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并肩 他们竟也会有共同御敌的一天。……
钟昭头痛欲裂, 一把挥开江望渡的手,张口就想拒绝:“你……”
“在这事上,我比你有经验。”江望渡看出他的意图, 直接脱掉身上的铠甲, 佩剑头盔全部摘下,竟似也带着几分压制过后的痛苦,“如果你是真的想救你表哥,起码现在不要斗气,闭嘴跟我走。”
话落,江望渡感受着四周越来越炙热的温度, 不再去看蹙着眉头的钟昭,率先钻进了更深处。
钟昭被迎面而来的一句斗气骂得想笑,想回怼说这个世上最没资格这样讲我的人就是你;但看着江望渡只着一身薄衫的背影, 喉咙里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踏入火场何其危险,任何人都无法保证能活着出来。他能为了秦谅的性命, 以及不叫自己余生都活在梦魇里, 冒着巨大风险在这里玩命, 可江望渡没有这个义务。
甚至可以说,江望渡能亲自进到贡院,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
重生而来将近一年,钟昭第一次意识到,如今江望渡,跟前世好像当真不太一样了。
——
贡院内种有槐树, 房屋也多由木头建造,这些东西在起火之初就是最先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秦谅一开始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跟它们离得很远;但很快他又觉得糟糕透顶, 因为身处浓烟里分辨不出方位,他在逃命途中走错南北,不自觉将自己逼到了角落。
官兵的喊叫声越来越大,五城兵马司剩下的三支队伍也纷纷赶到,只不过暂时还没有深入至此。
钟昭和江望渡寻到这里时,秦谅已经跪在墙边昏了过去,撑起来的双臂中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是一位同样没了意识的老人。
“我背秦谅,你背他。”江望渡没有一丝犹豫,简短地下达了命令,上前一步握住秦谅的手臂,将人提起来后就往身上甩。
“你赶紧省省。”秦谅正值壮年,长得人高马大,比他俩都要重很多。钟昭此时也是勉强支撑,脸色苍白,闻言却用力摇头,径直把人拉到自己这里,“既然背上有伤,就留着点力抱另一个吧。”
先前穿的衣服太多,看不真切,可眼下江望渡将能脱的衣服都脱了下去,汗水将他上半身的衣衫打湿,后背绑着的白色布条凸了起来,并且蔓延开一片血迹。
江望渡听到这话,下意识伸手往后摸了一把,触及到满手血后也不矫情,点了点头就将那骨瘦如柴的老人打横抱起,跟钟昭一道跌跌撞撞往来时的方向走。
大约行至贡院中间位置的时候,他们二人前方依稀可见跑来了两个手中提着刀、身材匀称,通身透着行伍之气的男人。
只不过看到这一幕,钟昭和江望渡脸上却没有半点看到援军后的喜意,而是各自深吸一口气,眼中泛着凝重的光。
钟昭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前世做过死士的条件反射,看到所有带着武器,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都会如此;而江望渡之所以提起戒心,是因为他认识这二位。
跟苏流左和苏流右一样,他们也是一对亲生兄弟,不同的是中间差了几岁,并非孪生,且他们跟端王没关系,是太子的亲卫。
“小江大人,冒昧问一句,您这是在干什么?”江望渡追随谢英的时间很长,虽然动不动被召过去申饬,但他得谢英信任是无需多言的事。两个亲卫对视片刻,年长一些的项大抬手握上刀柄,笑笑道:“别让兄弟难做人啊。”
这场火来得实在太巧,正好卡在会试第一场结束之前,而且贡院经大火一烧,很多东西都会销声匿迹。钟昭本就怀疑这件事的背后暗藏玄机,听了项大的话也没意外,倒是侧头看了江望渡一眼。
因为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这侍卫打扮的人的言外之意,应该是接下来要对他下杀手,希望江望渡不要横加阻拦。
甚至说得更直白一点,他希望江望渡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这火是你们放的。”钟昭轻声说了这么一句,明明应该是疑问的语气,讲出口的时候就变成了肯定句。他环顾四周,从地上捞起一块大小还算适中的石头,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身体却微微弓了起来,做好了随时对敌的准备。
江望渡清晰地看出钟昭眼底浮现出一抹自嘲,就好像在唾弃之前没阻止他跟过去的自己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项家兄弟已经持刀而来,在将怀里的老人放下,飞身过去拦住后一步冲上来的项二时,他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我!”
为了走起路来更轻快,他跟钟昭早就卸下了身上的兵刃,再加上呼吸也不通畅,应对这两个武功本就高强的亲卫极其困难,哪怕一打一都占不到优势。
项二比他大哥胆子小些,起先不太敢对江望渡动刀,可在听到这三个字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当又一次挡开江望渡直奔他面门而来的手时,项二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刀锋,而是招招致命,专挑江望渡背后的旧伤上刺。
江望渡在边关半年,身体反应和下手狠辣程度成倍提升,虽然现在透露出几分精疲力竭的意思,但也没那么好对付。项二先后砍出去的十几刀都被挡掉,有些恼羞成怒,扬声高喊:“小江大人,您此举是要背叛殿下的意思吗?”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钟昭咣当一声将项大手中的刀劈落在地,对方眼中有厉色一闪而逝,双手前探朝着钟昭的脖颈伸来。
在将人扑到地上后,项大虎口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听到弟弟那边的动静,嘴里不干不净道:“小江大人回来那天,专门在京城大街上与你叙话,殿下气得不轻,我当时还道他想多了,你们怎么可能有交情,不过是恰巧碰到。”
生死关头,钟昭的额头有青筋一根根往外爆,一手去掰对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一手牢牢握紧掌心的石块,重重地砸了过去。
他们距离太近,想躲的话一点也不现实。项大的头被砸出一个大洞,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一路淌进嘴里,衬得他的面容凶恶异常。
可项大没有一丝放松手上力气的意思,任由血一滴滴往下掉:“谁知道为了你,小江大人真敢抗命,也是让我开了一回眼。”
“是太子让你们来杀我的。”钟昭喘气受限,头脑却依旧清醒,紧咬牙根打探消息,“为什么?”
