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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这两个人的身份,徐文钥心里也有猜测,不过不能宣之于口。故话到此处,他微微一笑:“但我还是劝你说实话。”

钟昭一愣,忽然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什么实话?”

“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江望渡昨天就招了。”徐文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对兄弟出现在贡院是受他指使,但他伺机在火场想杀你这事,却没有提前告诉他们。而当时我们已经快到了,江望渡面对阻拦,没有时间打口水仗,只能速战速决。”

那日锦衣卫出现时,钟昭已经昏厥,而江望渡背对着门口骑在他身上,听到官兵腰间佩剑拍打甲胄的响声,才忙不迭地滚下来。

徐文钥一直到今天都记得江望渡那个时候的眼神,欲言又止中又带着几分心虚;如果这都能是演的,那他还做什么兵马司的指挥使,去唱戏定能挣大钱。

钟昭完全不知徐文钥在说什么,只觉得荒唐:“他想杀我?”

“难为你还将颈上的伤推给了一无名尸体。”徐文钥叹了口气,“江望渡过来的时候右手是包着的,起初我也以为那只是烧伤,毕竟你们在里头待了那么久,哪能一点伤都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钟昭语气中带上急躁,总觉得事情在朝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除了烧伤,难不成还能是别的?”

徐文钥失笑:“怎么不能,那些布条拆开之后,他掌心全是被石头边缘割伤的痕迹,和其中一具尸体头骨上的凹陷完全吻合。”

不用问都知道,这肯定是江望渡在他昏迷后伪造的。钟昭气血翻涌,对江望渡行为的不理解,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快要将他吞没了。他被高高吊起几近无力的双手猛地一挥,牵动铁链发出几声脆响,沉声道:“我的手也……”

“你是说这个?”徐文钥听到他试图辩驳,头都没抬一下,直接咔嚓一声将他右腕处的镣铐打开,托着他的手腕让钟昭低头去看,“瞧见了吗,这才是烧伤。”

骤然从拉扯状态回归放松,很长一段时间他整条胳膊都是木的,但钟昭此时却无暇顾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血肉模糊一片,看着严重,可只是程度很轻的烧伤,养十天半个月便不会影响写字,却能将其他痕迹都遮得一干二净。

“若江望渡真要杀我,我没理由袒护他。”钟昭缓缓地将这只手紧握成拳,连有血渗出来都无知无觉。他竭力将自己放在旁观者视角,向徐文钥剖析自己并无此等动机:“您或许不知,实际上我们在此之前就有仇怨,半年多前……”

“你们的事,打从你进诏狱第一天,就有人放到我的案上。”徐文钥摇头再次打断钟昭的话,“何况理由,难道还不够明显?”

钟昭琢磨了一圈还是没明白对方想通了哪门子关窍:“什么?”

“你喜欢他。”左右四下无人,徐文钥话说得理所应当,丝毫不管这一句话会给对面人带去多大的冲击。感受到钟昭的惊诧后,他顿了顿,甚至又补充了一句:“你喜欢他,江望渡,对吧。”

第36章 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江望渡。……

钟昭跟江望渡面对面说话时, 徐文钥放在门口的手下听不见他们具体聊了什么,但肢体动作和神态还是能描述出来的。

两个官兵看不出什么不对,徐文钥却敏锐地意识到, 钟昭面对江望渡时情绪起伏总是很大。

他自己可能感觉不出来, 但实际上自钟昭清醒过来以后,脸上就一直没什么表情变化,比很多穷凶极恶的匪徒都从容。

徐文钥不喜欢无故用刑,在他身上实在体会不到观看别人恐惧的乐趣,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话,也忍不住来了点兴致。

他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推断, 接着便一脸看好戏地望向钟昭:“怎么样,之前往这方面想过吗?”

钟昭脸上惯有的冷淡出现短暂的崩盘,过了会儿后他委婉道, “徐大人,我是男人, 他也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徐文钥常年走南闯北, 丝毫不觉得这是事, “你小子年纪轻轻,可千万别学那些老古板,自己给自己设那么多禁制;人生苦短,要及时尽欢,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得了。”

“……”钟昭失语片刻,最后只能点头道, “多谢徐大人提点。”

其实钟昭内心里也不觉得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所谓,他已经当了一辈子苦行僧,这辈子如果能不当和尚,那简直是值得放炮竹的大好事, 就算以后家人要横加阻拦,他也不会改,刚刚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堵徐文钥的嘴。

且他也明白,徐文钥忽然把话题拐到这里,还丝毫不想扯回去,就说明对方心中已有判断,他再怎么将罪往身上揽也没有用。

甚至照人这个异常肯定的模样来看,如果钟昭再说一句,那他恐怕就不是喜欢江望渡那么简单,而是迫不及待要跟人私奔了。

官民对视良久,最后还是钟昭先无奈地移开视线。徐文钥一边笑着将他另只手上的镣铐解开,一边也惊讶于自己今天格外轻松的姿态,思忖片刻一本正经道:“其实就凭你这动不动不配合的德行,我是有理由给你松松骨的。”

钟昭提不起一丝力气,手脚刚刚得到解脱,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倒,扶了一下身侧刑架的木头才站稳,额头浮出一层虚汗。

过了片刻,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像一开始那样眩晕,这才不咸不淡地道:“您请。”

“我不吓人吗?”徐文钥看出钟昭是真不怕自己,笑眯眯地叫了两个人过来扶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道,“于怀仁见我第一面就吓哭了,同是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差别怎么这么大?”

钟昭靠在一个官兵后背上,半闭着眼睛想,不是差别大,是他知道徐文钥骨子里是什么样,所以才生不出戒心,更怕不起来。

前世徐文钥偶然听他酒后提起一句钟家走水案有隐情,就一直暗中追查,若非钟昭最后在那场刺杀中得手,成功要了对方的命,说不定真得靠他来翻。

“徐大人,我想问一句话。”钟昭犹豫片刻,最终低声道,“江大人现在……怎么样?”

