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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昭虽决定辅佐谢淮,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上次就没救下的齐炳坤再次惨死;若谢淮不肯及时收手,此次春闱主考官依然是窦颜伯,他就得将此事透露给江望渡。

太子未必在乎一个平民的生死,但若是这个平民能把端王旗下最得力的大将拉下马,他们起码会保他活到圣旨下达。

如此一来,前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钟昭设法拦住宁王了。

——

自那天钟昭在端王府提醒过谢淮后七天,皇帝下旨由邢琮担任主考官一职。这位吏部尚书大人丝毫不知道过一段时间自己会经历什么,还以为窦颜伯输给了他,下朝的时候一顿耀武扬威,连太子看了都忍不住嘴角抽搐,蹙眉离开。

钟昭最惦记的事提前尘埃落定,过完年后再次一心扑在温书上,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很快便来到贡院大门大开,全国举人蜂拥而至的日子。

这次除了他之外,从钟家家门走出去的还有秦谅。

他娘私下已经跟唐策商量好,只要今年春闱秦谅能做到榜上有名,就会将唐筝玉嫁给他。

秦谅嘴上不说,实际上期待得要命,跟钟昭一道往贡院走的时候,脸上的肉都有点控制不住的抖动,步子走得踉踉跄跄。

“表哥。”钟昭听着秦谅上下牙直打架的声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先行一步了。”

秦谅抱歉地朝他笑笑,终于勉强将脸上飞扬的表情收回去,同时一脸真挚地道,“小昭,谢谢你。其实我知道,如果不是你……”

“这事跟我没关系。”钟昭觉得秦谅一提到唐筝玉就犯糊涂,听罢赶紧截住他的话,“你们两情相悦,唐先生也不是棒打鸳鸯的人,自然愿意成全自己的女儿。”

此地离贡院还有一定距离,两个人一起在大街上往前走,钟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秦谅:“但唐师爷的身份摆在那,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唐策先前想将女儿嫁给钟昭,怀的什么心很明显。一是因为他才貌出挑年纪相当,二也是因为他主动露出了投靠端王的苗头。

而秦谅虽未表态,但他毕竟是钟昭的表哥,要是再娶了唐筝玉,也会变成板上钉钉的端王党。

前世一直钟昭身死,秦谅都不曾效忠任何一方势力,他不确定这样的选择对秦谅来说是对是错。

秦谅在听了钟昭的话之后,脸上也出现了一刹那的犹豫,不过他很快就摇摇头:“我不清楚端王是什么人,但是我相信你。既然端王是你认定的主君,那我想他的为人肯定是有保障的。”

“你这话让我压力很大。”钟昭选谢淮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自己前世跟他打过交道,知道对方起码没坏在明面上,而且想扳倒以太子马首是瞻的江望渡,谢淮是最好的选择,其余的他也不能保证。他十分认真地道:“婚娶之事不是儿戏,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这话被一个十七岁的人说给二十六岁的人听,未免有几分滑稽。秦谅看着钟昭甚为老成的表情,一时有点想笑,但还是颔首:“好,我会仔细考虑的,不过就算有一天我真后悔了,我也不会怪你。”

钟昭皱了皱眉,总觉得秦谅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他跟秦谅同时往两侧避让,然后一起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此时几个士兵打扮的男人正从远处疾驰而来,位于最前方的人身着红袍银铠,右手握着的鞭子重重抽在马身上,没过一会儿就与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他的发尾在颠簸中高高扬起,看着风尘仆仆,脸上却有笑意。

江望渡的脸似乎瘦削了一点,肩膀却比走的时候更宽,边关的风沙没有让他变得憔悴,反而将他打磨得更加神采飞扬。钟昭微微眯着眼睛打量正朝这边打马而来的人,冷不丁肩膀被推了一下。

“那不是小江大人吗?”这张脸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好辨认,秦谅有些惊讶地道,“听唐先生说他还得两三天才能回来啊,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来了,莫非……”

秦谅的话说到这里,江望渡已经行至两人跟前。他勒住缰绳让马停止前进,垂头看着面无表情的钟昭,良久,露出一个笑容:“不枉我赶了好几天路,总算在会试前回来了。阿昭,好久不见。”

第28章 欲念 他发现自己对江望渡有了欲望。……

江望渡刚刚亲口说, 自己为了在会试之前回京,一路快马加鞭。秦谅侧头看了钟昭一眼,把先前被打断的话续上了:“莫非小江大人是专程赶来见你的?”

