屋内重归安静。
阿史那云涨红了面,此刻赧意犹如细细密密的针脚,刺入心口,轧过自尊,令她张了张口,却只碾作喉咙间一阵哽涩,终究不知言些甚么。
「这回多亏了阿盈,我不用再为生计忧愁,可以嫁给我两情相悦之人。」
「二娘是真心喜爱安家大郎么?」
「自然,我能否得到阿盈的祝福?」
「只要二娘喜欢,那我就无条件为你高兴,我当然希望我的好二娘一辈子幸福。」
“阿盈,我骗了你。”鼻尖骤酸,不过十六年华的少女潸然泪下,“我以为若我出嫁,便能为阿耶分忧,孰知如今婆母刁难,有家难回,反添阿耶忧虑,你千万莫将今日情景与我阿耶转述。”
莫氏本以手段强悍著称,故能作为寡母,一人将安氏商铺经营至颇具规模,而阿史那云正是相中安仲业亦为胡族,且家底殷实,计划着嫁来后她主外为婆家打理,丈夫主内专心读书走仕途,也好看顾自家,卸下老父重担。
怎料莫氏不满阿史那云婚后仍为酒楼帮忙,常指桑骂槐,恶言相向,只要一刻不在瓷器行中见到人影,莫氏便不顾外人在场即厉声咒骂,而安仲业生性懦弱,每每母亲发怒便装无事人,从未为妻子辩过半句,过后也素来不知安慰。
“安仲业得了诰命将往地方赴任,婆母令我同行,阿盈日后若是想我,定要寄信。”
“那二娘想去么?”李小六问。
阿史那云微微愣怔。
她决然不愿,长安有老父牵挂,更休提安仲业为官,她便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再无可能抛头露面在外经商。
稍顷,扯动唇畔:“婆母有命,除非和离,我别无选择。”
“那二娘未能和离,是有甚么苦衷么?”李小六一语道破本质。
阿史那云苦笑:“和离岂有那般容易?”
视四下无人,她附耳,细声低语:“和离除却夫妻双方共同所愿,此外需有德高望重者做主见证,否则律法上难有效力。”
李小六明白了。
瞳珠溜了圈,顷刻,释出光明:“二娘,我哥哥算不算德高望重?”
*
先前便已与阎立本约好山中写生,李小六早早搬来小凳,寻了个最佳观景位置,铺开画具,动笔打草稿。
直至太阳将落山,李世勣终于到达。
视李小六正给一棵苍翠绿木涂色,神情专注,他蹙了蹙眉:“一株平凡树木而已,有何入画价值?”
李小六瞅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你莫光看表面。”
“你看。”她自小凳上起身,“这棵树的每片叶子都有生命,树干上每条纹路皆是过往的印记,它费了这么多年才长到这般枝繁叶茂,教我们看见,多么地不容易!莫非这还不值得我们作画记录吗?”
她讲得神采飞扬,李世勣却仍是垂敛眼角,面无波澜。
于过往二十年,他从未关注过一花一草,一鸟一木,这些自然风物,人间小趣,从来并非他内心思索之物,更非他之所求。
他压根不会如她这般不务正业。
“你在听吗?”察觉他心不在焉,李小六闭了嘴巴。
“暮色将至。”李世勣视了眼天光,果然未将她言论听入耳中,“六娘还不归家么?”
李小六却不急着收拾行装,慢条斯理地拣起画册,探至他面庞底下。
“你觉着我的画如何?”
李世勣略退后半步,眉眼在那幅画册上淡淡掠过。最后道:“精妙绝伦。”
好不走心。李小六评价。
“我的书法也被很多老师夸过。”她自卖自夸,“我想送你一架屏风,世勣想要吗?”
无事献殷勤,李世勣不动声色:“六娘有何想从在下这里求得?”
李小六摸摸鼻子。
“那我把世勣当做自己人,实话告诉你罢。”她背着手,围着他绕圈走动,“我哥哥让我将你视作哥哥对待,那你能不能也将我视作妹妹?”
直觉提醒他,她在卖关子。
李世勣道:“在下不敢。”
“那就当我请求你。”
“六娘究竟有何意图?”
李小六于是一五一十告知阿史那云的事情原委。
“世勣帮帮我,你假扮成我哥哥,有秦王做主和离,他们肯定不敢违拗,二娘就能重获自由了。”她揪了揪他袍角,眨了眨瞳眸。
这个主意还是李敳带来的灵感,李小六稍作移花接木。
“婆母不慈,那安大郎又有何过错,需至和离地步?”李世勣耐心聆听罢,额间细纹微皱。
李小六严肃视他:“一个强悍的婆母,背后皆有个装死的丈夫。若非安仲业冷眼旁观,二娘的境况皆会好过些,他却不知体谅,任凭妻子以泪洗面,就和《孔雀东南飞》里无能的焦仲卿一样,这样的丈夫,不和离留着过年么?”
李世勣低首,沉吟少刻,目光不经意偏转,视入她义愤填膺的双眸,瞬时移开。
原来女孩绝非骄矜之辈,她懂得体贴,关怀友人,有一颗最细腻不过的心,过往的印象俱是他判断谬误。
*
“甚么?和离!”安仲业闻言,嗤之以鼻,“六娘不可妄语。”
他转视李小六身旁的阿史那云:“二娘欲与我和离?”
以为不过是受人怂恿一时冲动,孰料,阿史那云缓而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已思量半年,今日请秦王,请亲族前来见证,便是为了此事,还望婆母与夫君成全。”
安仲业难以置信,莫氏立时怒目瞋起,叱声尖刻至旁若无人:“我安家何尝薄待于你,娶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之辈进门,竟想着与我儿和离?”
