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第四十一话“辅机不知克明早有求娶之……

李小六已有足足一月未踏足欧阳询宅。

欧阳通纳罕,蹑轻手脚入其父门口,瞥欧阳询烛旁提笔练书。

父亲已臻化境,便愈发浑然忘我,欧阳通足候两刻,观他题罢落款,犹豫三巡后开口:“阿耶,六娘已然多日不来了。”

欧阳询不应。

欧阳通大起胆子,提高声调:“六娘是不是畏惧阿耶,故而不敢来见你?是不是阿耶责骂她了?”

闻言,欧阳询方自烛火未能覆盖的阴影间,徐徐抬眼。

“我未尝责备于她,是她自觉亏心。”

“为何亏心?”

“你自去问她。”

得到默许授意的欧阳通当日便过府打探,发现李小六正持之以恒琢磨她的新发明。

“你为何不来我家了?”欧阳通受邀坐下,俄而单刀直入。

李小六眼神闪烁了瞬,似有难言之隐,上下两张唇立时瘪下去。

末了憋出一句:“我不敢见你阿耶。”

欧阳通了然抚掌:“怪不得。”

“何意?”

“我就说你得罪了阿耶。”

李小六脖子抻前,试探般凑近他。

“那欧阳老师怎么说?”

“阿耶说六娘做了亏心事儿。”

完了!李小六遽然跳起.

欧阳宅。

欧阳通偷摸溜入房内,同情地望着双双面壁思过的一男一女,将手伸入怀中,悄递出两个从后厨偷拿的酥饼,油香顷刻漫袭。

褚遂良摆手婉拒,李小六饿昏了头,抓过来便往口中啃。

“抱歉,不该去寻你的。”欧阳通由衷表达愧疚。

李小六狼吞虎咽:“你家饼好好吃。”

当日李小六瞻前顾后,辗转反侧失眠一晚,思着欧阳询既早已戳穿,倒不如主动上门承认错误,也好过这般如履薄冰地逃避。

不想褚遂良恰在欧阳询家中,李小六自投罗网,他更是凭空降临无妄之灾,一并因串通舞弊,欺瞒师长之名被勒令罚站。

李小六羞惭不已:“是我连累了褚老师,我也未想到欧阳老师会一字一字检查,我本以为不过就是个普通课业,我是想糊弄过去的。”

褚遂良非但丝毫不怪,反而笑意盎然:“欧阳公秉性一丝不苟,不惟严于律己,亦对学生寄予厚望,六娘早该料到瞒不过他。”

所以她再也不敢了。李小六耷首。

随即她疑惑地目视他:“褚老师既然对结果早有预料,怎还愿意为我舞弊?”

“乃秦王之意。”

“那你就不该听他的。”李小六恨铁不成钢,全然忘了一切皆是由她而起,语重心长规劝道,“褚老师就是太好说话,别人让你做甚么,你便做甚么,你得有自己的原则,不能随波逐流哇。”

褚遂良淡淡笑了。

“多谢六娘赐教。”

“我不是教育你。”纵他仍是笑着,李小六深深怀疑他在嘲弄,脑际里不禁反思自己原话,觉出确有不妥,于是改口,“我只是关心你。”

“对所有人皆是相同的言辞么?”褚遂良忽道。

“啊?”

扉外芭蕉细细,李小六未能听清。

“无甚。”褚遂良宕开一笔,转过话题,“如若六娘委实心中有愧,能否答允褚某一事?”他问。

“何事?”

“褚某有一妹,名唤庭祯,近日自家乡来京,因无同龄女伴终日郁郁寡欢,若六娘愿意,可否容褚某介绍舍妹与你结识?”

又有新朋友!

李小六睁圆瞳眸:“愿意愿意!让她来我家,我教她射箭击鞠,想玩甚么我都陪。”

……

见到柔声细语,眉目温婉的褚庭祯后,李小六陷入了一刹的自惭形秽。

“唤我小六便好,或者六娘。”少女幽谧香气如空谷清兰,她恢复神态,暗暗下决心要向褚老师妹妹看齐,“褚老师说你才来京城,你应该还未来得及交朋友,期冀成为你的第一名长安伙伴。”

“庭祯,这位是阿史那酒楼的主人娘子,我从小到大的闺友。”

紧接着,李小六又向阿史那云介绍:“这位是褚老师之妹,褚四娘庭祯。”

“幸会幸会。”

“有幸相识。”

三女孩虽性情各异,却不多时便一见如故。

“我做樱桃毕罗予你们食罢。”阿史那云踱进厨房,李小六一溜烟跟入。

云蒸雾绕,樱桃去核入锅,以小火熬煮,却只加白糖而不添水,阿史那云又以大勺不停搅拌,直至锅中呈现出粘稠壮的果酱,方停火舀出备用。

李小六跃跃欲试:“我能做甚么?”

“记得帮我搓面皮。”

李小六在她指教下,于二两澄粉加入一两淀粉,复倒入三两开水,大力搅拌均匀为絮状。

模仿记忆中阿史那云所传授技巧,她抹上油后继续揉搓面团,将其搓成长条后,再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又以擀面杖按为圆月状薄片。

与后世馄饨做法差不离,但馅料为香甜清爽的樱桃果酱,包裹方式也仅仅为面皮两侧轻卷起后重叠,最后上锅汽蒸。

成品出炉,众人围坐一桌,谈笑风生。

“钱塘有樱桃毕罗食么?”李小六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问。

褚庭祯将舌间食物小口咀嚼罢,咽入喉中,其后方温声回答:“虽有,却不及阿史那二娘所做美味,我从未有过如此口福。”

“好遗憾。”李小六拍拂她手背,“不过没关系,现在你来长安了。”.

秦王邸。

李世民单手闲搭案沿,另手阅书,须臾闻门外一阵足步。

书房掌事躬身入房,低声来报:“秦王,将军已至。”

李世民拢书起身:“快请世勣。”

男子缓步踏入门中,解下肩上披风递予身旁掌事,掌事随即搭臂退出,回身将房门掩合。

李世民噙笑视他,清澄瞳眼间映出男子漠无波澜的面容。

他素性寡言,沉毅如渊,那张面孔上罕见有所言笑。

“世勣请坐。”李世民敛回目光,重归凝肃。

“谢殿下。”

/:.

二人撩袍,面对坐定。

李世民命家仆端茶,执壶耳为他斟盏,滚烫茶水若溪流泻入杯中。

茶味过甜,李世勣并不惯饮,然为表谢意,仍略略用了小半盏。

李世民道:“世勣可已接兵部调令?”

