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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状元 祝你从此事事顺心,万事顺遂。……

锦衣卫将春闱舞弊案查出了个大概之后, 案子便被移交给了刑部,更加全面地收集人证物证,诏狱的一干人犯同样进入了刑部天牢。

刑部尚书万荣两边不靠, 既不在太子阵营也不为端王效力, 劝退了一堆试图打听消息的探子,查案查得热火朝天,期间还把钟昭叫过去核实了一下案情。

不用担心一不留神就扯上自己,他自然将一切如实告知。

朝廷重新公布的会试日期定在四月,这次没有曲青云在一旁裹乱,钟昭两侧的人都很安静, 一路畅通无阻地杀进了殿试。

殿试后三天,传胪仪式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举行,当听到传制官念出一甲第一名的名字正是他时, 钟昭仿佛感觉一口经年累月的郁气,终于从自己心头消除, 前世自负有才却不能光明正大站上朝堂, 只能戴着面具在阴暗角落谋生的怨愤, 也在此刻众进士随着口令拜下,衣衫翻动间慢慢消解。

四下拜完,执事官手中高捧着黄榜一路向外走,直到将其悬挂在长安左门外,由身为状元的钟昭领着其余进士前去观榜。

科举对于天下学子来说,已经是堪称最为公平的一场较量, 然而因为地域姻亲人脉等物的不同,权贵家族培养出来的子弟,在这场角逐中依然会更有优势。

钟昭左右除他外多是锦袍加身的世家公子,一个榜一个榜看过去, 草根出身的进士中,秦谅算是排名靠前的,是二甲四十二名。

放榜历来都是京中的大事,一时间不管是家中有孩子参与的,还是没有孩子参与的百姓,全都一窝蜂地围过来看热闹。

当认清楚哪个是钟昭之后,看看他在一堆中年进士中被凸显得尤其稚嫩的面孔,再看看他仅简单束起的头发,不少怀着些心思的人都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

“这位公子真是相貌堂堂。”状元及第乃人生一大快事,春风得意马蹄疾也不过是这种感觉,钟昭忙于应付身旁其他人的恭维,冷不防被生人近了身,一回头就见一个衣着富贵的男人正看着自己,只差没有眼冒绿光,“不知成亲了吗?我家中有一女儿……”

反正是个以后都不会有交集的过路人,钟昭胡扯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成了,我们很恩爱。”

听此一言,那男人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重整旗鼓:“那考不考虑休妻另娶?公子你连二十都没到,家中妻子想必也很年轻,即便被休再嫁亦非常容易。”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凑,低语道:“我看公子这身衣服,就知道你没有一个好岳丈,我那女儿堪称国色,我名下更有很多……”

钟昭闻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男人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就在这时,人堆外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带着他们里面的人都是一趔趄。

那男人为了跟钟昭平视对话,本就一直在踮脚,如今站立不稳,直接磕上了另一位进士的脑袋。

“这是怎么了?”被他撞到的人是个老头,被这么一碰只觉得眼冒金星,却仍顽强地向外张望,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先前一直致力于把女儿嫁给钟昭的商人眼见着自己伤了人,也不敢在这里多待,趁着人头攒动的时候悄悄往外挪。

没了拽着自己不放的人,钟昭也将目光投向了出现骚乱的地方。

他个子偏高,隔着一堆脑袋望出去,很快便看清刚刚直直撞上他们的人,并非寻常走得急了的百姓,而是一个头发乱糟糟地粘在一起、脖子上还带着木枷的囚犯。

更加关键的是,钟昭觉得这人看上去竟然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这个让自己感到在哪见过的囚犯是谁,就听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声不算很大但自带威严的:“让开!”

这样打扮的人多半是流放犯,但他们往往会由官兵押送着前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不应该有机会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刚刚那表现得很八卦的老头已经快走到囚犯眼前了,钟昭挤过去将他抓到一边,同时挥手驱赶了几个好奇凑上前的百姓。

下一瞬,一只短刀带着破空声凌然地飞来,正正好刺入那囚犯的小腿。他猛地扑倒在地,疼痛让他下意识高高地扬起了头。

钟昭看着他露出来的脸,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的桓国公世子、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使曲青阳。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钟昭在头顶太阳的炙烤下眯眼看去,江望渡那张脸很快闯入他的视线。

近两个月过去,江望渡恢复得还行,骑在马上的样子一如回京时神气,他勒住缰绳向下瞧,在看到钟昭时眼睛亮了一下。

可是还不等他们有更多交流,曲青阳就一把将刺入自己身体的短刀拔出,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江望渡,我哪里得罪过你?”

他脸上不知是疼的还是恨的,颇有几分狰狞,“你跑到我家给我下套,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钟昭听到这里,想起自己曾经打探到的,曲青阳小时候带人把江望渡堵在巷口,逼他拿出母亲给他身上的平安符,让野狗叼着玩,边看着他狼狈不堪地跟狗抢东西,边在一旁拍手叫好的事情,嘴唇轻轻地扯了一下,低头看向捂着腿轻颤的曲青阳,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脸,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此言差矣。”江望渡挑了挑眉,身下的马走得近了一些,曲青阳只是嘴上叫得凶,连忙翻身从地上起来,一瘸一拐地躲避着好似随时都要踏在他身上的马蹄。

他看着曲青阳这副宛如丧家之犬的模样,讥讽地笑笑:“刑部列出来的罪是你自己犯的,处置曲家的旨意是陛下下的,你有几个脑袋在这里不平不忿?何况犯人私逃同为重罪,如今桓国公府已经不在了,你还想连坐多少亲眷?”

毕竟算是跟自己有关,再加上即将要在端王麾下效力,钟昭也听了一耳朵朝廷对曲家的判罚。

拜曲青阳私动丹书铁券所赐,皇帝震怒,曲连城豁出一张老脸又哭又嚎也没能让两个儿子留京,一个流放岭南一个流放沧州。

其中参与舞弊的曲青云本该被判斩首,最后还是因为他在贡院救了好几个官宦子弟,他们的父亲联名上书,这才保住他一条命。

至于曲连城自己,虽然从国公贬为侯爷听上去也能接受,但两个已经成人的儿子都被绝了前路,对他来说没比一杯鸩酒好多少。

曲青阳被逮捕入狱后,南城兵马司无人监管,完全就是一盘散沙,指挥使一职暂由江望渡兼任,因此他看向江望渡,当真是新仇旧恨加一块儿,眼里差点喷火。

他恨恨地掸掉身上的灰,站在原地还想再说什么,一条鞭子从旁侧抽过来,直接将他单薄的衣物打破,露出了里面肿起来的血檩子。

曲青阳能跟江望渡叫板,却不敢跟押送自己的官兵多说什么,意识到自己这次注定逃跑无望,立时偃旗息鼓,闭上嘴不再言语。

那官兵将曲青阳交给随后赶到的同僚,随后便擦着脸上的汗给江望渡行礼:“多谢江大人帮忙,否则若是真让此人逃了的话,小的这条命填进去都不够啊。”