“乡试还未开始,你就马不停蹄投到了端王的门下,怎么现在还要问为什么?”项大见手下人的挣扎弱下去,以为钟昭终于坚持不住,即将奔赴黄泉,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痛快地道,“我等奉殿下之命在贡院放火,务必确保你跟秦谅不能活着走出去。”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倒在旁边不省人事的秦谅,表情似乎带上了几分惋惜:“其实这个功劳本该是小江大人的,但是他想不开,不但没杀你,反而还要救你。既然如此,那就怨不了我们……”
项大的话在此处戛然而止。
在他正打算再多说几句吹嘘自己兄弟俩的话时,钟昭原本握着石头的手猛地往前一伸,剑走偏锋地刺入了对方的双目中。
无论动物还是人。眼睛都是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项大吃痛,当下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下意识松开钳制着钟昭的两只手,想往脸上伸。
可他的指头才刚触及到下巴,就如梦初醒般想起什么,即使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还是试探着朝钟昭这边伸出了手,想要他的命。
好不容易摆脱困境,钟昭当然不会给对方反击的机会。他连拍着胸口咳嗽的时间都没有,迅速抡起石块在项大太阳穴砸了数下,然后用尽全力捏住他的肩膀,没有丝毫留情地将人推到了火堆之中。
皮肉炙烤的声音和项大撕心裂肺的哭叫一起涌入钟昭的耳朵,他跌坐在地上使劲摇头,想将灵魂深处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以及此刻感受到的眩晕驱逐出身体。
不过几息时间,他便强迫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一把拿起项大刚刚掉在地上的刀,半跑半爬地来到了江望渡和项二身前。
此时他们两人同样双双倒地,不过不同于项大,项二的弯刀并没有脱手,正正好好地插在离江望渡的脸不到半根手指的地方。
项二双目赤红,能听到哥哥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他紧紧地盯着江望渡,用力将手中的刀往江望渡脖子的方向划,字字句句如同泣血:“今天你若不能杀我,我必定会向殿下秉明,你伙同钟昭这个贱民,对我们兄弟二人下手,实存背叛之心……”
“少在这里废话。”钟昭站在项二身侧,嘴里吐出来的话冰冷异常,手里的刀从他胸前刺入,没受到什么阻碍便自脊背穿出,溅出来的血溅了两人一身。
项二的动作生生停下,眼含不甘地倒了下去。
这人一死,江望渡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一把推开身上的尸体,同样将之推入火中。
然后他迅速将自己的外袍也脱下来烧掉,又捏起中衣袖子的一角去擦钟昭脸上的血。
“我不知道他们会来。”他语气里带着焦急,“锦衣卫马上就到,我本就有伤也罢了,你身上不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快把衣服脱了,帕子,帕子在不在?”
钟昭在火场里待了太久,又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此刻身体已经到了能承受的极限,累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上下眼皮直打架,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望渡冲过来解自己身上的衣服。
此时风停,兵马司的巡卒也已经就位,正着急忙慌地在外面灭火,他们周围的火势一点点变小,情况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大概是死神将近,钟昭半眯起眼睛看着江望渡抿起唇的脸,很不合时宜的,他想到了那个梦。
“没想到我们竟也会有共同御敌的一天。”钟昭视线慢慢模糊,没什么力道地握上江望渡的手腕:“这把火当真跟你没关系?”
“没有,太子要我做这件事,我不肯,派人求见锦衣卫徐指挥使,但他昨天身有要务,被留在宫中一夜未归。我今天早上才见到他,贡院的火应该是刚刚那两人放的。”江望渡三下五除二将他的外袍除尽,但里衣多少还是透过去一点血,“如果你醒了之后有人问,就说这些血是我的。记住,你没见过纵火之人,更没见过东宫……”
钟昭轻声打断他:“那么摘星草呢,摘星草是你娘要用吗?”
“自然不是,我娘深居简出,如何能中蛇毒?摘星草……”江望渡忙着处理那件血衣,头脑昏胀之下对方问什么答什么,直到摘星草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才像如梦方醒一样停在了原地。
良久,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钟昭,语调都升高了:“你诈我?”
第32章 诏狱 有人上赶着不打自招。
钟昭没有回答江望渡这个问题。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 他就再也支撑不住,手上的劲道陡然一松,脱力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 已经身在诏狱。
徐文钥约莫是刚下朝, 身穿大红色飞鱼服,手中掂着一把一看就不轻的匕首,大马金刀地坐在距离他三丈开外的地方。
他今年三十有六,身为皇帝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同时兼管北镇抚司,脸上横着一道以前留下的疤, 从右眼角跨过鼻子一直划到左脸,将他原本十分俊朗的面容切割得狰狞异常。
听见细碎的铁链震动声,徐文钥抬头露出一抹笑:“醒了?”
钟昭上辈子惨成那样, 都没经历过背靠刑架,手脚被锁的事情, 没想到今生下定决心想当个良民, 反而被逮来拷在了这里。
他与徐文钥前世或许称得上一句忘年交, 平时甚少见面,偶尔会凑到一起喝酒;而今生情形不同,他们直至今日仍素不相识。
钟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没回应对方那句没什么意义的废话,问道:“秦谅怎么样,还有那个老人, 他们都活着吗?”
“你跟小江大人护着的那个老头没救过来,秦谅好好的,比你还早醒半天。”许是觉得他这个问题有趣,徐文钥歪头与钟昭对视, 当真将结果如实告知,好半天后才笑着嘶了一口气,“凡是被抓到这里的人,清醒过后的第一反应无不是哭嚎喊冤,你倒好,还有空关心别人,心是真宽。”
确认最关心的秦谅还活着,钟昭心里那口气不由得松了一点,听罢没出声,只掀动眼皮将眼睛睁得更大,扫了扫当下所处的环境。
诏狱号称天子之狱,上至皇亲贵族下至文武百官,没锦衣卫不敢抓的,也没他们不敢拷问的。
仅仅清醒过来不到一刻钟,钟昭耳朵里起码传进了五个犯人受刑时自喉咙里发出的痛叫,地上墙上各种各样老鼠虫子悉悉索索地爬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垂下头,看到其中一只老鼠慌不择路,直奔徐文钥脚边而去。
徐文钥显然也注意到这一幕,嘴里发出不耐烦的一声啧,右手手腕轻轻一甩,那把刀刃上闪着寒光的匕首嗖地钉在地上,精锐无比地洞穿了老鼠的两只眼睛。
“莫非我喊冤求饶,大人就会放过我?”常年在监牢中食犯人残肢断臂为生的老鼠,体型也较同类更大,被击中时鲜血汩汩往外流,钟昭收回目光,平静地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即刻开始哭。”
闻言,徐文钥先是略带错愕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忍不住发出几声低笑,连连点头道:“好,真没想到一个穷书生还有这胆识,怪不得能在火场中取人性命,原来我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想想,原是我小看了你。”
钟昭刚用这招骗过江望渡,听此一言就知道审讯已经开始,刚刚那点儿闲聊一般的对话,仅仅是徐文钥试图麻/痹他的手段。
根据身体的虚弱程度,他初步估计自己最少在这里待了一天半,劫后余生后的水米未进让他发起低烧,却不至于昏了头。
他缓缓笑了笑,朝踱步上前的徐文钥道:“大人说笑了,我手无缚鸡之力,从小到大都没有杀过生,如何敢杀人呢?”
