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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钟昭外,谢淮在翰林院一个人都没有,这其实并不能称之为纯粹的补偿,但他仍然挑挑眉,下了这个台阶:“多谢殿下。”

见钟昭识趣,并未狮子大开口地要他许诺别的东西,更没有死咬着谢停的事不放,谢淮的眉眼也舒展开来,把赵南寻叫了进来:“时间不早,你送钟大人回去吧。”

话落,看到钟昭表情有异,他又补充道:“你别误会,本王绝无其他意思,只是外面夜已经很深,说不定还会碰上巡查的官兵,大人一介文官,独自折返不安全,今夜过后不会再有人打扰大人。”

说着,他朝跟自己过来的侍从使个眼色,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将一个木盒放到了钟昭手里。

不用说都知道里面肯定是金银玉器等物,钟昭清楚若他不收反而会让谢淮心里有疙瘩,也没有拒绝,道:“那下官告退。”

目送钟昭和赵南寻渐渐走远,谢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偏头对一个至今没起身的下人吩咐:“让你们王爷过来。”

得了这指令,那下人忙不迭地点头照做,而谢停也没有让他久等,怀里抱着个酒壶慢悠悠地进门,挥手让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待房间的门重新被关上,他一屁股坐在下首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怎么,走了?”

“不然呢?”谢淮理了下衣袖也坐下来,脸上仍有阴霾之色,“我早就说过让你没事不要总显摆那几个死士,好像派几个人搞跟踪就能安枕无忧一样。而且你非要派的话也不是不行,就当有备无患了,居然还能被兵马司发现。”

说到这,谢淮转头盯着谢停问:“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的是身在顺天府的青年,顺天府尹大概也知道这人的身份,但并不敢如实上报,谢停笑了一声,给自己兄长也倒了杯酒:“还能怎么样?弄死了呗。”

谢淮并未理会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冷着脸道:“江望渡没坚持用这件事拉你下水,你就偷着乐吧。一个替死鬼,死了便死了,但你要记住今天的教训。”

谢停见他不赏脸,也没有再劝,自顾自把那杯酒拿过来自己喝掉,又出声问道,“哥,你真觉得这事跟钟昭无关吗?”

“不管有关没关,总之这件事情到此为此。”谢淮再度警告了一句,叹气道,“因为他,我们才能查到沈观在会试里做的手脚,太子日后绝不可能用他,就算他真的跟江望渡有点私交又怎样?”

“这可不一定。”谢停嗤笑一声,提醒道,“你可别忘了,这事一出礼部确实干净了,太子的人被一网打尽;但那也太干净了,窦颜伯被砍了,咱们的人全没了。”

提到认认真真为自己效力好几年的前礼部尚书,谢淮的脸色也不好看,可他很快便摇头:“那是窦颜伯自己活该,谁能想到他连考卷都敢换。眼下纵火案拖了这么久,应该也快有结果了,无论最后如何,邢琮都逃不过一个失察之罪,这一盘算大家打成平手吧。”

“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往钟昭的身边放人,至少最近不会,更不会是以这种形式。”听出他话里话外维护钟昭的意思,谢停嗯了一声,半晌后又低声道,“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他既然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这一下午都没有出现?”

谢淮闻言,略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欲言又止。

谢停捕捉到对方眼中转瞬即逝的笑意,很快问:“你知道?”

“你府里的妾是白纳的?”谢淮看着弟弟疑惑的眼睛,极为无语地道,“钟昭一直没回家,身上的衣服却换了一套,看着还有点皱,你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我那么多妾,还不都是你让我纳的。”谢停小声嘀咕一句,随后又想到什么,惊讶得眉毛都飞了起来,“你是说钟昭他……”

“咱们的钟大人也十八了,通人事有什么奇怪的,我像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时泽都好几岁了。”谢淮笑了笑道,“既然他要去做这件事情,基本就可以排除见江望渡这个可能了,而且要是脸皮薄点,也确实……需要避着点人。”

谢停已经忘了钟昭原本的衣服是什么样,但听到这话还是认可地点头:“这位小江大人去年刚杀了陈忠年,如今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要是钟昭对他起意,估计宁王府今天就得收两具尸。”

“所以啊,你少疑神疑鬼的。”谢淮起身准备走,行至门口时又停下脚步道,“如果还是觉得担忧,等过两年我做主为他指婚,如此他便别想下这条船了。”

“我看够呛。”谢停想起自己几次与钟昭交锋时,对方那个软硬不吃的态度,笑了笑后打趣道,“不过指婚么,时泽再大一些也该相看人家了,你就没考虑过?”