“无事,职责所在罢了。”江望渡摇了摇头从马上下来,弯腰要去捡自己躺在地上的短刀。

那官兵眼疾手快,见状立刻将那刀握在自己手里,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之后才双手交还给他:“江大人,多谢,多谢。”

眼下钟昭就站在离江望渡不远的地方,以他的角度可以轻松地看见江望渡见到这一幕后轻笑了下,侧头看了一眼边上敢怒敢不敢言,被拉着手上锁链带走的曲青阳,顿了顿才重新将头转回来。

“冲撞了大家,实在抱歉。”江望渡大大方方地看向面前看热闹的百姓,拱手微微拜了拜,“今日是诸位进士登上黄榜,一展宏图的起始日,可同样也是曲家人犯流放的日子。兵马司维护治安不力,叫这人跑了出来,事后必当向上请罪,如有父老乡亲因此事受伤,尽管开口,我必十倍赔偿。”

“是啊。”方才给江望渡递刀的官兵也跟着道,“曲家的犯人就在挨着的那条街,他身手……有点好,惊扰了诸位,对不住了。”

曲青阳跑得很突然,慌不择路间一头扎进看榜的百姓堆里,但官兵的反应也不慢,最外面的人只是被他用身体撞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手和腿擦破了一点皮,原本还有些生气,可是听到这样的话,也纷纷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仅仅隔着一条街而已,有人高中三甲受人拥戴,有人狼狈流放之后又匆忙出逃,甚至不久前,后者的家族还曾养育着京城有名的纨绔,不知有多少人在他们手下吃过亏,却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孟家和于家因为没有官员为他们的儿子上书求情,下场比曲家还要惨,窦颜伯更是因为涉及两场舞弊案,被判了秋后问斩,世事变化无常,不外如是。

钟昭轻叹一口气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家的方向走,江望渡却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钟公子,恭喜啊。”

他用轻到没有外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无论将来立场如何,单单论今日的心情,我想祝你从此事事顺心,万事顺遂。”

第42章 开解 你既然想他,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为着钟昭和秦谅考得都不错, 钟北涯特地在医馆门上贴了条子,称家中有事要歇两天,街坊四邻看着他那走路发飘、皱纹都少了几根的样子, 就知道他歇业的缘由是什么, 纷纷说那你可得请客。

他原本就有这个心思,听罢假装沉思片刻,愉快地应承了下来。

钟昭告别江望渡,还没进家门就闻见了传出老远的饭菜香,他爹娘和钟北琳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大,将好几个平时好与他们来往的邻居都请了进去, 当然其中也包括康辛树和唐策。

“现在官职还没有正式授予。”眼见着这里都不是他们家,自己娘却跟着招呼得很自然,秦谅一个头两个大, 抓了一把钟昭小声道,“是不是有点招摇了?”

钟昭看了一眼敞开的大门, 听着耳边父母欣喜的声音, 想了想后道:“没关系, 他们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愿意办就办吧,反正只有这么一天。”

秦谅老实了二十多年,秦家在当地更是沉默的代名词,从未干过这么‘出格’的事,听了钟昭的话, 他面上犹有纠结之意,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太想往里走。

“真不是大事,那些勋爵贵族家的孩子上了榜, 弄出的场面比这个大多了。”钟昭看着他谨慎的反应,顿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推着人的肩膀往里走,“姑姑不远千里陪你来到京城,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总应该让她高……”

他一句高兴还没完整说出来,秦谅就蓦地顿住脚步,满脸通红地停在了原地。钟昭顺着这人的视线望过去,唐筝玉大约是学了一点手语,此时就站在钟北琳旁边,两个人默契无比地招呼宾客,看上去亲密得像母女一样。

钟昭挑了挑眉,手上用了些力直接将秦谅带过去,先拜见了父母跟康辛树,随后便走到了面色明显没那么好看,一边自顾自喝着酒一边叹气的唐策面前。

“唐师爷。”在又一杯清酿见底之后,钟昭拿过他手里的酒壶,代为效劳地给他再度斟满,同时拿了个空杯过来,也给自己倒上,“表哥考得很好,儿女婚事有着落是好事啊,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榜下捉婿和堵家门口问钟家儿子何时娶妻的戏码上演了一小天,到了晚间总算没有人再来打扰他。唐策听着钟昭这颇为老成的话,伸手扶了一下酒杯,郁闷道:“考得再好,还能有你好吗?”

钟昭一口干了自己面前的酒,闻言轻轻笑了笑道:“那没办法,唐小姐没看上我啊。”

“别在那里装,即便小玉肯听我的话,你也不会同意娶她吧。”唐策揣着手坐在原位,看了看跟秦谅并肩站在一起的自己女儿,又一脸惆怅地收回目光,痛心疾首道,“你们这些小孩,没一个让爹娘省心的。我答都答应她了,难道还能不让嫁吗?叫她矜持点也不愿意,屁颠颠就跟来了。”

钟昭闻言勾了勾唇,唐策今天过来得很早,还拿着事先去庙里求好的、写着良辰吉日的纸条,正是为了跟钟北琳商量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听说日期就定在八月,接下来的便是过礼等事宜。

他明白唐策对秦谅其实挺满意,之所以百般挑剔,不过是父亲舍不得女儿罢了。

“算了,不提这些糟心事。”唐策又饮了一杯便将酒杯放下,低声说道,“等一会儿有位贵客会不请自来,这里只有你认识他,别表现得太惊讶,平常对待就是。”

钟昭一怔:“什么意思?”他能想到的会出现在对方嘴里的贵客,只能是端王那边的人,但这么个小老百姓请大家吃饭的场子,谢淮不可能亲自现身,若再往下,那就是跟唐策差不多身份的人,也犯不着用贵客二字来形容。

他左思右想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头绪,将头转向唐策还欲再问,谁知唐策明摆着想卖关子,见状直接起身去到了康辛树那一桌,就着这次殿试出的题谈论了起来。

钟昭被他的反应弄得又好奇又好笑,索性也不琢磨了,同样站起来去到钟北涯身边,替他挡着邻居一股脑敬向他的酒。

过了两刻钟左右,外面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忙于觥筹交错的人们没有注意到,一直留着心的钟昭却听得清清楚楚,走过去一看,惊得眉毛都扬了起来。

苏流左和苏流右本就跟他关系不错,过来一点都不值得意外,问题是他俩中间还有个半大孩子,以一个被保护的姿态站在那里,见到钟昭后就一本正经地拱手鞠躬:“祝贺先生金榜题名。”

“……这真是折煞我了。”身后就是一帮随时会看过来的宾客,钟昭暗忖了一下没有行礼,但是还是很快伸出手托住对方的胳膊,“世子怎么来了?”

