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男子骄傲自矜,面子上必定挂不住,她遂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看着并不诚心的道谢。
倦意袭来,李小六瞅他已能坐能说,料想应无大碍,便扶着榻沿起身。
“我要去睡了,你自休息罢,有不舒服再寻掌事,我明日再来瞧你。”
她转身踱去,却闻背后长孙无忌唤声。
“稍等。”
“甚么事?”李小六疑惑回首。
长孙无忌道:“夜已深,府衙中别有客房数间,你今晚便与你侍女权且歇下,不必再往驿馆住宿。待明晨我遣人为你开启府库,你可前去观赏字画,王世充珍藏浩如烟海,想应能使你饱览眼福。”
“辅机哥哥好贴心!谢谢辅机哥哥!”
李小六闻言,当即喜上眉梢,大度地既往不咎,乐呵呵拍起马屁。
第46章 第四十六话“这小姑娘可是郎君娘子?……
王世充的府库果如长安品类繁多,汗牛充栋。
不消至午时,李小六便已翻出十余幅晋人原贴,三十卷碑拓,甚至还有落款顾恺之的绢本画。
此乃价值连城之国宝,刹那间眼前有如华光熠熠,李小六屏息注视,再三欣赏过目一番后,方小心翼翼地收叠卷轴,藏起归档。
她续往另一旁柜格扒拉,此列悉数为隋以前珍稀孤品画作,本着学习与观摩并具的态度,李小六一幅幅阅览。
倏尔,一张夹在其中的人物画跃入目帘。
线条较其他名画并不流畅,色彩运用亦显稚嫩,可主人将其以银框装裱,纹样精美,打造细致,保存甚比其余古画完善,足见主人对这幅类似习作的肖像之重视。
瞳孔猛一放大,李小六愣在原地,头顶蓦地有如一柄重锤砸落,双足似乎灌了水银动弹不得,两眼怔怔地盯着它。
半晌后意识回笼,扯袖管擦了擦洇湿眼角,她将画拿去示与长孙无忌观览。
“辅机老师,予你瞧一幅画。”
因察觉出他并不喜哥哥这个称呼,思索权衡之下,李小六更换了叫法。
闻言,男子停笔视去,瞥那画绘了一对夫妇,并一位气宇轩昂的少年,似乎一家三口。
三人俱是笑容和善,眉清目秀,少年神情更是粲然,削薄唇锋边洋溢金乌般的热烈。
长孙无忌将目光移至右上画幅落款,辨出“小六”二字。
他缄默,轻侧脸梢,悄然视向红了眼圈的李小六。
女孩小巧的鼻翼翕动着,嗓音里蕴含哭腔,若非竭力压抑,一张口便要放声大泣。
“这是我给裴小郎君一家画的全家福……被我在府库里寻见了。”李小六心尖辗转酸涩,“裴大夫将它保管得这么好,可是画还在,人却都不在了。”
物是人非之悲,从未如此深刻地降临于年少的女孩,因此当她被迫直面之时,愈发猝不及防。
倘若眼前的男人是李世民,李小六即能扑进他怀中大哭,然现下乃长孙无忌,她便只能强忍抽噎,手背拭泪。
待李小六止了眼泪,收拾情绪罢,他抬起眼望她。
“我有一事,需要你的帮助。”
“辅机老师请说。”李小六心情低落,答音也显得怏怏。
长孙无忌道:“外城郭有一面长墙,我观其空白无字未免单调,是故请你于墙上作书,使之为洛阳增色。”
李小六垂下脑袋,扭了扭袖底。
“我很想帮辅机老师。可我怕我写不好,浪费这面墙。”
他笑了,女孩反应恰在意料之中。
“我唤人*备了白漆,假使差强人意,随时抹拭便是。”
不想李小六转了转眼珠,疾速瞅他一眼,嘴里欲言又止。
“你有何需求么?”
“我会饿。”李小六眨眨眼。
“我会派人与你送食。”
“成交!”目的达成,李小六领命而去.
绿柳垂堤,层叠黑瓦掩映碧树丛间,远山炊烟袅袅。
城郭外马车辚辚而过,军卒挨个检视,往来路人肩负行囊,乘着和煦春风闷首赶路。
李小六奋笔疾书了一下午,虽期限为一旬,任务绝不紧迫,然她好容易寻了一桩差事以补偿白吃白喝的愧疚心理,因此不敢懈怠,工作起来格外用功。
期间除却偶尔驻足的行人,一守门老吏亦表现出兴趣,不时将昏沉浊目朝这边瞟来。
待轮班换岗后,老吏直奔此处,拣了块道旁大石坐下,安静观阅她作书。他一言不发,间或展眉颔首,却是位极好的旁观者。
视李小六中途搁笔休息,老吏方缓步踱来,开口与她攀谈。
“小娘子可是多年习书?”
李小六不无自豪:“我从五岁便开始练字了。”
老吏微笑:“无怪乎小娘子年纪虽轻,笔锋却已精到,想应师从名家,兼以自身刻苦,方至此境地。”
嘿嘿,李小六摸摸脑瓜。
经片刻交流,她得知老吏乃世代居于洛阳,王世充时因城门封锁将欲饥亡,所幸——
“秦王兴仁义之师诛讨无道,不费吹灰之力解救我等于水火之中,王世充势如枯木,不到半年便拱手而降。”
见李小六好奇他口中“秦王英姿”,老吏愈发眉飞色舞,语调也平添了欢快:“小娘子不知,秦王何等勇武过人!只是年轻气盛,曾以轻骑兵引逗王世充三万精兵,寡不敌众,一时陷入重围。”
“嚯,那如何是好?”李小六当起捧哏。
老吏描述画面惟妙惟肖:“郑军争相追逐,秦王一人张弓迎敌,左右无不应弦而倒,独自活捉了王世充大将,安然回营。试问小娘子,万军围困而能全身而退者,此非天命之子乎?”
李小六听得专注,心道还好出自老吏之口,若由李二郎本人讲述,恐早已臭屁熏天。
老吏又告诉她,唐军离开后,长孙无忌暂留洛阳行台,见他一人孤苦无凭,又无田产傍身,道你一把年纪也莫在码头搬物做苦活,既然还存有几分力气,不若供职城门吏阅视来往车辆,碎银几两亦足够糊口。
“县公恤民宽仁,老朽感念于心,不知何以为报。”
闻言,李小六点头:“长孙郎君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唯独脾气有时略微莫名其妙而已。
嘴一瘪,李小六忍住后半句心里话,又问老吏可曾听闻裴仁基裴行俨。
老吏双目一睁,连连称:“认得,小娘子打听的正是裴大夫与裴将军,满洛京无人不知。”
“若论裴大夫父子,身居高位却平易近人,常于市井中与百姓平辈相交,蔼然可亲,毫无半分官家威严,我等俱由衷爱戴。”老者叹了一息,语调沾上叹惋,“问斩那日,我等皆为之送行,垂泪流涕者绵延三里。天不佑善人,我等黎庶小民为之奈何。”
李小六目眸复蒙水雾。
语罢,老吏话锋陡转,又道:“不知娘子有无耳闻,王世充虽诛裴大夫三族,男丁无一幸免,然民间有传,裴大夫遇害时,其侧室怀有一遗腹子,趁夜逃脱隐匿城中,至今未得音讯。”
“真的么?”李小六惊讶。
老吏攥须,目中流露犹豫。
“老朽亦是守门时偶然听闻,不知消息真假。即便确有其事,那侧室却是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话语未竟,老吏目光似捕捉一人,忽站起身来,揖首作礼。
李小六诧异回首,但见长孙无忌翻身下马,缓步踱来,手间还提一雕花食盒。
她亦拍拍屁股起身,笑容绽开,快步迎上前去:“辅机老师怎么亲自来送好吃的?”
他未回答,只将食盒递去:“后厨制了马蹄酥,你趁热食。”
李小六欢呼雀跃接过食盒,揭开盖钮,层薄如纸的酥皮上滴滚热油,色泽金黄,她拈了一块入口,酥软不腻,香甜味厚。
“好吃!谢谢辅机老师!”一整块下肚,李小六发出赞誉。
她手指复夹起一块,跑向老吏,抬手递予他:“请老丈吃。”
老吏起初摆手推拒,腹中响起饥叫,赧然一笑,眉间皱纹竖起成瓣,伸手接过了酥点。
“多谢小娘子。”
“不用谢我,是长孙郎君的赠礼。”
她愉快食罢半盒,肚子填饱,体力恢复,便净手挽笔,撒开腿小跑向壁前,站在小凳上微曲双膝,蘸墨挥毫。
老吏视了眼凝望女孩背影的绯袍男子,踟至他身畔,笑道:“瞧二位举止,这小姑娘可是郎君娘子?”