“是吗?”徐文钥哼笑一声,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你说不知,那我们暂且换个话题。两天前的清晨,北城兵马司的小江大人找上我,对我说他怀疑于阁老曾孙于怀仁,伙同都察院副都御史孟大人之子孟相旬,买通此次会试副考官之一,礼部侍郎沈观,意欲在春闱实施舞弊之事。”
早在考生入贡院前,江望渡就已经得知孟相旬、于怀仁以及曲青云的名字,结果跟徐文钥说的时候,倒是把曲青云隐去了。
曲家没有其他特殊之处,唯独在党争中露出了倒向太子的倾向。
钟昭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却又很快将之压下去,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竟有此事?”
“还没完呢。”徐文钥始终关注着他的表情,“空口无凭,我本不准备插手。可是小江大人又说,这沈观看过考卷之后,便将字字细小如针尖的‘夹带’混入餐食中,由每日给考生送饭的官兵传到各自手里。若我去查,只需要求得陛下准许,以翻墙易容的方式混入后厨,在里面待几天就行。”
听到这里,钟昭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江望渡说得太过详尽,一点也不像没有真材实料的样子,倒像是已经知道了他们所有行为,只差证据需要锦衣卫去拿。
可问题是他虽然对前世科举舞弊案的内情知之不深,但沈观应该是没有掺和进去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钟昭看着徐文钥幽深的瞳孔,“大人您果真回禀皇上,要来查贡院吗?”
徐文钥听到这话点点头:“既然有迹可循,我自然要将此事呈报陛下。而且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我们哥几个装几天厨子,也不会真的影响你们考试。至于责任,那是小江大人的,不是我的。”
锦衣卫自成立以来,历朝历代都只效忠皇帝一人,从来不卖面子给任何皇子。江望渡跟他说了这样的一件事,只要皇帝点头,能查出来的话有他的功劳,查不出来的话他也算个苦劳,怎样都不亏。
“听说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当年在咱们京城也算神童。”徐文钥故事讲到这里,忽然一笑,“不如你来猜一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从江望渡见到徐文钥,再到徐文钥带着他进宫面圣,中间少说也得有一到两个时辰,太子这把火放得太快,他俩还没上大街,贡院的火已经烧了起来。
钟昭想到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估计等您到的时候,那所谓的厨房都化为乌有,就算有什么证据,也找不出来了吧。”
“正是如此。”他们两人离开皇宫不久,就从各自手下那里听到了贡院起火一事,江望渡当机立断回兵马司集结人手,徐文钥则折返回去询问皇帝接下来如何做。
当时皇帝听他说完,脸上又惊又怒的表情,他至今仍历历在目。
徐文钥有些无奈地摇头,继续道:“就那么个破厨房,我去的时候连梁都烧没了,还他娘能找到什么证据?其中被火烧死的、被烟呛死的、被周围人逃命时脚步踩死的考生过百,像你这样——”
说到这里,他抬手在钟昭的左臂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钟昭刚刚光顾着集中精神,都没注意到自己身上也多出了好几块烧伤。如今被徐文钥这么一碰,剧烈的痛感直往脑袋钻,口中溢出一丝轻呼。
“像你这样受了伤的人,那就更多了。”徐文钥看着他额头滴下来的冷汗,把剩下的话补齐,“我跟小江大人前脚进宫说明情况,后脚就有人放火,眼瞧着就是幕后的人慌不择路,想销毁证据。陛下震怒,命我极速办案,我也是没办法,这才抓了几个考生到这里。”
听到此次大火的死伤人数,虽然钟昭已经救出了最想救的人,但还是觉得心里发堵,胸腔中似乎有怒火在灼烧,想将始作俑者绳之以法的念头极其强烈。
但眼下他自己身陷囹圄,能否保住这条命还不好说。
“所以为什么是我?”钟昭心里翻江倒海,表面却不动声色,兀自问道,“贡院考生千千万,我似乎没什么特殊之处。”
“你这话说得可太假了。”徐文钥前面铺垫了一堆,就是为了等他问出这个问题,闻言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牵动着脸上那道疤,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诡异非常,“厨房的东西虽然全没了,但我们发现,你东侧号舍里的人是于怀仁,对面号舍里的人是孟相荀,西侧号舍里的人是曲青云;而曲青云另一侧号舍里的人,居然是去年乡试里京城的第二名,仅在你之下。”
听到这话,饶是钟昭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也感到头皮一麻。
朝中官员他大概都认识,但是这些人的儿子,他见过的没几个。
那天晚上挪动墙壁的石砖、并且出声跟他交谈的只有曲青云,他一度以为另两个人跟自己扯不上关系,结果没想到这三人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把他包围起来了。
“……”钟昭尽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变,至少不能被徐文钥一眼看出他对曲青云这个名字有特殊的反应,慢慢道,“徐大人,您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徐文钥懒洋洋道:“过奖。所以现在我想问一问,对于围绕在你身边这些家世不俗的考生,你心里是个什么看法?知不知情?”
曲青云这三个人的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甚至据钟昭所知,连那个第二名家里也不是无名小卒,只有他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比起木板,砖房会更难烧。他不知道号舍那边现在是什么样,这时候必须要保持头脑绝对清醒,否则说错一句话,都会万劫不复。
“大人只抓了我自己吗?”心绪起伏间,钟昭没有立刻回答徐文钥的问题,而是抬眸道,“还是大人铁面无私,把您刚刚提到的这几个人全部带来了?”