李世勣颔首。

“承蒙陛下与殿下恩遇,世勣明日启程并州。”

“父皇对汝殊为赞赏,言世勣此去并州,为我大唐藩篱坐镇北方,当使突厥不敢南下。”李世民端视他目眸,他似心事重重回避,“并州龙兴之地,其在,则大唐魂在,若失,无异损失骨脊,而我纵观唐之诸将,无有可托付并州者,惟世勣一人耳。”

李世勣未现声色,肃然答言:“谢秦王赞。”

李世民倏尔流露笑意。

“世勣文韬武略,运筹帷幄,腹藏百万甲兵,本是无懈可击。只可惜——”

“殿下但言无妨。”

李世民话锋一转,眉梢微耸:“世勣有一弱点。”

言罢蓦然起身,敛卷袍袖,宽阔手掌伸向李世勣停放案边的小臂。

随即视入他眸底,探手攥住他的腕。

青白经脉隐于肤下,起伏蜿蜒,此刻正在李世民炽热掌间隐隐跃动。

“便是你的心。”

哗然一声,忽一人推门而入。

“你们——”

李小六捧着一盘从酒楼里端出的樱桃毕罗,猛地见了这一幕,当即瞠目结舌,怔立原地。

座中二人闻声齐齐转视她。

足过半晌,李小六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平和。

她踟进房中,一本正经地盯着李世民,嘴巴张了张,忖度出自以为最温和的措辞:“你不能对不起嫂嫂。”

李世民开怀大笑,回转袍袖,敲了记她脑瓜:“小六想哪里去,世勣不过在教为兄诊脉。”

“那好罢,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从来不见他有这一癖好,李小六遂接受了这一说法。

李世民道:“世勣明日将去并州,小六与他叙叙话。”

趁李小六搁放那盘樱桃毕罗,他向李世勣抛去狡黠目光,俄而出屋闭门。

“我早就听闻世勣将受命赴任了。”李小六望他,“所以我亦想与你道别。”

李世勣静静地注视着她,甚或于贪看,放之往常,断不会直白至此。

“多谢六娘挂怀。”良久,终于意识回笼。

“不用谢我。”李小六轻轻抚拍他的肩,“我只想祝你成功。”

待她收手,仿佛有甚么骤离心间,刹那空落。

“世勣定不负六娘厚望,此去若败,便无颜再回长安。”

“莫要做项羽,大不了屡败屡战,总会赢上一回的。”

李世勣刚欲回言,忽见李小六从腰间取下一顶斗笠,足尖轻点,舒展双臂,戴上他的发顶。

“并州风大,还是带上它罢。”

喉头一滑,深埋心底的妄语险些倾吐唇间。

可他理智再次涌冒,将之生生咽回。

“果然很合适,我没备错。”她反复端详,牵起唇角,“去罢,我坚信世勣的能力,归来我请你用饭。”

彼方惊涛骇浪,李小六分毫未有察觉。

她永远不会知晓。

他亦无法正视自卑。

李世勣微微一笑,将斗笠摘下:“六娘果将世勣视作友人,竟然深知世勣之心。”

“那一言为定,万万一切顺遂。”

她折身走远,女孩轻盈的脚步声仿若雪花,落入他的胸膛。

待回神,指间斗笠的帽檐泛着烫,仿佛昭示着主人适才心海浮沉之猝烈。

其后永徽年间,李世勣仍保留着这顶斗笠,伴他平定东突厥,大破高句丽,辽东俱服其威名,不过已是后话.

“志宁闻圣人近侍透露,杜克明之母已面见圣人与万妃娘子,为克明呈递通婚书,欲求娶六娘为妻。”于志宁以闲聊口吻谈及。

“甚么?”长孙无忌瞳目倏缩了一瞬,惊立而起。

于志宁前所未见好友这般失态情状,谑色顿敛,奇道:“辅机不知克明早有求娶之意么?”

他自然知,惟未料及这般猝不及防。

他勉强平静,复问:“那陛下与娘子作何回答?”

于志宁道:“辅机亦知陛下素爱重克明人品才貌,万妃更不消言,早将克明视若快婿,答复称需征询六娘意见,如若六娘愿意,那这门亲事他们全力赞成。”

长孙无忌面色难看至极。

于志宁曲身入座,续道:“克明已至而立,虽是年纪较长,却与六娘恰好相配,一静若处子,另一动如脱兔,倒是能……”

语未竟,长孙无忌大跨步踏出屋门,任凭身后于志宁唤呼,男人头也未回,披风掠起地面层叠秋叶,翻飞盘旋。

第42章 第四十二话满篇惟书了一字。——盈。……

“我原以为世勣将于临别前将心意倾告,也好了却遗憾。”李世民指骨抵颊倚坐,状颇诚恳。

李世勣笑了,唇边缠溢苦涩,又似自嘲。

“公主千金,臣自知鄙微之躯,不敢高攀。”

他自称为臣,将男子的尊严置于最低处,李世民一瞬了然。

他心底轻叹一息,将这话题揭过,道:“河北窦建德,洛阳王世充俱为唐腹心之患,至明年我欲率兵出关,一举略之,届时请世勣务必相助。”

李世勣揖首:“愿为秦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临别前,他眼梢若有犹疑,指尖屈伸,半晌后,仍入袖中取出一卷书牍。

李世民接过这份墨迹未干的纸张,清香依稀扑面,观扉页乃是《脉经》。

“世勣欲教我望闻问切?”他按住疑惑,朗声笑道。

李世勣唇畔微牵了牵,嗓音克制:“请殿下代为转交。”

「世勣还会诊脉?我也想学!」

「学医需禀赋,刻苦与韧劲缺一不可。」

彼时的他如此作答,却在当夜便挑灯续昼,将平生所学编著为此卷《脉经》,夜半烛火数旬未熄。

他明知那人不过口中所言“三分钟热度”,未必愿意翻开,如此这般,亦不过是抱了那几分尚且存留的侥幸与小小期冀.

“长孙郎君。”

观男人于府前下马落地,家仆随即殷勤上前,牵过马辔。

长孙无忌撩袍上阶入邸,在门口遇上出府的李世勣。

他面色怅然,仿佛有何郁郁萦怀,宽袖里鼓鼓生风。

二人相互见礼,敛衽直身时,长孙无忌视他一眼。

“闻懋功明日启程赴并州,望此去一路无阻。”

“借辅机公吉言。”

作别罢,他大步流星跨入庭中,于掌事接引下穿过前厅,两旁茁然花木,傍晚时分,柔和暮色悄无声息镀上阑干,李世民正于书房相候。

年少至交,无消多言,默契早在心照不宣中渐长。

惟今次,李世民并未猜度出其来意。

双方同时坐定,李世民将经略王世充窦建德一节咨问于他,长孙无忌道:“彼王伪郑国境外屯堡势力庞大,若采游击战术持续运动于我军阵后,可牵制唐军不少兵力。方今之计,唯有分兵一一攻拔,剿抚并用,清扫取郑阻碍,方能势如破竹。”

李世民颔首,续询以数疑难,他一一答过。

军务谈罢,李世民以为达成他所来目的,于是闲道:“辅机可知如晦求娶小六一事?”

心骤一悸,长孙无忌眼睑闭了又合,脸梢微抬。

“在下已知。”

闻言,李世民仰躺座中,双膝交叠而坐,声音飘忽半空:“辅机以为,小六与如晦是否相配?”

长孙无忌怔了顷。

而后话语艰难挤出喉间,与他一贯的从容违背:“在下不知。”

李世民面露诧异,掌心撑住案沿借力,蓦地直腰视他,蹙眉狐疑:“辅机莫非不喜如晦?”