长孙无忌微怔一顷。
“老丈误会了。”他敛回逾越礼节的注视,“其乃友人之妹。”
老吏却只微笑,似未听见答话,自顾自道:“这般好的娘子并不多见,郎君万万珍惜。”
长孙无忌耐心解释:“在下与她兄妹而已,非老丈所想。”
老吏仿佛失聪,置若罔闻,坚持道:“郎君与娘子俱是心善之人,老朽殊为感激。”
他仍固执己见,长孙无忌眉梢跳了跳,闭了口。
待老吏告辞后,他撩袍上前,踏步至李小六身边,视那面墙半天内已完成大部分,仅剩数列小字。
转目观暮云四起,墨色渐侵,他遂道:“天色已晚,你先回去罢,明日再来收尾无妨。”
李小六站立矮凳上,动作稍缓,低下脑袋,疑惑窥向他:“适才辅机老师与那位老丈在言甚么?甚么郎君娘子的。”
她可不想错过了不得的八卦。
“无甚。”长孙无忌道,语调轻描淡写,“他年事已高,患有耳疾,言语皆听不分明。”
李小六不信。
“他才不耳背,老丈与我交谈时健全得很。”
“那想必因人而异。”
他轻飘飘将话题揭过,李小六百般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两肩一耷,悻悻然就此作罢.
李小六未料到归去馆舍时在府衙门口遇见了罗士信。
只是少年眉尖颦蹙,目不斜视行走,一贯开朗的脸孔上,此时显出疲惫,似倾注无限心事。
“士信?”李小六唤住他。
罗士信停驻,回首望是她,疲惫唇角挤出几分笑意:“原是小六。你为何在此?”
李小六遂告诉他前因后果,又道因无脸麻烦长孙无忌,住过一夜便该知趣回驿馆安歇,以免打扰人家公务。
“你呢?”轮到她提问,“你为何不回长安?”
罗士信眉间平添沮丧,微叹声气,道:“士信留于洛阳寻人。”
李小六顿时讶异:“何人?”她可以帮忙。
“士信恩人之子。”
“恩人?”
暮光越过叶隙,投映于他汗湿涔涔的额角,泛出莹莹光亮,李小六兜里掏出一块绢帕,脑际不假思索,踮起足尖去拭。
“你瞧上去要累坏了。”
罗士信倾下身,少年硬朗的眉骨在她指尖挺立,而后感出不妥,他接过绢帕自拭,道:“我原先投军,众诸侯皆以我年齿稚幼不愿接纳,惟恩人予我知遇,慨然接济,又将我平等相待,如此大恩,士信发誓舍命偿还。”
业已功成名就的少年,仍秉持国士之操,难忘最初的那份善意。
“他叫甚么名字?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妨让我与你一道寻觅。”
“裴公裴仁基。”罗士信道,“士信要寻的,正是他流落城中的遗腹子,裴行俭。”
霎时,李小六目中霍然焕光,张开齿关。
觉出她的反常,罗士信询问:“莫非小六亦与他有旧?”
李小六忽将瞳眸盯向他,锁定不转了。
须臾,她道:“士信可记得,我曾言你与我一故友像极?”
罗士信幽微回视。
“我言的,正是裴行俨裴郎君。”
闻言,少年喉头滚了滚,一股刺痛心口的涩意陡然堵塞胸腔,男儿有泪不轻弹,于女孩面前,他几番屏息,到底忍住了。
原来世间千回百转,心若冰玉诚挚无瑕者,往往能再度相逢。
“那你愿意帮我么?”平复稍顷,罗士信炯炯相视,“裴公三族血脉,如今唯留此子。我们需先寻到裴公侧室,带其子归还长安,与裴氏认祖归宗。惟在长安,行俭方能成器,不负裴公遗愿。”
眼前的女孩,是疲于奔波的少年此时唯一能予以信任之人。
他毫不怀疑她的真诚。
李小六重重点头。
“如何帮忙?”.
依照计划,二人于洛阳八座城门之前张贴榜文,逢人便将裴仁基画像示以问询。
“据我所知,裴公侧室久居深闺无人识,惟有认得裴公本人者,方有一线顺藤摸瓜觅得侧室的机会,而行俭尚处襁褓,定随其母身侧。”
李小六深以为然,罗士信便将自己凭记忆描摹的画像交予她,她捧过扫了眼,又推回去,道不必了。
他怔问为何,她便向他展示自府库里翻出的全家福。
“这一幅,应该比你后来画的更像。”
罗士信睁圆瞳目,上下端视,再抬颌时,望着李小六的双眸氤氲水汽。
“谢谢你。”
借由她的画,他得以再一次重见故人。
女孩扬唇,以烂漫笑容驱散他的阴霾,凑过来拍他肩,提醒他莫再发愣。
“快干活咯,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47章 第四十七话“……你说甚么?”……
三日后,锲而不舍守候城门口的二人俱是一无所获。
所征询者,称“抱歉,不认得画像之人”有之,“与裴公有旧,却不识妾室”有之,“偌大一座洛京,寻一孤儿寡母谈何容易,无异大海捞针”,劝退二位莫再执念者亦有之。
自早至夜,来去城门者以数千计,却未能从其间任何一张口中撬得有用讯息。
四月薰日和暖,吹得二人额际俱汗湿津津。纵如此,少年与女孩亦未气馁,往往休憩一晚,第二日再度重整旗鼓。
于是第四日,出外公务归来的长孙无忌踏入府衙时,恰瞥见一男一女拖着沉重步伐,面色郁结地踟进门。
仆役上前斟茶,二人双双坐下,端起茶碗,仰脖轱辘辘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询问何以至此,罗士信赧于承认失败而垂首沉默,李小六遂一五一十告诉原委。
言罢,他微微弯唇。
“如此,便是十年亦难寻。”
李小六不认为他在嘲弄,闻言瞳眸一亮,立即意会话中义,一双眼直勾勾盯视他:“辅机老师有妙策?”
罗士信亦竖起耳朵。
长孙无忌道:“倘按你们设想,果有知晓这位侧室下落之人,我料大约也不愿告知。”
“为何?”
“裴公之友多为士信般仗义热肠人士,而王世充虽败,其余党犹如百足之虫,若闻裴公有子尚在人世,岂能确保安危?是故即便友人得知行踪,亦不敢轻易透露。”
李小六信服点头,竖起大拇指:“辅机老师考虑就是周到!”
罗士信蹙眉,趋上前去,倏尔合袖深行一礼,恳切道:“先生有何高见?”
长孙无忌沉吟少顷,俄而微笑。
“方今惟以清查民户,计点人口之由各家各户搜寻,或可有线索。”他撩袍前行,缓步踱向公厅,二人旋即跟上,聆听前方他不紧不慢道,“我以洛阳行台名义下达清查令,以免罗将军陷人口舌。”
罗士信复俯身长揖,万千感激掩于少年不善言辞的星目之间,随后与女孩共同告辞。
抱臂伫望二人精神振奋的远去背影,李道宗指腹抵颌,皱眉啧一声:“不过两卷拓本而已,小六竟愿意奔劳,须知这趟又得花费无限功夫。”
长孙无忌脸上露出不甚赞同的神色。
他轻轻摇首,凝视天际外那道渐行渐远的墨点,道:“你为小六堂兄,岂不知她素来奉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倘若你不令她去,她反而将为无法献举手之劳而不安,性情中人,便是如此。”
李道宗呵地一笑:“辅机比道宗这个堂兄还要了解小六。”
长孙无忌不答,须臾转首视向掌事,老者会意趋前,闻他命令:“你寻三五名精兵卫士,乔装打扮潜随罗将军与公主身后,务必保证公主安全,有何事疾回报于我。”
掌事领命而去.
李小六与罗士信分头行动,挨家挨户敲门,借盘查每户人口数,成员姓名,以何为业之机,不放过分毫蛛丝马迹。
又寻了一旬,眼瞧再次空手而归,李小六自我安慰道至少户簿尚且还清点了一半,也算为辅机老师办了些事。
怀着这般故作坦然的态度,李小六寻至北邙山脚下,再度敲响了一户瓦舍的门。
“小娘子是——”启门者乃是一农家妇人,身边拉扯两垂髫稚童,此刻俱讶异地注视她。
李小六讲明来意,又示以官印,妇人方信服,如实汇报家庭情况。
又扑一空,她心下难免索然,耳畔闻妇人道:“娘子可得仔细清查,这洛京自王世充败退以来便是藏污纳垢,不知多少歹人隐匿山林,久之必为治安之患。”
李小六喏喏点头,忽妇人宕开一笔,以闲谈口吻话及:“不言歹人,便是不少形迹可疑之人亦潜藏民间,单论我家旁那户,不知何故多了名年轻娘子,并一襁褓婴孩,亦不知是何身份。”
李小六初时埋头记录,此语甫钻入耳朵,神经刹那敏锐,立时瞳孔瞪大,扔下了笔。
“娘子,您说甚么?”.