“你是真惦记他。”徐文钥哼笑一声,张了张嘴正要回,却没来由地想到昨天把浩浩荡荡杀过来,最后失魂落魄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曲青阳送走后,江望渡就被他领到了一间四周都没人的牢房。

在吩咐下属对人进行搜身和绑缚前,徐文钥忽然记起他家同样有丹书铁券,半开玩笑地问了句:“需要我着人去镇国公府走一趟吗?要是令兄也跟曲大人一样搞这出,我可担待不起。”

江望渡早就做好了踏入诏狱,就很难立刻走出去的准备,一动不动地任由锦衣卫官兵宽下他的外袍,摘掉他的头冠,语气很平静:“不瞒徐大人说,其实桓国公爷也不知道曲大人做的这件事,那免死金牌是他从祠堂偷的。”

说到这里,江望渡垂下眼,笑着摇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目光,“至于我?他们不会来。”

“死不了。”徐文钥回过神,并没有给钟昭一个足够确切的答案。而眼看对方眉头一皱还想再问,他直接趁人不备,一手刀劈了上去。

外头打探消息的手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徐文钥收回胳膊冷声问询道:“还没走?”

“是。”那人恭敬地垂首,“宋公公在我们安排的房里坐了近一天,点心茶水一样都没上。弟兄们看得很清楚,他脸色发白不住吞津,再这么等怕是要昏过去了。”

徐文钥闻言嗤笑,语气不耐地道:“什么时候晕什么时候再来报。太子想让江望渡出诏狱,就派这么位细皮嫩肉的小太监过来,当老子是个什么玩意?”

——

钟昭再醒来时,正置身他在京城的家中,伤口全部经过处理,严重的地方已经用布条包了起来,头疼得像里面有一千根针在穿梭。

为了能让他第一时间吃上饭,秦谅一直拿着一卷书守在他榻前,见人醒了,立刻一个箭步走上前,手里还端着一碗粥加两盘菜。

“小昭,多谢。”他显然已经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救出来的,抿了抿嘴唇,眼中含着两份泪意,充满感激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恐怕都不知在哪里了。”

“你我兄弟,应该的。”钟昭摇了摇头,没让他长篇大论的感谢有发挥的余地,单手接过上面连菜叶都没有的白粥喝了一口,顿了顿问:“江……”

“小昭!”约莫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钟昭一句完整的话还没问完,房门就忽然被推开,风一般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

而在他身后,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同样跨过门槛,听到这称呼直接从后面给了他一脚:“急什么急,不会好好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苏流右被自己亲哥踹得一踉跄,勉强严肃了些,但还是挤到钟昭床边问,“公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钟北涯红着眼给儿子看伤时,苏流左跟苏流右就在门外等着,没听说他身上有什么拷打的痕迹。

但看不出来也无法排除是不是锦衣卫手段高超,用了不留印记的手段,总归还是问问才放心。

钟昭抬起胳膊稍微活动了一下,果然听见几声骨头摩擦的脆响。他出声解释道:“徐大人没对我用刑,我没事。你们……”

说着,他有些谨慎起来,微微向外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是自己要来的,还是?”

“算是奉命,也是自己想来。”苏流左没跟弟弟似的一进门就扒上榻沿,撩袍蹲下跟秦谅一道拉来一张矮桌,将还热着的菜摆上去,“你昏迷了两天,错过了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的春闱舞弊案。你涉身其中,殿下本想宣你过去问问情况,但是你一直睡着,殿下便让我们送来了好些补品,嘱咐你好好休养,醒后也不必谢恩。”

越往后说,苏流左讲话的速度就变得越来越慢,最后还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谅。

前些日子在贡院里,受了或轻或重伤的人太多,京城的医馆个个爆满,钟北涯和妻子忙得团团转,天天都很晚才回来。

秦谅从苏家兄弟进来开始就没再说话,接收到这样的目光后顿时心领神会,伸手指指门外,跟钟昭示意了一下便出去了。

门重新被关上后,苏流右看了一眼钟昭还没有恢复好的右手,干脆将筷子握在手里要喂他,接过话头道:“窦大人出事了,于怀仁供出来的那个沈观是窦大人的学生,好像还牵扯出了一些陈年旧事,总之殿下最近没空见你。”

“……谢谢,我自己来。”钟昭只是受了伤,并非不能自理,见状直接从对方手里拿回碗筷,低下头缓慢进食,同时盘算着窦颜伯的事大概到了哪一步。

听苏流右的意思,窦颜伯跟于怀仁曾祖父的关系已被重提,但想扯上齐炳坤应该没那么快。

只要江望渡将齐炳坤的消息带给太子,将人保护起来,今生他应该不至于还是那么个凄惨收场。

一番寒暄过后,钟昭吃饱喝足有了些力气,穿衣起床送二苏出门,折返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秦谅,抓着他的手臂问:“江望渡现在怎么样了?”

江望渡进诏狱,明面上的理由是贡院走水和科举舞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需要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协同办案,这才将他请了过去。

只不过秦谅去打听的时候,也没听人家说看见了什么相关文书,而且江望渡回府时也很低调,直接就在锦衣卫的看护下上了事先备好的马车,然后至今没露面。

“据说是昨天出来的。”他见钟昭提及此事便愁眉不展,心里隐隐也有了些猜测,话罢又忙安慰,“以江大人的性子,如果真受了伤,应该会请舅舅上门问诊,既然没请,那应该就是没事吧。”

江望渡那样的人哪能用常理推测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钟昭听了这话,心头那口气一点送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摇摇头。

当天夜里,天刚黑下来,父母还没从医馆回来,他就跳上房梁一路在屋顶上行走,最后跳进了江望渡在外面的小院。

钟昭不清楚江望渡跟家人怎么会生疏至此,连进出诏狱这么大的事都不想着回去说一声,但不出他所料,对方果然没回国公府,而是就窝在那间跟钟家差不多大的院落之中,随从也只有孙复自己。

钟昭今日前来就是想亲眼见到江望渡本人,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蛰伏在院墙上远远地望,刚一赶到就直接落了地。

纸糊的窗户上依稀透出蜡烛摇曳的光,他上前时孙复正好抱着个木桶走出来,没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个人,径自将水泼在地上。

夹带着不知道是什么碎渣的污水蔓延到钟昭脚下,孙复抬起头便看到了他,眉毛往上扬了扬,语气并不十分意外:“来了?”

钟昭有些怔愣地看着地上的水。

他认不出那些碎渣都是什么材料熬成的汤药底,至少能看清这桶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经风一吹,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江望渡在诏狱的日子应该没那么好过,或者说至少没像他一样,只是挨了几顿饿那么简单。

意识到这一点,钟昭一下子感到喉头一阵紧涩,活像项大掐在他脖颈上的手从来没有放开,只是在旁边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在他松懈下来的时候给予最后一击。

重生至今,他头一次在想到江望渡的时候感受到这么强烈的茫然和无措,而这皆因对方看起来是真的替他认了罪,受了刑。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孙复重新从井中打了桶水,一边撑着门一边看向他,邀请他进去的意思很明显。

钟昭站在门口有些麻木地想,事情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37章 回吻 江大人,您只会这一招?