钟昭现在没心情回秦谅的话。

分别半年, 此时抬头看着朝自己笑的江望渡, 他正在心里以极其严苛的态度评判江望渡的变化,比如瘦了,公子哥初入军营果然适应不来;黑了,这下看你怎么靠脸让别人反应不过来的同时,也不可遏制地产生了某种悸动。

钟昭盯着江望渡的眼睛片刻,思绪顿了顿后, 视线又缓慢地挪到了对方的嘴唇上。

在家中做了那个梦惊醒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男人,但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钟昭也就把它归结于一次意外,并未深想。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 这种感觉会在江望渡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卷土重来。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这是钟昭今生第一次如此长久地注视江望渡, 眼里也不只是一贯的冰冷和厌恶。江望渡以俯视的角度看得很清楚, 对方的目光中带着不加遮掩的兴味,像是对他很感兴趣,也像是想将他抽骨扒皮。

“江大人希望我怎么看您?”钟昭听到江望渡的问话,反问一句后,终于将自己停留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余光扫过江望渡夹在马肚两侧的小腿, 看到这人竟在同一时间将腿收得更紧了些。

这显然是比他对江望渡身体产生欲望更有意思的发现,钟昭意外地扬了扬眉。不过江望渡没给他继续欣赏的机会,很快便恢复到平时放松的状态,直接道:“我大老远赶回来跑死了两匹马, 你不该对我说一声谢吗?”

自江望渡宛如打通任督二脉,整天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且以朋友身份自居后,钟昭逐渐适应对方这样的讲话方式,听罢笑了笑,也没反驳:“那便多谢江大人。”

江望渡在此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偏偏还不肯下马,秦谅虽然十分自觉地退开几米远,但周围看过来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钟昭环顾四周扫了一圈,果然看到了几个形色匆匆、一看就是探子的人,决定速战速决:“所以有什么事吗?”

“难道没事就不能来见你?”江望渡笑吟吟地回了一句,但还是伏低身子,上上身弯了一半下来,朝钟昭招招手,“你过来。”

江望渡相貌生得太好,顶着这么个不太寻常的姿势,也丝毫不显奇怪,看上去反而有几分狡黠。

钟昭平白想起上次对方为了堵自己嘴,落在他唇上的吻,做了番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走上前。

然而这次江望渡是真的有话要跟他说,钟昭附耳过去后,只听对方用极快的语速小声说道:“孟相旬、于怀仁、曲青云。”

这三个人名听上去有些熟悉,但也止步于此,钟昭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什么意思?”

“让你小心的意思。”江望渡最后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随后猛地直起上身,不再看他,跟后面的士兵打了个手势,接着便各自扬起马鞭,朝皇宫方向奔去。

江望渡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跟上次突然开口告诉他端王不可信一样没有任何前言后语。钟昭蹙着眉头从听着最耳熟的曲青云想起,但在脑袋里过了半天,还是无法把这个名字和谁的脸对到一起。

“小江大人讲什么了?”跟钟昭说悄悄话的人撤了,秦谅折回来重新跟他并肩往贡院的方向走,见他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之意,有些好奇地道,“我能听吗?”

“……”钟昭偏头看他一眼,有心想问问秦谅知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头,又担心江望渡是在给他下套,多个人知道就多份风险,想想还是摇头,“算了,少知道一些对你应该有好处。”

——

经过层层严格的搜身,所有参考举人一进到贡院,面对的还是那间小小的单人号舍。

钟昭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就是秦谅,但因为隔得远,也没说话的机会,只能保持沉默。

前朝之所以灭国,就是吃了科举舞弊成风、文官没有真才实学的亏。因此从大粱建国以来,会试的一些事就和乡试区分开来,餐食统一由朝廷提供,用来照明的蜡烛也是上面发下来的,考生们只用带几件衣服和笔墨砚台就行。

进入贡院的第一天不考试,钟昭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被分到了个很静的区域,周围没有乱七八糟的打呼噜磨牙咒骂声,再加上现在他的心也比上次考试时要静,因此躺下没多久就来了困意。

只不过在他睡到一半的时候,眼睛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距离重生回来已经过去将近一年,钟昭将前世的武功捡起来七七八八,对出现在身边的危机有种近乎于本能的意识。

就在刚刚,他听到了一声很小很小,但绝对不会有假的敲击墙壁声音。然后没多久,一只手就按在了号舍侧边的砖块上。

贡院空间有限,不同号舍之间只隔着一堵不算厚的墙,严格意义上说并不能杜绝考生与他人取得联系。所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有挎着刀的官兵来回巡逻。