晚风拍响窗扉,几颗柳树倚栽院中,柴门边家犬慵懒地俯趴于地,闻听陌生人足步,登时警惕地竖起双耳,直起身躯,晃着脑袋跑向来人。
李小六脑际思索措辞,首要必须委婉,不可打草惊蛇,次要则需诚恳表明立场,打消对方疑虑。
她牢记行动前罗士信嘱咐:“小六切记莫惊扰了温娘子,她曾匿于王世充翻山检海满城缉拿之下,定是风声鹤唳,小六至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她心甘情愿与我们回京。”
倏一声,柴门掠开一道缝。
一年幼小仆自门缝间探出半身,抬眼怯生生打量,良久,方嗫嚅出言:“娘子,您——”
李小六展出笑容:“我来拜访你家主人。”
“主人不在家。”
“那娘子呢?”
话音未落,小仆脸上似移过惊恐,阴影覆上脸面,将手一身,哗地闭上门。
“哎——”李小六试图推去,奈何柴门被他往里紧顶,动弹不得。
起初李小六还仅仅抱着试探心态,至今,已是存有八分确信了。
柴门单薄,并不隔音,片刻后伴随徐徐脚步,响起一道柔缓女声,亦蕴有畏惧轻颤:“可是又来搜捕?”
小仆放低声嗓,近乎气音:“娘子休要出声,官军寻至门口了。”
那女声蓦然闭口。
不想此时又鸣一阵婴啼,透过顶瓦响彻半空,女声忙乱低哄,隔着一道门,李小六亦能想象其惊慌失措情态。
“莫哭,乖,莫哭——”
待婴儿止了啼哭,已然过去半晌,李小六方再次扣响门扉。
她轻声细语:“温娘子,我不是官军。”
里面显然狐疑,仍不出声。
李小六续道:“娘子可认得小裴郎君,裴行俨?我是他的朋友。”
里间女声略扬,总算作出回应:“妾不识,小娘子登错了门。”
“我来寻他的弟弟。”李小六抬高音调,“娘子难道要带着小郎君担惊受怕躲藏一生么?”
女子缄默。
半晌后答:“小娘子,妾乃良家妇人,并不识甚么裴行俨。”
“娘子不用瞒我,裴小郎君与我乃多年故旧,我是为了他的弟弟,真心来与娘子商议。”恐她不信,李小六加重语气,“假使娘子疑虑,我在此向娘子发誓。”
语竟,里间陷入长久沉寂,无一丝言语足步动静,将近落针可闻。
李小六耐心等待,明白女子心底犹疑未决,放眼环顾院中,黄鹂振翅啼啭,栖息的几株绿柳葱翠欲滴,她便动手以长条编织秋千,用以消磨时间。
忽地,门闩窸窣,似乎有人启扉。
随即暴起一阵大步流星的踏跨声,震动地面。
“何人?”是一男子。
温氏怯答:“阿兄,门外无人,不过是我欲散散心。”
是女子兄长。
“活计未完你便去散心?”男人厉声大喝,“全家衣物浆洗过了?屋中收拾罢了?”
“……未曾,妹妹即刻便去。”温氏噤若寒蝉。
“我收留你与这天煞孤星已是莫大仁慈,还不思报恩,整日便知怠惰。”男子应是将双目转瞋婴孩,害得婴儿悚然一惊,放声大哭。
“这小孤星兀自吵闹,若非还指着留他向裴家人要些钱财,我早晚将你们母子俩扫地出门,自生自灭罢了。”
“阿兄莫吓着孩子。”
男子陡然提声:“吓着?他还惧我恐吓?这天煞孤星克死他爹他兄全族,又想来克死我不成?”
此语似触及温氏不可侵犯的界限,素性懦弱的女子为母则刚,心一横,当即反驳:“阿兄这是甚么话?孩子无辜,父辈枉死,与他又有何干系?”
“你还敢顶嘴!”
男子恼羞成怒,气急之下似大跨步奔来,身边物什哐啷坠了一地。
一阵掌风袭来,温氏闭目,忽而,那掌风并未如意想中落至脸颊,身子教人往旁用力推去,险些栽倒。
“咝——”耳旁传来女孩吃痛的抽气声。
她诧异地睁开眼,目帘中女孩靠墙蹲坐在地,脆嫩面颊上凭空多了一道赤红的巴掌印,莹白肌肤上愈发触目惊心。
身后,一扇门大喇喇推开,于风中哗啦摇晃。
温氏回神,连忙曲身挽袖搀扶,将她自地上挽起:“小娘子无事罢?”
李小六捂着脸颊,先安慰她:“娘子未受惊罢?”
温氏喉头哽咽,秀目瞪向呆愣一旁的始作俑者,男子自知伤错了人,气焰先消了三分,又恐追究自己,一语不发,悄然转身扬长而去。
“小娘子莫动——”倏尔,温氏发觉扶住她后脑的掌心传出温热,低首视去,顿而慌张。
刺痛嗡地放大,顷刻占据整部脑际,李小六方意识到脑袋结结实实磕中了墙,血流正从伤处往外冒,她眼泛金星,头一歪,晕了过去.
医馆。
药香四溢中,少年下颌紧绷,攥握双拳,一双余怒未消的瞳目紧盯坐在榻上的女孩。
“士信不要丧气。”李小六瞅着他铁青面色,劝慰他道,“虽说温娘子的哥哥不愿放人,但我们至少也是探知了下落,以后再去交涉便不用费力了。”
罗士信腾地站起,翻覆踱步,周身火气直冒。
“那温大瑞忒不是个男人!”少年回想适才情景,咬牙切齿,“竟将火气往妇孺身上撒,还伤及了你!”
仿佛一闭眼,男人狡黠耍猾的嘴脸便再度浮现。
「带走我的妹妹和外甥可以。」男人目露精光,透射算计,「本是需两万贯,既然罗将军出面,那小的送将军一个面子,便降至一万贯。」
「休想。」少年勃然作色。
男人笑了,少年反应乃是他意料之中:「河东裴氏乃世之望族,区区一万贯微薄酬劳,想必不费吹灰之力,何况我这外甥可是裴公三族唯一后嗣,待他及冠,无疑便是裴氏嫡长,一万贯而已,小的还是要少了。」
少年素不积财,如何拿得出这巨额要价,结果便是忍住将要喷发的愠怒,背起业已晕厥不省人事的女孩,灰溜溜地与侍卫送去医馆疗治。
待包扎罢,李小六一路与他同行回驿馆,一路安慰他。
两人边走边议下一步策略,中途李小六抵达馆舍,与他告辞,临别前不忘唤住他。
“千万莫与辅机老师提起今日之事,我们两个人能搞定。”
她不愿再让辅机老师为自己担心。
罗士信颔首应是,又抱着一腔怨气,汹汹回了府衙。
厅中两行灯烛,长孙无忌提笔阅览公文,抬眼时视少年满腹牢骚踏入厅门,那情绪全然倒映于面孔。
“今日不甚顺利么?”他忖出缘由。
罗士信猛地坐下,拍案道:“无耻之徒!”
“为何?”
罗士信转过身直视他:“先生不知,那行俭之舅不肯放人,以养育之恩为由要挟士信,异想天开索要一万贯钱财,士信谈判无果,只得先行归来。”
“不独如此,他还——”罗士信恼恨之极,转眼便将李小六嘱咐抛之脑后,立时一吐为快,“此人甚至出手打伤六娘,先生言,岂非无耻尤甚?”
“……你说甚么?”
第48章 第四十八话“绝非公主可以召之即来挥……
山脚下,温宅。
案上三只瓷盏斟满清汤茶水,瞥望座中面容冷峻,漠然寡言的男人,温大瑞瞳珠倏尔一转,旋即翘起两撇胡须。
“听闻长孙县公籍贯洛阳,小人亦忝为洛阳人,竟然如此巧合,小人与县公竟是同乡。”
长孙无忌视也未视他谄媚笑容,淡淡道:“整座洛阳泱泱数十万众,莫非人人巧合。”
语调虽无明显好恶,然熟知其性者皆能窥出他的鄙薄。
温大瑞噎滞无话,觉出悬浮于在场诸人之间的微妙气氛,重又挤出一抹赔笑。
“县公屈尊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小人一时口不择言,县公见笑。不过——”他挺直脊干,一双精目紧盯男人莫测神情,话锋陡转,“县公与罗将军的来意,小人并非不晓。”
长孙无忌微微低颌,终于予他回视。
“阁下以为如何?”