她只觉颜面丢了个干净,又睨向安仲业,重拾了些得意,扫回阿史那云,目神轻蔑:“你可知我儿不是平头百姓?我儿是县令,县太爷,那是何等风光人物!日后出将入相不在话下,你却欲与我儿和离?”
此言一出,满堂倏尔哗然。
阿史那大伯捋须,同情地瞥眼侄女。
李小六觉出阿史那云尴尬不已,悄悄拍拍她的背。
阿史那云视向安仲业,嗓音虽温,却掷地有声:“大郎扪心自问,你我夫妇平日是否安谐?”
安仲业顿觉局促,环顾众人:“二娘言此作何。”
“既然不相安谐,婆母厌恶,大郎也从未将我视为妻子,那我们自此一别两宽便是。”
“休想!”莫氏出手,指甲险些戳上阿史那云鼻尖,“大郎是有身份的人,和离绝无可能。”
她哼一声:“只可七出。”
“不可七出。”话音未落,李世勣冷道,直将莫氏脱口之语堵回。
李小六感激地望了望他。
七出者,为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乃夫家任意休妻七条理由,如若背上其中任意一项罪名,则毋论阿史那云如何无辜,此生难免遭人背后指摘。
莫氏坐不住,率先道:“秦王虽贵,恐怕横加干涉小民私事也绝不占理。”
“母亲!”安仲业示意莫氏噤声,随后朝李世勣拱手抱拳,“秦王,我母亲村妇不识礼数,还请多海涵。”
他先松了口:“二娘与我既无夫妻情分,就此了断也好,只是一件——和离究竟有损名声,还需休书一封,以全我读书人颜面。”
李世勣神色似静潭无波,始终肃然,令安仲业难以窥知喜怒,不觉后背发凉。
“舍妹请本王来为阿史那二娘做主,便是为全两家体面而来。若安郎君执意不肯和离,那本王令阿史那二娘立一放夫书,至那时郎君莫怪本王不近人情。”
一闻放夫书,安仲业面色骤然难看,莫氏登时驳斥:“岂可让我儿得放夫书?秦王,休欺人太甚了。”
李世勣深深视她,目中寒意足令人凛然闭口,口吻却不紧不慢:“我闻阿史那安陆曾病重,夫人却拦阻独女阿史那氏归宁尽孝,不许其榻前侍疾,夫人可知主使不孝罪者,该如何论处。”
“罢了罢了,母亲,休再说了。”终究对秦王心怀敬惧,又闻他以牢狱相威胁,安仲业忙私下拉扯莫氏。
“这……”莫氏教儿子眼风拼命使来,一时已拿不定主意。
“莫娘子,我来讲一句公道话。”观摩良久的阿史那大伯此时起身出言,“舍弟独这一个女儿,日后养老送终皆指望二娘一人,这也是订亲前即讲好的条件,你却不讲仁义出尔反尔,怕是忒不厚道,天底下岂有这般道理?”
“既夫妻情分已断,和离便和离罢。”安仲业最终一锤定音.
阿史那云肘撑垆台,刮了刮扒着台面观察食单的李小六鼻梁。
食单已然新换过,李小六不禁研究入神。
“你那位朋友,扮起你哥哥来还挺像。”她瞟了一眼等候在座位上的男人。
“二娘记得我哥哥是何模样?”果然被发现了。
“秦王前日方去过我那婆母……前婆母店中,我岂会脸盲至此。”阿史那云道,“除却你哥哥,我还见到了其他人。”
李小六勾起好奇:“甚么人?”
“秘密。”阿史那云微笑。
连好姐妹也会瞒人。李小六佯作气呼呼回到座位,拿出画册,刷刷开始作速写。
“你又在画甚么?”李世勣问。
“我在画窗外的夕阳。”
李世勣目光不由越过窗扉,天外暮云合璧,将落日与长安城层峦起伏的屋檐熔为金色,染作橘红细浪。
“夕阳稍纵即逝,不知有何可画?”
李小六晃了晃笔杆:“这般漂亮的夕阳美妙了整个傍晚,纵然时间短暂,可我们生活本像柴米油盐般平常稀松,那*不就只活这几个瞬间么?”
李世勣须臾怔住。
他似乎从未思考过李小六的话。
鬼使神差之下,不知是何缘由,促使李世勣问语脱口而出:“六娘是否觉得……在下颇为无趣?”
“不会啊。”李小六边描线,边认真作答,“我发现世勣并不无趣,相反——”
她倏然抬首,向他咧出白灿灿的牙齿:“世勣哥哥是最有同情心,最体贴女孩的人。”
因她很快又低下脑袋,故而未视清对座男人唇畔迅而收敛的笑意。
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便见男人面色淡然,道:“在下听闻六娘的欧阳老师回了长安,六娘可与他团聚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忍忍罢。……
旧友携家眷归来,李渊喜色溢于言表。
近年来,他愈发感知年岁渐长所带来的凋零与衰落,不惟身体,更见于心境。
因而当欧阳询入见时,李渊端详故人满鬓霜白的面容,亲执双手叙话,不觉感慨万千。
又问欧阳询愿任何职,后者答曰闲职养老便已足够,李渊遂授之以太子率更令,专掌礼仪、漏刻值事,以便潜心书法,安度晚年。
待欧阳询回府时,夜色已入深了。
“欧阳老师!”熟悉身影自墙角窜出,照例是他所不适应,却已逐渐习惯的扑面热情。
“长高了。”欧阳询审视良久,再次问出李惜愿最不乐意回答的问题,“学业可有进步?”
怎么每个长辈上来就爱问孩子学习!