但此时钟昭听着隔壁悉悉索索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向外看去,本该一直能听见的脚步声迟迟不响,四周静得有些出奇。

他心下一沉,细心辨认隔壁正在下功夫的是哪一块砖。过了半刻钟左右,在那人长舒一口气,将已经彻底松动的砖块往自己这边拽时,钟昭陡然伸出手,将那块隔绝着两个人的砖拉住了。

大约他的举动太出乎意料,钟昭听见靠近自己左侧墙壁的人疑惑地咦了一声,但过了一阵子又反应过来,放轻声音笑了笑:“钟兄弟不愧是去年京城的解元,耳朵就是好用,动作就是敏锐。”

钟昭冷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知道一时半刻不会有官兵过来,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怪我怪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太紧张,竟然忘了自报家门。”那人嘴上说着告罪的话,可语气里全是有恃无恐,甚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自我介绍下,在下姓曲名青云……不过说这个的话,钟兄弟可能也不知道我是谁。”

顿了顿,曲青云发出几分自鸣得意的笑声,语气傲慢地补充:“家父桓国公曲连城,虽已致仕,但于朝堂上仍有声望;家兄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曲青阳,跟总去你家医馆看伤的小江大人是挚友。”

曲青阳在城门口巴结江望渡,结果后者根本不搭理他的场景,至今还存在钟昭的脑海里,他可不记得这二人何时成了挚友。

不过曲青云这一连串的话说完之后,钟昭就彻底想起来了江望渡告诉给他的那几个人都是谁。

此时他的手还保持着拽住那块砖的动作,人却从木板上坐了起来,已经全然明白自己此时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困境。

孟相旬和曲青云,正是永元三十三年春闱舞弊案,最终定下惩处结果最重的两个人。

曲家这一窝烂人不必多提,孟相旬是曲青云忠诚的狗腿,而于怀仁本身并不起眼,其实按理说不该跟他俩搅在一起,然而他曾祖父却是当年换了窦颜伯和齐炳坤考卷的,那一年乡试的主考官。

前世窦颜伯自己就是那个对考生有评判权力的人,于怀仁也不指望进前三甲,老老实实答卷交卷,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一心等着在窦颜伯的偏袒下榜上有名。

而今生主考官变成了邢琮,于怀仁自认没法在太子党羽的手底下拿到名次,索性选择铤而走险,跟曲青云他们掺和到了一起。

钟昭快速分析局势,想明白这个关窍之后,感到有些无奈。

他为了保住齐炳坤的命,劝说端王把窦颜伯拉了下来。

结果于怀仁按捺不住,冲进舞弊案的漩涡里当主谋,等到他的事情上达天听,窦颜伯很难独善其身,齐炳坤还是很危险。

更致命的是这三个二世祖也不知道是怎么商量的,最后居然把他安排到曲青云的隔壁,隐隐露出了几分想求他帮忙的意图。

——

另一边,江望渡见过皇帝复完命,匆匆忙忙脱下甲胄换了件衣服,便在宋喜的带领下来到东宫,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此时还未到晚膳时间,谢英是在书房见的他,闻言就跟没听到一样,既没有如一开始一样,对他擅自去边关的行为暴跳如雷,也没有出声叫他起身。

宋喜作为带着江望渡过来的小太监,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推出去关上门,整个书房之中只剩他跟谢英,另外再加一位太子妾室。

江望渡稍微抬眸看了一眼。

如今侍奉在谢英身边的女人姓宋,跟宋喜沾亲带故,宋喜能到谢英身边就是她一手引荐的。

“您就让小江大人起来吧。”宋才人现在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江望渡送到东宫的那株摘星草要起很大作用,她正侍立在一旁给谢英研墨,视线与江望渡的对上,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伸出手放在了谢英的肩膀上,“殿下?”

“你先出去。”谢英平素一直待她很好,但是今天听到这话后却没有笑,拍了拍宋才人搭上来的手,等她瘪着嘴告辞之后,这才起身慢慢走到江望渡身边。

江望渡自知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维持着叩头的姿势没动,良久后听见谢英道:“轻舟,你长本事了。半年前一声不吭越过我去向父皇请旨,半年后回京不立刻来东宫请罪,在大街上跟一个和老二穿一条裤子的举人眉来眼去?”