听到这话,徐文钥挑了挑眉,一时并未答话,弯腰将地上钉着那只死老鼠匕首捡起来,在钟昭的衣服上擦去了上面的血。
钟昭倒是没有怕到哪里去,但是看着那畜牲的污血实在膈应,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
“知道这刀是做什么的吗?”徐文钥对钟昭的反应不甚满意,于是未等他回答,便慢悠悠地讲,“蒙陛下爱重,加上这次的事太恶劣,给了我先斩后奏之权。别看这把刀小小巧巧,用来剥皮特别好用,那个什么于怀仁……”
相比曲青云和孟相旬,于家确已家道中落,好欺负到了极点。徐文钥说着,忽然露出了一个相当陶醉的笑容,看着就像是想到什么非常刺激的事,阴笑着道,“其实我的人还没做什么,也怪这姓于的胆子太小,只不过后背挨了几刀,半张皮都没剥下来,就什么都供认不讳,你的骨头又有多硬?”
钟昭深深地望着徐文钥。
说实话,对方扮起变态真的很惟妙惟肖,若非他前世听徐文钥醉后说过滥用私刑者该死,并大骂其他官员不看事实就说锦衣卫是走狗,全无实事求是之精神……
看着此人的德行,他或许真信了。
徐文钥当然也会对犯人用刑,诏狱里的鲜血和哭喊声作不得假,但那都是在人证物证俱在、或者对方在惊惧之下自己说漏了嘴,已经确定并不无辜的时候。
现在无论是太子亲卫被杀,还是曲青云等人在会试场上坐他隔壁,都没法跟他直接扯上关系,徐文钥会动手就怪了。
钟昭从头开始捋这整件事情,稳定住心神后张口道:“我……”
“头儿,出事了。”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身穿锦衣卫官服的官兵,满脸慌乱,说话的声音颤抖无比,“兵马司的江大人和曲大人到了!”
“我之前不是吩咐过,只要不是陛下亲临,任何人求情都一律撵回去吗?”徐文钥以为钟昭马上就要吐出真东西,见有人闯入打断了这场审问,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管他背后是什么桓国公还是镇国公,老子难道会怕?”
“不,不是。”那官兵扑通一声跪下,脸色的惊恐半点没消,“江大人还好,但是曲大人是捧着丹书铁券来的,小的们实在不敢拦,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
曲连城早年因为战功赫赫,确实被圣上赐过丹书铁券,但这东西很多时候也只是一个不动的荣誉,哪是能拿到明面上的。
就算它真能让徐文钥忌惮,不对曲青云动什么刑,等后面皇上得知这件事,知道他们拿自己赐的东西逞威风,扰乱锦衣卫办案,估计很难不动雷霆之怒。
钟昭在一旁听得真切,也觉得实在离谱,最后只能归结于这溺爱儿子的国公爷见他两天未归,慑于诏狱威名,实在着急才出此下策,让长子前来打探情况。
徐文钥明显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他就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钟昭叹道:“抬免死金牌出来压我,曲家是真想死了。算你小子运气好,有人上赶着不打自招。”
第33章 条件 我大你五岁,叫声哥哥怎么样?……
徐文钥的话落下没多久, 兵马司南城指挥使曲青阳就手捧一高约一尺的圆筒瓦形、上面规规整整写着金色小字的铁片疾步而来。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身穿玄色劲装的青年,赫然是江望渡。
丹书铁券一经出现, 刚刚还嚷着什么都不怕的徐文钥也老实跪下, 整间屋子里乌泱泱跪了一堆,钟昭手脚被缚无法行礼,反而成了除曲青阳外唯一站着的人。
他第一次亲眼见识这等御赐之物,半阖着双目打量了一番,随后便目光偏移,看向了江望渡。
江望渡入贡院前身上就有伤, 据钟昭推测背上应该只是其中之一,又在火场待了那么久,现在的情况没比他好多少。
眼下光是钟昭这么随意一扫, 就能看到他裸露出来的右手被布条包起来,颈侧还有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刀口, 是项二割出来的。
如果当时钟昭去得不及时, 他就会像前世一样被利落地砍下头颅。
“我弟弟在哪里?”
听到曲青阳饱含痛楚地吼声, 钟昭这才将视线从江望渡身上挪开。前边方向,表示过对丹书铁券的尊敬后,徐文钥便慢慢站了起来,闻言笑了下,仍不准备让步:“曲二公子如果无罪,我自会将人好好送回府上, 曲大人何必着急?”
“放他娘的狗屁!”曲青阳脸色难看到极致,握紧手中的东西破口大骂,“诏狱是什么地方大家一清二楚,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刽子手不怕遭报应?徐文钥我告诉你, 要是舍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桓国公府跟你拼命!”
曲青阳情急之下风度全无,徐文钥往旁边躲了一下才逃过被喷一脸口水的命运,听到桓国公府这一名头,了然地点头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今天带着这东西——”
说着,他指了指对方怀里的金字铁片,慢悠悠地补上了后边的半句话:“来我们锦衣卫的地盘撒野,全是老国公爷的意思?”
从江望渡去曲府找他,细数历朝历代进了诏狱之人要遭的酷刑起,曲青阳心头的恐惧就没消下去,此时听到这话更是血往头上涌,恶声恶气地道:“姓徐的,你少在这里攀扯我父亲,我……”
“徐大人,曲大人担心糊涂了,请您海涵。”江望渡抿唇,猛地将人往身后一拽,曲青阳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见他闭嘴,江望渡笑着上前几步,再开口时很客气:“我们过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青云这孩子,能否通融一下?”
曲青云今年年初已经及冠,江望渡只比他大了不到三岁,称呼对方一句孩子实在有些勉强。
钟昭听罢嘴角抽搐,徐文钥的肩头也很轻地颤抖了一下,倒是曲青阳一副被感动够呛的样子,任由江望渡替自己跟徐文钥交涉。
他手里的东西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等此事被皇帝知晓,曲家第一个没有好果子吃。
徐文钥想到这里,也不介意对方暂时在这里耍一耍威风,招手叫了一个官兵走上前,就让他领着人去了曲青云的牢房。
曲青阳在酒色里浸泡太久,脑子也变得不太好使,还以为徐文钥怕了他,临行前不忘侧头睨人一眼,步子迈得雄赳赳气昂昂。
目送这蠢货离开以后,徐文钥揣着手转向江望渡,歪头问:“江大人不是说要去看看曲青云吗,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兄弟二人想必有话要说,我等会儿再过去也不迟。”江望渡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话落便十分自然地往前走,目光直视钟昭,“这不是去年的解元么,怎么也被绑在了这里?”