“……老师阅了我的信,不是可以看出我的书法进步了吗?”
毋论是晋阳还是在长安,她都给欧阳老师寄过好多封信,有一回欧阳询来信称不知李小六现今长得是何模样,她还一手举着铜镜给自己摹了幅大头自画像,又恐欧阳老师指责,分毫不敢美化。
视李小六扭扭捏捏,欧阳询冷哼一声:“你信中字体老夫可不敢恭维,阅后即弃,孰人愿意细看。”
“阿耶不诚实!”幼子欧阳通叫道,“六娘的信,阿耶明明皆仔细一字字看过,六娘,你莫听阿耶的。”
欧阳询老来得子,是故欧阳通年纪比李惜愿还小数岁,如今蒙父荫得入太学,愈发珍惜此来之不易的机会,学习上加倍用功,人品上也务求完美,当即指出阿耶的口是心非。
气氛略微尴尬,李惜愿笑嘻嘻道:“欧阳老师打算亲手从头指导我,我知道!”
这段时日里,她便在欧阳询家里住下,白日练书法,晚间欧阳通下学回家,便一块读功课习文史。
这恰巧也是李渊的意愿。
“二郎出兵在外,你二嫂管理府中事务难以分身,你需听从欧阳老师教诲,不可忤逆。倘若老师来向阿耶告状,那阿耶只能——”李渊语重心长,殊不知这句通知成了警告,“委托你长兄管教。”
李惜愿脸色顿而煞白。
她才不要和大哥住一块,李元吉时常爱往李建成处凑,她惹不起,但躲得起。
“阿耶我不要——”她可怜巴巴。
李渊蹙眉,抚上须髯:“你缘何与建成不亲近?”
李惜愿转了转眼珠,将“只有二哥陪我玩”咽回去,改为:“只有二哥愿意教我读书。”
“你长兄就不愿?”
“他教得无二哥好。”
于李渊眼中,长子沉稳笃实,相比于性格外放热烈的李二郎,自然少有亲切感,因而李小六喜欢贴在二郎屁股后面,作为父亲的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你便应愈发珍惜欧阳信本门下求学之机。”李渊很满意给她带来的震慑,“信本不独书法冠绝当世,学问更是深厚,多少外人踏破门槛求教而无缘,你却有此近水楼台之优势,万不可暴殄天物。”
“欧阳信本年迈体衰,你亦不可折磨老人。”这是李渊最后的叮嘱。
甚么折磨老人,李惜愿不满,她明明是最乖的小孩。
可是还未踏入社会的李小六尚不知晓,有些事在她看来是一种角度,在他人看来又是另一种。
譬如,当欧阳询见识了徒弟刨根究底的态度,方意识到李渊坑害老友可谓不遗余力,于是他问李惜愿:“为何你有如此多奇怪的问题?”
“这奇怪吗?”李小六大惑不解,“我问的都是我不会的问题啊。”
欧阳询此刻终于领悟,原来大脑里知识的承载量决定了一个人问题难易程度的上限,他眼里多此一举的钻牛角尖,是能困扰李小六一天一夜的天字号大难题。
于是他命令欧阳通和李惜愿一起去草堂寺听俗讲,以期寓教于乐,让俗讲师傅解答她的疑问。
草堂寺乃先前祖师鸠摩罗什的译场,李渊曾于大业二年为李二郎的目疾供过一尊塑像,后经不断修缮,让这座古寺重焕兴盛。
今日除却前来听讲的信众,此外还有一众高僧于堂内埋首翻译经文,对外界动静俱熟视无睹,心如止水,哪管院中空地上呼朋引伴,喧哗不止。
而李惜愿吸取从前教训,特意早到抢了第一排,搬了张小板凳,偶然发现右边坐的少年竟是杜楚客。
于是两个哥哥在外公务的空巢小人相遇了。
这期俗讲主题是《木兰诗》的变文,相比于上回歌颂爱情实则提倡婆媳和谐的《孔雀东南飞》,李惜愿对今日的更感兴趣。
“我听闻了你姊姊李三娘的事迹。”杜楚客边听,忍不住附耳与她谈论观后感,“你姊姊可谓当代木兰,不在须眉之下。”
此语本是顺口夸赞,落在李惜愿耳里却掀起了另一番思考。
“我觉着你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她皱了皱脸,“为何要说不在须眉之下?难道男子就天生比女子更厉害吗?我看也未必罢。”
“那我换个说法。”杜楚客及时改口,“你姊姊是人中翘楚。”
“这样好听多了。”
两张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却忘了自个儿坐的乃是第一排,欧阳通拽了拽李惜愿袖口,将二人嘴巴拽闭。
听罢俗讲,遥观了片刻高僧译经,李惜愿挽留杜楚客一块吃晚膳。
杜楚客却婉言谢绝:“我母亲来长安,我得陪她一道用晡食。”
那便罢了。李惜愿恋恋不舍地与小伙伴告别:“替我向伯母问好。”
他答应,又向她发出邀请:“你不妨来我家做客,我母亲带来的厨娘会做最鲜香丰美的羊肉炙,你一定喜爱。”
“只一件。”他话锋陡转,“用食时千万莫在我母亲面前提起哥哥。”
“小杜先生不应该是你母亲的骄傲吗?”李惜愿疑惑。
“我哥哥年至三十还不成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母亲这回自我大哥处过来便是为了此事,孰知他人不在,我母亲平白扑了个空,目下早已怨望颇深了,所以你千万休提。”
原来如此。李惜愿自觉在这般气氛之下,再鲜美的羊肉炙也索然无味了,遂知趣地回绝了邀请。
不过这次听讲她也得到了收获,隔日李秀宁收到来自妹妹的一只包袱,与柴绍笑语:“让我来瞧瞧阿盈送了甚么礼物。”
揭开包裹,原来是李小六亲笔写的一本卷轴。
李秀宁轻手摊开,视那卷轴之上,是气势澎湃,滔滔不绝的一首《木兰诗》.