作为端王长子,谢时泽已经开始学着打理外务,谢淮除上朝以外的时候几乎都会把他带在身边,完全是当作准继承人培养的路子。

与之对应的,他虽然长得很嫩,跟人交谈的时却像是小大人。

“今日先生大喜。”谢时泽嗓音清亮,语调异常平稳,“父王本想自己过来,但是又怕吓到您的家人,所以只好派我来了。”

说着,谢时泽看了一眼苏流右,后者忙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呈到了钟昭面前。

察觉到他视线出现细微变化,谢时泽就知道钟昭看清了,苏流右又将锦盒合上,往钟昭手里放。

“这是父王命我带来的礼物。”他笑了笑道,“请先生笑纳。”

钟昭见此一幕,轻轻后退半步,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是道:“端王殿下太高看我了。”

他确实有些震惊,因为那盒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是一张地契。

而能够让端王世子亲自送过来的地契,必定不同寻常,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历年大梁的状元都会直接进入翰林院,那是个可以经常接触皇帝的去处,不是说不能一入官场就公开站队,但用这样的方式未免太树大招风,对他对谢淮都不好。

“先生稍安。”谢时泽显然也明白他的顾虑,亲自将锦盒接过来往外递,钟昭总不好连亲王儿子伸过来的手都推开,便皱眉拿到了自己这里。谢时泽补充道:“家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表达一下我们端王府的诚意,这宅子您愿意搬就搬,不愿意搬就不搬;或者过个三五年,攒够资历再搬,也都可以。”

他们在门口耽搁的时间有些长,已经有眼尖的邻居发现这件事情,伸手碰了碰姚冉的手臂。姚冉提着灯一路走过来,抬眼便看到钟昭面前站着个仰头看他的小公子,一时间觉得可爱得不得了,转头问:“小昭,这是?”

先前唐策就提醒了他不要在人前暴露谢时泽的身份,钟昭正准备搪塞过去,边上的苏流右就嘴快地道:“这是我儿子。”

这句话落下之后,苏流左和谢时泽都是一副有所准备、根本不震惊的样子,显然这借口是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的。

钟昭:“……”没见过刚过二十的人能生出十二岁的孩子。

姚冉不知苏家兄弟的具体年龄,倒是不疑有他,笑着道:“那正好,我家有个八/九岁的女儿,你们小孩子在一起玩正好。”

说着,她就将手放在了谢时泽面前,笑眯眯地问道:“婶婶带你去找妹妹好不好?”

谢淮第一次引谢时泽与钟昭见面时就说过,他这个儿子性子不好相与,跟亲兄弟都没什么话说,遑论满脑子锯木头的钟兰。

更何况两家地位相差如此悬殊,他妹妹哪里有脑袋跟谢时泽兄妹相称,钟昭立刻按下姚冉的手:“娘,您还是先进屋吧,这孩子我由来安置。”

姚冉闻言一愣,看谢时泽好像确实微微蹙着眉,没有凑上来的意思,便也收回了自己的手。谁知就在钟昭和苏家兄弟悄悄松一口气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了钟兰一句宛如五雷轰顶的问话:“大表哥,你跟姑姑要搬出去?”

“我们已经在你家住很久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也快……”眼看钟兰要哭,秦谅赶紧道,“找好的房子离这里很近,我会经常回来看阿兰的!”

他这一句解释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没竖起三根手指发誓,结果钟兰就像失了魂一样任由秦谅捏住自己的肩膀,兀自道:“搬出去,你跟哥哥就不能用一张桌子了,我还得再打一张……”

“什么桌子?读书写字的?”此时钟昭已经带着谢时泽走进里间,谢时泽听了半天,纳闷道,“她这么小,能拿得起锤子?”

“你也太小看她了。”姚冉走过去把扁着嘴的钟兰领过来,带着一丝身为人母对女儿的骄傲,“从去年年末开始,阿兰就已经能挥得动大人用的锤子和刀,再过两年怕是连砍柴都不需要他哥上山了。”

钟昭原本站在谢时泽前面一点的位置,用半个肩膀将他挡在身后,隔绝掉很多人好奇望过来的目光,但他很清晰地感觉到,自从姚冉说完这番话之后,谢时泽就开始在他背后蠢蠢欲动。

“……你想干什么?”感受到衣角被拽了拽,钟昭转过头问。然后就见谢时泽示意了一下钟兰的方向道:“我要学打桌子。”

“就你这身板还想打桌子?”钟昭还没开口,钟兰就先一步转过头,抱臂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时泽,那审视的视线看得钟昭额角狂跳,低声提醒:“礼貌些。”

钟兰本来一脸嫌弃,听此一言才把即将说出口的话憋回去,顿了顿道:“好吧,你现在只能做个小零件,我教你。”

谢时泽可能是在端王府拘束久了,听罢当真跟着她去了后院,钟兰专门给自己辟出来的做木工的地方,走时连头都没回一下。

而苏流右空顶了个父亲名头,却不是人家亲爹,根本不敢阻拦,只能小跑着跟过去,以防出现什么会伤到谢时泽的意外,嘴里喊:“儿子,等等我!”