徐文钥眉毛一挑,伸手拦住他的去路,颇有兴味地反问道:“江大人从边关回来才几天,连京城乡试的位次都知道了?”
江望渡好脾气地笑笑:“第一名,总是惹人注意的。”
陪曲青阳看弟弟不过是个借口,钟昭知道江望渡就是奔着自己来的。他一时想不出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这两人不动声色地对上,便打起精神听了起来。
纵然前不久江望渡刚找到徐文钥的面前,告诉了他舞弊案的事,算是稍微有了点交情,徐文钥此时也没有丝毫徇私的意思,寸步不让地继续:“是吗?可我派去查探的人怎么说,江大人跟我身后这位早就认识,还不是很对路?”
钟昭跟唐师爷走得近,近半年时常出入端王府,这事对于关注夺嫡之争的人来说都不算秘密。
此话一出,江望渡的脸色霎时冷下来,眼中带着凌然:“既然徐大人知道我们不对付,便应该知道我来此是受何人指派。”
江望渡面无表情地直视徐文钥的眼睛:“你还敢拦我?”
“为何不敢?”徐文钥短促地低笑一声,“实不相瞒,在此之前,端王府也派人过来留过话;我不懂一个举人如何能让二位殿下如此挂心,但他在这里一天,是生是死都不由别人说了算。”
徐文钥说到这停了一下,抬手挥退在场锦衣卫的守卫,耐着性子等此处只剩他们三人,坦然道:“如果江大人想到太子那里告我一状,请便。他日无论谁荣登大宝,想要治徐某的罪,我都受着。”
锦衣卫选拔严苛,且多为权贵子弟,并不像民间话本中那样遍地孤儿。徐文钥家中三代从军,估摸着再在外面打仗容易被忌惮,到他这里索性直接当了皇帝私兵。
而他能做到十年荣宠不衰,靠的就是这份不轻易党附的忠诚。
江望渡满面寒霜,听闻此言定定地盯他良久,忽然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意,从怀里摸出几锭金子放到了徐文钥怀里。
“大人您想多了。”
他最擅长吓完人后又伏低做小,脸上的狡黠活灵活现,“我确实早就与这位公子认识,但却相交甚欢,并非您想的那样。”
“如果您不相信,大可以缴走我的佩剑,搜遍我全身,派手下在四周守着。”江望渡的表情十分自若,仿佛真不觉得这算什么羞辱,“人下了诏狱很难完好无损地出来,我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徐文钥年前就跟兵马司合作过,和江望渡也有一些接触,当时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是,江望渡算是五城兵马司里难得有正事的人,如今这一面还是第一次见。
他沉吟了一会儿,掂了掂手上的东西:“当真只是几句话?”
“当真。”江望渡见人松口,更是流露出大喜过望的眼神,姿态殷勤得恨不能冲上去给徐文钥捶腿,停了一下道,“不过我们要说的话,弟兄们还是别听为妙。”
“好啊。”徐文钥觉得有趣,还真收下那钱点点头,想了想道,“搜身就不必了,你们好好聊,我亲自在旁边守着。”
江望渡闻言,双手合十拜了拜,就往钟昭身前走。
然而就在这时,隔壁牢房忽然传出曲青阳的怒吼:“你们这两天就给我弟弟吃馒头菜汤?”
全程在旁边陪着的官兵看他不爽半天了,一听这话顿时半是劝慰半是讥讽地道:“您要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好多人连馒头都吃不上,曲公子已经算很好的了。”
曲青阳更是恼怒:“我弟弟跟这里其他囚犯能一样吗?徐文钥呢,你把他给我叫过来。”
徐文钥本来已经走到门口,打算好好看看江望渡跟钟昭要怎么‘说说话’,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太阳穴突突地跳。
而不等他作出反应,曲青阳已经三两步从隔壁闯过来,面色不善地道:“你最好给我个说法。”
“……”徐文钥缓缓抬头跟人四目相对,轻轻舔了舔嘴唇。
他家中也有丹书铁券,对这东西有尊重有敬畏,却不会因为眼前有这么个玩意就唯命是从。
“来人,提于怀仁过来。”
徐文钥森然一笑,明明口中说的是别人,那看过去的眼神,却有一刹那叫曲青阳恍惚,浑浑噩噩地感觉即将被上刑的是自己。
“既然曲大人觉得我们对二公子不好,那就让他看看别人是什么待遇。”徐文钥随手点了几个人去钟昭牢房外盯着,肩膀撞开曲青阳,亲自走了进去,“取拶指。”
——
曲青阳在旁边弄出的一系列鸡飞狗跳,钟昭无暇顾及。
此刻江望渡已经走上来,他用最快的速度道:“京郊住着个农户叫齐炳坤,本该是永乐三十五年乡试解元,却被窦颜伯联合于怀仁曾祖父偷换考卷,瞒天过海。”
永乐是上一朝的年号,先帝十月殡天,轮到会试的时候,皇帝就变成了当朝圣上。
钟昭低声说完这些后,忽然发现江望渡没什么反应,皱眉道:“这可是礼部尚书的罪证,太子应该很需要。怎么,你不信我?”
“信,当然信。”江望渡一笑,被包成粽子的手抬起来,轻轻扫过钟昭的脖子。门口两名官兵瞬间警惕,勉强按捺着没过来。
他动作不重,钟昭纹丝不动,却能感受到颈肩传来的微弱疼痛。
那是之前在火场之中,项大压在他身上掐出来的,不用看都知道那里现在肯定是一片淤痕。
“孙复就在外头,我会让他把这件事告诉太子殿下,把齐炳坤保护起来,不会出岔子。”江望渡先是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随后又看似不经意地道,“其实以前在东宫时,我跟项家兄弟关系还行,不说有多好吧,但也能说几句话。”
此时情况相当紧急,有一箩筐的事情要去处理,钟昭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开始闲聊,但碍于对方为了与自己交流一次,刚刚在徐文钥那里装完孙子,他也只是眉心微动,没有说什么。
江望渡当然能看出他的疑惑,却不打算解释,只是继续道:“大约去年那阵子,我们三个人无聊的时候凑在一起比过手掌大小,项二最大,我跟项大差不多。”
钟昭的脸色变了。
眼下徐文钥的重点集中在科举舞弊上,关于两名太子亲卫的死,只是简单试探了一番。
可凭他的能力,舞弊一事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一旦旧事重提,就不容易糊弄了。
早知道贡院封闭后,里面所有人都是登记在案的,凭空多出两具焦尸,生前还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光是看上去就疑点重重,徐文钥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而到了那个时候,钟昭脖子上被掐出来的伤就是突破口,江望渡此时说起这个,意思很明白。
“你要帮我顶罪?”钟昭在心里来来回回地想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没有其他可能,于是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你图什么?”