问及今日白天从俗讲中学到了甚么,欧阳通答:“木兰聪慧有勇,事双亲至孝,为父不辞劳苦万里赴戎机,此心可嘉。”
而李惜愿则道:“欧阳老师,我有个憋闷已久的疑问。”
果不其然。欧阳询耐下性子:“讲。”
“我姊姊有娘子军,女子也能入伍,那为何木兰不能以女子身份替父从征,非得易服为男子呢?”
欧阳询道:“你问过主讲师傅了不曾?”
“我问过了。”李惜愿老实地说,“师傅说善哉善哉。”
欧阳询立时能想象到僧人为难的面庞。
“并非所有君王皆如你阿耶那般开明。”叹声气,他还是亲自解答,“木兰所在北魏一朝女子禁止从军,惟男子方能服役,女子于沙场间唯能从事杂役、后厨等事项。况且诗赋作品未必如实反映彼时境况,亦不乏文学加工,实则自东汉末年起女子从军亦不罕见,而木兰男装参军更具冲突,故有此情节。”
李惜愿恍然大悟。
待她消化完,欧阳询宣布一则消息:他将不日出外临摹古人碑文,期间由一新老师来为李小六代课。
“哪位?”
“你见了便知,此人学识深厚,气度雍容,将来必为一时书法之冠。”欧阳询难得地对一人不吝赞扬,随即发出警告,“你不可折磨这位新老师。”
“……”
李惜愿本还质疑欧阳询“书法之冠”的评语,直至她见到了本人。
“你是褚遂良?”她探前脑袋,往几尺外与哥哥年纪相仿的青年身上打量。
“正是在下。”
她倏尔激动万分:“我很喜爱你的字!我还练了好多年!”
眼前女孩圆月般一张面庞,稚嫩的双眸里写满不谙世事的天真,偶尔滑过机灵如狐的狡黠,却又被本性里的淳朴所掩盖。
然而褚遂良认为她到底还是刻意了。
小姑娘怎可能愿意习练一个初出茅庐年轻人的字,更何况他方至京城,她不可能览过自己的作品。
不过对方纯属客气,他亦谦和回敬:“那是在下的荣幸了。”
他不相信。李惜愿直觉意识到。
恐留给书法偶像不真诚的坏印象,她立即切换虚心求教形态:“褚老师,那我们今日从哪里学起?”
“请六娘先练字帖。”
褚遂良态度极佳,行事一丝不苟,提笔为李小六演示:“贴笔入纸,以方笔,细笔在后三分之一,前三分之二即需做好铺垫,待收笔,忽然收、提、走。六娘可明白了?”
李小六懵懂摇头。
褚遂良再演示一遍。
李小六一头雾水。
第十二遍讲演之后,李小六先失去了耐心。
“褚老师能不能手把手教我?”李惜愿提问,“你光讲我寻不着感觉,写不出神韵。”
褚遂良顿觉头痛。
“六娘,在下不是欧阳公,亦非世南公。”他委婉提醒。
他不比欧阳询,也不比虞世南,老者无需避嫌,而他不可逾矩。
且出身钱塘士族,褚遂良自认此举有伤君子风度。
可李惜愿不明白其中道理,只一遍遍埋头练字。
“今日先下课罢,后日再谈。”他深叹一息,惊讶于女孩的刻苦,至于这欧阳询嘱托的教学任务,着实值得仔细思量.
西市新开了一家糕点铺,由于未能与杜楚客用上晚膳,李惜愿这回便邀请他来品尝最新出炉的荔枝酥。
两人逛了圈西市,途中还遇上李敳立在肉铺前等待。
稍顷,屠夫备妥货物,李敳身后随从牵了满满半车肉回家。
“不是给我们自己吃的。”李敳视出李小六的惊讶,道,“我得拿去喂阿兄家的老虎。”
“老虎?”李小六与杜楚客异口同声。
李敳道:“我阿兄为了纪念舅父韩擒虎,是故于堂下养了只虎,如今阿兄征战,喂食便由我负责。”
李惜愿听过韩擒虎的威名,曾是隋朝大将军,灭南陈擒后主,为平定江南,实现大一统立下赫赫战功。
“你们有闲暇记得来我家摸虎。”李敳诚恳相邀。
二人忙称有空一定拜问老虎大人,随后告辞,一溜烟跑掉。
不约而同累了,便顺道在糕点铺柜台前的长椅上落座休憩。
荔枝酥外脆里嫩,荔枝风味清甜,杜楚客意犹未尽地咀嚼着饼皮,与李小六闲聊。
“你那褚老师教得怎么样?”