问题蓦然抛还给自己,温大瑞一怔,随即拉高嗓门:“县公与罗将军无非是为小的唯一嫡亲外甥而来,小人也并非那等不近人情之辈,岂会拦阻外甥认祖归宗。只是——”
李小六竖起耳朵,静候下文。
温大瑞目间掠过一丝快意:“小人大字不识,亦知舍妹守寡在室,上无高堂,那么小人身为长兄,自可独立做主改嫁舍妹。如今县公与罗将军带走外甥小人并无异议,惟一条,舍妹不得带走,她的去处只得由小人定夺。”
“两岁婴孩,如何离得开生母?”罗士信睁瞳大叫。
温大瑞不以为意,笑容犹带挑衅:“小人已然让步,允将外甥归还,将军莫非还欲不依不饶?那小人无可奈何了,将军若不服,自可报官,公堂之下也得定小人占理。”
扫着这副可憎面目,甚至语调轻佻,罗士信忍无可忍,一股无名火直冲颅顶,掌心按上腰侧,将欲拔出佩剑。
“冷静!”李小六瞅他要动手,慌张攥住他摸向剑鞘的腕骨,阻止他下一步动作。
长孙无忌无声望过来,视了眼紧紧抓握的两只手,李小六被他瞥得背后发凉,自觉松开。
“罗将军莫非要杀害无辜百姓不成?”少年险些亮出白晃晃利刃,温大瑞不由生惧,然态度仍强硬,“东都天下通衢,将军虽为长官,却来强抢民女,又欲夺小人性命,倘若传至四海耳中,岂不是让大唐白白失了民心。”
他料定占理,话音不降反高,长孙无忌脸梢轻偏,唇边扬起若有似无哂意。
“既然阁下坚称无辜,那本官不妨论一论,阁下罪过几何。”
这番换了自称,愠意已然掩含其中。
他端坐椅中,一字一字口吐清晰,语调若清溪不急不缓:“其一,经僮仆告发,阁下常无故责打令妹,按律,触‘殴兄姊’罪名者应徒两年半,此为一罪。其二,阁下昨日掴伤公主,罪行虽属过失,亦仅仅徒刑减等而已,此为其二。其三,阁下又挟恩勒索罗将军万贯钱财,更兼诬告其强抢民女,阁下试论,如此可算得无辜?”
起初温大瑞尚且镇定,忽闻“掴伤公主”,已是面如土色。
骨骼一软,他自椅上跌落,顿而扑地求饶,状甚狼狈:“小人不知自身罪大恶极,还望县公,公主,罗将军恕罪!”
他挨个轮流叩首,背脊佝偻似虾米,惟罪刑临头,方使他流露外强中干的真实面目。
长孙无忌轻喝:“执下。”
协同前来的卒吏闻命,蜂拥而上擒住告饶男子,将其臂肘猛力反剪,迅疾朝外拖去。
罗士信此时恼怒渐褪,眉梢舒展,向长孙无忌拱手:“昨日六娘伤重,士信便萌拿下此贼之意,只惜士信身为武将,并无凭公文缉拿之权,是故惟能请求先生助力。”
长孙无忌道:“你们速去抚慰温氏罢,想她应是惊魂未定,如何让温氏情愿携子归长安,亦非轻而易举。”
闻言,李小六与罗士信二人一溜烟跑进厢房,轻手轻脚蹑入屋中。
但见晨光熹微中,烛烟薄笼,女子倚坐榻前背向二人,柔摇臂间熟睡的婴儿,仿佛适才屋外震天动静与此间隔绝。
少年不惯与女子打交道,遂求助地转向李小六。
“温娘子。”她踱上前,先行一礼,“我们来请您与小郎君回家。”
“家?”温氏凄然一笑,停滞臂间动作,然并不目视二人。
“妾夫家已亡,兄长不仁,何来有家。”
李小六赶紧道:“但是娘子有小郎君,有你们二人在的地方,便皆为家。”
温氏终于挪移目眸,神色哀戚:“娘子不知妾苦衷,妾惧怕裴氏族人苛待行俭,宁愿一辈子不回长安。”
罗士信闻言,迈前一步,竖起指尖:“士信在此发誓,如若裴氏待行俭有所纰缪,士信愿视若己子亲自抚养,教其熟读诗书,娴习弓马,学得一身无瑕品格,长成君子如琢如磨,无愧裴公在天之灵,如若有违,便让士信——”
“将军慎言!”温氏惊惶唤止,眉间浮上困惑,“将军与先公是何关系?何以发此毒誓?”
罗士信手掌伸向剑鞘,将之缓缓解下,郑重捧于掌心,递予温氏。
“此乃裴公昔年佩剑,为表赏识赠予士信,士信将之随身至今。裴公于士信实有再生之德,士信若无裴公,便无今日。”
生性讷言的少年未告诉女子,洛阳城攻拔之日,正是他不辞劳苦寻得裴公父子遗骨并予厚葬,自此入土为安。
温氏默然,李小六猜度她尚在犹豫,立即掏出袖中卷轴,揭开与她展示。
“娘子请瞧,此为当年我为裴公所作画像。”她指了指落款,“娘子看,这个六字正是我的排行,我就唤作小六,您这回可以信我了么?”
温氏自然熟悉这幅画,它曾悬挂于裴仁基厅房壁间,凡来往者只需抬首便可睹之。
「老爷何以格外珍重此画?」彼时温氏只觉这幅肖像并非名家之作,且毫不避讳地绘出了丈夫的大脑门,心中不免诧异。
和善宽厚的长者只蔼然牵唇,微笑答:「观此画,便能令老夫忆及昔日长安初夏盛景,与那位活泼有趣的小画师。」
温氏不禁敛口。她明白,深陷敌营,已是身不由己的丈夫从未停止追忆回不去的长安,怀念再也无法相见的故人。
原来他口中活泼有趣的小画师,便是眼前这位牙齿白璨璨的女孩。
“娘子,长安有最优秀的将军,最渊博的学问家,与最繁华的市坊,去了那里,行俭一定会成为令您骄傲的栋梁之材,更能幸福健全地成长,他一定会比在这里快乐。”李小六恳求道。
诚然最后一语打动了女子,她的眉目逐渐松弛下来,瞳眸视向女孩,缓慢启唇。
“劳烦将军与小娘子,带我们看看先公魂牵梦萦的长安城罢,那究竟是何模样。”
四月仲春时节,多年前女孩与善良的一家三口所种下的那颗果实,此刻终是破土而出,伴着婴儿清脆彻亮的啼哭,日后将长成根深叶茂的绿树,亭亭如盖。
其后裴行俭出将入相,治戎安边,百战百捷,尽破东突厥余部,被赞“儒将之雄也”,此又是一阵后话,暂且不表.
罗士信先行一步护送温氏母子离开洛阳,李小六与李道宗则暂且逗留,预备待上一月再回长安。
长孙无忌难得自公务中抽身,见李小六无所事事,遂提议:“我请你用食?”
李道宗闻言,亦主动自荐:“莫遗忘了我。”
三人便行至坊间,寻一知名酒楼就坐。
此处临近定鼎门大街,因而最是人烟如缕,数月以来,洛京逐步接近正轨,外来回迁居民已是日益增多,愈添宜人春色。
虽由长孙无忌做东,却是由李惜愿点菜,她便走向垆台,对着食单木牌一一询问酒博士。
洛阳兴盛汤水菜肴,多酸咸口,李小六本着去哪里便把哪里特色尝一遍的主旨,点了连汤肉片,牡丹燕菜与葱扒虎头鲤,并一道洛阳锅贴。
又窥李道宗虎背狼膘体格,本已点罢离去,她再次折返,指着木牌道:“再加个云照腐乳肉。”
酒博士喜滋滋领命:“一刻钟便可,请小娘子稍候。”
观李小六与酒博士谈议,李道宗自觉寂寞,便扭首与同座的长孙无忌闲话,他自认二人素来相熟,于是话题语调俱愈发轻松。
“辅机可知长安进来发*生的一桩新奇事?”
“哦。”长孙无忌虽不热衷于此,然出于尊重对方,遂以问代答,“是何?”