江望渡平淡道:“别无所图,只不过你认下这罪会死,而我认下这罪却能活,孰轻孰重,我想你是可以想清楚的。”
“我不清楚。”钟昭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应该很明白我们是敌非友,就算这件事情没有别的破解之法,我也不需要你替我顶包。”
江望渡闻言没立刻反驳,倾身上前附到他的耳边,鼻息间呼出来的热气轻易喷撒到钟昭颈侧,他不自在地扭开脸,却听见江望渡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讨价还价?”
“我跟徐指挥使能说得上话,背后有太子,有镇国公府,锦衣卫如何敢对我上大刑?倒是你,如果迟迟说不出有用的,光是刚刚徐文钥随口说出来的、多用在妇人身上的拶指,它也很可能会将你的十指全部折断,你还能握笔吗?”
“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认。”江望渡刚刚列举出的那些后台,真正把他当回事儿的一个都没有。钟昭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只是咬紧牙关,“不用你当英雄。”
江望渡听到这些话似乎思忖了片刻,慢慢退后一步,跟他脸对脸挨得极近,低声笑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拒绝我,就是在往我脸上扇耳光。你死在诏狱无关紧要,你想保护的家人呢?”
从前世灭门案的凶手嘴里听到家人两个字,钟昭感觉自己脑袋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当即望过去:“你要干什么?”
“兵马司指挥使是小官,太缺德的事做不了。”江望渡盯着他,“但我想你明白,就你那个家境,我想为难是很容易的。比如天天去钟家医馆闹事,让他开不了门;比如你娘要喝大量补药,而我可以往里面掺东西;比如你妹妹……”
“江望渡!”上辈子临死前,孙复就曾经用最恶毒的话恐吓他,他那时已经家人俱死,没有什么可被威胁的,但现在不一样。钟昭打断他的话后,胸膛上下起伏,过了好半天才道:“我不让你顶罪,你反而要对我的家人做恶事,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望渡失笑:“道理?天下间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如今我强你弱,你就只能听我的话。随便你当我是疯子也好傻子也罢,刚刚那些话我说到做到,我最后再给你半刻钟时间考虑,别给脸不要脸。”
两世加起来,钟昭都从来没有见过比江望渡还肆无忌惮,行事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两人隔着一段很近的距离相互凝望,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良久后问:“条件呢?”
江望渡扬眉:“什么条件?”
“你要……救我。”钟昭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跟他说不通的愤怒,但更多的好像还是无所适从,“条件呢?”
“这个啊。”江望渡笑起来,随即表情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用没受伤的手在他下巴上一勾,“我大你五岁,叫声哥哥怎么样?”
第34章 捉拿 束手就擒。
钟昭如今整个人都被固定在刑架上, 活动范围有限,饶是将头偏到一边,也躲不开他搭上来的手。
两人对视片刻, 江望渡不知想到什么, 没来由地笑着往前一凑。
钟昭心神一凛,忽然想起对方此前这样做时,在他唇上印了一吻。
不过还不等他验证江望渡这次的目的是什么,两名被徐文钥留在这里的锦衣卫官兵就走上来,十分紧张地看着他,搓了搓手道:“小江大人, 诏狱人犯不能被别人处以私刑,要不等头儿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 您看……”
他们不清楚钟昭和江望渡之间发生过什么,只以为这两人分属不同阵营, 刚刚靠过去的时候还在说着话便也罢了, 如今一言不发挨过去八成是生了灭口的心。
所谓的动私刑, 也仅仅是个相对委婉些的说法而已。
“好,我不为难你们。”左右江望渡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闻言直接后退一步,撤出了伸一伸手就能够到钟昭的距离。
两名官兵看到这一幕,总算长出口气,摸了摸头上的虚汗道:“多谢小江大人。”
江望渡走远后, 钟昭的神经也得以放松下来,然而很快隔壁就传来了于怀仁撕心裂肺的惨叫,重新在他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先前徐文钥对钟昭说自己要剥于怀仁的皮,多半只是胡扯出来吓他的, 但曲青阳带着丹书铁券来救弟弟,某种意义上也算心虚承认了他们在会试上确实不干净。
既如此,徐文钥自然不会客气。
甚至比不上贡院着火时还能张罗着救人的曲青云,于怀仁真的就只是个懦弱不堪的没落家族公子哥,诏狱最轻的拶指一上,他身/下就晕开一片淡黄的色水渍,哆哆嗦嗦地边哭边承认道:“徐大人,买通考官让我们围在钟昭四周是曲青云的主意,跟我绝对没有关系啊,我,我就是没制止……”
“你瞎说什么!”曲青阳在旁边听得心头火起,又惊又怒,差点直接将手里的东西砸在他头上,还是被闻声过来的江望渡拉住的,“我弟弟是桓国公嫡子,将来靠荫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空口白牙的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按着于怀仁的官兵松开了对他肩膀的控制,他跪在地上用右手捧着鲜血淋漓、不知道骨头断没断的左手,疼得浑身都在打颤。
徐文钥从后面踹了他一脚:“别在那里装死,问你呢,有没有曲二少爷行贿的证据?”
“没,他不让我和孟相旬过问这个。”于怀仁怨恨地看了眼怒发冲冠的曲青阳,随即抬头望向徐文钥,言语间竟有几丝质问之意,“曲大人对您出言不逊,您为何要把气撒在我的身上?”
江望渡此时已经将自己要交代的事告诉孙复,拍拍对方的肩示意人先走一步该干什么干什么。
听到于怀仁这天真到有些愚蠢的话,他没忍住挑了挑左侧的眉毛,而徐文钥更是不给面子到极点,当场大笑了三声。
笑够之后,他点着头从炭盆里拿出一杆烧红的烙铁,大步流星地朝着于怀仁走了几步。
于怀仁瞳孔紧缩,一个劲儿向后爬,全无半点读书人的风骨。可徐文钥却直接从他身边跨过,来到不停吞咽口水的曲青云面前。
眼见他转移目标,站在旁边的曲青阳立刻叫道:“你当我手里的物件是摆设?”