“唔,不怎么样。”李小六啃饼,声音听来有些含糊,“褚老师应该从未教过书,可能也是被欧阳老师逼着来教我的,教学方法委实不敢恭维。”
衣衫摩挲过的声音教人声盖住,一阵足步缓缓踩过地面,李小六却浑然未觉。
“店家,要两斤玉露团,一杯饮子。”
她咬一口酥饼,继续评价:“不过他书法没得说,人长得也清俊,那我就勉为其难忍忍罢。”
忽然,对面的杜楚客袖下指尖捅了捅她,眼神示意她身后。
李惜愿心头蓦地浮上不安。
这股预感促使她胆战心惊地转过脑袋,穿着考究、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站立身后,手中提着一叠糕点,一盏饮子。
唇边慢悠悠地,从容不迫地牵出丝缕笑意:“多谢六娘的评语,令在下受益良多。”
随即在李小六愕然的目光中,递来饮子。
“想必评累了,也该喝口水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话“早知道……那我一开始就……
李惜愿痛彻反思,深觉往后不能在公共场合议论任何人,只因永远无法预料谁会忽然站在身后。
固然她一个劲儿地道歉,褚老师亦大度表示“评价得甚是中肯,虽忠言逆耳,在下全盘接受”,可这每一字皆如一把锋利的刀,精准无比地扎在李小六本就幼小脆弱的心上。
隔日褚老师按约定来上课,她刚准备按照昨晚排练的动作,毕恭毕敬地弯出一百八十度大鞠躬以赔礼道歉,眼神却被褚老师捧出的一幅帖子绊住。
“前日六娘嫌褚某讲得不妥,此乃王右军《快雪时晴帖》,今借予你临摹,以表褚某歉意。”
李惜愿幸福地呼吸不畅了。
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褚老师非但不曾介意,甚至还慷慨地拿出压箱底的宝贝。
王羲之的真迹可是连哥哥都舍不得拿出来的稀世珍宝!
李惜愿愧疚之余,瞳珠环顾周遭,试图从自己藏品中找出一件以作回馈。
拓本……褚老师一定不缺,字帖更休提,偌大一间书房,她竟然找不出有甚么可赠的。
等等,她笔盒里有一支上好的湖笔!
褚遂良格调高雅,用具务求完美,凡写书法必上等纸笔方肯落墨。
果然,当李惜愿将舍不得动用的兔毫奉上,并加以好话附送:“褚老师,这是珍品紫檀笔,天下惟此一支!”
皆是识货内行,褚遂良笑纳.
武德二年,秦王李世民平刘武周、宋金刚,夺回晋阳,收尉迟敬德,顺利凯旋。
李世民来家里领人时,欧阳询府中长辈俱不在,惟欧阳通在家。
“小郎君,小六在吗?”他微微俯身,展笑询问前来开门的欧阳通。
“六娘在院子里。”
顺着欧阳通指示的方向,李世民放轻手脚,踱入内院。
但见院内花墙前,女孩一个人蹲在地上,扒着土壤,专注地栽一株小花。
李世民于是悄然上前,撩袍半蹲下来,伸手添了一捧土。
李惜愿认出手的主人,寂寞已久的一颗心宛若花苞猝然爆开,须臾,脸上掠过一瞬的难以置信,迅疾转动脑袋。
这缕一闪而过的神情似根细针,轻而快地扎过他的胸口。
耳边李惜愿已然开启话茬:“哥哥何时回来的?”
“半个时辰以前。”李世民回神,捏揉她的面颊,“我不在家,小六可曾听欧阳老师的话?”
为了以行动相证明,李惜愿当场朗声背了两首诗,表现学习态度之端正。
精神可嘉,李世民竖起大拇指。
“哥哥何时能不用再出征了?”李惜愿犹豫良久,胆怯地问出憋在心口的问题。
俄而又补充:“嫂嫂一个人在家里很辛苦的。”
“快了。”李世民作出承诺,“待天下大定,小六便能时时见到为兄。”
“那哥哥会不会厌烦我?”
李世民未作回答,他勾起唇角,一抹笑意爬上眼底眉梢,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敲了记她的脑瓜。
李小六抱住脑袋叫了一声,他拍拍膝盖起身,拉起她满是泥灰的爪子:“走罢,我们回家罢。”
他未宣之于口,李小六便很难明白,这份血浓于水的情感对见惯生死的男子而言,是如此珍贵的羁绊.
途经一片还未成型的工地,李世民得意宣布:“为兄打算建一文学馆,广纳四海最为饱学之士于其中,往后小六不必再去老师家中,足不出户便能聆听教诲。”
画的饼听起来很美味,李小六陡然心生向往,对知识的渴求攀至顶峰:“那哥哥何时能建成?”
李世民道:“目前还有不少学问大家散于各地诸侯处,譬如小六的虞老师,为兄还需尽番努力。”
“为兄需委托小六办件事。”语至此,他想到甚么,话音染上几分郑重。
能为哥哥帮上忙,李惜愿自然乐意至极。
“小六还记得当初那位光禄裴大夫么?”
李惜愿脑际冒出那位笑容洒然,身形轩举的小裴郎君。
她一向不会忘记施与过自己善意的好心人,当即点头若捣蒜:“记得,是小裴郎君的阿耶,他们还赠过我两部拓本。”
李世民调低视线,居高临下瞥她,露出“果然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小裴郎君”的别样神情。
李惜愿心虚地垂下脑瓜。
“他们现今教洛阳王世充委以重任,裴大夫授以吏部尚书,裴行俨为左辅大将军,每战皆所向披靡,有万人敌之名。”惺惺相惜,李世民眉间浮出仰慕,“小六想不想与他们继续结交?”
“可他们在洛阳,我们在长安,山海相隔,我想结交也无办法。”
李世民视向她:“你不是最爱写信?”
“都过去这么久了,小裴郎君贵人忘事,说不准早把我忘记了。”李小六挠脸。
李世民道:“据哥哥所知,你是一位很难教人忘记的小孩。”
于是当晚回家,李小六在李二郎许诺廊下食的诱惑之下,点燃油灯,咬着笔杆,冥思苦想断联后第一封寄予裴行俨的信札。
“阿盈还不睡么?”长孙知非遥望书房灯火未熄,出于对李小六作息规律的担忧,便披衣而来,轻敲屋门。
李小六挂着两只硕大乌青眼圈,疲惫地揉了揉目:“我得把这封信写就,嫂嫂先睡罢。”
长孙知非踱向她:“我可以看看么?”