李道宗道:“杜学士娶了京兆韦氏女为妻,想是已行罢亲迎之礼了。”
谈及此,他眸色忽亮,不待长孙无忌答言,续兴致勃勃攀谈:“道宗本以为杜学士得了圣人与万妃首肯,这件婚事十之八九,孰料杜学士转头便与他人订了婚约,此事予小六的打击足以想见,道宗揣测这或许便是秦王令我伴小六远行洛阳之由。”
“这二者并无干系。”长孙无忌蹙眉,显然不悦。
“如何无干系?”瞥李小六尚未回座,李道宗反驳,“秦王爱护幼妹,不忍小六留于故地睹物思人,是故唤她离开长安换个地方散心而已。”
长孙无忌似乎不置可否,又时值李小六兴致勃勃返回,问他适才趁自己不在言了些甚么,李道宗只得咽下话音,怏怏答无甚。
一会儿酒博士端盘上菜,香气飘袭,李小六夹筷入碗,不远处蓦地坐入一对夫妇,袖底丝缕熏香幽幽送至,霎时牵引她目光。
夫妇二人打扮穿戴皆得体不凡,举止清润文雅,瞧模样神态似是新婚,女子面庞上蕴着娇羞,若露水芙蓉,清新扑面。
而男子亦姿态轩举,于细节中处处照顾妻子,为她挽袖取箸,又擦拭碗碟,眸中尽含温情。
李小六不无羡慕地瞟着二人,而后更是抬起眼盯着注视,如是过了有顷,已然舍不得挪开。
李道宗见她连饭也忘记扒,忍不住颠转箸尖,敲敲碗沿,响起一串铿鸣。
李小六回神,正对他不怀好意的谑笑:“小六莫非想起了杜学士?”
李小六沉浸于自己心事中,未听清他问语,嘴里后知后觉开始扒菜,随口应答:“嗯。”
李道宗挑眉,向长孙无忌露出一个得意神情。
这顿饭于李道宗一人自言自语中结束,因他过分活跃,是故李小六并未察觉还有一人始终沉默,不发一话。
待第二日,李小六欲观洛阳牡丹集会,再去府衙邀请长孙无忌时,意外未等来对方。
她耐下性子等候于踏跺下,约莫经过了一刻,须发花白的掌事出来,一张沟壑丛生的面孔上满是歉意,毕恭毕敬回话:“郎君公务缠身,无暇见公主。”
“那真是不巧了。”李小六深表失望。
“公主!”掌事一语又唤住将欲告辞的她,“郎君有话让老奴传予公主。”
李小六转身:“甚么话?”
掌事举袖拭汗,仿佛四顾为难。
良久,老者方硬着头皮道:“郎君言,他绝非公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请公主早日回长安罢,那里自有人选。”
第49章 第四十九话倘若问者是杜如晦,她还会……
“郎君,门外有一小娘子寻你。”堂倌忙里偷闲,跨过横七竖八歪醉在地的食客,迈向肆中沽酒的男子。
“寻我?”
李道宗尚未饮上一口佳酿便被叫停,闻唤,他惊诧地搁下铜壶,扶膝起身。
堂倌将跟随其后的李惜愿引入,瞅女孩神态愁郁不乐,耷拉着脑瓜踟进门,李道宗眉梢一跳:“小六因何不快?”
李惜愿垂首:“道宗阿兄,我们还是回家罢。”
“回驿馆么?”
“回长安。”女孩嗓音低含沮丧。
李道宗疑问:“为何急着回去?”
来时期待万分,去时却又灰溜溜。
李惜愿方挣起脸,瞳目里泛出无精打采的黯光,语调闷闷:“我们打扰了辅机老师公务,再逗留下去他会讨厌我,道宗阿兄,我们就不该来,还是早些回去罢。”
“辅机此人,确有些古怪脾气。”李道宗回忆昨日餐桌上情状,那人后半段几乎片语不出,引他大为纳罕,却又无从询问缘由。
然他向来性情疏旷,对人际向来不以为意,转而安慰李惜愿:“小六莫因他人而不快,既然你不愿留下,为兄送你回去便是,出来这么长时日,秦王也该惦念小六了。”
“还是道宗阿兄对我好。”李惜愿再度感受到人间温情,重新展容。
李道宗难得赧颜,嘿笑挠首。
“你是为兄自幼呵护的小妹妹,对妹妹好不该是天经地义么。”宽阔粗粝的手掌揉抚她发髻,李小六也不躲,捏了捏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肌肉。
因明日便需动身,提前将行装预备妥善,载上马鞍,她环顾四周,瞥望还有余物可曾落下,脑里思来想去,脚步迟钝,忽觉就这般一声不吭走掉失于礼貌。
忖了忖,她转头跑向了喧阗集市,日光下的影子欢脱似鹿,在她身后如风追逐.
四月轻风缓拂,吹开枝头春景,惹得游人悉皆醺然沉醉。
老掌事守在衙署外,正半阖两目打着轻盹,视线里倏而映出李惜愿蹑手蹑脚踱近的身影。
他刹那抖擞精神,猜出女孩来意,对上她笑了一笑:“公主有何话欲让老奴捎予郎君么?”
李惜愿嗯了声,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只物什,表层裹溢热气,捧入掌心。
老掌事低首望去,瞥见一个弯眉笑眼的小面人,形态滑稽,神情惟妙惟肖,甫一见便能令人忍俊不禁。
“这是我亲手为辅机老师做的。”李惜愿盯着手中面人,声嗓细若蚊蝇,稍顷,仰首望向他,“烦请老先生替我转致辅机老师,讲我在此地等候他。”
“公主少待,老奴这便传达。”
李惜愿翘首盼了半刻,老掌事终于姗姗来迟。
他曲身一礼,直起时眼角纹路浸润歉意,道:“公主,郎君正在厅中待客,老奴未能面致,公主不若先进偏屋歇息片刻,省得久立室外疲乏。”
李惜愿一刹心灰,又感激摇首:“不必了,公门重地不便叨扰,我在这里等候便好,多谢老先生为我通传。”
对方既已下了逐客令,这些时日已然烦他良多,她无颜再引他讨厌。
“公主哪里话,老奴分内而已。”
掌事言罢,观她安静地伫立朱门之外,一双浑圆瞳眸紧盯厅内方向,可等待之人久不露面,她终是足尖踮起,张望着朝里探头探脑。
似候得困了,李惜愿弯腰坐上踏垛,头顶飞檐遮蔽略嫌刺目的春阳,两株梧桐萧萧并立,倾下一道林荫,将女孩包绕中央。
她抱住双膝,脸颊枕在两腿缝隙间,手心不忘紧紧攥住那只笑脸面人,歪头睡去。
初时尚还浅眠,稍后便是越陷越深,直至末了,更是视外界如无物,沉沉熟睡。
掌事扶额暗叹,不过半晌工夫,哪能料得李惜愿这般好眠,老人脚步又不敢离远,只得驻留原地,视野始终锁定周遭三丈目距,以防生人靠近。
万一公主有何三长两短,这颗头颅还不知教何人收走。
他额角冷汗直冒,欲往里通禀却是不敢,目睹公主酣眠又是不安,当即心下六神无主,只得沿廊边焦切徘徊。
不知几时,晴日教乌云掩去,打量客人终于辞别出门,掌事后脚立即趋进厅中,语调难掩惶恐:“郎君——”
“何事?”长孙无忌取笔览阅案牍,沉首问询。
掌事道:“公主……公主于门外候了郎君半日,至今仍在。”
他将眼视来:“不唤她入房中暂歇么?”