真正跨入门后, 迎面而来的血腥气远比在外面的时候重,这屋子小得都不需要孙复领路,钟昭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人榻前, 垂头便看到了他正敞在外面的伤。

比钟昭方才浑浑噩噩时想象中的好一些, 江望渡此时看上去精神尚可,双手向后撑在床板上,上身衣物齐整,下面遮到膝盖。

他的左小腿肿起了很大一片,上面有一道很新鲜的刀口,血很显然就是从这里面流出来的, 夹板和匕首随意散落在旁边的凳子上。

瞧上去像是被生生打断,随后又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淤血在里边越积越多, 直至今天,被伤者自己割开放血一样。

钟昭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沉默着走上前, 被烛光映照出的影子尽数撒在榻上的青年身上, 叫人看不太清伤口如今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站在原地停顿片刻,扶着床边缓缓蹲了下去。

“怎么是你?”钟昭和孙复在外面没闹出什么动静,江望渡还以为只是后者换完水折回来,在抬眼看到他之后,脸上的表情随之一怔,下意识想将腿收回去。

“来看看江大人。”江望渡现在和刚醒来时的他一样没什么力气, 钟昭见他要躲,一把按住,从孙复递来的水桶里拧出个干净的帕子,擦去正在缓慢溢出的鲜血后, 轻而快地在他断骨附近按了两下,面色不虞地评价,“自讨苦吃。”

先前江望渡的手受了点小伤没完全愈合时,恨不得一天跑八百趟钟家医馆,凑到钟昭眼皮底下喊疼,如今当真骨头折断难以行动,反而一个大夫也没找,处置痕迹粗糙得一看就是外行人弄的。

他听到这句算不得好听的话,也并没有动怒,任由钟昭冷着脸帮他重新包扎,偶尔碰到痛感过强的地方,额头的青筋都会鼓起来。

“阿昭不愧是钟大夫的儿子。”

江望渡的声音有些抖,身体也伴随着轻颤,却还是笑笑,“面对这样的伤势,都不害怕的吗?”

钟昭深谙长痛不如短痛之理,三下五除二将他之前没流彻底的淤血放尽,又将夹板固定上去,头都没抬一下道:“少时随父行医,帮忙给从悬崖上面掉下来,骨头碎了好多根,只剩一口气的人包过伤口,比你这个严重多了。”

许是听出钟昭话里的漠然,江望渡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骗你的。”他的伤不难料理,只要好好休息应该不会留下病根,看得出徐文钥放了很多水,给镇国公府和东宫都留了些情面。

钟昭适时地扬起头,迎着江望渡注视他的目光,缓缓给自己刚刚的话做补充:“我只接触过一个从悬崖上摔下来的伤员,他很幸运,中间有树枝托着,最后落在一条小河里,还正好有只匹在河里嬉戏,马死了,他没什么事。”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钟昭死死地盯着江望渡的眼睛,企图找到一点点他脸色的变化,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证明些什么。

然而可惜的是,江望渡面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然,听到最后可能才终于来了点兴趣,身体往前探了探:“然后呢,他活下来了吗?”

“……”钟昭沉默半晌,手掌握住江望渡的肩膀让他靠回去,低声回答,“他当然活下去了。”

他也不知自己刚刚着了什么魔,竟然觉得江望渡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只要加上对方也是重生而来的这个前提,就可以解释得通。

可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以他前世亲手杀了江望渡的行径来看,若江望渡内里真换了个芯子,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杀了他。

“不过他后来跟我说,如果可以选的话,他有时候想一想,倒是宁可没有活下来。”钟昭将最后一条染了血帕子交到孙复手里,“你说是不是挺好笑的?”

江望渡轻声道:“我不觉得。”

江望渡的伤重新包好了,钟昭从地上起来,江望往里挪了挪,他便顺势坐在床榻的外侧。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谁都没说话,钟昭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也无法将拿刀穿透他身体的江望渡跟面前的人联系起来。

这样一个面色苍白嘴唇更白,腿上的断骨和身上各种烧伤印记,都是因为在火场中陪他救人留下的江望渡,怎么可能是前世那个视平民百姓性命如无物的恶魔。

“你为什么不觉得?”钟昭在烛火下侧着头看他,颇来了几分兴趣道,“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想着一了百了,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我说他这个念头可笑,难道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江望渡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打出两片阴影,慢吞吞道,“但想要逃避是人之常情,有些人只要活着就已经很苦了,又何必如此苛责。”

钟昭长久地凝视他,过了一会儿抬眼环顾这间稍显破败的房屋,想起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江望渡自从在外面盘下院落,就几乎很少回镇国公府的事,问:“江大人口中的活着就很苦,是指谁?”

江望渡明显没想到钟昭会问出这样一个话题,表情几经变换,却迟迟没有开口。

然后就在钟昭以为,自己或许能从对方嘴里听到点掏心窝子的话时,江望渡忽然笑了笑道:“自然是齐炳坤。”

钟昭:“……”

他一时险些没想起来齐炳坤是何许人也,过了片刻之后才惊觉,自己从踏入这间房开始,思绪就一直围绕着江望渡,以至于差点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你见过齐炳坤了?”钟昭稍微往后移了移,让自己跟江望渡之间的距离远点,整个人看着也正经了些,“他是怎么说的?”