第29章 起火 贡院着火。

闻言, 江望渡怔了一下,跟谢英对视,一时间甚至没来得及解释自己跟钟昭那不是眉来眼去。

轻舟是他的表字, 当年江望渡临近及冠时, 江明懒得亲自琢磨,吩咐府上师爷随便取一个。

结果彼时还不是太子的谢英正好上门拜访,听说后笑道:“镇国公贵人事忙,反正本王成日无聊,索性托大帮他想如何?”

江明那个时候才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这儿子去给大皇子做过伴读一样, 恍然大悟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逝,随即点点头客气地回:“能得殿下赐字,实乃我儿荣幸。”

如今谢英愈发有太子威仪, 好好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以至于再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俩字, 江望渡讶异的同时还有点心情复杂。

“……殿下, 卑职有事要报。”他在边关这半年没白待, 甘做前锋亲自带兵上阵杀敌,那些原本认为他不配做江明儿子的老将纷纷改变看法,帅帐议事时也肯带着他。江望渡知道谢英是看自己有翅膀硬了的架势,心里不安想打感情牌,干脆换了个话题:“卑职在边关戍守的时候,与营中一校尉结识, 他姓杜,是邢大人的远亲。”

杜建鸿今年三十出头,家中世代从军,虽然官职都不算很高, 但因为在京城扎根甚深,与不少达官贵人都能搭上点儿关系。

其中官位最高的人是他母家一个表了不知道多远的舅舅,吏部尚书邢琮;其次是他夫人那边的叔叔,都察院副都御史孟广陵。

“孟大人家的独子孟相旬今年科考,卑职通过杜校尉口中探得,此人三年前会试落榜,酒醉的时候说过下次无论如何都要上榜的话,但是第二天醒来之后又不认了。”

从邢大人几个字说出来起,谢英脸色就变了。江望渡沉声道:“卑职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共事过,知道他弟弟曲青云跟孟相旬关系不错,至于曲青云……”

曲青云是个什么德行,连谢英都一清二楚,此人从小偷奸耍滑,作奸犯科,而且乡试时就有流言说他在考场上鬼鬼祟祟四处观望,不过因为没有抓到什么实质证据,也碍于他爹桓国公的威望,后面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你回来之前,本宫倒是听说于家的大公子,近些日子以来与曲老二走得很近。”谢英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又指了指下首的软凳,这才继续,“自从于阁老病逝之后,于家就没出过什么叫得响的官,但也不屑于跟这种人为伍。”

桓国公早时候在战场受过伤,已经赋闲在家多年,持身还算中立,诸位皇子的边谁也没靠。

但他不靠,不代表他儿子不靠。曲连城长子动不动就来江望渡面前晃,次子结亲的时候一顿哭爹喊娘,娶了邢琮的外甥女。

如此看下来,起码在太子和端王中,桓国公家偏向太子多点。

不过饶是如此,提起曲青云,谢英还是毫不掩饰自己话语里的鄙夷:“当时我想不通,现在倒是明了了。合着这是眼看振兴家族无望,准备走歪门邪道?”

当朝太子可以公然讲一个没落家族的少爷,靠近国公次子就是想走歪门邪道,却不是人人都能这么说。江望渡道了声谢坐在椅子上,不对此事发表看法。

谢英本来也不指望他跟自己一起骂,转而问:“那姓杜的知不知道孟相旬他们是怎么计划的?”

江望渡如实道:“据杜校尉所说,孟相旬只酒后说漏嘴过那么一次,具体计划他不知情。”

“若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本宫倒是也可以坐视不管。”谢英显然没把这场关乎万千学子命运的会试放在眼里,沉吟片刻后忽然深重地叹了一口气,“但是很可惜,前些日子我去礼部办事,正好看到谢淮的人鬼鬼祟祟的,似乎在暗中探查有关沈观的事情。”

礼部因为窦颜伯的关系,基本可以说是谢淮的地盘,但凡事总有例外,谢英在里面依旧培植了自己的亲信,其中最得力的人江望渡也见过,正是沈观,任礼部侍郎。

“殿下的意思是?”江望渡听到这里,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狠狠地蹙起了眉,“端王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英轻笑一声,摇头道:“这次你真是错怪他了,不是谢淮要做什么,而是沈观要做什么。”

一句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细听之下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你猜怎么着?我门下有考生绕过我,让他在贡院想办法将考卷透露给他们,这个蠢货胆子是真大,竟然同意了。”

“什么?”沈观也是本次春闱的副考官之一,早在前些日子就进了贡院,现在已然与世隔绝,外面的人无法往外传递消息,里面的人也无法送消息进去。江望渡立刻反应过来谢英眼下如此愤慨的原因:“端王知道了这件事?”