面前信纸上却是一团涂改,隐约能从黑墨中瞧出“亲爱的小裴郎君”,“问小裴郎君好”等字样,但信主人显然斟酌再三后俱不满意,一气之下全部抹去。
结果现下已响二更,还是一字未出。
“阿盈在纠结甚么?”
李小六苦恼地告诉她:“我既不想显得刻意套近乎,又不想太生疏,所以不知该怎么动笔。”
长孙知非教她:“阿盈不是临摹过许多名人书信?既然你空想不得,那不妨加以模仿。”
“嫂嫂好聪明!”天边圆月一轮,李小六灵感忽现,欢呼感谢。
【小六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知郎君一家可好,祈愿安康,李小六再顿首。】
……
“哥哥,小裴郎君回信了!”
大约是两旬后的一日,李惜愿兴高采烈地攥着一封书信,迈起激跃碎步,跑去展予李世民观览。
信中表达对小六妹妹问候的感激,对长安风物的怀念,并夸赞“小书法家”技艺比以往更进一步,字体赏心悦目。
“甚善。”他舒展眉宇,视着还在反复阅信的李惜愿,“小六这不又与他们恢复通讯了么?所以凡事皆需迈出第一步,交友亦是如此。”
得到鼓励的李惜愿摩拳擦掌,持续保持飞鸽来往,写信内容也愈来愈扩展,自最初的短短一句问候,演化为长篇累牍的两地美食交流,与远在洛阳的裴行俨成了笔友。
直至三月后。
李世民正向一见如故的褚遂良求教书法,忽闻一阵大哭,李惜愿自门外步履沉重地跨入。
窗扉外雷鸣电闪,骤雨呼啸,屋内李惜愿抽噎不止,手中捏着一叠溅满泪痕的书信。
“哥哥——”
李世民停笔,倏尔起身。
“六娘?”褚遂良不知何因,关切问询。
李世民抬手作止。他已知晓发生何事。
“小裴郎君一家……皆被王世充杀害了……”女孩目眶通红,水珠坠落成线,信上墨迹已洇染得难以辨认,缀成一片汪洋,“他们是那么好的一家人……我还给他们画过全家福……小裴郎君还说期盼与我们长安相见……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王世充忌惮裴行俨威名,防范猜忌之心引发裴家父子不安,王世充弑君称帝,裴仁基与裴行俨联合同僚谋刺,不想事泄,全族遇害。
李世民早从斥候处得知前因后果,本在思量话术该如何迂回,她却被李元吉不怀好意地特地跑来,当面告知了这一晴天霹雳。
「赠你拓本的裴仁基一家三族俱诛,你可知道?」
“小裴郎君到最后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李惜愿号啕,“他还以为我就叫李小六……早知道……那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他了。”.
目睹李惜愿焉巴巴的模样,便是吃饭也提不起劲头,李世民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她主动续联!
长孙知非深为谴责:“二郎素知阿盈最是重视友情,岂能轻易让她陷于一段情感之中,如今可好,阿盈恐再难释怀。”
李世民知错,只得叹息:“木已成舟,再懊悔也迟了。”
“惟能予她些事做,权为转移注意了。”
他一番思考,还是学习没有副作用,遂翻出珍藏典籍,腾出自己的书房,安排李小六抄写诗文。
白日里书房内还有其他人处理公务,李小六便坐在矮凳上,就着一把低足桌,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抄书。
“遂良,陕东道大行台文政教令还请你来草拟,庶务以土地为要,便先自此节开始。”
闻声,她抬起脑袋,见长孙无忌踏入书房中,来寻褚遂良商议政令。
褚遂良应是,取过一旁搁放之笔,蘸墨挥毫。
长孙无忌无意视去,缄口一瞬,眉梢缓缓蹙起。
少顷,他问:“遂良此笔应是兔毫罢?”
褚遂良笑指一旁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没入恐慌的李惜愿:“此为六娘所赠,紫檀笔身,毫锋确是孤品。”
长孙无忌默不作声,视她一眼。
李惜愿手心冒汗,扒过砚台,磨磨蹭蹭研墨。
他略颔首向褚遂良告辞,一言不发出门。
第35章 第三十五话“照旧不擅长说谎。”……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李惜愿自凳上竖起,惶恐感似鼓槌从下至上咣咣敲击心口,失去辅机老师的不安前所未有放大,蒙住她的感官。
她立即推开矮案,追出门去。
季夏时节,游廊处处拂漾茉莉清香,李惜愿撒开腿飞奔,赶在玄青绸袍的背后停下。
“辅机哥……长孙郎君,等等——”她自度失去了资格,不敢再喊哥哥了。
男人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停下脚步,却未旋身。
“公主有何贵干?”冷冰冰的语调自喉中挤出,顿令李惜愿如坠寒窟。
他不再唤自己小六了。甚至连六娘也吝啬了。
她失落地想道。
她揪紧袖底,强打精神,嗓音因底气不足而细若蚊蝇,非良好听力不足以聆清:“郎君错怪我了……我有两支一模一样的笔,赠予褚老师的是另一支,您的那支……我都舍不得取出来使用。”
谎言着实拙劣,不过是她为了挽回而匆促冒出的借口。
是故语竟,她惭愧地垂低了视线,不敢再察他神色。
夏风吹送,衣袂翻卷,她闻见一阵浅淡的熏香。
长孙无忌终于回过了身。
正当李惜愿心中暗喜,以为他选择了相信,冷不丁下一句出言却似一盆凉水,将这欢喜浇作荒唐。
“照旧不擅长说谎。”长孙无忌负手哂笑,“赠予你的那支,在下于笔尾刻了一个六。莫非遂良会在其笔上刻你的名字?”