“不是我,是孙复。”江望渡摇头,招了招手让人过来,“我让他把这个人的名字报给太子殿下,由他派人和孙复一起去传召,现在齐炳坤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孙复此时已经把第二桶水也倒掉,看到江望渡的手势,一边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道:“有些事可真是哪怕身为旁观者听一遍,都感觉喘不过气来,窦大人看上去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居然还干过这么丧良心的事。”

接下来,孙复声情并茂地将自己已经说给江望渡一遍的齐炳坤的过往经历,又跟钟昭讲了一遍。

钟昭其实早就知道全部,但是为了扮演一个‘只是在无意中知道这个人,又意外发现他跟窦颜伯有些联系,遂调查了一番’的角色,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那日,他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选择直接将这事告诉江望渡,其实根本无法给自己掌握着窦颜伯此等罪证,还向政敌揭发了这一切的事情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他投身端王门下,跟窦颜伯本该穿同一条裤子,替人遮掩还来不及;若江望渡非要刨根问底,他很难给出像样的回答。

但是大抵孙复禀告太子时留了个心眼,没把他这个人牵扯出来;另一头的江望渡在诏狱待了两天,已经被锦衣卫折腾得身心俱疲,浑然忘却了很多关键之事,也没有就此事为难钟昭的意思。

齐炳坤今年五十八,与窦颜伯同龄,可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畜牲都大,不同于一路高歌猛进,仕途通顺的窦尚书,他的人生可以被简单地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二十五岁前,齐炳坤家境贫寒,但从小就在读书上展现出了天赋,所有教过他的先生都说他有机会中前三甲。所以即使他父亲早逝,母亲靠给别人浆洗衣服补贴家用,也还是全力供他读书,只盼着他能出人头地。

第二个阶段就是二十五岁后,窦颜伯贿赂乡试考官,将他们的考卷偷换,齐炳坤榜上无名。

其实像齐炳坤那个年纪的举人依然很年轻,一次不中而已,三年后再考,依然有很大机会,他所有师长同窗都是这么劝他的。

要知道乡试的考卷要经过很多人的手,有时候不上榜不一定是考生没有才能,跟考官的个人好恶也有很大关系,没处说理。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齐炳坤当年非常轴,认为自己考得很好,正常来说不该落榜,就到处求人走门路,跟考官套近乎,想弄明白被刷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齐炳坤有解元之材,分析起时局直切要害,很多人都对他那张答卷有印象。窦颜伯冷眼看着,知道一旦让他有机会进入官场,那自己偷梁换柱的秘密必然不保,于是便派人去‘警告’了他娘一番。

齐母一辈子没什么出息,胆子很小,被窦府侍卫堵在巷口,恶声恶气地说她儿子得罪了人,不仅这次科举无望,以后都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再考也是徒劳,这辈子只能在泥里打转,回去的路上绝望又恐惧,当天晚上就上了吊。

不过当然,这个自缢是窦府参与此事的几个侍卫交代的,究竟是真是假还有待考量。

毕竟据他们之前的邻居交代,齐母大字都不认识几个,齐炳坤红着眼睛破开母亲房门的时候,脚边还有一封她留下来的遗书。

办完母亲的丧事之后,齐炳坤近乎一夜白头,将家里的藏书烧得一干二净,整整三年的时间,他时而忽然大笑,时而忽然大哭,附近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疯魔了,窦颜伯这才撤回府中暗中观察的人马,放弃了斩草除根的打算。

“要我说啊,这窦颜伯不是什么好货,端王也没好到哪去。”絮絮叨叨地讲完一大堆后,孙复眼睛轱辘轱辘地转,大着胆子道,“这么惨痛的事都翻出来了,还在朝上说窦尚书虽然是假解元,却是真探花,当年只是没发挥好……”

“住口!”江望渡拿起身旁的茶盅摔过去,脸上带着怒意,瞥了眼不语的钟昭,张口骂道,“嘴上一点把门的都没有,皇子也是你能随便编排的?”

孙复听罢,顿时抱住砸向自己面门的茶盅跪在地上认错,但脸上多多少少带着点不以为然。

这么一个能把窦颜伯锤到坑底的人证,本身就是钟昭透给他们的,特别是江望渡后面替钟昭顶了罪,钟昭还给江望渡上了药。

在孙复看来,起码在齐炳坤这件事情上,他们二人态度统一,甚至党争立场也不是不能谈。

反正钟昭一开始求上端王府,就是因为没给江望渡想要的草药,害怕遭到报复,是不是真的想要好好辅佐谢淮还不一定。

相比于满脸怒容的江望渡,钟昭在意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孙复:“你确定这话是端王殿下说的?”

“……”江望渡昨天才从诏狱出来,所听到的一切朝堂争辩都是孙复打听到之后告诉他的,还真没考虑过事情的真伪,闻言顿时转头看去,“你还敢撒谎?”

孙复略带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道:“是宁王说的……但他们兄弟一母同胞,宁王的意思不就是端王的意思吗?当时宁王说完,端王还当庭反驳,装得大义凛然,还不是请求轻判窦颜伯。”

这下手边没有了茶盅,江望渡直接一把拨开坐在自己身前钟昭,挪到床边用没伤的那条腿狠狠在孙复前胸位置踹了一脚。

“滚去外面跪着。”他的动作幅度太大,牵动到左腿的肉,疼得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滚,声音却彻彻底底冷下来,“你该庆幸这不是边关,若让我在军营里听到这话,你现在就会被我拉到外面处死。”

孙复此人一直很碎嘴,前世钟昭死前还听他骂了自己祖宗十八代。今生江望渡还未做将军,治军风采还没有展示出来,他在转述的时候便带上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被主子当着钟昭的面给了一脚,孙复才明白过来自己犯了什么事,当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敢耽搁,叩了个头出去了。

江望渡盯着孙复的背影,眼睛里的火气仍然未消,钟昭一言不发地在旁边注视着他,这个时候便能很轻易地从他身上,看出一些以后他镇守一方,说一不二的影子。

“别生气了。”看够之后,钟昭丢过去个手绢让他擦擦头上疼出来的汗,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半是调侃半是讽刺道,“之前江大人对我说端王不可信,如今您的手下也有样学样。可宁王什么性子京城的人谁不知道,非要说他的言行代表端王,这是不是有点荒谬?”

“管教无方,让你见笑了。”江望渡闭了闭眼睛,敛去眸底对孙复的恨铁不成钢,搭上钟昭伸过来的手臂,却没如对方所想的那样回到原位,而是挨到钟昭身前,声音又低又轻地道,“但是阿昭,我先前的劝告是发自真心的。”

钟昭低下头,看着快借力凑到自己怀里的男人,哑然半晌:“我如何能信大人的话?”

江望渡闻言,几乎是头碰着头地和他对视,没过多久,两个人都想到了某些场面。

于是他缓慢地笑笑,带着几分试探在钟昭下巴上亲了一口,抬头看过去道:“这样行吗?”

床头的烛火照得人眼睛生疼,钟昭微微抿了抿唇,起先没说话,等到江望渡想退回去时,却突然用右臂紧紧箍住对方的腰,道:“江大人,您只会这一招?”