钟兰不知道谢时泽的身份,言语行为上很难没有冲撞,钟昭也不太放心,抬步就想同去盯着,苏流左却冲他摇摇头:“公子留步,今日是你高中状元的日子,我们过来不是给你添堵的,放心,有我和流右在就行了。”

留下这番话,苏流左直接就转身追了上去,同时还朝他这边挥手,没给钟昭一点推拒的机会。

因为他跟自己弟弟往钟家跑得太频繁,很多时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姚冉习惯了小哥俩把这里当第二个家,丝毫没感到什么异常,还颇觉有趣地笑了笑。

她看向钟昭感叹道:“苏家老二真宝贝他儿子,阿兰一个小姑娘,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

“……”这件事情实在奇异,钟昭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沉默着抱着怀里的锦盒往卧房走。

姚冉这时候才注意到儿子手里的东西:“这是他们备的礼物?看盒子就不像凡物,怕不是替他们主子送过来的,你想好了再收。”

托端王动不动往他们家送东西的福,他娘现在也识得了一些富贵之物,凭眼力估价的能力直线上升,钟昭点点头:“我知道了。”

——

待到这场筵席结束,将各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邻居师长、以及听钟兰念叨了一晚上下刀技巧的谢时泽送走,把众人制造出的狼藉打扫完毕后,已经到了深夜。

钟昭喝的酒不少,却依然不见半点醉意,系着围裙将最后一只碗洗干净,转过头就发现钟北涯正倚在门口盯着自己看。

他擦掉手上的水:“爹,这么晚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钟北涯话虽如此说,却示意他跟自己去院子里。

钟昭不知道他要接下来会讲什么,但还是跟人来到外面的石桌前坐下来,随后点着一根蜡烛,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过去。

钟北涯的表情似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拍拍儿子的肩膀,微笑着问道:“刚刚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一直往外瞄,是有什么想等的人没等到吗?”

“怎么会。”钟昭的眼神晃了一下,他其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是否多次投向外面,是否在盼着一个他以为会来,但最后没来的人,缄默半晌后道,“我从西北回来不久,所有认识的人您都知道,哪还有什么没到的。”

钟北涯轻轻摇头:“真的吗?小昭,你是我儿子,有句话我很早就想说了,你跟江大人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认识刚满一年的。”

他自然还记得上次跟钟昭提起这个话题,被对方用几近强硬的态度顶回来时的难堪,但是钟北涯停顿了一会儿还是道:“即使你可能会生气,我还是想说,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江大人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十恶不赦,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愿意跟我说说吗?”

“爹,上次是我冲动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旧事重提,钟昭想到江望渡那条被活生生打断的腿,想到他下马祝自己从此事事顺心,在想到他们接的两个吻,就很难再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脸来。可要他跟江望渡和解,他又觉得做不到。

钟昭抿着唇跟钟北涯对视良久,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以噩梦的形式将前世发生的一切讲出来,问问父亲是什么看法。

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我想好了,一定会告诉您的。”

“好,那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随时来找我。”钟北涯颔首,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道,“但小昭,人这一生太短了,我跟你娘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几岁成了亲,总觉得有很漫长的时间能去相守,可是你看——”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再年轻的脸,笑着道:“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过了半数岁月还多,不知道哪天就入土了,也不知道是她先走,还是我先走。”

“您和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钟昭听得心酸,将父亲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低声说道,“你们还没看到我实现抱负,咱们家还没住上大房子,阿兰还没有嫁人,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我知道。”钟北涯见他蹙眉,连声安慰几句,随后才缓慢而平和道,“今天我说这些没有吓唬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哪种感情都未必不可扭转。你曾经恨他,可现在你想见他,那么他没有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第43章 独酌 上辈子江望渡也曾后悔过。……

钟昭怔了一下, 随即笑笑:“我找他?爹,您吃酒吃糊涂了吧。”

“我看你才是糊涂了。”虽然有儿子给自己挡酒,但钟北涯仍然喝了不少, 此时确实有点不清醒, 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在人肩膀上拍了一下,“说的跟你从没主动去找过小江大人一样,但若真是如此,你从大牢回来刚醒那天,为什么一到晚上就跑没影了?”

“……”提及此事, 钟昭顿时哑口无言,包括他此刻回想,都觉得自己当时像是魔怔了一样, 甚至如果最后不是忽然想起了他死在自己手下的模样,他们可能连有些无法言说的事情都做了。

见儿子又不搭腔, 钟北涯的语调又缓下来:“要是有什么误会, 说开就好了, 我跟你娘是希望你有出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想你活得舒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钟兰推开木门跑出来,对钟北涯说母亲还在房里等着他,让他们两个赶紧聊, 晾完后赶紧该干嘛干嘛。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姚冉的腔调道:“这老头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儿子中状元这么高兴的事情,非要趁这时候找人家谈心, 难道不懂这样很招人烦吗?”

此话一出,钟北涯面上顿时有几分尴尬,钟昭也被小妹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别过头去平复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转回来看向自己父亲,笑着道:“我可从没有这么想过,万望明鉴。”

“这种事情又不是嘴上说说就算数的,你如果真在心里这么想,我能有什么办法,所以随便吧,爱想不想。”钟北涯倒是没纠结,抬起手揉揉钟兰的头,“我进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钟兰蹦上哥哥的腿,两人一起点头应了一声是。等到钟北涯走进里间关上门,眼看着她还是没有丝毫下去的意思,钟昭低头问:“怎么,想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跟父亲外出采药之前,钟兰怕鬼也怕黑,晚上经常缠着他给自己讲故事,睡觉的时候最好彻夜点着蜡烛。但三年时间过去,她已经很少提出这个要求了。

“才不是。”钟兰摇摇头,眨着大眼睛认真地道,“刚刚那个小哥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感觉应该告诉你一声。”

“是吗。”钟昭想到人小心机却不浅的谢时泽,也略正色了些,“他问了什么?”

钟兰如实地道:“他问了你跟江大人的关系,说你们今天在街上遇见,江大人还抓你的手了,一点都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

钟昭心里暗道一声果然,江望渡那边被太子质问,他这里端王也起了疑心,不动声色道:“原来是这样,那阿兰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钟兰显然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有些骄傲,“我只知道你们在家吵过一架。”

她也听到了钟昭刚重生那天跟江望渡的对峙,很简单地将这归类于争吵,眨眨眼睛道:“我还夸张了一下,说你们恨不得对方去死,应该轻易不会和好。”

钟昭闻言失笑,这还是真不算夸张说法,最起码他那时是真的想江望渡早点死。顿了顿,他又道:“他还问没问别的?”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钟兰打了个哈欠,跳下他的膝盖往回走,钟昭跟在旁边送她进屋,快走的时候忽然听她期期艾艾道:“他说我有天份,可以给我找一个愿意带女徒弟的师父,这样以后我就不止可以打家具,还能盖房子。”

“真的,这么大的房子。”她张开双手尽全力比划了一个圈,“我没有立刻给他回复,他说愿意等我好好考虑考虑,如果这件事能成,我以后就可以给咱们家建一个新的房子了,书桌算什么呀!哥,你觉得他的话信得过吗?”