谢英闭了闭眼睛:“应该正在搜集证据,参与此事的考生很多,保不齐哪一环就会被老二攻破,而沈观制作‘夹带’的事一旦泄露,他就算是玩完了,本宫多年来花在礼部的心血也即将白费。”

说着,他又狞笑一声,满脸阴狠地补充:“本来主考官这活儿应该是窦尚书担任,他刚歇菜的时候我就怀疑过谢淮不怀好心,沈观这事一出,几乎板上钉钉了。”

江望渡闻言哑然,没说出来话。他选择今日入东宫,是因为邢琮或许会被牵连,来跟太子商量对策的,结果现在对策没商量出来,反而得知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其实若舞弊一案只有沈观会被追究也罢了,关键是现在沈观和考生都在贡院,他们无从得知有多少人会在会试前收到考卷,更无从得知谢淮都掌握了什么。

如果那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如果谢淮把这一切都捅出来,谢英一党必然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江望渡抿唇,勉强压下这令人惶然的假设,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若卑职没有记错的话,沈侍郎是不是……”

谢英听出他的意思,嗤笑一声接下来道:“是,沈观是窦颜伯的学生,投奔我后差点跟恩师决裂,但是最近,他们似乎又有了来往。我本来不太确定,可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为了于怀仁。”

江望渡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自己从他这里听来的令人震撼无比的真相,半晌后道:“那殿下以为如何,卑职听候差遣。”

“本宫命你会试前进京,你当是为什么?”谢英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听罢直接道:“父皇刚登基的时候,有一次会试途中贡院起火,所有考生回家等候,延期再考,有这么一回事吧?”

“确有此事。”江望渡听到火这个字眼,眉心忽而一跳,却仍心平气和道,“您的意思是说……”

“五城兵马司掌管疏通沟渠和火禁之事,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几个因放火入狱,又罪未致死的犯人。”谢英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只要这次春闱中止,我就有办法让找沈观的这些人这辈子别进贡院的门,接下来怎么做你清楚。”

大梁房屋多为木头建造,再加上春日本就天干物燥,纵火罪的判罚极重,轻则都要砍手,情节再重便是斩刑和绞刑。

但如果犯人家里肯出钱,这砍手是砍一只还是两只,整个还是几根,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江望渡当了一年半指挥使,遇上主观上并非故意,情节不严重者,也确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

“殿下,这火一旦放起来,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控。”他眼睫微颤,撑着桌边起身,上前几步再次跪下来,“眼下第一场考试还没开始,不是只有这一……”

“少废话,我还不知道你?别当了半年兵就跑来充忠臣良将。”谢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随即又笑了,“老二特别看重的那个钟昭,现在不就在贡院里吗?”

江望渡猛地抬头:“你……”

谢英一条胳膊搭在桌子上,微微偏头看着半开的木窗,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如你所言,纵火的后果是不可控的,又是在贡院那种到处都是纸张的地方,死几个人难道值得大惊小怪?”

比江望渡的情况还不如,谢英生母早早过世,宫中皇后拿他当空气,也没被皇帝好好教养过,脾性乖张阴毒,揽权后行事异常狠辣大胆,而且不计后果。

他想了想,许是觉得一个钟昭不够,又道:“苏州有个举子要娶老二家师爷的女儿,值此良机,干脆连他也收拾了吧。”

“事关礼部尚书窦大人,若端王要就此事发难殿下,他自己要被咬下更大的一块肉。”江望渡袖中双拳紧握:“唆使人纵火万万不可,一旦被查实,连殿下都会被牵连,卑职恳请殿下三思。”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谢英心意已决,摇了摇头道:“于怀仁、窦颜伯和沈观勾结的事情只不过是你我的猜测,谢淮看样子却已经胸有成竹,本宫赌不起。”

“起火后直接将纵火之人按死在火场,如果查不到他,皆大欢喜。如果查到他,就说是他一人所为;你也领了两年朝廷的俸禄,这么简单的事就别装听不懂了吧。”

说着,看江望渡垂首不语,谢英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托着脑袋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既然想成大事,就把没用的恻隐之心收起来。当日,若你照我说的方法杀了钟昭,即便摘星草被他烧了,宋才人没救过来,我也会让你去军营。”

“而且我会以太子的名义,给当地驻军写信过去,保你以后以后畅通无阻,平步青云。”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接下后半句,“何必像现在这样,孤身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没待多长时间,就又被我召回来?”