说着,钟昭也闹不清自己此刻出于什么心态,只是遵从本心,无视江望渡因为惊诧微微睁大的眼睛,半是强迫地吻上了他的唇。

第38章 假设 若当时那草只有一株,你会杀了我……

江望渡很多时候说话极为难听, 但嘴唇很软,钟昭上一次就感受到了。不过他当时太过震惊,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推开对方, 没顾得上也没来得及细细品味。

然而这次有所不同, 孙复事先就被赶了出去,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人,只要双方都能守口如瓶,出了这扇门没人知道他们会接吻。

钟昭一手圈着江望渡的腰,一手用了些力按在对方脑后,眼下已是深夜, 江望渡没戴头冠,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在微弱的挣扎中蹭得钟昭掌心痒痒的。

这种程度的抗拒对他来说, 基本等同于迎合,渐渐地, 钟昭不满足于双唇相接, 鬼迷心窍一般撬开了江望渡的牙关。

然后下一刻, 江望渡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舌头上咬了一下。

淡淡的血腥味散播出来,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钟昭退后一点后叹道:“只许你撩拨我,不许我亲你。大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不是这样的吧?”

江望渡本就重伤未愈,经此一遭颇有些喘不上来气, 胸腔上下起伏几下,这才反应过来钟昭拿他以前说过的话回敬给了他。

他嗓子哑了大半,推着钟昭的肩跟人拉远距离:“这么记仇?”

“记仇?”钟昭听了这话也没反驳,思绪几经翻滚, 最后视线凝聚在江望渡的喉结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很缓慢地露出一抹笑,“我真记仇的样子你还没见到。”

这话一出,无形中仿佛就添了几分硝烟的味道。钟昭看着江望渡眉头微蹙看过来的样子,心里明白他大约是感受到了自己话语里的恶意,却不明白何意,垂下头自嘲一笑,转移了话题:“贡院走水那天,江大人亲口说摘星草并非为您母亲所求,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好啊,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敢先来问我。”提起此事,江望渡眼神明显一厉,语气也凉下来,全无半分刚刚的缱绻之意,“你孤身冲入火场必死无疑,我好心救你,你却只想着从我这里套话,钟昭,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钟昭表情未变,静静地盯着满脸冷意注视着自己的江望渡,良久,忽然道:“轻舟。”

他念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随意的意思,仿佛是在舌尖绕了一圈后才被缓缓吐出来,江望渡有那么一刹那竟然觉得,钟昭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可是没过多久,钟昭就笑了笑道:“您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既然是朋友,我想知道您当时找上门来是为了谁,难道有什么问题?”不同于一年前听到这个词时的愤慨,钟昭现在俨然可以自己说出来,面色如常地继续道,“如果江大人当初只是随口一提,那请恕草民冒犯之罪。”

他口口声声说着冒犯,人却还稳稳地在榻上坐着,看不出来哪怕一丁点惶恐的意思。江望渡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提醒道:“如果此事泄露出去,你我都会没命。”

“原来跟太子殿下有关。”钟昭原本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听到这话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遂点了点头道,“那大人低声些说。”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江望渡见他铁了心要从自己这里知道答案,沉默片刻之后,也没有再瞒,“殿下有一爱妾,一入东宫就被封为才人,姓宋。”

钟昭的眼神稍稍变了变。

前世自他被宁王收归麾下后,接到手里的刺杀任务都完成得很好,只有两次例外,一次是齐炳坤,一次就是这位宋才人,宋欢。

前者不必多提,他那个时候初出茅庐,良心尚在,下不了狠手杀这么一个苦命人,而后者则是因为,宋才人那时身怀六甲。

跟时至今日儿女一大群,长子已经十二岁的谢淮不同,太子谢英子嗣不丰,虽然妻妾成群,但平安生下来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所以当宋欢被查出有孕时,谢英高兴得连放三天炮竹,甚至异想天开到想将其抬成平妻,差点把他在工部任职的老丈人气吐血。

就在他喜气洋洋,大摆筵席庆祝这好不容易投生到东宫的孩子时,钟昭身穿夜行衣,踏过一片花团锦簇潜入了宋欢的卧房。

宋欢是毫无身世背景的妾室,父母早亡,唯一还算有点姓名的哥哥是个太监,哪怕太子摆宴是为了她,她也不能出现在正厅。

钟昭隐在打开一条缝的窗户中将暗器对准宋欢的时候,她正神采飞扬地捣鼓布料,准备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裁制新衣,眼里全是即将为人母的期待和欣喜。

她比太子小上许多,甚至比钟昭还小一点,叽叽喳喳跟侍女讨论时新花样的时候嘴角咧开,美滋滋地笑,完全就是个小姑娘。

钟昭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忽然就想到,如果钟兰能活下来,或许再过几年嫁了人,也是这么一番光景。

他在原地看了一阵子,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了。

后来又过了几年,宋欢不满五岁的儿子在皇帝寿宴上出口成章,读书做文章也力压他早已成人的诸位哥哥,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一年,受封皇太孙。

钟昭想到前世宋欢之所以能活下来,或许脚下踩着的正是钟家三具白骨。而他曾有机会将其杀死,却因为动了恻隐之心,亲手放过宋欢,不由得深深呼出一口气,再三确认道:“你的意思是,中了蛇毒的人其实是宋才人?”

“前年秋猎,殿下跟王妃娘娘在出发前吵了一架,殿下一气之下,就将宋才人带去了猎场,结果她看哪都兴奋到处乱跑,意外……”江望渡低声解释,“因为太过偏宠于她,殿下先前在朝上就被弹劾过,所以后来殿下寻医问药时,打的都是我娘的名头。”

钟昭沉默片刻后出声问道:“那你也认了?”

“太子发话。”江望渡表情有些无奈,“我如何能不认?”

钟昭闻言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绯色,嘴唇翕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道义上来讲,下命令的人是太子,实施这一切的人是江望渡,宋欢自己也不想中毒,更无法决定能救她命的药如何才能得来。

但从情分上而言,他只要想到前世宋欢平安产子,顺利升为太子侧妃,在他和江望渡双双殒命后,甚至有机会因为这个孩子成为太后,就觉得身上骨头都是凉的。

我竟然还觉得宋欢像我的小妹。

钟昭木然地想着,一个无辜受害一个扶摇直上,我如何对得起她。

“多谢江大人告知。”钟昭从床榻上站起身,也没了刚刚那种旖旎的心情,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而后道,“草民告退。”

“你怎么了?”江望渡似是不解钟昭的心情为什么会蓦地出现如此大的变化,艰难地往外侧挪了挪,抓着他的手问,“宋才人需要摘星草,又或者是我娘需要,对你来说有很大区别吗?”