端王世子说要给一个小女孩找师父当然是靠谱的,唯一的问题是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以及会不会带来什么别的影响。

钟昭缓慢地顺着她的头发,还没忘记今天谢时泽的身份是苏流右的儿子,温声道:“得等我跟苏二哥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停了一瞬,他又补充:“不过我答应你,就算这事最后没成,我自己也会给你找一个好师父。”

如今他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一入翰林院,身份地位都将得到巨大提升,估计以前那些拒绝钟北涯的木工师傅都会上赶着过来。

“太好了!”钟兰想的只是能不能盖房子,至于具体是谁帮忙找师父,她根本不在意,闻言兴奋地欢呼了几声,“谢谢哥哥。”

钟昭摸摸她的脑袋,催她赶紧去睡觉,钟兰重重点头,一个箭步蹿上了榻。钟昭走到外面给她关上了门,想到钟北涯刚刚的话,向着卧房迈步的脚一顿,认命地飞身上了房檐,从外墙翻了出去。

——

江望渡在外面租的小院。

五月晚风还很凉,钟昭今天家里来的人多,亲朋故友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摆了一桌在外面也没觉得冷,但这里的情形完全不同。

钟昭循例停在墙头往下看,只见空荡荡的桌前燃着一盏孤灯,明明面前摆着两个酒杯,江望渡却十分安静地在月下独酌,既不出声叫孙复陪自己一起喝,也没有将那多出来的杯子撤下去的打算。

良久,孙复实在坚持不住,钟昭眼睁睁看着他浑身一抖,偏头打了个喷嚏,进屋换上厚衣服的同时,也给江望渡拿了件披风。

他抱着衣服走到江望渡身后,一边往人身上盖一边说道:“钟家今天摆宴,去了好多人,连邻居都去蹭饭了,公子若是想见他就去呗,何必在这里折腾自己。”

自江望渡跟锦衣卫认罪起,孙复提起钟昭的时候便不再没个好气,毕竟主子已经将态度表达得很明确,他再逆着来也没有用。

见江望渡没反驳孙复说的‘想见他’,钟昭也来了几分兴趣,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更轻,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可让他大失所望的是,江望渡最后也只是笑笑道:“这样一个大喜之日,钟昭不会想见我的。”

钟昭默念两遍这句大喜之日,想起谢时泽也曾对他说今日大喜,总觉得这两个人的话很像,表达出的含义却不太一样。

谢时泽说的时候很坦荡,他也清楚对方只是在恭贺自己进士及第。但不知是不是此刻江望渡有些醉了,语气凭空带上三分缱绻,听上去就像是……在说大婚一样。

钟昭蹙眉,将这奇怪的念头驱逐出心间,依旧坐在原地不动。

孙复听了刚刚那句话,颇为不平地道:“您为他连诏狱那污糟地都闯了一遭,腿伤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他凭什么不想见您?”

“即使没有钟昭,徐文钥也会传我去问话,无论如何这顿皮肉之苦都跑不掉,捎带手帮一把而已,算不得什么,有什么好拿来说的。”江望渡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从没指望他对我感恩戴德,我只是想……”

说到这里的时候,江望渡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最后那几个字即便钟昭尽力屏息凝神,也没搞清楚这人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没听见没关系,孙复已经瞪着眼从凳子上跳起来,不可置信道:“您说您是在赎罪?就为了一年前您管他要的破草?!”

“那不是破草。”江望渡有些较真地出声驳斥了孙复的用词,却没否认这个说法,“那东西能救人命,如果我没弄到摘星草,宋才人就活不下来;太子不派张太医看我娘,我娘更活不下来。”

钟昭闻言心神忽然一晃,想起了前世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彼时江望渡率领的大军又一次大胜敌军,在百姓的夹道欢送中班师回朝,做主给孙复指婚操办了婚事,一堆人来敬江望渡酒,他来者不拒,很快就醉了。

钟昭倚在檐上看他,听到有人借着酒劲凑过去,大着舌头问:“您给孙副将都找了媳妇,为什么自己还是孤零零的?”

江望渡断断续续征战七八年,将大梁边界线往外推了上百里,名声跟早几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的是官员想将女儿许给他。

但一直以来,他只有一句话:“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何必耽误姑娘好青春。”

唯独那一次,眼看着从小陪自己到大的孙复成了亲,江望渡可能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醉得太彻底,这才说了句别的。

他对问自己的兄弟道:“我犯下的杀孽太重,死后要下地狱,不想拖累任何人,今生就这样吧。”

在钟昭的印象里,江望渡于京中和军中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面对太子他能执行对方下达的每个任务,哪怕是滥杀无辜;

但与此同时,他对部下的要求很高,军法严明触之必罚,更是从来没有因为打了胜仗,就放任自己对手下败将大开杀戒。

领兵数年,江望渡不屠一城,不随意虐待俘虏,不许手下的兵卒去败军之城欺凌老弱妇孺,因此被很多兵痞在背后骂假清高。

钟昭一直以为他口中的杀孽是指杀了太多敌军,还嘲笑过江望渡真是没把仁慈用在正地方,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永远只有一方是赢家,哪能把敌人当人呢。

直到如今亲眼看到江望渡表示要为自己抢夺一株草药的事赎罪,钟昭才恍然明白,那时江望渡或许并非为敌军伤怀,而是在为自己更年轻时做过的混账事后悔。

可是后悔能顶什么用,前世本该拥有大好前程的钟昭变成了没有身份的死士,他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家人更是永远不会睁开双眼。

钟昭想到此处,忽然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怨愤,不是针对如今坐在底下的男人,而是针对明明犯下了累累罪行,最终却并不心安理得的、前世的江望渡。

如果你也不是全然没有良心,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他回忆起货真价实只有十七岁的自己,低头看着江望渡双眼通红,跪在地上哽咽流泪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他在想,这位江大人长得可真好看,全然不像武官,若母亲真能被摘星草治好,他也可以为了江大人去一次西北,无非就是再晚三年参加秋闱,能有什么的?

可惜没有如果。

闭了闭眼,钟昭稳定心神,将胸中激荡起的情绪一一扫除。

他发现自己面对江望渡的时候总是这样,即使暂时将恨抛诸脑后,也总是忍不住去怨,不理智到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程度。

石桌前的孙复还在唠叨,钟昭不想继续听这二人的对话,左右江望渡刚刚算是默认了他也想见自己的话,干脆一撑手跃了下去。

“江大人。”钟昭信步走到江望渡身边,捏起他放在旁边久久都没有人动,却同样斟满了酒的另一只杯子,语气平平地问,“这多出来的酒杯是留给我的吗?”