江望渡闻言闭了闭眼睛。

良久,他没搭谢英这句感叹,也没有再说什么劝告的话:“卑职领命,必不叫殿下失望。”

拱手行礼过后,江望渡径直起身往外走,踏出书房的门后,孙复赶紧走上前,一路走出东宫老远,他才难掩担忧地道:“公子,您脸色很差,殿下说什么了吗?”

“殿下让我找人火烧贡院。”随着江望渡几个字缓缓落下,孙复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瞪大了好几分。他见状自嘲一笑:“谢英这个畜生,真是没有一点变化……”

“那咱们怎么办?”孙复没听清他这一声低到仿佛能揉碎在风里的呢喃,当即如临大敌地道,“虽然咱们以前放过几个因为意外导致起火的犯人,给点钱再威胁一下也不是找不到替死鬼,但是……殿下是不是疯了?!”

孙复前面还在认真分析怎样才能完成任务,后面实在说不下去,抓了抓头发:“纵火是多大的罪,我们,我们真的要做吗?”

“当然不能。”江望渡回过神来,抓着他的胳膊哑着嗓子吩咐,“你立刻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找锦衣卫指挥使徐文钥。”

——

第二日,会试第一场正式开始。

自两人隔着墙壁聊了几句,发现话不投机,曲青云便暂时歇了劝他的心思,没有再说什么话。

钟昭拿没穿到身上的衣服将那个位置堵住,提笔作答时分出了一份心留意隔壁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在考卷发下来的大约一刻钟后,昨夜那道极其轻微的砖块摩擦声再次出现了。

钟昭深吸一口气,干脆微微弯着腰从号舍内半站了起来。

巡查到此的官兵见状顿时双眼一瞪,手也握上了剑柄:“你干什么?没事的话就坐下。”

“我要去恭房。”钟昭低声道出这句话,隔壁的人动作一顿,细细碎碎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感受到这一变故,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简直想将从对面的官兵腰间抽出剑将曲青云捅死算了。

半年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刻,钟昭当然不愿意做出这个躲到外面的决定。但是曲青云已经买通里外里巡查的官兵,还将他安排到了自己旁边。只要钟昭在那块砖被抽出来后还待在这里,舞弊这桩破事不管怎样都会跟他扯上关系。

因身体原因终止答卷,顶多就是上不了榜,三年后再来即可;可若与曲青云他们搅在一起,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下场。

“寒窗苦读不容易,何况你还是解元,要不再考虑考虑?”那官兵认识钟昭,见他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尚能忍受,便出声劝道,“如果中途离开,你的考卷会被盖上黑泥印章。你也知道,考官们都不喜欢这东西。”

钟昭为了保命才做出如此选择,当然不会被可能被考官厌弃,名落孙山这样的话吓退,闻言摇摇头,便准备直接走出去。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出现一阵极喧闹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为了考生能安心在贡院考试,这几天出现在此的人都被要求保持安静,连高声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此步履匆匆十分不合常理。

钟昭的脚步停下来,那官兵也不由得朝声源地看了过去。

没多久,他的脸色就白了下来,下一刻另一名官兵跑过来,同样满面紧张,看了眼钟昭和旁边号舍的曲青云,努力维持声音不抖:“不好,着,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前后文中(包括本章)夹带/号舍/黑泥印章等词的使用,秋闱春闱流程多参考朝代明。

第30章 牵手 江望渡拉住他的手说,我陪你。……

先前那名跟钟昭说话的官兵退后几步面朝大家, 嘴唇翕动了几下,俨然一副想要将现在外面的情况告诉众人的样子。

不过其实也用不着他来说,自着火了这三个字落下之后, 滚滚浓烟便从最北侧的角落冒出来, 不少离得近的考生都被呛了个正着,掩面剧烈咳嗽起来。

钟昭的位置在正中间,没被沾染上烟的风还可以吹过来,因此尚能忍耐,但最里侧的考生已然被熏得迷迷糊糊,眼睛不停流泪, 下意识就想踩木板从号舍里出来。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无论主副考官还是负责管统筹此次科举的礼部,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在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大局。

而春闱一旦贡院大门落了锁,包括士兵在内的所有人不得外出, 考生更是不得无故踏出号舍。

眼见角落里的考生承受不住, 纷纷挥开摊在桌上的考卷往外逃, 守在这里的官兵不敢就这么看着,一部分人翻箱倒柜地找木桶救火,一部分人拔剑高喊:“都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按舞弊处置!”