“二公子,我暂时不问你行贿的对象是谁。”徐文钥对曲青阳的威胁充耳不闻,兀自将那块烙铁举到曲青云身前,眼看着他前胸的布料被燎出一片黑,拼命往后挪动身体的样子,声音压得极低,“我只问你一句,于怀仁从前和你并无私交,为什么你和孟相旬设这么一个局,要把他带上?”
这个问题来得实在是太过直击要害,缩进角落的于怀仁一时连身体的抖动都停下了。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曲青云,疯狂摇头:“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就是求了他一下……”
“我没问你。”徐文钥连头都没回,仍保持着那个直视曲青云的动作,自有官兵去堵住于怀仁的嘴,拖着他在地上滑行数丈。
于怀仁从进到这里直到现在,始终都跟个鹌鹑一样,此时却一反常态地用力挣扎,竭尽全力想要制止徐文钥继续问下去。
而曲青云同样满脸惶然无措,情不自禁地想看向自己兄长,结果下一刻,他身前的烙铁就缓慢下移,悬停在了他胯间。
在诏狱,阳光是很稀罕的东西,徐文钥脸上的笑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显得阴毒异常,他缓缓问道:“二公子,你想当太监吗?”
“你别太过分!”曲青阳眼睁睁看着弟弟嘴唇发颤,终于忍无可忍,挣开江望渡拽着他的手冲上去,结果还没有等近徐文钥的身,就被几名锦衣卫拦住,只能在外围嘶叫,“现在什么人证物证都没有,就凭这姓于的小子信口雌黄,你就想要对我弟弟用刑,不怕我告到陛下那里去吗?”
“你可以试试。”刑讯逼供这一块,往往对面越虚张声势越说明他们不无辜,徐文钥基本确定自己问的方向对了,眼也不眨地将那块烙铁按了下去,“但很可惜,在那之前,我的耐心耗光了。”
他下手时到底留了几分颜面,落点放在了曲青云的小腹上。但即使这样,曲青云也疼得双拳紧握,冷汗在刹那间从额上落到膝头,见对方的第二下真要朝自己全身最重要的地方去,忙不迭地喊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话一出,不远处的于怀仁全身都软了下去,终于不再试图上前阻止他开口,而是转身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但当然,几名锦衣卫眼疾手快,他刚有这苗头就被拦了下来。
徐文钥的声音冷得彻骨:“别废话,于怀仁到底干什么了?”
“他说自己认识礼部的人。”曲青云心里很清楚,这事一说,他们三人就彻底完了,眼中透着明晃晃的绝望,“能让那人在饭中放写着小字的‘夹带’,就餐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我们手里。”
徐文钥将烙铁扔进不远处的炭盆里,铁器碰撞的咣当声响起,震得在场好几个人都全身一抖。
“好啊,原来是这样。”
他似笑非笑地拊掌叹道,“夹带是最大的指望,号舍安排是另一重保险,只要二者有一样能成,大好前途就在你们面前。”
说着,徐文钥将脑袋转向曲青阳,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曲大人,很抱歉,你弟弟恐怕出不了这诏狱的大门了。”
事已至此,即使他手里拿着免死金牌,也不可能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起到什么威慑作用。
曲青阳微闭双眼,眼看着徐文钥重新打量起曲青云:“于怀仁家世不如你,事先又与你不熟识,你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就让他入伙,他讲给你听的官员是谁?”
曲青云惨淡一笑,嘴唇翕动。
可徐文钥却蓦地打断他:“沈观,礼部侍郎,对吗?”
“你,你……”曲青云听到这话双眼瞪大,过了好半天才道,“你居然早就知道?”
“是啊。”徐文钥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敢置信的面容,“之所以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只不过确认一下。”
他说到这里,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望渡,后者也不意外,报之以微微一笑。
而就在这时,曲青阳忽然犹如被当头棒喝,想起了一件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视的事情。
失火当天,江望渡曾入宫一趟,跟徐文钥不脚前脚后。事后,他隐约猜到这火是太子放起来的,目的是帮他弟弟掩盖舞弊的物证,江望渡乃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使,是最可能被委派做这件事的人。
但如今想来,徐文钥出宫后便直奔贡院,若事先没有密报,锦衣卫怎么可能参与京中救火的事。
“你跟徐文钥是一伙的?”曲青阳想到此处,猛地转头看向了江望渡,脸上青白交错,分明有话没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而那句话是:谢英放弃了我们?
在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日子里,江望渡曾在他屁股后跑了十七年,而等到谢英上位以后,第一个请旨封赏的人就是江望渡。
在没那么清楚内情的人眼中,江望渡的言行也代表着太子的意志。
曲青阳面如死灰。
徐文钥才不管曲青阳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见对方终于消停,索性大手一挥将人请走,转而看向了江望渡的面庞。
后者跟他一起走出关押曲青云的牢房,坦然地回望过去:“徐大人想说什么?”
“现场的上百具尸体中,除了考生和两位考官,厨娘等,我们还发现了两位不知身份的人。”徐文钥抱着手,“而这两个人身材高大,指骨上有常年握刀握剑的轻微变形,一看便是练家子出身。”
江望渡早猜到这些话早晚会问到自己头上:“所以?”
徐文钥侧头观察他的表情:“江大人掌管北城兵马司两年,培养几个不在册的巡卒再简单不过,我想知道他们与你有没有关系。”
“您这是什么意思?”江望渡弯弯嘴角,“于怀仁和沈观的事是我告诉您的,若非如此,您恐怕都不会碰春闱这桩案子,现在您怀疑我派人潜入贡院,目的呢?”
“当然是纵火,杀人。”徐文钥没有一丝温度地道,“贼喊捉贼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钟昭颈间那么明显的淤青,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到。我带兵赶到的时候,钟昭就躺在你旁边的地上,容我重申一遍,你与钟昭早有旧怨。”
江望渡闻言,宛如听到天底下最荒谬的话,失笑道:“如您所言,我贼喊捉贼,杀人未遂,那么那两具无名尸体呢,难不成也都是我杀的?又或者说,是我们一起对付钟昭,结果三个人加一起,都没打过他这么个书生?”