第44章 共赴 巫山云雨时。

钟昭的动作稍微有些快, 酒液在杯中晕开一圈圆形波纹,江望渡看着他时似乎愣了一下,缓缓抬头望过来, 脸比平时红一点, 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冻的。

就这么四目相对半晌,见对方还是没有回话,只是眼巴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钟昭轻扯唇角,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咽下去后捎带惊讶地看了江望渡一眼。

他酒量不算好, 也不喜欢宿醉,钟昭记得他前世很少饮如此烈酒,没成想现在倒是喝上了。

钟昭随后看向了旁边的孙复。

“不是你怎么总来我们这里啊, 到底有什么目的……”江望渡喝了一宿闷酒想见却没去见的人忽然出现,孙复心里其实挺开心, 接收到钟昭的眼神暗示, 一边叨叨一边起身回房, 把这块地方留给了他们,最后道,“别喝太晚!”

说完,他砰一声关上房门,那姿态哪像一个随从,嘱咐江望渡的口气跟钟昭的爹娘差不多。

他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想着, 又很快将头转回来看向江望渡。

钟昭见到这人从来没心悦诚服行过礼,先前针锋相对时还会敷衍地拱拱手,如今孙复让出位置后,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落了座, 自然而然地道:“怎么不说话?”

闻言,江望渡偏头笑笑,虽然流露出了醉态,但是手依然很稳,将钟昭握着的杯子拿回去斟满。

钟昭以为他是给自己倒的,也没着急接过来,直白地看过去。

然而下一秒,江望渡就当着他的面异常利落地将手腕一翻,一整杯酒都被洒在了地上。

酒泼在地上一般有两个含义,一为祭奠死人,二就是侮辱活人。钟昭皱起眉正要说话,江望渡却忽然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有了上次被按住腰的经验,江望渡这回后退得很快,坐回去又满上一杯,轻轻推到对方眼前:“钟大人,这才是给你的。”

“……”钟昭低头看着他并未收回去、就那么掌心向下搭在自己眼前的右手,也没心情计较刚刚那杯酒了,颇为诧异地掀起眼皮问,“你叫我什么?”

“过几日你便会被授官,这声大人难道还会远?”江望渡道,“我不过是提前叫一叫罢了。”

状元的起始点翰林院修撰,虽然只是从六品文官,干的却是记录皇帝言行、掌修国史、甚至起草诏书的活,对朝中发生的大事小事有一定参议权,即便不说一下子深入朝局中心,若得到一两个贵人提携,眼看着就是一条通天之途。

江望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半开玩笑地举起来,说道:“以前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钟大人海涵,我先干为敬。”

这句话落下,他直接将酒杯贴到唇边,一抬下巴便要喝进去。

而就在这时,钟昭抬手拦下,用了些力压下对方的手腕,没让这杯酒顺利灌入江望渡的喉管。

他睨着江望渡被按住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看向自己的模样,失笑道:“比起说恭维的假话,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说罢,钟昭径自站起身来,单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掂了下,估出里面应该还剩下一半,垂眼问道:“换个地方,我们聊聊?”

他此刻倒谈不上醉,但回想起江望渡低声说今生就这样时的神情,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通这不舒服在何处。

钟昭思索了很久,觉得应该是因为前世之事已成空,哪怕他想掐着对方的脖子问为什么,那个远较如今沉默稳重的怀远将军,也永远不可能再给他答案。

而他面前这个江望渡明显喝的有些多,此刻连眼神都蒙上了几分迷离之色,颇有种问什么就会说什么的感觉,无论寻常聊天还是套话,都没有比今日更好的了。

江望渡仰头望着他:“没问题,你想换到哪里?”

“我先前待的地方。”钟昭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前坐着的院墙,接着便跟人一前一后地翻到了上面。后面为了更好地谈天说地,又多走几步来到了房檐上。

凉风习习,钟昭一言不发地看向远方,拿壶往嘴里灌酒的姿态异常娴熟,江望渡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身上的衣服比自己还单薄,一边解自己披风的扣子一边道:“从家里出来的怎么还穿这么少?”

“你快省省吧。”钟昭看出对方的意图,将那件还沾着江望渡温度的披风盖过来之前,伸手按了一把他的左小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按理来说江望渡这么年轻,三个月足够他将伤养好,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这人没找大夫好好医,白日擒住曲青阳之后翻身下马时,钟昭就发觉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不太敢吃力,刚刚孙复也说他还没好利索。

果不其然,钟昭的手一落下去,江望渡的表情立刻一变,半晌后无奈地道:“阿昭……”

“江大人,你去年不还请旨去边关呢吗?”钟昭对他拖着长音的呢喃充耳不闻,将江望渡取下来握在手中的披风盖到他腿上,“既然想做将军,还敢这么对自己的腿,不怕老了以后走不了路?”

“老了的事以后再说。”江望渡的语气是一副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轻快,看了看钟昭握着酒壶的手,“而且未来谁说得准,说不定根本没有以后。”

许是借着酒劲的关系,他突发奇想拉过钟昭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脖子上,眼睛微眯,说话更是口无遮拦到了极点:“如果哪天太子倒台,说不定就像这样——”

钟昭半侧着头看他撒酒疯,当江望渡将手扣在他手上往下压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拢五指,对方的呼吸霎时变得艰难了很多。

不过他到底没存杀意,只是配合着想看一看江望渡要干什么,而对方果然也没有害怕的意思,还冲着他温和地笑笑:“就像这样,你会亲手杀了我也说不定。”

江望渡语气很随意,却叫钟昭又想起来了他们前世的结局,眉心微微一跳,将手抽了回来。

冷静片刻后,他看着江望渡低头咳嗽的样子,淡淡地道:“江大人未免太小看我了。”

钟昭没真的想掐他,江望渡咳了两声便停下来:“什么?”

“世上不是只有刀剑能杀人,更不是一定要本人出面。”钟昭摇晃着手里的酒壶,“书生有几个会这样做的,纸笔足矣。”

话罢,他将最后一口酒倒进自己口中,全当为这句话做总结。可他刚要往下咽,原本正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江望渡却忽然凑上来,目的非常明确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如今并非在地面这等安全的地方,屋檐是斜的,而且距离下面有很高的一段距离,一不小心就容易掉下去。钟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弄得身形一晃,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腰往旁边一滚,谁料正中江望渡下怀,对方直接勾着他的脖子,在他口中尝到了烈酒的味道。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轮到三回四回的时候,钟昭已经不会再觉得措手不及,顺势低头亲回去,最后还是被江望渡推开的。

经历了这么一遭,他们的嘴唇都比刚刚红太多,江望渡呼吸有些急促,仰面躺在屋檐上道:“怎么这么熟练了?”

“可能比较天赋异禀。”钟昭拭去沾在他下巴上的一丝酒液,总算想起了自己一开始想做的事,“孙复跟你关系很好?”