此言一出,多数人果然被震在当场,但大约是今天的风向太利于火势蔓延, 老天更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连钟昭这一排的号舍都眼见着有火舌卷了上来。

有人的衣角被点燃,大叫着脱下外衫放到地上踩;有人写了半张纸的考卷被烧成灰,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嘶声问离自己最近的官兵, 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春闱不做年龄限制,这里面有很多考生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或许今生只剩下这一次机会。他们哀恸的哭号和官兵维持秩序的叫骂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脑发昏,又透着某种异样的讽刺。

钟昭原本用原来遮盖那块松动的砖的衣服也被烧得只剩下一半,又拍又踩好不容易将之熄灭后,视线久久停留在被火焰肆虐后的黑褐色碎渣上,鼻息间尽是那股难闻又让人窒息的焦糊味。

而他看着看着,眼前的衣服好像就变成了小妹的绣花鞋。

他眼眶慢慢变红,说不上来是被浓烟熏的还是别的,最后他看向面前持剑而立的官兵,嗤笑一声,径直从号舍里跳了出去。

“你要做什么!”一把开了刃的剑立马对准钟昭的脖颈,这把剑的主人正是告诉他被盖上黑泥印章那位。不过现在他的语气全然没了先前的温和,握着剑柄的手抓得死紧,眼睛瞪得宛如铜铃:“我劝你赶紧回去,要不然……”

“……”他的语气虽狠,举起来的剑却在颤动。钟昭睨着对方因为没想到会遇到火情而苍白至极的脸,忍不住偏头骂了句脏的,再开口的时候仍然带着几分狠厉,“再这么把人拘下去,命都要没了,还管你什么舞不舞弊?”

说着,他单手搭在靠近自己脉搏的剑尖上,没用多少力就将其压下去,然后右手快速探出,下一刻这把剑就被钟昭握在了手中。

那官兵愣了一下,大骂一声上来就想抢回去,钟昭直接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人逼退到五步开外。

动粗夺剑太不像书生能够做出来的事,附近原本正盯着其他人的官兵听到他们这的动静,也乌泱泱地围了上来。然而钟昭站出来反抗后,当前的场面已经变得按下葫芦浮起瓢,眨眼间就有几个年轻少壮的考生从号舍里钻了出来。

“钟昭说得对啊,再等一会儿都他娘的快死在这了。”曲青云昨天还暗骂钟昭不给自己抄答卷假清高,如今就被他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一脚踩在身/下的板子上,不仅言语支援他,还跟着蹦出来去抢另一个官兵手里的刀,兴奋无比道,“都出来,都出来!”

钟昭没心情搭理人来疯,自顾自提高了些音量:“永元元年,京中也出过一起贡院失火之事,陛下开恩,下旨择期让所有举人重考;我们不会被判定舞弊。”

讲至这里,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阴霾,却还是皱着眉头继续补充:“望火楼第一时间发现火情,五城兵马司赶到及时,伤亡人数不足百人。大家别在这里自乱阵脚,要对朝廷有信心。”

他的面容虽然年轻,说出的话却十分斩钉截铁,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能叫人信服的意味。

听到他话的考生纷纷应声,一边喊着什么相信陛下的口号,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跑。

纵然在场官兵手里都有刀剑,可也不能真把这么多考生全砍了,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异常,钟昭这时则再次开口:“贡院大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墙太高附近也没有树,很难自己逃出去。”

说到这里,余光扫到自己斜前方有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老人,整个上半身已经越过号舍内充当桌子的木板,腿却没有力往上搭,忙三两步走上前将他拽到了外面。

那名被钟昭抢走了剑的官兵见到这一幕,原本的怒气慢慢消散,也开始拍着手大喊:“我们的人正在抽取水井里的水,大家不要慌,先把岁数大的人弄出来。”

随着越来越多官兵加入其中,乱糟糟半天的贡院终于有了些秩序,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开始四处搜寻受困的同伴,偶尔有那么几个专注于爬墙求生的人,也没有给其他人造成很大的阻碍。

出乎钟昭意料的,曲青云竟一直没有想着先逃命,甚至在救人这事上表现出一百二十万分的积极,还把缩在角落里如同等死一般丧气模样的于怀仁、以及一直在墙下徘徊的孟相荀逮了过来,踢着他俩的屁股让他们去拉老头出号舍。

自其他官兵也不再阻止考生往外窜,钟昭就不再干鼓舞人心的活,拿被水打湿的帕子掩住口鼻,一步一步往火情最严重的地方走。

并非他有心让自己涉身险境,实在是这情形太熟悉,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个做了无数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惨死的梦。