他显然误会。

长孙无忌淡笑:“秦王言笑。克明才德兼备,堪配秦王之妹。”

李世民抵颌沉思:“只是恐小六无意,我亦不便介入其中,至今她还不知此事。”

他忽而抬首,炯炯目光注视长孙无忌:“辅机可否为我旁敲侧击小六,探问她是否亦与如晦情投意合?”

“为何是由在下?”

李世民注意到他话音中潜藏愠意,却再次曲解,笑了一笑:“小六唤你一声辅机哥哥,待你若兄,毕竟关乎妹妹终身大事,哥哥为妹妹思虑深远亦属常理,不过若辅机为难,那便罢了。”

这声“哥哥”仿佛冷刃扎肉,贴卷着泛上蚀骨寒意,刺得他猝然疼痛。

原来自始至终不过是哥哥与妹妹。

“在下确是为难。”长孙无忌冷道,“还请秦王另请高明。”

李世民只觉这恼意来得莫名,旋即追问:“辅机不愿以小六为妹?”

一股勃然怒气陡然贯袭胸膛,长孙无忌拂袖起身:“在下惟一亲妹,便是秦王之妻。”

语罢,他折腰一礼:“在下即日赶赴陕东道大行台,部署攻取洛阳,特向秦王辞行。”

“辅机!”李世民愕然亦起身,望他大步流星离去背影,讶立当场.

李小六正兴致盎然邀褚庭祯来家玩耍。

“四娘会不会射箭?”两人下完樗蒲,李小六自觉赢一个新手不甚光彩,主动提出换个项目。

褚庭祯赧然摇首:“父兄在我幼时便已入隋为官,我一人留在钱塘,无人教我射御。”

果然留守儿童古今皆很凄惨。

联想自己过去境遇,李小六同情地捅了捅她:“那我可以教你么?你学会后便可以在褚老师面前表演,他其实很关心你快不快乐,若你学会了,他定会为四娘感到骄傲。”

“多谢六娘。”

家仆搬来两张弓,一壶箭,李小六先为她演示,将垂胡袖以襻膊束起,拈弓搭箭,若流星般飞速射出,转眸间正中靶心。

“如何?”李小六得意眨眸,轻摇脑袋,晃了晃手中鹊画弓。

褚庭祯为她鼓掌。

“来,我手把手教你。”

她才不像褚老师一样小气呢。

“就像这般,双足与肩同宽。”李小六握住她两肩,又指导她握弓姿势,“手指放松虚握,不必紧张。”

褚庭祯依言照做。

“手指勾住弓弦,缓慢靠近下颌。”

“对,身体莫晃,保持稳定,凭直觉对准靶心,手指自然舒展。”

李小六掌间扣住少女纤细腰肢,踮起足尖,耳侧拂过她如瀑乌发,清气扑至脖颈脆嫩肌肤,似涟漪掠出酥酥痒意。

“三,二,一,放箭——”

“嗖”一声,长箭离弦,须臾过后,侵入三十步外所设靶中。

“娘子中了七环。”女婢上前查看,高声宣布。

李小六顿时激动地自地上腾空跳起,欢呼道:“四娘好厉害!第一次射箭就中了七环,前途不可限量!”

褚庭祯脸颊微绯,目帘低下视地,谦虚称:“哪里哪里,都是六娘教得好。”

“没错,名师出高徒!”她沾沾自夸。

倏尔,李小六眼尖,眺见庭前男子墨袍身影经过,闭了嘴巴,当即向他挥手:“辅机哥哥!”

长孙无忌驻步视来,李小六跑上前,笑容洋溢,真诚相邀:“辅机哥哥,来和我们射箭么?”

他垂眸望她,眼睫掀阖,阴影将目底升腾而出的愠怒掩住,李小六窥不出半分端倪。

「小六唤你一声辅机哥哥,待你若兄,哥哥为妹妹思虑深远亦属情理之中。」

哥哥。

他从来只是哥哥。

不独李世民,便是她也这般笃定认为。

一刹间,前所未有的失望与恼恨瞬时将他整颗心口填满,不留半分罅隙,他以为自己能维持自若,一张口的冷淡却凛冽如锋。

“公主既无心,又何必戏弄在下。”

李小六不知所措,脚步一滞,同李世民一般怔立原地。

褚庭祯踱来,察她神色百思不得其解,关切问询:“适才那位郎君言了甚么,令六娘这般困惑?”

李小六挠挠脑瓜,良久仍是琢磨不通,摇摇头:“罢了,不过就是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射箭,竟然说我在戏弄,也不知又哪里得罪他了。”

她才不会再热脸贴冷屁股,不来便不来,玩罢射箭还得去杜楚客家中做客呢.

虽说上回李小六敏锐觉出杜母郑氏对自己态度不佳,一段时日为之难过不已,可这回乃郑伯母亲自下帖邀请,她便盛情难却,却之不恭了。

为了答谢杜楚客大度出借家藏的张芝草书摹本,她还特意携了两本孤品残卷古书作为回礼,袖着礼物兴冲冲坐马车至杜宅。

未料今次杜楚客不在家。

幸而杜如晦正于房中阅书,闻家仆来报,即刻披衣起身迎客。

“舅家表弟举宴,四郎今日出外赴宴了。”视李小六|四下张顾,杜如晦温言作释。

“那小杜先生为何缺席?”

自然是有更为重大之事。杜如晦视她。

女孩看似毫不知情,微微沉吟,他答:“杜某不喜喧扰场合,四郎一人去便好。”

李小六抚抚耳尖,展开粲然笑靥:“无事,有小杜先生陪就好。”

“杜某家中无其他可游乐,阿盈可愿随我前去芙蓉园漫步?”

她立即应承:“好哇!”

嘿嘿,能和小杜先生一块出游了。

“阿盈先在杜某书房等候,杜某还有余事未了。”

李小六点头,观他旋身而去,自己踱至书房中,捧起桌案上摊开的卷轴细览。

杜如晦所阅之书俱晦涩难辨,李小六甚或有不少字不识,犹如斗大蝌蚪,于繁复的字里行间甩动尾巴。

她翻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搁下书卷,无意瞥至桌角一叠字纸。

上好的熟宣握在指间细腻光洁,其上字体清秀规整,一笔一画均合法度,足见主人练字时心境笃静,纹丝不动。

她再往底端翻去,那字迹赫然转而凌乱,主人似心绪冗杂,神思难以集中。

细察时,满篇惟书了一字,密密陈陈,单字铺遍整页。

——盈。

窗扉外忽传来幽微交谈声,隐约提及自己名姓,李小六按下惊诧,走向墙边,跨上窗台,贴着那卷帘屏息聆听。

“我为满足你夙愿,不忍见你孤身至此,方为你面呈通婚书,请求圣人允婚。”是郑氏的声音。

李小六再偷听,答者乃杜如晦。

“儿感激母亲苦心。”

“你若感激,便该规劝她从此宜室宜家,不再抛头露面,性情张扬,那绝非我杜氏主母应有之体。”