“小时候日子过得不易,父亲嫡母当我不存在,娘亲身体不好,大哥……”说起自己在内阁做大学士的长兄,江望渡纵然此刻面色还有些潮红,依然冷嗤了一声,过了半天才道,“大哥更是没把我当人看。孙复名义上是随从,实则跟我一起长大,关系当然好。”

钟昭闻言颔首,看他提到江望川时便冷下来的脸,顿了顿正打算转移话题,江望渡却先一步道:“你拉我上来就想问这个?”

“不然呢?”

“你上次找我的时候,有件事还没做完,你不会没有印象了吧。”江望渡到底还是大他几岁,提起这些全然不觉得羞耻,“今天你又跑来我这里,我还以为……”

钟昭忍无可忍:“闭嘴。”

他着实想不明白,上辈子在自己眼中虽然与正人君子相差甚远,但的的确确相当洁身自好的死敌,如今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

在对方将更荤的话讲出来前,钟昭捂住他的嘴,结果这丝毫不能阻止江望渡进行下一步——

钟昭绷着脸看向手下的人,自觉自己眼中蕴含着满满的警告,然而他身下某处被膝盖轻轻一碰,江望渡甚至舔了舔他的掌心。

“江大人,你可真是……”钟昭倒吸一口凉气,离他更远些的同时手也跟着收了回来。但是没过多久,当他看向江望渡气定神闲的表情,又觉得牙根发痒,带着几分报复意味地将头凑到了他颈间。

只不过这一次,江望渡没有躲。

钟昭见此一幕略微有些差异,但也没客气,直接张口咬了上去,叼着那块肉轻轻地磨:“不是怕吗,为什么不避开?”

“谁说的?”不论害不害怕,江望渡脖子确实比其他地方敏感,被这么一弄全身都跟着发抖,嘴上却一口咬定,“上次落荒而逃的人是谁?阿昭,你才是胆小鬼。”

钟昭听到这话抬起脸,面无表情地跟江望渡对视起来,过了半天,两个人都没有离开视线。

顿了顿,他又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点头:“好,江望渡,你别后悔。”——

作者有话说:在此恭喜我们打了两辈子光棍的小钟和小江,终于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眼镜]

会做那个恨一段时间,文案内容在后面一点。

第45章 抓痕 你后背上的东西是什么?

又过几日, 钟昭跟这一年的榜眼探花正式去翰林院报了到,这两位的年纪都比他大,职级却比他低半级, 目光对上时皆有些讪讪。

但他们明显也是豁达之人, 没过多久就释然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道:“钟大人当真年少有为。”

钟昭维持着谦逊的姿态说了几声没有,又拍了番对面的马屁,一行三人这才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他们此时初来乍到,连上官的脸都没有认全乎,不可能一上来就立刻担任要职, 无论再聪慧的人都得先熟悉熟悉环境。

而如今不需要花心思在准备科举上,钟昭总算腾出了时间,能够好好思考怎么把太子弄下去。

他被此处的前辈安排去看国史, 一边翻动书页一边思忖,眼下春闱舞弊虽告一段落, 该杀的人杀了, 该流放的人流放了, 但纵火一事至今都没有下文。

徐文钥被派去调查别的案子,刑部看似每天都很忙,却一直没就此事给皇帝上折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将它拖黄。

钟昭想到黄榜刚出,就立刻派世子来给他送地契,并且口口声声端王府诚意的谢淮, 抄录的手微微一顿,有了个主意。

上辈子吏部尚书邢琮没能当上主考官,将失职之罪躲了过去,但舞弊案主犯曲青云被流放, 他的家眷也要跟着去偏远之地。

约莫两三年前,邢琮的姐姐将女儿嫁给了曲青云为正妻,如今首当其冲,连尚在襁褓中的一双儿女也不能留在京中。

对于邢琮这个姐姐邢珠,钟昭有着很深的印象。她丈夫年轻时喜欢逛青楼,自己嫖就算了还带小舅子一起嫖,邢珠一度对他相当厌恶,屡屡拒绝与之同房。

等到他终于老实一些之后,偏偏那方面能力又变得不太行,导致他们最后连嫡子都没能生出来。

邢珠年过五十,膝下就这一个亲生女儿。她看着被贬为侯爷的曲连城生了一场大病,已经卧床不起,估计活不了几日,自己的丈夫更是完全指望不上,自然而然便想让邢琮帮忙活动活动关系。

在她看来,只要弟弟帮忙说一句话,不说免除女儿的流放之苦,起码也能在那边安排几个接应的人,让女儿的日子好过一点。

结果邢琮眼看太子没有要保曲家的意思,嘴上答应得挺好,实则不但没有真的安排,还暗示负责押送的差役,可以在路上用些手段,防止某天曲青云夫妻逮住机会返京,拖累自己的名声。

邢珠给女儿写了一封家书,忐忑不安地等待回信,最后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去,等来的却只有女儿在边远之地的死讯。

她听着沧州传回来的消息,抱着女儿出嫁前穿过的衣服泪如雨下,隔天就整理出邢琮圈养妓女的一系列证据,进宫交给了淑妃。

邢珠身有诰命,入宫请安再容易不过,而淑妃姓何,父亲是户部尚书,膝下育有两儿一女,女儿尚在闺阁中,大一点的儿子叫谢淮,小一点的儿子叫谢停。

大梁禁止官员狎妓,但这种事情一向都很难真正杜绝,渐渐也就变成了君臣间的心照不宣,可一旦详实的证据被提交上去,皇帝也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清楚弟弟在为太子做事,便直接将把柄交给了端王的母家,一时惹得宫内宫外都很震撼。

因着邢琮养在府里的那些女人,多数也跟自己丈夫有一腿,甚至他们还曾经一起做过一些污人眼睛的事情,邢珠此举简直可以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过女儿已死,她已经无心去管这样做,会给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带来什么,只想将所有对这一切冷眼相待的人拖入地狱。

在前世完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邢琮都能冷心冷肺到这种地步,今生他自己便是主考官,很难完全从这次的事件中免责,定然更不会管姐姐的请求。