谢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世子妃的位子你嫂子已经有人选了,六品官也实在太低,要是定他妹妹,你嫂子得跟我拼命,且看他这两年有没有命往上升吧。”

——

另一边,赵南寻一路护送钟昭往家走,钟昭能非常清楚地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看着就是想说什么话,但是又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的样子。

他没出声催,安安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直到两人再次拐过一个巷口,再多走几步就到钟家门口,赵南寻才终于按捺不住了。

“钟大人。”眼下已经到了宵禁时间,路上空旷得只能偶尔听见猫叫的声音,绝无人可以听见他们的交谈,但他还是压低声音后道,“能给我弟弟安排什么去处?”

钟昭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成了。

先前他说可以由赵南寻决定水苏以后去哪里,那并不是假话,如果赵南寻还是信不过他的话,他不会强行把水苏留下来。

这孩子前世太惨,哪怕不给他当管家也没什么,就当做好事了。

但赵南寻显然也很清楚,对于自己这种随时有送命风险的死士来说,就算将弟弟带走,也很难说能庇护他多久,索性不如赌一把,将宝押在钟昭身上。

“如你所见,我现在官职不高,无法保证一定能给他个好前程。”钟昭恒清楚面对这种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人,一味强调未来的花团锦簇作用不大,还不如说点眼前能看到的利益,“我们家的医馆缺人手,将他赎出来后,我会先让他去那里帮忙,如果他感兴趣,就先当学徒培养,如果不感兴趣,也可以以后再看什么行当适合他。”

钟昭留意着赵南寻脸上的表情,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点点变亮,停顿片刻后又道:“在他有能力自立门户搬出去以前,我会让他在我们家住着,衣食住行都不会短缺他一分一毫。”

赵南寻闻言沉默地点头,心中已经动摇了七八分,但还是没有立刻松口,犹豫了一下问道:“请恕小的冒犯,大人,您家似乎没有多余的房间能给他住。”

虽然对方说得好听,但是他自然不会异想天开到,真觉得钟昭会把水苏放在平等位置上对待,能当小厮看就不错了。

“我家现在的房子很小,钟兰渐渐大了,很多事都不太方便,应该不会住太久,搬走后自会给他留一间房。至于现在,可以先在我卧房打一张……”钟昭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赵南寻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才猛地想到什么,“我对你弟弟没兴趣,你大可以放心。”

水苏如今十三四岁,正是爱在家中养娈童的官员会喜欢的年纪,钟昭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提出要为他一掷千金,赵南寻不得不往不好的方向想一想。

钟昭理解对方的心情,可是多少有点哭笑不得,再次强调:“把他赎回来以后,起初或许也有别人会认为我心术不正,但我向你保证此事绝不可能发生。”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不会阻止你们相见,若你弟弟觉得我德行有亏,你大可以直接去宁王府告我贿赂威胁于你。”

他的言语不可谓不真诚,若换谢停来做为水苏赎身的人,断然不会有这番话。赵南寻眼神闪了几下,良久后深吸一口气,总算下定决心,端正地跪下抱拳道:“既如此,那小的和弟弟的身家性命,从此以后就交给大人了。”

钟昭低头看他,眼前仿佛又出现前世自己去乱葬岗时,在死人堆里找到的那张苍白的脸,半晌后他扶着对方的胳膊将人搀起来,一字一顿道:“必不负所托。”

第57章 吃醋 江大人是在吃醋吗?

为了让自己赎水苏的事情看起来比较合情合理, 钟昭作为一个对戏毫无兴趣的人,一连去他所在的戏班捧了近一个月场。

期间装死了好几个月的刑部,终于将贡院走水一事整理成条陈, 呈报给皇帝后, 给项大和项二扣了一顶愤世嫉俗、根本查不到真实身份的歹徒帽子,草草结案。

此事的发展丝毫没有出乎钟昭的意料,刑部起初就抱着用拖字诀将此事搞黄的念头,后面还附上了万荣自称无能的请罪折子。

不过当然,他的无能落到潭水里只是听个响,皇帝本人并未允准这位刑部尚书的请辞, 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就揭过去了。

钟昭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皇帝心里八成也清楚此事是谁干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不想处罚太子, 所以连带着一开始就怀疑东宫的锦衣卫也选择了装聋作哑。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水苏并不知情, 他已经提前听赵南寻说了他们的打算, 因此非常配合配合地在人前上演了一场厌恶戏班, 时刻都想逃离,一有机会就卷铺盖逃跑,但次次都被抓回来的戏码。

而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是又一次逃离未遂的水苏受不住打,从后台连滚带爬地跑到前面,脸上的戏妆被泪水模糊一半, 通身都很狼狈,随机抱住一位客人的腿哭诉:“求求您带我走吧。”

当然,钟昭就是那个客人。

这场戏做得无疑很成功,以至于当他在水苏的带领下找到班主, 提出要赎人离开的时候,班主掀了掀眼皮,都没觉得意外。

“我说你最近怎么心这么野。”