此后话音絮絮,随渐行渐远的足步不再分明,她也无心再听了。

李小六拖着沉重步子,爬下窗台,慢条斯理地躺回座中,自己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寒凉秋风自门缝透入,吹得那叠未及收拾的字帖哗然作响,似在试图认字。

“阿盈。”

屋门陡启,光线投来。

“小杜先生。”她的唇角两边勉强上扯。

烛火微芒轻摇,杜如晦徐徐踱至她身边,于桌畔停住。

随即他微倾了身,那袭白衫在她眸前曳动。

“你的睫羽上落有灰尘。”他轻轻道,“闭目。”

她阖上眼,感受到那灼热而压抑的气息逐渐靠近,仿佛将她笼罩。

第43章 第四十三话她到底是动心的。……

李惜愿一霎睁开了瞳眸。

她将面庞挪开,向后一缩,身下椅凳拖出呲响。

“小杜先生在说谎,我离家时净过面了,不可能有灰尘的。”

她猛地起身,似不愿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切,提裙便拔足往外跑。

“阿盈!”

门推开的一刹那,杜如晦蓦地唤住她。

推门的手臂停滞半空,李惜愿犹豫一顷,迟疑转首。

“小杜先生是不是喜欢我?”

纵身躯扭捏晃动,仍率真,直白地脱口而出。

她仅仅是单纯得迟钝,可她发现了那一叠写满自己小字的帖纸,听见了郑氏的话。

“……阿盈如何作想?”

他缓而慢地问,抱有期冀地望她。

“不可以。”李惜愿笃定摇头,回避他殷切追逐的目光。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仿佛堕入了某处深渊。

胸腔内竭力压抑的气息徐徐缓释,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艰难拾回音调:“为何?”

他已猜到结果,却急需一个理由以作慰藉。

李惜愿似在踌躇,半晌后,终于给予他回视。

“我李小六生来就是这般性情,我不会改变我自己的。”她一字较一字坚定,不可动摇的决意自那瘦稚的身体里唤醒,“小杜先生亦本是行止洒脱之人,不必为了我委屈迁就,我只想要你好好做自己。”

当年他弃官扬长而去,将他人汲汲半生之功名抛掷泥涂之中,若非天生率性者,断不敢做出如此抉择。

她想看见从前的他。

“我未曾委屈迁——”

忽而,杜如晦闭了口。

他意识到了甚么。

男人陷入无措:“你听见了?”

李惜愿从未见过他这般惊惶神态,她弯起如月眉眼,向他笑了笑:“小杜先生不用怪郑伯母,她言得也无错,只是我与小杜先生并不合适。”

“何以不合适?”杜如晦眸中一瞬惘然,旋即追问。

“小杜先生给不了我最想要之物。”

“甚么?”

“自由。”.

“玄龄观克明近日举动皆心不在焉,可是小六拒了克明?”房玄龄见书房中李小六垂首握笔练字,略微试探内情。

本是沉默拟写文书的于志宁与褚遂良闻言,齐齐转首来视。

李小六不发话,只伸手蘸墨,难得不搭理玄龄先生。

于志宁难以按捺好奇,抻脖探寻:“为何拒绝?”

李小六抬起眼,神情闷闷不乐:“因我不想,我只想一个人。”

“可六娘及笄之年,总该择一佳婿才是。”

“为何一定要成婚?”李小六纳罕,“我过得挺舒心的。”

于志宁瞅她油盐不进,循循善诱:“六娘同龄人之中大多已许婚,届时六娘岂不孤独?”

“不孤独哇。”李小六搁了笔,端正面颊,肃色回应他,“我只愿做一位大书法家,再养一只狸奴陪伴我终老,我还要给自己取个字号——狸奴居士来落款,至于其他的,我还未尝考虑过。”

房玄龄三人闻言,不由啼笑皆非。

“有何好笑?”李小六不满,“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的愿望,终有一日我会实现的。”

“未尝轻视六娘。”褚遂良敛回唇角,强忍笑意,“惟敬佩狸奴居士耳。”

众人又是一阵开怀.

夜幕蒙垂,星点暗沉,树梢间盘旋数声聒耳鸦啼,徒添寂寥。

李世民今晚留宿府外公厅,卧房中长孙知非独自览书,一面作批注摘抄,通常此时无家仆进门相扰。

至人定时分,困意袭涌,她遂合拢书页,起身欲洗漱就寝。

忽侍女匆促来报,止了她前行足步:“娘子,后门外杜先生求见。”

未问缘由,她即一瞬猜度。

长孙知非蹙眉稍加思忖,吩咐侍女请来客暂行等候,随即别转方向,步至李小六房中。

幸而屋门未锁,却未点半支灯烛,黑洞洞不见五指。

婢女春柳替主人唤了声:“公主?”

未闻答音。

长孙知非举灯近前,目眸借着烛光逡巡屋内,稍顷,终于在墙角发现了李小六。

她正裹着被褥缩在榻里深处,脸朝下,只露出一颗后脑瓜,抱着膝盖埋头思索。

察觉出有人靠近榻中,李小六挣起脸,防备似地瞪向来人。

是嫂嫂。

她卸下戒备,无精打采:“夜深了,嫂嫂有何事么?”

长孙知非脱去鞋袜,与她一道坐入被中,扬起素手,晃了晃指间样式精美的文札。

李小六只瞥了瞥,眼皮一跳,逃也似地耷下脑袋。

“这是小杜先生的通婚书。”

长孙知非牵起唇角,眸里漾起温煦微笑,爱怜地揉抚她脸颊:“倘若阿盈反悔,现下回一封答婚书尚且为时不晚。”

李小六摇摇头:“我不反悔。”

“阿盈当真不悔?”揣摩女孩心思,长孙知非再次提醒,“今次若再拒绝,便永无追悔余地。”

“我不会后悔的。”李小六深吸一息,重复道。

“为何?”

“我不想让年长者迁就自己,那样不会幸福。”

“可他并不认为此乃迁就,或许这仅仅出于阿盈的视角,不可以偏概全。”

“嫂嫂——”

李小六陡然睁大瞳眸,目光于黑夜中熠熠。

“其实是我不够成熟,过于幼稚,尚未学会爱自己,更休言爱他人。目下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在未习得如何爱人之前,我不愿拖累任何人,包括我在乎的小杜先生。”

语竟,长孙知非面容上浮出赞许笑意。

“那阿盈自问,你心悦杜先生么?”

李小六苦恼:“我不知晓甚么是心悦。”

“阿盈不妨按上你的胸口。”长孙知非道,“若你能感知它的声音,便是你动了心。”

听从她的话,李小六半信半疑地摸了摸。

隔着绢布衣襟,那里毫无知觉。

“我没有动心。”这回她终于确信,似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长孙知非将那卷通婚书移近掌间烛台,灼热火舌舔舐着脆弱的纸缘,只需略略再挪一寸,便可点燃化为灰烬。

通透瞳眸视向紧盯这边的李小六,长孙知非低沉眉梢。

“如今它的命运,只在阿盈一念之间。”

李小六额际动了动。

须臾,她下定决心,偏过眼,让这卷文书彻底消失于目帘。

“嫂嫂替我烧了罢。”

……

长孙知非踱向后门,此处人迹罕至,宾客不到,故而人声虽低微,亦显鸦鸣般突兀。

侍女开启门扉,男子果仍候立门外。

见了长孙知非,他躬身行礼:“深夜搅扰娘子安歇,如晦之过。”

她微微一笑:“杜先生何须多礼。”

“请问娘子,阿盈在府中么?”