在这样大的火中很难做到无人伤亡,钟昭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不能把每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至少他想看到秦谅活着。

钟昭记得秦谅的号舍在何处,可走过去却发现他不在那里,时下到处都是烟,目之所及的范围越来越窄,他一面高声叫着秦谅的名字,一面心不住地往下沉。

他走得太往里,有些考棚已经被火烧得倒塌下来,钟昭躲避着时不时往下掉的瓦片以及木板,依稀能听见那一票考官终于统一意见,集体站出来大吼大叫地指挥救火,方案跟钟昭和那几个官兵之前说出来的大差不差。

正在此时,钟昭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有人呜咽着喜极而泣,嘴却像是被纸糊住了一样说不清楚话。最后还是曲青云惊喜地叫着“哥!你怎么亲自来了?”的声音传入耳中,钟昭才明白原来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同他弟弟一样,曲青阳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嗓门,他们明明已经离很远,钟昭还是能非常清楚地听见他跳脚的骂声:“操!老子轻功白教你了,简直是废物!这么个破墙你翻不出去,带着你的狐朋狗友瞎跑什么跑?!”

这对兄弟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但对彼此的担忧倒是很真情实感,钟昭晃了晃脑袋不想再听,尽力保持清醒继续搜寻秦谅的踪迹,直到他的胳膊忽然被人拽住。

“陛下旨意还没下,我跟南城指挥使先来了。”相对比温度高到能将人烤熟的火场,江望渡的手泛着玉一般的凉意,“我们俩能动用的巡卒不一定够,但肯定比你们这些人靠谱,先跟我出去吧。”

江望渡甫一踏进贡院,便提高声音吩咐手下疏通拥堵的人群,自己则在一众已经变得形态各异的考生中穿行而过,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奔着钟昭来的。

钟昭此时正由于呼吸不畅大脑昏沉,眼前被烧成一片狼藉的贡院,在他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仿佛幻化成了钟家的小院。

他两只眼睛充血到极致,仅剩的信念就是一定要找到秦谅,被江望渡这么一拉,头都没回地低吼:“滚。”

“你就是个书生,救火不是你的强项,这时候逞什么英雄?”江望渡看着他一意孤行的样子,一时间也来了火,手上更加了几分力气抓着他的手臂,情急之下干脆从后面抱住对方的身体往后拖去,“听我说,再这么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别在这里碍事!”

若是平常的时候,感受到江望渡如此近距离地靠上来,钟昭或许还能有耐性跟人虚与委蛇一番,但这里是不知道天灾还是人祸形成的火场,钟昭回头看向蹙着眉头跟自己讲大道理的江望渡,真是越看这张脸越觉得狰狞。

“我说了,我让你给我滚!”前世毫不犹豫将刀刺入他身体的那个人,跟面前身穿甲胄的北城指挥使逐渐重合到一起,钟昭本来已经因高温感到有些虚脱,在这一关头却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他一把挣脱江望渡的桎梏,电光石火间,手里一直没扔的剑豁然抬起,直接对准了对方的脖子。

“江望渡,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若重来一世,依然无法将家人救出来,他还考什么科举,走什么仕途。钟昭眼也不眨地盯着江望渡,语气里的戾气昭然若揭,每个字都是从牙关里蹦出来的,“我表哥秦谅还没有找到,在确认他安全之前,我不可能跟你走。再多说一句话,别怪我不客气。”

刚刚钟昭骤然施加在手上的力道太大,饶是江望渡有所防备,还是被推得踉跄几步。而还未等他站稳,一把剑便径自抵上他的咽喉,距离刺穿他的脖颈只差一点。

江望渡感觉自己全身的血在这一刻汇聚到头顶,喉结微微发抖,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里已经是火场深处,周围人的喊叫声被隔绝在很远之外的地方,钟昭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可江望渡是能看到的。

他穿着的墨绿色长衫被烧出好几个洞,身上各处都沾上了灰,如果隔着浓烟眯起眼睛看过去,简直像套着一件纯黑的外袍。

这样的钟昭哪里有半点京城乡试榜首,前途一片光明的模样,他提剑站在烈火包围之地,活脱脱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见江望渡闻言,果然站在原地不再动弹,钟昭无意义地勾唇笑笑,信手一扬便将那把剑掷到地上,转过身再次缓步前行。

但这时候,忽然有人小跑上前,拉住了他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

钟昭回过头,便看到江望渡的眼睛也被烟熏得通红,用一副音量虽小却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秦谅是吧,我陪你一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