掌事满头落汗:“老奴邀过公主,但公主不肯,言郎君既不见她,她亦不便打扰郎君。”
语罢四下沉寂。
不闻他发话,掌事不由挪眼觑他。
却见长孙无忌面色铁青,眉间蹙起,似含愠色。
“作出这副可怜态,不知予孰人看。”男子咬紧齿关,几乎是自喉间迸出一语。
掌事垂头敛目,意外于他竟是气恼,愣是阖着干枯的上下两片唇不敢搭话。
这厢他猜疑不定,须臾,长孙无忌自座中撩袍起身,经过掌事面前,大步踏出厅门。
遥眺庭外,便见少女纤薄身躯隐在檐下,他下意识放轻足步,行至咫尺之外,停身静立。
梦乡里徜徉的李惜愿对现实周遭毫无感察,一如她毫无所知自己的心。他想。
他悄然伫望着她,目光游移处,忽瞥发顶那块青白头皮,是上回遭那温氏男子所伤,此刻融为一把水作的刀刃,不轻不重地捅进他的心口,渗出汩汩清泉。
胸口骤悸,万籁俱息。
他抬腕出袖,伸至她的头顶上方,悬停了一瞬,阴影垂落女孩白皙的脖颈。男人的手指缓缓屈了又伸,似进行一场惟自己可知的挣扎。
他清楚她少不经事,不解风月,所有男子于她而言只是玩伴而已。
他不该迁怒她的无知,可他毕竟难以无动于衷。
说到底,他不过是恨自己不能令她心动,他太了解李惜愿,纵他将爱意倾吐,在少女眼中亦只算一桩笑谈,与其他男子别无而致。
他重又收回了掌心。
抬眼视日光藏匿,微风将似有似无的寒意捎至,男人伸手解下披风,俯身轻披少女的肩头。
那件披风从头至脚,将她盖得严严实实,李惜愿睡得安恬,连眼睫也不曾颤动,却无端拨弄旁观者心绪。
他闭上双目不再视她,深吐一息,旋身而去。
临近掌事身旁,他望向诚惶诚恐的老者,掷下一声:“莫告知她我来过。”
管事顿时丈二摸不着头脑,却不敢质疑,只回应:“是,郎君。”
……
李惜愿朦朦胧醒来时,天色已暮。
她揉揉双眼,将残存困意驱散,拍拍裙袂上沾染的尘土,伸个懒腰站起身。
肩上衣袍蓦地滑落,她攥住这件突如其来冒出的披风领口,百思不得其解,往除了管事以外空空如也的院中疑惑四望。
老管事步来,微微一笑:“老奴观天气渐冷,恐公主受冻,便自作主张为公主披上寒衣,还望公主勿要怪罪老奴唐突。”
李惜愿未质疑这件质地上乘,工艺考究的披风主人,她记挂着更大的要紧事。
谢过后,她转动眼珠,试探着问:“老先生,你家郎君……可以见我了么?”
“郎君他——”老管家踟蹰不决,忆及长孙无忌的交代,只得挂上歉容,道,“郎君言,今日已晚,明日再见公主不迟。”
“哦。”
李惜愿失落地叹了声,明日一早,她便得与李道宗出城了。
“请将这只面人转交给郎君。”.
枝梢黄鹂脆啼,夜间下过一场春雨,挟来花叶清香,雾气茫茫汇聚成团,弥漫旅人的羁途。
李道宗与李惜愿出得城门,疾驰路中,两侧繁树夹道,古木参天,因早起,此时人少尚未壅塞,因而马蹄带着背上主人笃笃前行,未几便至三里外。
“道宗阿兄,等等我。”李惜愿嗅道旁有商贩摆了浮铺售卖胡饼毕罗,腹中咕咕喊饿,朝李道宗申请,“我想购个早餐。”
李道宗勒住缰绳,闻言爽快点头,亦纵身下马。
“为兄在树下候你,你自去购食,饱腹了我们再出发。”
李惜愿便踱去浮铺,从商贩手中购了两只麻饼并一碗浆汤,窥不远处有块光滑平坦的大石,常有过往行人休憩,便走去坐下,安心享用早餐。
不料她晚了一拍,眨眼间大石已被一家五口抢先一步占领,李惜愿只得去往另一边,半蹲着揭开油纸,一口咬住饼沿,扒下小半块,咀嚼入肚。
她吃饭时向来心无旁骛,其他一概不管,浑然不觉鬓边发丝滑落,正当她闭目品味醇香芝麻粒带来的干脆口感,肩上忽教人轻拍。
她胡乱又咬了一口,晃开身子躲避:“阿兄莫要催我,我快吃完了。”
垂落腮边的发丝倏尔被撩起,挽入耳后。
少女的肌肤沾湿了晨间的露水,一片冰凉,乍然触摸那灼热指腹,情不自禁颤了颤。
与李道宗的手掌质感不同,她意识到了异样,愕异抬头,对上男人不动声色的面容。
“辅……辅机老师。”李惜愿微微无措,蹲于原地未回神,抓着手里还余一小半的麻饼,头脑一热,伸手递向了他。
长孙无忌侧过身。
李惜愿乖乖收手。
“你有一只狸奴落下了。”长孙无忌道。
李惜愿眨眨眸,顿直起身,随着他视线循沿望去,见他示意身后随从上前,怀中抱着一只适才足月的雪白狸奴。
狸奴身形矮幼,天然可爱,只是一只爪受了伤,毛皮微泛出血色,狸奴琉璃般流光溢彩的滚圆瞳孔中,倒映出女孩心疼的神情。
长孙无忌将她反应视入眼底,道:“清早时这只狸奴俯趴于我衙署门前,我不忍其形单影只无人看顾,便将其收养。然我案牍劳形无暇照管,想你素来无事,只得来寻你。”
李惜愿摸摸后脑,内疚道:“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
“那便留下。”
李惜愿不可思议地锁住他双目,问他:“辅机老师不嫌我打搅你的生活?”
长孙无忌望住少女天真面庞,喉头动了动。
最终回避她的困惑,只作了一句:“待洛阳行台事务大定,我亦该回长安交差,最多不过一月。”
李惜愿迟疑,眸前睫羽扑闪着,脑内思索利弊。
倘若问者是杜如晦,她还会这般犹豫么。长孙无忌无端涌过此念头。
“季春的洛阳牡丹花盛,你还不愿留下?”
她思考得太久,久到他的心逐渐冷却,直到最后,他终于不抱希望地问她.
于璀璨热烈的初夏,李惜愿回到了长安。
第50章 第五十话“若有如意者,长兄为你做主……
李小六欲给李世民一个惊喜,来往信中对何时动身归家只字不提。
她待至洛阳季春收尾,与李道宗将牡丹花事看罢,一路驰回长安时,正是五月璀瑰初夏。
长安城永远胸怀宽阔,气象恢宏,以母亲般慈爱的姿态包容着每位进出城门的游子,使他们即便散落天涯,心头亦有一轮明月长久牵挂。
李小六于正午降临前到家,跳下马着地,提着裙边奔进府门,洒扫庭阶的女婢将眼一抬,率先瞟见了她。
“嘘——”李小六竖指抵唇,叫停她惊奇出声,随后朝前厅探头,“哥哥在不在?”
“秦王在府中。”女婢意会她的暗示,嗓音静悄悄。
李小六点头,正厅无人,便需绕过前庭,穿行游廊,脚步还未抵达后院,便闻一声清越剑啸划破长空,苍叶扑簌坠落,旋即激起一阵抚掌称好。
喝彩声将舞剑者围拢,李世民折转手腕挽一剑花,收刃入鞘,抬手抱拳笑呼:“承让,承让。”
虽口中自谦,凤目却难掩欢畅,他将观者环视一圈,于众人重叠交织的衣袖间捕捉见一道纤小人影。
那身影正努力自人墙间钻出脑袋,一双眼扑闪着望向他,李二郎初时一惊,须臾发自深心的笑容自唇角流溢,向她舒张臂膀。
“小六!”
“哥哥!”
两个人几乎同时间开启怀抱,李小六往半空轻盈一跃,两条手臂环住他脖颈搂紧,将脑瓜一低,埋入李二郎的肩窝。
还未张嘴叙寒温,李小六便松手从身上跳下,眉尾一弯,神情倏尔严肃,噘起嘴巴:“哥哥只知一个人舞剑,从来不教我。”
李世民还未显露的笑瞬间憋回嘴角。
他搭住李小六双肩,将她身子掰转,面向众人。
“天策诸将俱为骁勇万人敌,哪个不擅剑舞,小六随意挑一个作老师,何必逮着哥哥一人不放。”
言罢,他目视众将:“诸公可有不情愿者?”
“不胜荣幸。”异口同声答。
李世民旋身,冲李小六挑挑眉。
“你在威胁他们,自然无人敢说实话,不愿意也得说愿意。”李小六嘁了声,不以为然地歪歪脑袋。
“如若公主不弃。”人群里少年跨一步迈前,朗声刹那响彻,“士信愿效犬马之劳,三月之内保证公主定能出师。”
果然是曾经并肩作战的革命友谊。李小六踱过他身畔,赞许地拍了拍罗士信韧实的肩膀:“好兄弟,就你了。”.
年纪相仿的人教习就是更具耐心,罗士信也堪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不厌其烦地从握剑姿势开始教起,再学基本动作,稍后难度提至剑法招式,循序渐进,螺旋上升。
李小六亦学得一板一眼,凡是读书以外的爱好,她皆能乐此不疲,于是每至晨起,便能见王府庭院中,茉莉清韵宛转飘香,少女于花丛下剑影纷飞,旋转腾挪,伴随柳梢头几声脆亮鸟啼。
一日她为表近月刻苦用功,特意在李渊面前舞了一段,收剑后抹了把额汗,并拢双足立正,喜滋滋地仰头等候赞扬。
“剑法精到,技巧频出,足见下了功夫。”李渊果不吝夸奖,然下一句顿令才龇牙一瞬的李小六又闭上了嘴巴,“去东宫表演予你的长兄瞧瞧。”
唯恐被阿耶视出疏远的李小六只得应承,乖乖抱着剑,跟着引路近侍,踟至位于宫城东端的太子书斋。
“公主?”李建成的书房掌事瞅见李小六赫然出现于垂带下,霎时惊诧万分,随即堆笑躬身,“哪阵风将您吹来了东宫?”