她摇了摇首,鬓边斜戴的发簪溢出柔光。

“我有一惑,试问先生。”

杜如晦再度行礼:“烦请娘子直言,如晦必知无不答。”

长孙知非淡淡笑道:“敢问先生何以喜爱阿盈?”

他微怔。

“阿盈纯粹善良,心地友爱,若璞玉洁净无瑕,无人不会心生欢喜。”杜如晦道,“起初如晦待阿盈如亲妹,然近年来已转为男女爱慕之情,如晦希冀呵护阿盈一生,望娘子代为转达。”

长孙知非知悉,缓抬脸梢,女子洞察万物的目光将他神色照得无处遁形。

她轻叹:“以先生之智,当知与阿盈之间只宜作兄妹,先生自应清楚不过。”

“虽如此,仍抱存些微侥幸。”

长孙知非浅浅提扬唇*畔,对着他笑了。

“我纵为深闺妇人,亦闻世人有房谋杜断之誉。”笑意消逝,她口吻忽而严肃,“先生既以定策果断著称,便当拿得起放得下,早日断绝念想,方今举棋游移不定之态,岂是先生惯常作风?”

一声凄厉枭啼惊破天幕,震得树枝倦鸟振翅飞走。

直至夜底,掩在梧桐下那间房屋的烛灯仍未点亮,始终泯灭,而他的心亦就此沉寂.

武德三年,唐皇李渊下诏,令秦王李世民统领军马,兵出潼关,东击洛阳伪郑国主王世充。

临行前夜,李世民未宿公厅,而留于府中与长孙知非作别。

“阿音莫催,这孩子需待我归来再取名,眼下时机仓促,我得审慎思量。”他坐于椅中,贴近妻子小腹聆听,那里虽仍平坦,已然孕育夫妻间爱意的果实。

他伸臂将妻子腰际圈揽,头颅仿佛依恋,婴儿般深深埋入母亲怀中。

长孙知非伸手抚摸他的背脊,将他容纳入怀,嗔笑言:“二郎便这般笃信,能于八月之内顺利凯旋?”

“阿音不信我?”

“哪能不信我们二郎呢。”李世民抬起面颊,女子摩挲一侧,“我的丈夫,乃举世最耀眼无双的战神,无人可堪媲美。”

李世民大笑,起身将她抱入座中,俯下长身。

“阿音一番话夸得为夫很是受用,为馈送阿音,容我为你画一回眉。”

“二郎哪里学来?”

“无师自通。”

李世民哂答,自袖中摸出一支眉黛,捧住妻子盈盈一握的面庞。

……

李小六好容易盼来多日不回的李世民归家,酝酿好情绪打算与哥哥道别,迈步跑向卧房中,却发觉屋门半掩,顿住了脚。

“甚痒。”女子憋笑声。

“忍着。”

咝一声。

“又重了,疼。”

“那我轻些。”

李小六凑近门缝,自那透露的亮隙间朝里窥去,男子躬下腰,素日热烈的眉目此刻专注而柔和,温如素荷的女子仰面闭眸,任他落笔描摹。

彷如流水画卷宁谧美好,炽热真挚的情意融作一颗颗剔透珠玉,掉落于女孩孤清落寞的灵魂。

倏尔,她浑身一凛,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自小小的体内升腾。

李小六猝然意识到,心间情不自禁泛起那莫名暖热的感受,名唤羡慕。

她渴望拥有这样的情感。

她为这样突如其来冒出的念头而发愣,一时盯着眼前出了神。

不经意间,门被夜风吹开,女孩单薄的人影直挺挺地立在不约而同投来的两道目光中。

“我什么也没看见!”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捂住眼睛。

屋内二人不禁发出轻笑。

趁李世民未出言斥退,李小六扭身便跑,一气跑至游廊拐角,喘息吁吁。

骤然,有甚么在扑通作响,似欲脱出胸腔,悬至喉咙。

李小六再次摸上自己的襟口,此刻那里正在鼓鼓跃动,隔着衣料,隐约共鸣她的手掌。

她惊诧地凝神屏息,稍顷,终于后知后觉。

——那是自己的心。

原来季夏的长街一眼能望见尽头,道旁青绿色的柳叶郁郁葳蕤,她问他何为“建安七子”,何为“竹林七贤”,不过是因人名多如繁星,她好和他走得再多一刻,再久一些。

一个连悬梁刺股也会写错的女孩,又怎会在意遥远的七子七贤是何许人也呢。

她到底是动心的。

飞也似地跑回房中,李小六点亮灯芯,翻出纸笔,写下一封寄往远方的信。

【亲爱的小杜先生:

闻你已赴洛阳参谋军机,祝你大获成功,实现夙愿。

不怕小杜先生嘲笑,你离去后,小六已认识到自己的任性与错误,是我拒绝得太草率,其实我需要小杜先生的陪伴,祈盼你能原谅,一并早日归来。

一个懊悔不迭的小六敬上】

最后一字书罢,李小六停下笔,弯腰吹干了墨,决定翌日一早就将它付驿。

第44章 第四十四话“小六去洛阳寻辅机罢。”……

前线传来的讯息如一夜春风,顷刻吹遍长安,人人欢呼鼓舞。

甫一开战即如摧枯拉朽,早失民意的王世充节节败退,郑军不战而降,不过三月,洛阳毗邻郡县悉数落于秦王李世民手中,人心惶惶之下,各守将愈思归唐,昔日鳞次熙攘的东都今朝俨然凋零为一座孤城。

“晨起雕印的邸报来喽!”

“上刊最新洛阳战局,一文钱一份,先到先得!”

西市糕点蒸饼热腾腾出炉,雾烟缭绕中,为生计奔波的小贩走街串巷,沿道大声叫卖邸报。

此段时日,这场洛阳之战牵动所有长安居民心肠,闻有呼声,人群霎时围拢上前,簇拥着争先掏出通宝购买,借了秦王的光,小贩忙不迭收钱入囊,脸上乐得笑容合不拢。

食店里,李小六正扒着碗大快朵颐,享用今日早膳。

难得有梅花汤饼售卖,即将春初白梅浸入檀香末水中,泡一段时辰后,和面擀皮,再凿出梅花形状,待煮熟后放进鸡汤中,鲜咸中溢出花香气息,绝妙难言。

此等佳肴唯有特定时令方可供应,一年除却这一时节,便无缘再得以品味,这机会自然得握住。

李小六两碗方食饱,心满意足地搁箸结账,闻桥墩下有邸报可买,索性要了一份,背靠石拱桥畔,就着齐至胸口的栏杆阅览。

视线扫拂,她略去冗长的战略描述,直接跳至最后一字:秦王一战擒两王,不日即凯旋。

哥哥要回来了!