钟昭垂眸看着他搭上来的手,冷不丁一个晃神,想到前世江望渡找过来时,也曾跪在地上这么仰头看着他,看着可怜不已,背后却藏着不知多少恶毒的心思。

“如果当时,我是说如果。”他没回答江望渡的话,而是问道,“如果你登我家门的时候,摘星草只剩下一株,你会怎么做?”

江望渡扣着他手的指尖一僵,整个人像是忽然被冻住一样。

这点转变被钟昭清晰感知到,他笑了一下,再次蹲下/身:“你会杀了我吗,就为了完成太子殿下交代下来的差事?”

“……”江望渡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轻笑着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假设,现在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吗?”

钟昭微微颔首,已经从他的避而不谈中得到答案,轻缓而决绝地抽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然后在他推开木门,马上就要跨出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的江望渡提高声音:“不会。”

钟昭听到这句话也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了下来,江望渡的声音就像刚刚真的想象了一遍那个情形一样悠远,还带着丝不明不白的痛楚,停顿半晌,语气坚定地重复:“阿昭,我不会的。”

第39章 意乱 你耳朵红了。

钟昭未发一言, 还是决定离开。

可他刚迈出门槛走了不到两步,本该在院落中跪着的孙复就猛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回去, 还顺手将身后的门关了起来。

“怎么了?”看他神色匆匆, 钟昭立刻察觉到不对,也跟着警惕了起来,“有人来了?”

“是太子。”孙复回答之前先瞟了江望渡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抬手摸摸胸口方才被踢的地方,加快速度解释, “我刚刚在院中自省,太子的一名亲卫忽然落下来,跟我说殿下随后就到。”

谢英大半夜睡不着, 突发奇想乘马车前来,走到一半蓦地想起竟没提前派人看看江望渡在国公府还是这里, 遂派了个侍卫探路。

而彼时钟昭和江望渡正在屋内对峙, 浑然不知孙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消他先行请安的念头, 拖到人回去复命后才进来禀告。

“你们院的后门在哪里?”太子身边的侍卫个个武功高强,这时候跳上房檐必然会被发现,钟昭跟江望渡身处对立两派,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沉吟一瞬道,“实在不行狗洞也可以。”

这句话的话音一落, 屋内的三个人都听见了外面大门被敲响,东宫小厮的叫门声。

江望渡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不及了,殿下夜半出行,这时只怕墙头上都站着盯梢的人, 你只要冒个头就会被发现。”

谢英于武艺上几乎一窍不通,因为刚当上太子时经历过几次刺杀,每次出门的阵仗都不小。

钟昭知道江望渡没说假话,视线环顾了一圈,看向远一些地方摆放着的屏风:“透光吗?”

“把那里的蜡烛灭掉。”江望渡吩咐完孙复,又看向钟昭,“我知道殿下为什么找我,他大概……不会让随从在场,委屈你一下。”

危急关头,钟昭已经快步走到屏风旁边,想到上辈子他家人的死也跟太子有关,不由得皮笑肉不笑地道:“以小民之身窥见太子真容,哪里委屈?”

江望渡垂眼没回话,兀自将刚刚与钟昭亲吻时揉皱的衣物整理好。孙复还是第一次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干这种帮人藏匿行踪的事,做了几个深呼吸后跑去开了门。

同江望渡猜测的一样,谢英果然没有叫随从跟进来,将一队八个亲卫全部挥手拦在门外,自己提着一盏灯走入了内室。

钟昭隐匿气息是一绝,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身前还有屏风挡着,整个人宛如物件般安静,纵然走近他一丈以内,都很难发现这里还站着个人。

在这样的静默中,江望渡告罪称自己无法下地,谢英并未开口,钟昭的耳朵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良久,江望渡掀开被子从床上滑下去,艰难地跪在地上俯身给谢英叩头,重新绑上去的夹板跟着磕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行动不便,只是做这么个动作就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很轻:“卑职僭越,请殿下责罚。”

钟昭在屏风后蹙起了眉。

就算在府中再不得看重,江望渡也是镇国公的儿子,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不是能随意侮辱的奴才,腿伤成这样都免不了跪,谢英御下未免太过苛刻。

要知道连他和徐文钥联手做戏,放跑齐炳坤后身负重伤躺在床上,谢停平时那么疯的一个人都没要求他按规矩行礼。

谢英将纸灯放在桌上,找了个凳子坐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子不叫起身,江望渡便只能就着矮人一头的姿势回话。当然凭他左腿的伤势,此时再挪回去无异于再受一遍刑,还不如这么挺着。

他低声回道:“卑职一心为殿下着想,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好一个一心为我着想。”谢英声音透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却笑了笑,“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曲青阳私动丹书铁券去诏狱的事已经被御史在朝上弹劾出了花,端王还把之前被他迫害、受仗流产的妇人也找来带去顺天府,凄厉的喊冤声响彻大殿,曲家一门仨人的大罪小罪都被翻了出来。

谢英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事,差点被他们一家老小的眼泪淹了。

他低头去看江望渡:“曲青阳没把你当外人,你才能进桓国公府的大门,结果你利用曲青阳心疼弟弟的心,撺掇他偷免死金牌去徐文钥面前摆谱,直接被一状告到父皇眼前;我没把你当外人,把放火的差事交给你,你不做也罢了,还亲手杀掉把远山和青峰;事后又让孙复透露一半礼部尚书的脏事,教我只能去诏狱把你捞出来。”

远山和青峰姓项,正是那一日死在钟昭手下的两名太子亲卫。他听到这里的时候神情微变,没想到连谢英都认定他们是江望渡所杀,这罪顶得够彻底的。

钟昭清楚一切来龙去脉,心情颇为复杂,谢英话落之后则仰头长出一口气:“结果你做了什么?”

“殿下,桓国公年事已高。”即使太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望渡的声音依旧冷静异常,“他的两个儿子天资有限,无法子承父业,用不了五年桓国公府就会败落,所以曲青阳才会如此迫切地想要追随您,才会这么信我的话。”

江望渡抬起了头,语调放柔了些:“殿下难道不清楚?”