“阿耶这阵风。”李小六直言不讳。
掌事尚未入内禀报,便见李建成匆匆步出殿门,偶瞥一道身影似乎眼熟,不由定睛细望,俄而站住脚。
“六娘?”与掌事反应如出一辙,李建成显然对这位常年不来东宫打探一眼的幼妹今日造访颇感意外,来回端量她数眼,方作确认。
“阿耶唤我来为太子舞剑。”李小六扯起唇角,窥着李渊近侍跟在身后,恐他回去向阿耶打小报告,只得如实告知来意。
李建成轻抬眼梢,稍顷忖出李渊用意,展容笑道:“那为兄静候饱览眼福了。”
李小六点点头,李建成示意后撤,周围人等随之空出一片旷地。
她抽剑出鞘,剑气铮一声划过白芒,蓦地向下挥指。
动作飒若流星,李建成一凛,往后退了半步,袍袖不经意举起,偏开脸遮住半边面颊。
又不会误伤了他,怕甚么。李小六心中腹诽,剑势也卸了几分,脚下移转稍缓,不再若从前卖力。
身后忽传来一阵足步声,自不远处站定,随即一道男人笑音蓦起:“基本功还需多加习练,手中软绵无力,底盘亦不稳。”
声嗓清亮,陡越过围观众人头顶,不合时宜地扑入李小六耳中。
她腾地收剑归鞘,气呼呼转过身躯,眯眸视向来者。
男人约及冠年纪,一身丹红窄袖交领胡服,麦色肌肤,一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姿态傲岸。
此时那张面庞却漾着若有似无的笑,眼角微翘,愈添嘲弄。
“薛将军,此乃圣人六公主。”掌事眼一跳,曲腰凑近他身侧,低着声附耳提醒。
闻言,被恭敬称为薛将军的武人并未收敛,他勾唇一哂,这意味不明的表情落入李小六眼中,无异于挑衅。
岂有此理!
李小六当即将剑身捧入掌心,敬送他面前,抬起下巴与他对视。
女孩板起脸,语调不快:“薛将军既有品评,想必身怀绝技,还望将军赐教。”
“若公主执意万彻指点,恐一日一夜亦难言尽。”
嗅出空气中浓浓火药味,李建成忙横身上前,揽过男人,向面上神色平静却已怨气满满的李小六示意。
“万彻先前未曾见过,应是不识,此我同母妹六娘,方习剑未久,想火候尚有欠缺,难免犯了初学者通病。”
委实不中听。李小六皱皱脸,李二郎可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讲过她。
“长兄错了,适才是我疲了,未使全力。”难咽下这口气,李小六紧随其后反驳。
李建成微愕,她遽然手腕一抖,一簇寒光掠起,神态轻描淡写:“薛将军既来得不巧,本公主不妨再舞一回。”
李建成欲劝阻,奈何李小六平生的好胜心皆在今日点燃,朝薛万彻睨了眼,手摸向雕金镂玉的鞘首。
倏一提力,“哗”一声剑鸣破空,恰似飞鹤振翅,刃面折射天光银辉。
女孩身段轻捷,臂弯时展时屈,手中长剑尾端系一红穗,锋刃动处,明艳血红搅乱一江春水,随风肆意飞舞。
至后化作一团雪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嗖嗖剑芒将女孩裹绕,观者屏息凝神,目不暇接。
末了,女孩缓停动作,脑际一刹拂过李二郎场面,亦挽一剑花,足步滞止。
“如何?”这回女孩挑衅地盯视名唤薛万彻的男子。
掌声四起,李建成亦加入叫好声中,其余人鼓得愈发用劲,将近震为雷鸣。
李小六正疑惑为何反响如此剧烈,观者猝然伏地跪倒,齐声山呼:“拜见陛下。”
原是李渊在不远处观看良久,微笑步来,身旁簇拥一众近侍宫婢。
“免礼。”李渊大悦,复视向乖巧唤阿耶好的李小六,“舞得比头一回愈发进步,阿耶为奖励你,传光禄寺办一席酺宴可好?”
“好耶!”李小六欢呼.
李小六很快发现,欢呼早了。
——这活脱脱是一桌鸿门宴。
这顿饭虽菜肴丰盛,餐具精细,却无万氏,无李二郎,亦无任何陕东道大行台官员出席,在场者惟李渊,李建成与一干东宫臣子。
她几乎全数不熟。
不知出于孰人授意,李小六正对面的桌案上,不偏不倚坐俩青年,一人清秀俊雅,恪守礼节,应出自书香门第,另一人则行止洒然,隐约透露桀骜,仪态与旁一位截然相反,正是那位舞剑时出言不逊的薛万彻。
李小六对他自然无好脸色,连一副眼神也未抛予他,只埋头握箸扒饭,李渊有话时再抬首应答。
“阿盈,这两位郎君你可认得?”李渊持盏对向二人,两男子掀袍站起,谢恩后将杯中酒饮尽。
认得也要说不认得。李小六气鼓鼓摇头:“无一人识。”
李建成在旁暗声:“六娘已见过万彻。”
“不认识。”李小六速回。
李建成噎堵,又闻李渊道:“这位青袍郎君,乃你裴三叔父长子,裴律师,另一红衣郎君,乃故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次子,车骑将军薛万彻。二位一文一武,俱是大唐青年才俊,阿盈不妨结识他二人。”
李小六本无感察,直到李建成掩袖作咳,私底提示她:“六娘多行接触,若有如意者,长兄为你做主。”
“甚么做主?”李小六不懂。
李建成欲点她脑瓜,教她闪身一躲,尴尬收手,双唇撇出笑,道:“自是做主择一嫁之。”
经他“点拨”,李小六方明白李渊大举宴席之意图。
她刹那如坐针毡,口中饭食味同嚼蜡,这时裴律师有意攀谈,声音钻入她耳中仿佛蚊蝇嗡嗡然。
“听闻公主擅击鞠,惜裴某未能亲眼目睹,不知何日能再观公主马上风采?”青年挑起一话题,干净目眸瞥望李小六。
李小六拿箸尖捉碗底米饭,闻言陡而视他:“郎君会么?”
裴律师赧颜,略略避开她注视。
“……裴某不擅此道。”
“你既然不擅,那问我作何?”李小六笑眯眯,“我还以为郎君想与我作搭档呢。”
裴律师无话而默,亦无人搭腔。
气氛僵了一顷。
须臾,薛万彻蓦然开口。
“薛某擅击鞠。”
他转眼视她:“公主可介怀与薛某作搭档?”
介怀。显而易见介怀。李小六心道。
端详她不语,薛万彻忽道:“瞧来薛某无此荣幸。公主昔日与道宗世勣二位将军对战突厥三力士,一番苦战后大胜而归,此佳话传遍长安,连薛某亦有耳闻。”
“谢郎君夸。”李小六干巴巴道。
“只是不知……”薛万彻瞳目在她脸上流转,显然不怀好意,“为何世勣将军有此殊荣,而薛某无缘,可是因薛某非秦王臣僚之故?”
“万彻!”李建成向他使眼色。
“当然不是。我选搭档只挑不讨厌我的,和我不讨厌的。”
李小六听不出他语意,也不认为对不喜欢之人有甚迂回必要,昂起脑袋,直率讲出心里话。
“哎,这孩子。”李渊笑嗔解围,又来为裴寂劝酒,“裴三,朕忘了,你家大郎年方几何?”
裴寂道:“犬子痴长陛下齐王一岁。”
李渊颔首:“正是好年纪。”
他摆手,近侍趋来斟酒:“来来,让他们小辈自去闲话,朕与裴三再饮一杯。”
底下李小六饭吃饱了,愈觉在相亲局上空待索然无味,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以散步消食为由,趁大人们酒过三巡酣然之际,脚底一抹油,矮身悄摸溜出席面。
她往御园中透气,心里直懊恼,早知被安排至此,今日便不该来向李渊献宝!