李小六顷时欢呼雀跃,险些栽进涌流不息的清河中,一日皆踩在轻飘飘的云彩之上,四处奔来窜去,形如离巢的活泼小兔。

翌日一早,李世民率军入城,李渊欣然大悦,亲为爱子举行了恢宏庞大的凯旋仪式,秦王身披金甲,执戈驱车,以这场空前的胜利告祭李唐太庙。

李小六跟在嫂嫂身后观罢礼,便回家乖乖等候哥哥,连日兴奋催得她睡意昏沉,上下两张眼皮直打架,于是自后厨里翻出了些尚冒热气的胡饼,随意咬了两口充饥,便抱膝坐在自家府门前屋檐下等待。

她倚靠墙隅,一歪脑袋,闭上目,稍顷竟睡着了。

“公主又睡着了。”春柳扶长孙知非伫立府前,忽瞥见女孩沉睡身影,抿唇笑指。

长孙知非微哂,眸间映出微不可察的怜意。

踱至那道与世隔绝的孤零零小人影前,女子解下肩上披风,轻而缓地屈下膝,覆盖李小六削薄的后背。

连日忐忑使得本就神经绷紧的李小六疲累至极,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知觉,只双眸紧闭,枕着摊放膝上的手心睡得正香。

檐下鸟雀啼鸣,李小六也不拘身在何处,识海高悬,就此酣然入梦。

她梦见一根卷轴从天而降,停留面前展为一幅若溪水流动的画纸,她落笔挥毫,图上人物景观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须臾,那画仿佛具有了生命,玲珑生动的人与景陡然浮现半空,数息之后,李小六亦化作了一缕轻烟,随风跃入画中。

“六娘——六娘?”恍惚迷蒙中,有一道唤声掠开昏昧青空,向她脑际涌入。

李小六猛地睁目。

旋即,她视见了白底青纹圆领袍的杜如晦。

“小杜先生!”

憋闷数月的心底话累积了一箩筐,催促她倏尔自地上跳起。

“你终于回来了。”李小六盯着他,又不敢过分热切,眸光时而挪远,时而又飞速往他面庞上瞟。

她揣测杜如晦一定欣然接受信中忏悔,原谅了她的出尔反尔,否则怎会衣袍上犹带披星戴月的晨露,便来家中寻自己。

不知何故,他今日似有重重心事,素来坦然温雅的瞳目闪烁游移,良久之后,方抬起眼,视向李小六期待的脸盘。

“六娘可用过午膳?”

她猜,小杜先生要请她吃饭。

李小六点头,又摇头:“还未。”

果然,杜如晦道:“我请六娘同往东市用食。”

琳琅呈目的木牌前,李小六立在原地研究,报了数道“清蒸鳜鱼”,“腊味合蒸”,“白汤越鸡”,待点主食时,她犹豫逡巡半晌,须臾将目光锁定一处。

久候在旁的酒博士循望,观她聚焦于“槐叶冷淘”一行,眼珠骨碌一转,嘴角挂上笑靥:“小娘子好品位,这槐叶冷淘消暑虽佳,初春时佐以虾肉浇头亦别有风味,本店冷淘更是冠绝长安,常有外地客为之慕名而来,小娘子万不可错过。”

他夸得天花乱坠,李小六愉快地点罢菜食,酒博士欢喜而去,她走回桌案旁,搬凳坐下,静待上菜。

“可需饮些甚么?”杜如晦问。

李小六:“要一碗酪浆。”

约候一刻钟时分,菜肴源源上案,裹着深绿幞头的酒博士端盘步至,笑容满面:“请郎君与小娘子慢用。”

又左右两手各捧一碗槐叶冷淘,语调不乏得意:“本店冷淘乃以青槐嫩叶捣汁而制,色泽青碧,一贯开菜前皆需置入冰窖中冷藏,二位今日好运,冰窖中只余这最后一些了。”

李小六嗅了嗅香气,挽袖拾箸,正欲下筷时,察出对面意外沉寂,她心中纳罕,瞅了眼迟迟不动作的杜如晦。

他望上去似乎踟蹰,眉梢半蹙,漆黑眼瞳间流露些微落寞。

李小六不知他为何落寞,伸手为他夹了一块鱼:“小杜先生快食,热了就不鲜美了。”

她诧异提醒,闻言,杜如晦回过神。

他笑了一笑:“谢六娘。”

“快食冷淘哇,只有长安有这道美食,连晋阳也满城难寻,莫待它软了。”李小六握着箸筷轻敲碗沿,友善提醒。

此时正是春景萌发时节,料峭寒意未褪,店内光临的客人络绎不绝,时有议论笑语,伴着稀疏的椅凳拖动声。

有怕冷的老人便令酒博士端了熏笼来,香风吹送,借以靠近取暖。

李小六夹起一筷冷淘,打开齿关小口咀嚼,那筋道爽口的面条缠裹味蕾,嫩鲜鲜,咸津津,一筷连着一筷,食得停不下箸。

她想,他该提及那封信函之事了。

正思着,身前长案忽震了震。

忙于扒面的李小六抬起脸,杜如晦不知何时起身离开,又执着盏白饮酪浆折返归来。

“为你取了饮子,莫要噎着。”

李小六感激接过,冷淘中添了提味的胡椒,食多正好有些舌燥。

她端起碗盏,仰起脸梢,直着脖颈一咕噜灌下。

饮罢搁盏,她续又埋首,继续吸溜食面。

清甜乳香自熏笼的竹篾条中隐隐飘摇,屋内散释的暖意温人心脾,她夹了一块越鸡肉,竹箸将将伸出,忽听杜如晦平静的声音。

“杜某订了婚约。”

那竹箸倏然悬停了半空。

李小六似未听清,眼珠转向他:“你说甚么?”

杜如晦回避她怔愣直视,轻扯唇梢:“新妇为京兆韦氏长女,六娘既为杜某旧友,是故需告知六娘,否则你该责杜某不仗义了。”

李小六头脑嗡然。

周遭静止一晌,她一动未动,蓦地,身体某处仿佛瞬间放大,呼啸着冲出心房。

咣啷一声,指间竹箸骤然掉落,摇晃着滚入菜盘中,泼出星点汤汁。

杜如晦递予她一张绢帕,李小六未接,从衣襟里摸出一副,自己将手指慢慢拭干净。

他神态略有尴尬,拢回掌心,收起绢帕入袖。

“那六娘还将杜某视为友人么?”他不确信地问她。

李小六顿住,挠了挠髻边斜出的碎发,须臾唇角扬出弧度,自浅及浓,语调重又恢复往常,甚至沾染欣慰:“自然,我李小六与小杜先生永远是朋友,祈愿小杜先生与娘子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杜如晦笑了,似乎释怀。

“那是杜某之幸了。”

李小六弯弯眼,未回话。

“有样物件需还予六娘。”观她又埋首食冷淘,杜如晦自袖底取出一张折叠两半的信札。

闻言,李小六再难维持镇定自若,面色霎时绯红,直蔓延至耳根。

她连抬眼的勇气也不具有,生恐一移目,便能触到那封此刻显得极具讽刺意味的信,与他嘲谑的神情。

视她迟迟未理会,杜如晦再度出言提醒:“六娘?”