“急什么,这正是我等下想要问你的问题。”徐文钥一招手,几个早在旁侧虎视眈眈的官兵顷刻间走上前。他公事公办地道:“江大人检举沈观收受贿赂一事有功,届时我自会向陛下禀明;但是一码归一码,在这两具焦尸的事没说明白之前,你恐怕走不了了。”
江望渡四下扫了一圈如饿狼般围上前的锦衣卫,犹豫片刻,似乎确认了自己却没有逃脱的可能,索性抬手按上腰间的佩剑,将之利落地解下来往地上一扔。
“既然大人怀疑我,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剑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江望渡一抬下巴,通身不见半分畏惧之色,竟透出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张开双臂做出了束手就擒的姿态,“来吧。”
第35章 审讯 你喜欢他,对吧。
隔壁监牢乱糟糟的声音结束后, 徐文钥的脚步声也跟着走远,钟昭的耳边渐渐归于沉寂。
第二天清晨,他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递到钟昭嘴边出声问:“喝吗?”
钟昭水不喝饭不吃地被吊在这, 体力早就已经到了极限,闻言二话没说,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杯茶喝了个干干净净。
“你是真胆大。”徐文钥看着他直乐,“不怕我在里面下东西?”
“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钟昭露出一个很虚弱的笑,“大人想杀我, 哪里需要毒药?”
徐文钥听着这直白至极的回答,半晌后颔首鼓掌,随后拉了个凳子坐在钟昭的面前, 努努嘴道:“行了,聊点正经事。”
随着这话落下, 他的声音也跟着认真了些:“贡院被发现的尸体中, 有两人的身份无法确认, 你那天可见过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钟昭垂着眼,回忆起火场想杀自己的两个人那相似的面容,没有直接回答认识或不认识,而是缓缓道:“我应该见过吗?”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徐文钥是自己进来的,此时这间牢房只有他俩,并无外人在场。他被顶了一句也没生气, 没什么力道地伸手敲敲身旁的桌子,“老实点。”
这显然很不正常。
钟昭自诩对徐文钥的脾性有几分了解,若是案件侦破还处在一筹莫展的阶段,他断不会如此轻松。
正常来说, 如果有犯人以如此不敬的姿态不答反问,徐文钥这时候就应该把鞭子甩到他脸上了。
“见过。”钟昭点头,说出来的词还算谨慎,“怎么了?”
眼下徐文钥那张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从头到尾好好说,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两人,是先前就识得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提到行迹可疑,你会想起他们。”
当日这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下了能证明他们来处的衣装,但通过江望渡与这二人的交谈,能确认是谢英亲卫无疑。
但攀扯太子非常容易掉脑袋,他吃饱了撑的才会干这事。
钟昭思量一番,有理有据地开始瞎编:“我曾看过他们在附近的街上游荡,因为遇见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脸,知道这是对兄弟。但这两个人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贡院,所以一打照面我就认出来了。”
徐文钥有些意外地扫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坐得稍微直了点,抬手示意:“在你碰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没干什么,至少我什么都没看到。”如果不出意外,那天的火就是项大和项二放的,钟昭倒是也想顺着自己一贯的思路,认为这件事情是江望渡在背后操纵的,可惜无论是江望渡陪他一起深入火场,还是后来与项二的缠斗,都能说明对方确与此事无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做足回忆情况时会有的反应,过了半天才接上后半句:“可其中的弟弟在看到我后却很紧张,冲上来问我为何会忽然出现;然后……”
钟昭脸上出现了一丝畏惧和痛苦的神态,徐文钥听得颇有兴味,催促道:“然后什么?”
“……然后,哥哥就将他拨到一边,掐着我的脖子想杀我。”
他那会儿马上就要喘不过气,趁项大松懈,将手指插到对方的眼睛里,还用石块对其进行了猛击,项二更是被他一刀穿心。
这些伤瞒不过锦衣卫的仵作,即便那两人已经被烧得只剩白骨,很多东西还是会大白于天下。
等徐文钥来问也是一样的结果,钟昭索性自己说出来:“我那时候已经筋疲力尽,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还的手。”
徐文钥闻言,直勾勾地盯了钟昭片刻,而后问了句与刚刚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就是小江大人昨日告诉你的?”
钟昭脸上出现短暂空白,这次真不是装出来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昨日费了那么大周折与你交谈,难道就是为了教你这个?”徐文钥缓步走上前来,话中似有引导的意思,“教你承认这两人是你杀的?”
这哪里需要教,他们本来就是。
钟昭看着徐文钥分明包含着七分笃定的双眼,总觉得这人好像误会了什么:“徐大人,我……”
“好,我姑且相信你说的。”徐文钥干脆利落地打断钟昭的话,随即点了点他身前哪怕宽下外袍,依然溅了半张中衣的血迹,换了一个问题,“那这些血是谁的?”
从来到诏狱起,钟昭穿的一直都是在贡院时的衣服,从项二伤口上喷出来、直直淋到他身上的血,时至今日都没有褪色。
钟昭抿了抿唇,江望渡狠绝至极的威胁犹在耳畔,他清楚只要顺了对方的意,他家人就不会出事,自己也会安然无恙。
但是他一旦真的这样说,性命攸关的人就变成了江望渡,而钟昭也将欠对方一个大人情。
如果江望渡真如他说的那样有人保还好,如果他死了……
钟昭一时竟有些难以想下去。
他恨江望渡十年,重生回到少年时已很不可思议,又怎能想到有朝一日,江望渡要为了他顶罪。
如果江望渡死了,他们之间的笔帐又该怎么去清算?
“想什么呢,在这还能跑神。”徐文钥站在钟昭对面,抱臂道,“这问题有那么难答?”
“是哥哥的血,就是其中那个年纪大的人。”项大项二的致命一击都由他完成,钟昭三分真七分假地讲述着,“我当时碰见这兄弟二人的时候,江大人也在场。许是怕我们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这两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灭了我们的口。在情急之下,我戳瞎哥哥的眼睛,砸碎了他的脑袋。”
此时距昨日已经过去一整天,钟昭不知江望渡会怎么跟徐文钥讲,剩下的话说得语焉不详:“我当时太害怕了,等回过神来时,弟弟已不见踪影。徐大人,我这乃是被迫回击,如若不然我那一天就死了,应当判我无罪吧。”
“我们的人的确在他们残破的衣服中,发现了打火石和火油,如果证实火是他们放的,你的罪名不会特别重。但这是在不细究二人身份的前提下。”徐文钥道,“如果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案子又是这么结的,那难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