李小六拖着步沿着小径行走,远处亭台楼阁,殿庑宫梁,夏时花草争妍,一派生机景致。
踱至一块僻静角落,忽闻一墙之隔外,风送来一阵女子说话声。
李小六本无偷听习惯,可她耳朵尖,倏听得“万氏”字眼,意识到那女子恰在谈论自己母亲,立时两耳竖起,掌心扒紧墙根,静心细聆。
是一女子声音:“女婢回报,原是万妃病了,陛下昨夜是去探望她。”
另一女子冷哼一声,语调却若拈酸,嗓音愈尖:“万氏已是半老徐娘,陛下怎还时常过问她,甚至册为贵妃,你我至今也不过位止婕妤,她也不知凭了甚么。”
先前那女子道:“你也糊涂了,万氏比你我侍奉陛下早得多,又出自名门,这岂是你我二人所能比。”
这话似戳中另一女子痛处,她立即高了声,竟不畏惧隔墙有耳:“这算甚么?万氏有子,我亦有子,更休提陛下之心在我,凭甚么她能做贵妃,而我只能屈居下嫔?”
“你小声些。”同伴劝她,又谨慎瞥了眼周围,确信无人后,方道,“万氏终究体弱,又比你我年长,待她……贵妃之位不就归于你了么?”
中间刻意放轻,近似无声,然而李小六还是听清了。
那是两个诅咒的字眼。
一股怒火腾然自下而上冲出,李小六扫了眼三两下即能翻越的矮墙,正欲挽袖行动时,那嗓音尖细的女子再度出声。
“我巴不得她薨了才好呢!”女子恨意浓浓,“她那身子骨隔三差五染病,怎还不带走她,也好少些苦楚!”
李小六忍无可忍,手足并用跃上墙头,这时不知何处窜出一少年厉声,朝二女子疾斥:“你们怎敢背地里咒骂我母亲?”
是李小五。
李小六趴在墙头,认出那两名云鬓柳腰,满头簪戴的妃妾,一位是张婕妤,而嗓音尖的另一位,却是素与李建成李元吉交好的尹氏。
尹氏因有子嗣,亦得李渊偏爱,对李小五怒叱并无惧色,黛眉上挑,眼一瞪即还击:“我亦是你庶母,岂敢对庶母颐指气使,目里还有无尊长?”
“你们毁谤我母亲,我要向阿耶告状。”
张婕妤来帮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楚王哪只耳听闻我们毁谤万妃,陛下岂会轻信你一面之词。”
“你——”李小五咬牙。
尹氏越发得意,轻晃上肢:“楚王恼羞成怒作何?我所言皆乃实话,楚王告到陛下御前,届时万妃气得一病不起,若薨了便真教我说中了。”
李小五面色由青转白,再由白泛红,一口气挤在喉咙眼,提不上去,掉不下来,护母心切的少年此时将礼仪伦常悉数抛却,头脑一热,蓦地伸手将尹氏一推。
“你再骂我母亲!”
尹氏跌跄后倒,身后女婢内监慌忙搀扶,其中一身强力壮的嬷嬷上前,食指直戳李小五胸膛,忿然道:“楚王好大胆!宫禁之内公然殴打庶母,我要上告陛下,教陛下来评理!”
李小五侍女亦怒上心头,一时不顾此乃禁中,瞅嬷嬷转身便走,侍女三步并作两步拦住她:“老妪你敢!”
嬷嬷不知哪来胆识,挥拳直击侍女脑门,侍女被打得猝不及防,一时眼冒金星,回神后竟与不依不饶的嬷嬷相殴起来,内监一拥而上争打侍女,李小五匆匆喝止,尹氏却火上浇油:“打,一个婢子罢了,你们还怕她不成?”
内监们得了授意,愈发妄为,手上动作加重,数人围着一势单力薄的弱女子欺负,而李小五被尹氏与女婢阻住去路,上前不得,额冒青筋干着急,一时局面哄乱纷纷。
“你们住手!”
李小六自墙上跳下,直奔那缠斗人群,生拉硬拽,死命拖开内监躯体,李小五瞥是小六,心里一刹有了底气,推开尹氏疾步上前,将内监嬷嬷一人一拳,与李小六一并救下围殴侍女。
“你们在做甚么!”
苍劲有力的一声沉喝,陡令在场诸人打一寒噤.
“事情的经过便是这般。”堂下,李小六顶着李渊痛心疾首目光陈述罢,恨恨然指着花容失色的尹氏与张氏,“阿耶,你还要袒护她们么?”
李智云侍女犹自惊魂未定,被揪得衣衫不整,两簇额发飘落耳畔,对着主人哀哀落泪。
李小六见状,立刻解下自己披帛,覆上女子光裸肩头,女子感激道谢,李小六又请近侍引她往别屋休息。
一众参与殴斗的内监女婢颤巍巍跪成一排,垂视地面不敢抬头,为首尹氏与张氏哭*哭啼啼,亦跪在前列,云鬓半散,瞧来狼狈不止。
“公主冤枉了我们,这其间定是有甚误会。”张氏半垂的眼眸倏忽一转,随即仰颌喊冤,“公主楚王与秦王亲近,素来轻看我二人,所言不乏爱憎成分,须知我们平日谨小慎微服侍陛下,岂敢背后诋毁万妃娘子,望陛下明辨!”
“你胡说!”李智云气不打一处来,“分明便是你们诅咒母亲,还敢狡辩!”
“她们诅咒你母亲甚么?”李渊问。
李智云滞住,唇齿张了张,那恶毒的原话涌不出嘴边。
李建成存心解救二妃,遂来打圆场:“口舌之争而已,阿耶何必兴师动众追究,六娘与五弟年轻气盛动手也是常有,便当是小孩子不懂事玩闹罢了。”
李小六狠狠剜他一眼,回禀李渊:“她们咒母亲的病,咒她寿命,五弟为母亲辩驳一句,便遭尹妃辱骂,阿耶您听听,这岂有此理!”
李渊气得七窍生烟,胡须打卷,喝斥恹恹二妃:“朕便是平日太予你们脸面,惯得你二人口无遮拦无法无天!”
二妃自知理亏,尹氏更是心惊胆颤,适才指使殴斗时的气焰全然浇熄,战战兢兢不敢回话,李渊再阴沉环视跪倒一片的下人,道:“主子行事不端亦不规劝,反协助欺侮皇子,还有无王法纲纪!”
众奴婢扑地拜泣,哭求恕罪。
……
将一众人罚的罚,逐的逐,堂前散尽,李渊单独唤李小六留下。
完了,又要挨训了。
为早些解脱,李小六认错态度良好,任李渊絮絮言了一通,内容大抵是日后这等家丑何必兴师动众,私底报告阿耶便好,宫人见了像甚么话,以及为何席间偷偷溜走,原是打架去了云云。
他恨铁不成钢,语气凝重似冰:“他们固然罪不可饶,你身为女孩,更是阿耶的公主,竟与下人互殴,岂非失了体统?”
“我才不管甚么体统。”李小六平生头一次驳回阿耶,直着脖子道,“我只管母亲。她们咒骂母亲,阿耶却只让她们禁足扣俸,罚不当罪,这才是失了体统。”
“你——”李渊险些未背过气去,近侍急忙趋前轻抚,顺气良久,方略微恢复平静。
他自知理亏,在爱女面前竟一时哑然。
有顷,李渊方开口,面容上固结一层寒霜:“尹氏与张氏自晋阳时便久随阿耶,阿耶顾念旧情,才未重罚。然那些奴仆阿耶已遣有司尽数杖三十,并附逐出宫门,你可满意了?”
“主子下人理应一视同仁。”李小六不卑不亢。
“除了这件,其他皆可依阿盈。”李渊默叹一息,做出让步,“你的婚事,阿耶亦不会插手。”
“那阿耶不要告诉母亲因何而起争执,也莫要提小五为了母亲冲撞二妃。”李小六思索半晌,答,“母亲知道了,病就更难好。”
她又炯炯视向李渊:“阿耶也要记得多去关怀母亲,眼看姨妃越来越多,阿耶千万不能冷落了她,母亲难过就是我也难过。”
她言得太直白,李渊的脸色变了变,呵斥她:“小孩子胡言乱语,不知听孰人嚼舌根子,大人的事岂是你能置喙。”
李小六正色:“我有眼睛,我能用眼看。”
她油盐不进,李渊欲再责她两语,但观李小六为了万氏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喉头滚了滚,还是住了口。
“你……你当真越发无拘无束了,竟学会了顶嘴。”李渊脑侧突突直跳,只得作罢,转向近侍,“秦王府有何臣僚此刻在宫中?唤他来将公主接去,再将今日情形告知二郎,回去让二郎教育她。”
近侍将话递下去,稍顷有人返报:“禀陛下,杜学士今日在吏部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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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李渊忖度片刻,视着瞬间面如土色的李小六,不知她何故蔫巴下去,道:“你自小便听得进如晦的话,或许比朕还有用,朕唤他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