他将那信札递来,不容她逃避推却,直截了当伸至她眼下。

“六娘将这张空无一字的笺纸寄予杜某,杜某百般琢磨,仍不得要领,今次终于得以当面询问六娘,不知六娘有何深意?”

本欲四顾左右,寻得地洞便钻的李小六疑心陡起,她劈手夺过这份卷张,目光投去,不由张大嘴巴。

那是张空白的习字纸.

李小六以祝贺新婚为由,抢先将账钱付了,而后飞奔回了家。

她直闯书房,点了两盏油灯,便弯下腰拉开屉笼,开始翻箱倒柜。

一阵激烈折腾之后,宣纸飞舞满室,一片狼藉之中,满头大汗的李小六终于支起腰杆。

于一叠习练过的字纸堆中,她寻到了那封如今令她悔不当初的信,原来彼时女孩满心懊恼,慌促之中误寄了信笺。

扉页上的“小杜先生惠收”字迹书得张扬,尾锋潦草,现下视来,字字皆长出爪牙,嗤笑着她的天真。

李小六猛一闭目,夹着信冲出屋门,跑近池塘畔,此处连接活水直通城外,她驻足石上,将信纸哗啦对半撕开,随即于手心粉碎,指尖拢合,牟力一掷,纷纷扬扬的纸屑就此一股脑扔进水流中。

那封未寄出的信就此散如云烟,随着湍急拍岸的河水,飘零至邈远的五湖四海。

「郎君不必抱憾至此。」李淳风注视怅然若失的男子,微笑宽解,「盈者,月明也,晦者,月尽也。名姓虽由人定,缘分却从来由不得人力,郎君松手罢。」

「杜某素不信天定之说。」

李淳风叹了一息,末了,他徐徐摇首。

「世族郡望那四方屋檐太褊狭,容不得旷远无垠之圆月。」李淳风最后告诉他。

……

“如晦将择吉日下聘,阿音可去新妇家中观礼?”李世民推门踏入,扬声笑道。

屋内顷刻凝重了一刹。

长孙知非视他一眼,复将幽深目光示意向闷首读书的李小六。

李世民自知失言,唇边笑容消弭当场,话音立低,他放轻足步踱至李小六身边,撩袍推凳入座。

身为男子,仿佛总隔一层若隐若现的膜壁,令他纵心间有无数劝慰倾吐,亦徘徊着不知从何处开口。

他惟抚上她的肩胛,一下又一下地拂拍。

李小六却腾地扭身,躲开了他的手掌。

她一屁股站起,神色严肃:“哥哥不用安慰我,我实则毫无感受。”

李世民却露出“不必多言,我甚么都明白”的了然神情,他深吐一息,凝视李小六:“倘若杜克明再一次向你求娶,你会答允么?”

“不会。”李小六斩钉截铁回视。

李世民倏忽发觉,昔日稚嫩不知事的幼妹,如今已长成了深有主见,坚定果敢的少女。

“为何?”李世民为此快慰,旋又斟酌措辞,审慎道,“我以为小六后悔了。”

“我未曾后悔。”

“嗯?”

李小六加强语调:“若我有过这般想法,那也是出于短暂的孤独,才格外渴望有人陪伴。可我想明白了,所谓的动心不过是错觉而已,我有哥哥嫂嫂,有阿耶母亲,还有这般多的密友亲朋,只要我内心足够强大,我便不可能寂寞。”

“豁达!无愧为我的妹妹。”

李世民朗笑起身:“给小六瞧件宝物。”

他自屉中抽出一幅硕大的图纸,沿竖轴缓缓展开,李小六好奇瞥时,是一张四海舆图。

“这里,便是长安。”李世民探身取过一支毫笔,将笔杆指向西北一墨点。

“此乃陇西,是我们的来处。”

“此为临淄,乃玄龄之故乡。”

“这唤作丹阳,是你小李将军李靖的血缘之根。”

“那是遂良的家乡,江南钱塘。”

“乃小六欧阳老师的祖籍,潭州。”

李世民道:“小六的亲朋来自九州四海,无论南北西东,归路殊途,此刻俱团聚长安。然他们终究难忘故土,小六不愿了解他们么?”

“哥哥欲放我出去游历?”

好棒,李小六顿时两眼放光。

他展容:“想去么?”

“想!”

“小六先去洛阳寻辅机罢。”李世民道,“辅机在洛阳,他可关照你,东都亦是他家乡。”

第45章 第四十五话他便痛恨那该死的自尊。……

为保障小孩安全,李世民特邀李道宗陪同李小六前往。

李道宗起初婉拒,然李小六在旁眼泪汪汪,李世民以幽恻神情瞥他,语调软硬并具:“便忍心令妹妹失望?”

李道宗额际抽了抽,只得认命。

自长安至洛阳路途九百里,骏马日驰夜歇,绕过山川河流,约莫赶了十余日路程,一行人便到达了东都。

此时的洛阳方历经一场易帜大战,尘埃落定之后,饱经涂炭的生民犹未彻底获得平静,亟待新的统治者赐予抚恤,重建秩序,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李小六抵达时,正是三月仲春侵晨。

因二人俱不熟悉本地风土人情,便费了二十个通宝赁一挑夫为向导,驱马引领入城。

挑夫自幼生长此处,迄今已五十余年,提及洛阳风华之时,因风吹日晒而黢黑的面孔上满溢自豪。

自他口中,李小六得知洛阳城地跨洛河两岸,乃天下舟船所集,常有万余艘,填满河路,若非王世充与民不仁,近年来才逐渐衰落。

又有三市一百零八坊,以南市为繁华之冠,亦以街道分割为星罗棋布的里坊,定鼎门大街为主干道,又称天街,为先皇室、居民日常最频繁所在。

若凭北望,则目帘中所映宫阙楼殿千门万户,延亘闾阎十余里。

“洛京过去常有万国来朝,西域异邦亦遣使考察都城区划,以作他国模板范例。”挑夫将如烟往事津津乐道。

李小六连连称奇,睁圆瞳眸左顾右盼,无怪李世民唤她出门瞧瞧,原来四野之大,除却长安,还有这般可与之媲美的城市。

可惜如今的洛阳已不复隋时胜景,天街小雨如酥,浸润两旁浮铺招幌,虽人来人往,却算不得熙攘。

挑夫瞅出她遗憾神色,微一叹息:“小娘子尚算遇上佳期,若非伪郑王世充败于秦王之手,民生恐愈发凋敝。王世充治下人人自危,道路以目,整座洛京逃亡了至少半数居民,幸而现今归属了大唐,秦王仁义,恩恤我等,特减免赋税徭役,一应破败房屋准予修缮,我等方有喘息之机。”

道边有役夫冒雨砌墙堆瓦,洛河边民工搬送运至码头的货物,三三两两的船只汇如星点,再往前行去,便是洛阳令官署。

挑夫卸下肩上行李,脖上挂的汗巾拭了遍额头,向掩于坊中的一座府衙指道:“长孙县公暂以此地为公厅,二位若欲拜访,穿过此巷口尽头左转便是。”

他告辞离去,李小六谢过,李道宗困倦上涌,打了个呵欠,道:“既已安然抵达,为兄先赴驿馆安歇了,小六自去寻长孙辅机罢了。”

李小六便与侍女瑗儿一人背过一半行装,别过李道宗,遵照挑夫嘱咐,沿着身前绿柳浓垂的小巷,穿梭两旁街坊,往里直行。

长孙无忌此次仅携了一位久伴身侧的老掌事,并两名仆从随行,因而当掌事为李小六开门时,即刻认出她来。

老者陡然一愣,随即恢复声调,低首道:“公主缘何千里迢迢而来?”