“……”她以为那是生产批号。
李惜愿埋低脑袋默然无语,停滞的瞳珠分毫不敢转动,生怕余光不慎散逸时,不经意瞥见他愠怒的面容。
双方无话,须臾后,他道一声:“在下告辞。”
足步声于尽头远去,惟留她一人于空荡荡长廊发怔,小小的身影嵌在原地,屋檐边鸟雀扑棱棱飞起.
之后数日,李小六皆不敢在书房出没。
她愈思愈后悔,为弥补错误,她找到长孙知非,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后背。
“嫂嫂,你哥哥有甚么喜爱之物?”
“有何事么?”
“嫂嫂不要问。”李小六懊恼地抱住脑袋,“我又得罪他了。”
长孙知非知悉含笑:“哥哥喜怒不形于色,不说话未必是生气。况且,他并无喜爱之物。”
无欲无求之人最难办了!李惜愿悻悻然地想。
她发愁哪里能减少与长孙无忌直面遇上的可能性,许敬宗刚好雪中送炭。
“家母唤我请六娘为一屏风作画,事成两筐青团,不知六娘可愿意?”
正中李小六下怀:“愿意愿意!”
许敬宗随即示意家仆抬来一架足有半间正厅那么大的屏风,卸下力时,李小六分明感觉到地面尘埃震了两震。
“这般大?”她萌生了退堂鼓。
“三筐。”
“成交!”
不为青团,只为长孙无忌不齿许敬宗为人,惟这位身边,能不用担心遇上仇家。
……
李世民兴致盎然来寻她去吃廊下食,孰料于书房探问众人后,得到不约而同的回答:“我等亦不曾见六娘许多日了。”
有古怪。
抱存疑惑,他找寻一圈,却只于李小六房中睹见正在整理卧榻的瑗儿。
无端联想到之前悲剧,恐又不打招呼跑去外地,猜疑之下,李世民与侍女询问小六去向。
答曰去了杜先生家里做客。
“是杜楚客杜郎君亲自过府相邀。”似忆及何事,瑗儿补充。
却说晨起杜楚客上门延请,正为人际关系烦恼的李惜愿如遇救星,忙不迭抛下作屏风任务,屁颠颠随他去了。
虽然与小伙伴相识已久,今次乃第一回上杜府宅邸。
杜家位于长安城东北宜仁坊的一片住宅区,临近春明门,距平康坊不远。
李惜愿瞳目比划坊门远近,发出心里话:“你们去乐坊听琵琶岂不是很方便?”
杜楚客义正辞严道:“我们有家风戒束,从不去那等风月之地,否则母亲会严厉惩罚。”
“那你们平日会做甚么以娱己?”
“读书。”
李惜愿肃然起敬。
踏入宅门,杜楚客引她穿过前厅,于房中坐定,仆役端来两盘果子,二人执棋下双陆。
李小六玩得少,无多时落了下风,心里话憋着忍耐半晌,她不禁以怀疑目光视向他:“你不是说平日皆在读书么?”怎么连下棋也比不过。
杜楚客抚着下颌思索,指腹移动棋子,在对面懊恼声中答:“天才,便是以最少的时间,获取最大的进步。”
“嘁。”
“嘘,我母亲来了。”瞟见院外有人踟近,如鼠见猫,杜楚客面上惊恐漫灌,慌忙收起双陆局往褥垫下藏,从旁书堆里掏出一卷,又塞给措手不及的李惜愿一部。
“这位便是四郎的小客人?”端净素雅的中年妇人笑容和蔼,一面接过家仆递来茶壶,亲为李小六斟了盏热饮,一语宽了七上八下的心。
早闻杜楚客的母亲郑氏出自名裔,教子严谨,他每提及必如临大敌,称“我才不干,否则我母亲非揍我不可”。
不想今日一见,非但毫不可惧,反而令李小六亲切不已,当即立起鞠躬,扬起笑脸:“郑伯母好!”
“方才你们在下双陆,缘何又弃了?”
郑氏笑问神情如履薄冰的杜楚客,后者愈发紧张,幸而郑氏不以为怪,令他将埋在座下的双陆局重新铺开,热情招待小客人。
“娘子,郎君回来了。”杜楚客心不在焉对弈,李惜愿瞅着他指尖打颤,不由纳罕,此时女婢来向静坐一旁观战的郑氏轻禀。
俄而一阵足步踱来,是杜如晦的声音:“母亲。”
察出屋中多出一人,望见灯烛下隐约一张轮廓,笑意若温润璞玉:“原来阿盈……六娘也在。”
郑氏眉心微不可见地拢蹙,朝杜如晦视了眼。
“你随我来。”
杜如晦便扶她起身出屋。
屋内气氛蓦然活跃,杜楚客挺直腰杆,嗓音亦情不自禁抬高:“适才是我让你,咱们这回重新算筹码。”
“凭甚么?不许耍赖!”