“我当然知道!”谢英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步伐急促地在屋子里来回转,几次在屏风跟前路过,却都没有发现其背后的人。

他音调提高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桓国公一府难堪大用,所以曲青阳的示好,本宫从来没让你接受过。但我跟端王晋王不同,没有一门显赫的母家,走东宫门路出去的武将更是一个没有,曲家起码没有倒向端……”

话赶话说到这里,谢英突然看向江望渡,后者也回以一笑:“武将这一块,不是还有卑职吗?”

谢英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他今天匆匆而来,最大的目的就是听江望渡说出这句话,他明白江望渡看不上曲青阳跟曲青云这哥俩,他也看不上,但这人打击窦颜伯的同时,收拾曲家收拾得太过顺手,他没法不在意。

“好,曲家暂且不提,你去跟徐文钥告发舞弊一事,本宫也算你是想借机除掉礼部尚书。”谢英又坐了回去,语气总算变得心平气和了一些,“那钟昭呢?”

钟昭没料到还能有自己的事。

二人的对话听到此处,他已经将谢英的色厉内荏看得清清楚楚,满心都是这么个狠辣有余、心机不足的货色居然能活到十年后。

当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钟昭才想起来当日项大说过,谢英曾想让江望渡在火场中杀了他。

江望渡似乎也没想到谢英会提出这个问题,沉默半晌后问:“殿下这话何意?”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谢英笑了一下道,“贡院走水那么好的机会,你宁可杀了远山青峰也要保他,不该给本宫个交代?”

二月的风还很凉,谢英问到这里的时候,一扇靠近他的窗子忽然被吹开,他亲自起身去关,江望渡缓缓道:“殿下真的想听?”

谢英回头看他一眼:“轻舟,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闻言,江望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不止谢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连屏风后的钟昭也站得更直了些。

只听江望渡道:“我喜欢他。”

钟昭:“……”

谢英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当即开口道:“你想搪塞我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别仗着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你便在这里乱说。”

江望渡低着头没有回话,而谢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逐渐说服自己,脸上的神情变得非常一言难尽:“你是断袖?”

这次江望渡并未继续沉默,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英缓缓道:“怪不得本宫之前要给你纳妾,你一直推拒,却不肯说为什么,原来是这样。”

他跟江望渡少时相识,除了君臣之外多少有点感情,江望渡及冠后迟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他在这方面颇下了一番功夫。

结果江望渡根本不领情,说急了便磕头,就是不松口。谢英当时气愤不已,如今总算找到了缘由。

——

谢英从江望渡这里受到了太大冲击,离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诧。

而他一走,孙复立刻急吼吼地冲进来查探江望渡的情况,当看到他一手按在几近麻木的小腿上,一手扶着榻边准备爬上去的时候,心疼得当场掉了两滴眼泪,刚要走上前来帮忙,钟昭就挡开他的手,动作轻巧地将人抱了上去。

江望渡是于边关历练了半年的校尉,抱在怀里的感觉却比他以为的轻上太多。钟昭将江望渡放到榻上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一手撑在这人的脸侧,一边轻轻抿了抿唇道:“你刚刚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讲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就像在问一个很严肃的话题,并且要根据对方的回答做出不同反应。

江望渡有那么一霎那连腿上的疼都忘了,直直地望进自己身上少年的眼中,半晌后有些含糊地笑笑:“阿昭,你耳朵红了。”

孙复被钟昭一挥手拂到一旁,本要发怒,但见江望渡已经好好躺在榻上,并不需要他帮,那点气也就消了下去,听到这里十分疑惑地凑上前:“什么红了?”

钟昭从没觉得孙复这么烦人过,但当下的情况十万火急,他迫切地想从江望渡这里得到答案,因此权当孙复不存在,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的,是真是假?”

像是被他灼人的视线看得有些难为情,江望渡轻轻别开眼,摆了摆手将孙复赶出去之后,干脆拉下自己肩膀一侧的上衣:“真真假假,你试试就知道了。”

第40章 晃神 前世今生的他是不是同一个人。

钟昭定定地盯着江望渡右肩上的一颗小痣, 足足把这句试试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

他伸手把江望渡撇到一边的头扳过来,膝盖点在榻上问道:“腿还断着, 怎么这么浪?”

“又不需要用腿。”江望渡的话说到一半, 又觉得好像也不一定,随即被钟昭眼里调笑的意味看得有些恼怒,伸手往他身下探,“装什么正人君子,要办就快点。”

“别哪里都碰。”钟昭今天穿了一身黑衣,一举一动都不甚明显, 尤其现在他们两个人还处在并不明亮的烛光下,他属实没料到江望渡连这都能看出来,扣住对方的手腕并不温柔地按在榻上, 俯下身去低低地道,“再说一遍。”

江望渡没听懂:“什么再说一遍?我是断袖?喜欢你?”

“……”钟昭简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江望渡倒也不躲, 就在他手下充满疑问地眨眼睛,钟昭只得道,“不是这句。”

“好吧,我知道了。”钟昭本也不是诚心要按住他,江望渡轻轻一挣,遮住他嘴和按在他腕子上的手就都松开了。他反客为主双手勾住钟昭的脖子往下压, 在两人呼吸交缠间笑着重复,“阿昭,真真假假,你试试就知道了。”

钟昭打量着摆明了在勾引自己的江望渡, 一只手垫在他脑后把人往前揽,视线在他的面上划过,稍微往下去吻对方细白的脖颈。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江望渡忽然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脸。

钟昭不明其意,微微抬眸去看他的表情,十分意外地发现江望渡的脸色竟变得有些不自然,察觉到自己看过去后,缓缓露出一个有点强颜欢笑的表情。他皱了皱眉,撑在榻上的手臂绷直,离人远了些:“怎么,后悔了?”

“没有。”江望渡摇头,脸上的不自在反而更深了一些,咽了口口水才用商量的语调道,“就是……能换个地方吗?”