李小六将行装搁下,匀缓气息,回答:“我来寻你家郎君,他在么?”

管事眉间却添了数道愁纹,面色沉郁:“公主一路辛苦,惜郎君抱恙卧榻,无法面见公主。”

“抱恙?”李小六急切惊呼,怎就生病了呢。

管事略点下颌:“公主不知,这洛阳城百废待兴,郎君为调和庶务,治理政令昼夜颠倒,一时废寝忘食,方撑不住病倒了。”

“你家郎君在何处?”

“郎君于卧房休憩。”

语未竟,李小六便径直往里踱去。

“公主——”

“公主不可——”

老管事与瑗儿不约而同高喊,然李小六充耳不闻,只顾逡巡眼珠,四处寻找卧房所在。

二人不由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瑗儿早对主人行为习以为常,惟老管事前所未见这般胆大女孩,当下默默摇首,唏嘘不已。

于长廊深处,一股清苦药味传出门扉,盘旋鼻尖,李小六便知此地该是卧房了。

她轻轻推门,缓抬足踏入屋中,那股药香似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牵引她目光移至榻上。

男子双目阖敛,静躺于榻,呼吸时促时徐,仿佛有事惦念于心,便是梦中亦睡不安稳。卧病数日未经打理,素日极重整洁的他此刻几绺乱发逸出鬓角,颊边浮出不自然的绯色。

李小六伸出手腕,试探着抚上他的额心。

“好烫。”她下意识缩了回来,灼热在掌间蔓延。

门口响起一阵匆忙足步,李小六扭头,是瑗儿入来。

“辅机哥哥发烧了,你为他打盆冷水,再带一方洁净布巾。”

瑗儿应声而去,稍顷端来一木桶凉水。

李小六浸泡布巾,以手拧干,覆于男子额间。

他的目睫掀了掀,浓密阴影投落于眼睑表面,形如蝶翅振动。

李小六以为自己惊动了他,不由放轻动作,然他并未苏醒,须臾又陷入沉睡。

待布巾泛温,她又接着重复之前步骤,隔半刻便需更换一块。

掌事见状,忙道:“不妨让我们来照顾郎君,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速去歇息罢。”

李小六打量着须发花白的老掌事,又瞅了眼两位身材壮实的男仆,晃了晃脑袋:“还是我来照顾你家郎君罢,这里有我便够了。”

老者再欲张口分辩,被李小六摆手堵住:“你们快去罢,偌大一座官邸,没有人看门可不好,你们不放心我,莫非是怕我把你们郎君拐走?”

“不敢不敢。”掌事瞠目结舌。

三人无话,只得躬身退去。

五个时辰过后,赶路的奔波与今日辛劳一并袭来,李小六委实熬不住,指腹几番撑起眼皮,仍是上下打架,她放弃了挣扎,忘记更换下一轮布巾,身子朝前倒去,便趴在榻沿睡着了。

……

长孙无忌识海昏昏沉沉,恍惚听见耳畔女孩忧心忡忡的惊叹,似乎又有只手在额前翻覆触摸,抬起落下间,吹来一股冰凉,若七月炎火间的雨后清风。

此地位于洛阳,亲朋故旧俱远在长安,岂能生出如此幻觉。

他于梦中自嘲,到底是病得糊涂了,竟连做梦也这般荒唐。

手臂似被重物压住,麻木感溢遍四肢全身,他试着抬了抬,那物纹丝不动,却有特属于人的体温,缓慢隔着袍袖贴近。

长孙无忌睁开了眼。

月影入帘,荧荧光晕似水流泻,视线里忽然掠过几盏不知何时点起的烛火,刺眼的光亮突如其来,他不自在地闭了闭双目。

蓦然间,女孩安静的睡颜闯入眸中。

呼吸骤止,他难以置信地再度闭目,片刻睁开。

女孩坐在一张月牙凳上,身子俯趴榻沿,面颊枕卧掌心,结结实实地压住他的手臂,她却浑然不觉,鼻端气息均匀,睡得正酣,指间还攥着一方未干的白巾。

臂间麻感弥重,长孙无忌视她熟睡不醒,终未脱开,任她硌着不动。

约过三刻,李小六悠悠转醒。

她睡眼惺忪,揉了揉目,伸了个懒腰。

她侧过面梢,倏尔,撞上男子澹然清澈的双目。

“你——”

长孙无忌唇梢动了动,如有无尽言语酝酿,半年前缠困脑际的忿怒却不合时宜地涌入。

他以为自己应当失望,至少该不再理会她,可她不远千里而来,此刻正坐于他咫尺之外,对着这张脸庞,长孙无忌发觉自己再无法镇静。

然而,自尊又在此时入侵,钻入他的骨髓,迫得他神色冰冷,除了他自己,任何人皆能窥出显而易见的疏离。

半晌过后,喉头一滑,终挤出一句淡淡声调。

“为何而来。”

甫出言,他便痛恨那该死的自尊。

果然,李小六亦将他的拧眉视作生气。

“我来看……”忖了忖,她改口,“来洛阳游览。”

“洛阳尚未太平,你不当来此游览。”

瞥他眉目间俱是一副不赞同的神情,李小六生恐长孙无忌无情地驱赶自己,立刻拉开唇角,露出明晃晃的笑容。

“不瞒你了,我是来看你的。”

“胡言乱语。”

他唇角紧绷,李小六竖起两根指头:“我发誓,我真是来瞧你的,要不然望见你生病了,就该撒手放你不管,何必再来过问你,白费我睡觉功夫。”

话至最后,李小六顿感委屈,自己也信了自个儿的说辞,连声音也不觉泛酸。

长孙无忌面容略微松动,然抱有不信任,怀疑视他:“那为何要来过问在下?”

“我看你带来的仆人一个年纪堪忧,两个不解风情的大老粗,想着定不会妥善照顾你,还不若让我来。”李小六如实回答。

她又扬了扬手间布巾,鼓起脸:“为了给你冷敷,我连觉也未睡好,天知晓你烧得多厉害。”

“谢谢。”

李小六挑眉:“你说甚么?”

他态度仍是疏淡,声调却抬高了些:“多谢六娘。”

“这还差不多。”李小六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