屋外,一道道欢语争执自花窗飘出,郑氏耳闻,缓慢侧目,瞥向身畔次子。
“公主小字,你竟信口呼之,有违你素秉君子之礼。”深叹一息,她启唇开口。
杜如晦低首:“儿口不择言,母亲教育得是。”
郑氏朝前徐步,他亦沉默随行。
“你自幼习书,矻矻不倦,六艺无所不精,族中长辈视你为京兆杜氏光耀,为母亦素以你为荣。”她稍停了顷,将杜如晦渐趋难看的面色收之眼底,愈发坚定内心猜测,“但孰般女子适合你,为母比你知晓得多。”
郑氏字字如敲打:“活泼灵慧固然是其优点,为母亦欣赏其明媚性情,可若我杜家娶妇,此便成了缺点,我绝不喜爱。”
杜如晦目里凝若冰霜,听她半含警告意味*语罢,喉头倏尔滑滚。
半晌沉寂后,他拾回声调:“母亲言重了。”
唇边苦涩:“一厢情愿而已,母亲何必迁怒他人。”
郑氏怜悯地视着他。
宅门外已有马夫来接,李惜愿瞅天色不早,帮忙收拾双陆棋子,快步走出门外,回首向小伙伴告别:“谢谢你的招待,今天玩得很尽兴!”
她又转向前来相送的杜如晦:“谢谢小杜先生!”
杜楚客依依不舍,只觉再找不着这般棋逢对手的双陆玩伴,殷切道:“下回小六记得再来我家做客!”
李惜愿向他笑了一笑。
“杜某送送阿盈。”杜如晦牵过她的马辔,李惜愿于是跟在他的身后。
深长的巷道浸染沉璧暮色,柳枝探墙垂落,簇簇细叶拂过女孩肩头。
“听闻你前段时日居于欧阳公家中受教,可还快乐?”杜如晦转首问她,李惜愿于柳叶缝隙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面容。
他知自己不爱被问学业,他询问自己是否快乐。
李惜愿点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小杜先生请教,你不要觉得太容易不回答。”杜如晦道自然不会,她便一股脑提问,“甚么是建安七子?竹林七贤又是甚么?分别是哪些人?”
杜如晦微微笑了,语调耐心而温雅:“建安七子为东汉末年七位文学大家合称,而竹林七贤则为魏晋时七位名士,常饮酒纵歌,承继建安文学之觞,后人将之与当地竹林合称。”
他一一告诉李惜愿分别是哪七位古人,她专注听着,还学会了两个新名词,“建安风骨”,与“魏晋风度”。
“原来一颗星星不足以明亮黑夜。”她若有所悟,“惟有许多星星连缀成一片星空,才能烁眼夺目。”
李惜愿小跑至他身前,杜如晦脚步放慢,她的一双瞳眸望住他,炯然似焰:“你们就是那些星辰!”
“这其中能包含杜某,是阿盈对杜某的肯定。”他忽而想伸出手,抚向那张白得发亮的面颊,可掩在袖中的指尖屈伸数次,终未如愿。
他只能希冀这条长街能再长一些,可到底还是行至了巷口。
“小杜先生就送到此地罢。”
失望仿若一阵落寞清风,悄自覆上山岗侵占心间,杜如晦勉力展笑,将辔头交还于她。
“楚客盼阿盈日后再来。”他道。
李惜愿却低下了头。
“我不会再来了。”难过情绪尽管被女孩极力掩饰,仍能自那双藏不了任何心事的眸子里呼之欲出,“我能瞧出来,郑伯母并不喜欢我。”
杜如晦怔愣,片刻后方欲解释,她却抬首露出笑容:“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不能让伯母喜欢我。不过我很喜欢伯母,请小杜先生代为转达。”
第36章 第三十六话“她不会改的。”……
屏风任务第十五日,许敬宗前来督工。
“我才刚勾好线,还未上色……”李小六难为情地摸摸耳根,与他商量,“你再予我十日宽限,不,五日,五日后我一定完工!”
分明是他有求于人,今次却似她亏欠自己。
许敬宗将投往她身上的目光敛回,瞥向屏风,唇角倏尔上提:“六娘绘画师傅何许人也?”
“阎立本阎老师。”李小六深恐自己画作未令他满意,从而玷污老师威名,连忙添上话茬,“阎老师虽然年轻,但画艺是一流,满朝无不赞誉。”
“敬宗亦有所耳闻,名师出高徒,果然六娘亦技艺卓越,有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小六向来容易飘飘然,当即被许敬宗三言两语激起十足动力,动笔速度加倍。
她全神贯注上色,许敬宗在旁静坐观摩,时而目帘稍掀,点评画上“此株杏花颇佳”,“家母定喜爱此粉桃”,给予情绪馈赠,李小六愈发任劳任怨,一上午未曾歇下暂憩。
屋外有人踱近,她浑然无感,只闻许敬宗起身动静,以为是他欲指教哪处不当,立即抬起脑袋。
李世民立于屏风前,面容无波,默声将屋内景象环视一遭后,眸中漫出不悦。
而李小六顾不上过问他为何是这副表情,只因她瞥见了他身旁同样一言不发的长孙无忌。
于是李世民发觉她面色陡然煞白,甚至发绿,像是看到世间最可惧的东西,半晌又惶惑地,机械地眨了眨眼睛,似乎试图以睫羽的掀动驱散额间沁出的颗颗汗珠。
他同样未顾得上过问她为何是这副表情,只因目下有愈令他不快之人。
一刻前,李世民与长孙无忌闲步庭中,二人叙着话,经过偏房时,笔触摩挲绢布的扑簌声影影绰绰传来。
“小六又在绘画,连午食也不吃了。”他侧首噙笑,随即撩袍跨入,肩上披风鼓鼓飘曳。
孰料,甫进房门,但见女孩曲身下蹲,面前摆着一具硕大屏风,显得本就矮稚的背影愈发瘦小,手里捏一杆蘸满颜料的画笔,正独自一人为屏风卖力涂色。
而身畔许敬宗斜靠胡床,膝上躺一碟瓜果,指拈两粒紫葡萄往口中频送,状甚悠闲。
李世民陡觉胸腹火气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