钟昭看着对方宛如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的眼神,七分热情直接被浇成了四分,但江望渡很快又凑上来捧着他的脸亲他的眼眉,钟昭便下意识托住他的后背,想着咽喉确实是致命部位,江望渡一个从边关回来的人抵触也正常。

不过即使如此安慰自己,钟昭还是觉得心里埋了个小疙瘩,待江望渡重新躺下摆出一副任他施模样,他也确实抬起手来,要解对方衣裳的时候,眼前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了一张脸。

他就在江望渡的榻上,眼前闪过的这张脸自然也是江望渡,只不过却不是此时说着喜欢他、诏狱里为他顶罪的小江大人,而是前世倒在地上被他一剑穿喉,眼睛瞪大至死没有闭上的怀远将军。

那张苍白而没有半分生气的脸,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钟昭以为前世自己杀人无数,早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可此时他还是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我究竟在做什么?

钟昭骤然清醒过来,一下子从江望渡的榻上滚落在地,刚刚才触碰过对方的双手冷得像是刚搬了十桶冰,所有思绪都是乱的。

最后,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曾杀了我全家,我亲手杀了他。

前世今生的差别如此大,同样叫着江望渡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父母妹妹也明明都在好好地活着,他究竟应该怎样面对他们。

钟昭头一次对自己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产生疑问,这答案他一时想不出,但至少今天,他无法再跟江望渡做什么亲密的事了。

“抱歉。”面前的江望渡什么都不知道,钟昭无法把自己此刻的混乱和恐惧告诉他,只能低着头不去看对方,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对自己这异常的反应作出解释,“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一点事情,需要马上回去一趟,今天大人跟太子殿下那番话……草民就当没听过。”

话罢,他再也顾不得查看江望渡是什么表情,径自推开房门一路向外走,对鬼鬼祟祟凑上来问他们在里面干什么的孙复视之不见。

不过也好在钟昭没抬头,因为但凡他看江望渡一眼,就会瞧见一张和自己一样面无人色的脸。

——

回到家里房屋所在的街道,离得老远看见姚冉一手牵着钟兰一手提着灯,略略踮脚张望自己的身影,钟昭这才感觉整个人像是刚刚活过来一样,后背发凉的感觉也慢慢褪去,加快脚步小跑了过去。

“娘,您怎么出来了?”钟昭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从母亲手里将钟兰领到自己身边,用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步伐缓慢地往里走,“现在风还很凉,您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养好,不能长时间在外面站着。”

“哪有这么严重?你爹都给我诊过脉了,说我多散散步对身体有好处,而且我才刚出来,先前都是你爹和小谅在外面等着的。”姚冉的脸上本来担忧和气恼参半,打定主意看到钟昭后要骂他一顿,可话一出口又温和了下来,“而且要不是你刚醒就乱跑,小谅拦都拦不住,我又怎么会出来?”

江望渡给他顶罪的事不能随便说,否则只会引火烧身,给他们带去更大的麻烦。

他无言以对,尤其是想到自己前不久在江望渡哪里做的事,也确实感到愧对家人,便张口道:“娘,我知道错了。”

“好了,小昭,没关系的。”姚冉见儿子二话不说便低了头,又在心里埋怨自己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干什么非要说出来惹人愧疚,拍了拍钟昭的手,“我们今天出诊时,听有一个家里有门路的考生说,礼部正在加紧筹措,准备过阵子重新举行会试,考官考卷什么的都会换,你听说了吗?”

钟昭摇了摇头,不过虽然他是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却没有感到很意外:“永元元年就出过类似的事情,并非考生之过,陛下一定会下令择期再考。”

“哥哥,择期是什么意思?”三个人一起跨入屋内,钟兰抓住钟昭的三根手指摇了摇,“就是说你还要不理我很长时间?”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钟昭看向了仰头望向自己的妹妹,感觉她的小脸都快要被委屈淹没,颇为忍俊不禁地将人抱了起来:“怎么会,我不是一直在家吗?”

“可你很久没有给我砍柴了。”钟家人口简单,做饭用的柴火都是在采药之余上山自己砍的。钟兰喜欢做木工,以往随便给她一块就够她玩很久,但现在她渐渐长大,已经可以试着做正常尺寸的桌椅,这点木头就不够用了。

原本秦谅来了,家里又多了一个男丁,钟兰以为自己的木工大计会很顺利地开展下去,结果最近他们二人都忙于科考,钟北涯照料妻子的同时还要经营医馆,只恨不能分/身,也没有太多时间管她。

“以前你和爹没回来的时候,我和娘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做,也不觉得怎么样。”钟兰撇了撇嘴有点想哭,“可是你们都回来了,我怎么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呢?”

姚冉此时已经笑着走到一旁,钟昭看把人惹哭了,赶紧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一直在忙,有些疏忽,明天就去给阿兰砍柴,让你做很多小东西。”

“不是小东西。”钟兰双手攥拳在空中挥舞,义正词严地道,“你别小看我,我现在会的可多了,你现在的桌子用了多少年,我可以给你打一张桌子,大大的,你和大表哥一起用都够的那种!”

钟昭听到这话顿时哭笑不得,但也有些欣慰,给她擦了擦眼泪,随即一脸认真,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不相信她话的意思:“好,那我就等着你的桌子。”

“还有我。”秦谅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停了很久,闻言从旁边探头,一本正经道,“既然桌子有我一份,那砍柴也应该有我一份,从明天开始我跟小昭一起砍柴。”

钟北涯实在听不下去,在钟昭和秦谅头上分别重重敲了一下:“还有你什么还有你,下次科举不会很远,你们俩都给我好好温书,我明天早起一个时辰上山砍!”

钟昭实际上没感觉很疼,但为了让父亲比较有成就感,敷衍地嘶哈两声捂住了头,刚要对钟北涯说他已经很辛苦,这点小事不需要他操心,钟兰就已经止住眼泪,从哥哥怀里跳下去,拍着手道:“都去,都去,多砍一些回来,我要给小江大人也打一张桌子。”

“你说你要给谁?”钟昭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江大人啊。”钟兰一脸坦然,相当之理直气壮,“他之前也给我送了礼物,虽然现在在你那里,但是我也要回礼才行。”

她用一根手指咧开自己的嘴,朝钟昭做了个很丑的鬼脸,道:“我才不要像哥哥一样,明明把人家的东西贴身收着,还要说自己跟他永远不会是朋友。”

钟兰讲完这话跑得飞快,像是怕钟昭把她逮回来,一边咯咯笑一边一溜烟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但其实钟昭站在原地,连挪动一下脚步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很清楚,即使钟兰此刻没有跑,他也不会像去年一样把她抓回来,信誓旦旦地告诉她自己跟江望渡绝不可能。

因为现在对于江望渡这个人,哪怕是他都有些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