钟昭早不是曾经的善男信女,从没有一刻忘记正是因为曲青云,自己才在诏狱里滚了一遍,对帮他跟他媳妇、乃至他连话都讲不明白的孩子们没什么兴趣。

但如果任事态像前世那样发展,等邢珠崩反咬复至少还要等一年,而由他们出面揭发邢琮,又实在显得太像一场党争博弈。

如此这般对比下来,钟昭还是比较想现在就让邢琮滚蛋,而且最好是以他们可以隔岸观火的方式,邢珠是很好用的一枚棋。

——

翰林院申时散衙,钟昭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准备去端王府提醒一下谢淮,邢珠早年便与丈夫失和,跟弟弟的关系也很一般,眼下她的独女远赴沧州,或许可以稍微留心留心这位夫人的事;若她女儿日子不好过,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不过即将跨出去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两个人打断了钟昭翻滚的思绪。他看向门口方向,良久后才微微躬身道:“见过江大人。”

虽然同样姓江,但如今立在他面前的可不是前些天刚与他春宵一度的江望渡,而是他那个每次一提就冷笑连连的亲哥。

江望川比江望渡大七八岁,如今已经开始蓄胡,比起他弟弟,江望川母亲是中原人,虽然也算俊逸,但眉眼远没有江望渡深邃精致,兄弟俩只有三分相似。

“原来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江望川显然对他有印象,常年微蹙在一起的眉毛微微一动,停住脚步夸道,“十七岁便有此成就,在咱们大梁还是同一遭。”

“大人谬赞。”钟昭原本对江望川没什么感觉,他针对以及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从不牵连对方亲友,前世跟这位几乎没有交集。

但不知是不是今生跟江望渡打交道太多,一看到这张脸,他就会想到江望渡又厌又憎的眼神,语气稍显冷淡:“下官今年十八。”

顿了顿,他又看向对方身边的齐炳坤,明知故问地添了一句,“不知这位大人是?”

距他重生而来,一整年的时间已经悄然过去。前世只是被重新授予解元称号,孤零零死在回家路上的齐炳坤,也在谢英为了膈应谢淮、一番慷慨激昂的陈情下成功引起皇帝同情,破格让他来做了侍书。

自当年换卷的事情之后,齐炳坤再也没有翻开过一页书,人的天赋往往会随着消极对待逐渐消散,若现在再让他去参加春闱,想考上进士难如登天。

所以即使侍书只是翰林院最末等的职位,基本等于打杂的,也没什么晋升希望,但这已然齐炳坤能走的最好一条路。

“钟大人真会说笑,难道十八岁的状元就很常见吗?”江望川现如今更多时候都在内阁打转,不过在翰林院也挂着个侍讲学士的职位,今天就是专程送人的,“他是永乐三十五年的解元齐炳坤,今后也要在翰林院供职。”

话落,齐炳坤赶紧手忙脚乱地给钟昭行礼。钟昭看着他灰白的头发,沉默着将人扶了起来。

江望川在旁边十分认真地注视着这幕,忽然话锋一转:“怎么,钟大人不认识他?”

钟昭倒向谢淮的事不算秘密,他当然也听说过,眼下窦颜伯死了,端王一党应该都很厌恶齐炳坤,恨不得他紧随其后才对。

“有所耳闻,但真论起来,确实是第一次相见。”钟昭平静道,“齐大人跟画上的样子不怎么像。”

他说的是刑部调查窦颜伯派去的侍卫时,通过他们的口述,在纸上复原出的属于齐炳坤的画像。

彼时齐炳坤已经被谢英送过去,但毕竟过去太多年,那几个侍卫看着他都想不出此人是谁,万荣便用刑逼他们描述出了一幅画。

在随后的拷问中,齐炳坤坐在画的后面,隔着一张纸跟他们对质,那几个侍卫承受不住压力,很快就把先前没说的事情也招了。

钟昭为着曲青云的事去刑部作过证,万荣这个尚书哪位皇子都不打算帮,对他的态度很寻常,底下人却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

他去的那两趟虽没见到齐炳坤本人,但这幅在刑部不算秘密的画,却看了好几遍临摹之后的。

“原来是这样。”江望川颔首,从对面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丝生人勿进感,也没有再聊的打算,“那我就先领他进去了。”

“江大人请。”钟昭最后看了一眼依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眼睛里总算焕发出了一点光彩的齐炳坤,等他们进到翰林院后,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也随之转身离开。

——

当夜,钟昭在谢淮面前讲完自己该讲的,从端王府改道回家,一进门就听到了秦谅在跟钟北涯说他跟母亲明日搬走的话。

“我们在此叨扰多时,实在不能再住下去了。”面对舅舅的挽留,秦谅的脸上带着些不善与人争辩的囧意,但显然他已经下定决心,“眼下小昭已经做了修撰,若还动不动在地上睡的话成何体统?他还这么小,冻坏了筋骨怎么办。”

“这倒不用担忧。”钟昭听罢走了过去,颇为哭笑不得地道,“寻常人家的男儿到我这岁数估计连孩子都满地跑了,哪里小?表哥放心,我筋骨强劲得很。”

钟北涯还惦记着自己明明有机会进门,但现在已然与钟昭无关的儿媳妇,顿时横他一眼:“你还说?既然别人十八三年抱俩,你什么时候也让我跟你娘抱一下?”

“……”钟昭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对着钟兰招招手,“阿兰,家里有茶吗,给我倒一杯。”

钟兰对大人的谈论不感兴趣,满脑子只有即将会面的师父。

这段时间以来谢淮往他们家送了太多东西,虽然几乎次次声明不用谢恩,但钟昭也不能太放肆。

他在授官前专程为了此事去了一趟端王府,跟谢淮进行了接近一炷香的推拉,最后达成一个共识;那宅子在短期内他不会考虑住,钟兰的师父由谢时泽帮着找,排场不会很大,这样双方都安心。

钟兰现在看自己哥哥怎么看怎么顺眼,哎了一声就蹦蹦跳跳地跑去倒茶,又蹦蹦跳跳地端过来。

“这臭小子。”钟北涯看着他的反应,登时骂了一句,又重新看向秦谅,视线在他和他身边的钟北琳身上来回转,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们要走,我也没法强留,只是为什么这么急?”

这对母子要搬家的事情他很早就知道,前几天摆宴的时候,他们还曾拿此事逗过钟兰,但当时秦谅丝毫没有提自己准备何时告辞,包括钟昭在内的人都以为大家起码还能凑在一起半个月。

听到弟弟的话,钟北琳那张历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登时闪过一抹复杂,但她不能讲话,看了看秦谅,不知何故又将手放下了。

秦谅没有解释的解释,只是笑呵呵地道:“舅舅放心吧,京城就这么大,想见总能见到的。”

钟北涯即使再舍不得,也顶不住外甥如此坚决的态度,闻言唯有点头,扭过头见自己儿子还在慢悠悠喝茶,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杯道斥道:“这点粗茶有什么好品的,赶紧去洗漱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