他一边伸出三根手指比价,一边看着水苏道,“原来是遇到了愿意把你赎出去的主子。”

水苏待的戏班在京城不算有名,他更不是什么名旦,三百两其实有点多。只不过钟昭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就看到身旁一直装镇静的水苏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算了,钟昭在心里这样想,对着班主点点头道:“没问题。”

把水苏带回去之后,姚冉乍一听说儿子带了个戏子回来,还花了钟家不知道多少年都花不上的钱,差点当场捂着心口昏过去,最后还是被钟北涯扶进屋的。

安顿好妻子,钟北涯手上做菜杀鸡时用的菜刀还没放下,就直直地盯着钟昭的眼睛,语气严肃地问,“你不愿意娶唐小姐,就是因为这么个玩意儿?”

钟昭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伸手要去接父亲手里的刀,不得不认真地保证道:“您先把这东西放下,我对他绝对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就是单纯同情。至于不想成亲,也跟这孩子无关。”

“你只比人家大了不到五岁,干什么一口一个孩子。”钟北涯将信将疑,不全信他的话,但看着钟昭脸上的笃定,语气还是软了些:“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钟昭看见钟昭拿刀比划就觉得瘆得慌,倒不是怕对方往他身上砍,而是怕父亲不慎伤到自己。

此时眼看对方态度缓和,他赶紧将那把刀拿过来扔到一边,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

见儿子表情严肃,且从进门起就与水苏保持着不近的距离,钟北涯总算放下了一点心,上下打量了对方两遍,勉强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咱们家医馆吧,你跟阿兰没有一个着意此道的,我跟你娘都快忙死了。”

钟昭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如今听到父亲主动提及,自然没有异议地说了一声好。那边水苏也担心自己不被接受,忐忑了一路,闻言喜不自胜,当即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老爷!多谢公子!”

“……”眼看事情解决,钟昭已经走到一旁的桌边倒了杯茶,听到这两个称呼差点当场喷出来。

钟北涯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眼睛瞪得老大:“你叫我什么?”

“老爷啊。”水苏自知是被人花重金买来的,各方面都不敢跟他们平起平坐,抬起脸时额头还沾着土,非常认真地道“公子对小的恩同再造,从今以后小的必当好好伺候老爷夫人和公子。”

顿了顿,他视线一偏,以极快的速度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像看怪物一样看自己的钟兰,又铿锵有力地补充:“还有小姐。”

“我,小姐?”钟兰一脸难以置信,恍恍惚惚地走进屋找姚冉,口中喃喃,“真是离谱了,我有一天居然也能被叫小姐……”

跟钟兰一样,钟北涯同样对这个称呼接受无能,倒是钟昭在最初的震惊平息下去后,拦了一把正要上前纠正他说法的父亲:“好了,让他把这里当家也不现实。”

话落,他对紧张到不住搅动双手的水苏道:“起来吧。”

钟昭这些天下了衙去听戏,白日也没闲着,典礼文稿的活交到他手里后,他已经改了三版上去。

皇帝照例挑剔了两句,接着就说按这个框架来,还让他着手起草了两回诏书。照这个趋势看,钟北涯迟早真配得上水苏这句老爷。

“那行,行吧。”钟昭虽然年轻,一言一行却已经自成风范,钟北涯微微抬头看着意气风发的长子,一时心中激荡莫名,颔首应了下来,转而问,“但咱们家就这点地方,你打算让他住哪里?”

他们家一共只有三间房,钟北涯和姚冉一间,他跟妹妹一人一间,甚至这一人一间还是后来见钟兰渐大硬辟出来的,肯定不能再无中生有弄出来一个。

钟昭也清楚这情况,将自己先前就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

在钟北涯看来,自己儿子应该也不会真喜欢男人,钟昭从没想过父母会觉得此事不妥,谁料钟北涯听后登时道:“绝对不行!”

说着,他深思片刻后道:“把你的卧房让给他,从今天起你娘跟阿兰一起住,我跟你睡一间。”

钟昭嘴角抽搐两下:“你儿子又不是禽兽,有必要这样吗?”

“怎么没必要?”自钟昭跟端王府有来往之后,钟北涯已经很少跟他拧着来,现在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定,表情极其固执,直接拍板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水苏听此一言,诚惶诚恐,小声道:“我随便打个地铺就行。”

他年纪介于钟昭和钟兰之间,身型却远较这个岁数的少年羸弱,钟北涯一看他这副单薄的样子,属于医者的那份仁心就开始发挥作用,甚至想给他开药,自然不可能让他在地上睡:“不用,这件事必须听我的,你不用怕。”

水苏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嗫嚅着道:“可是……”

钟昭耐着性子立在一旁听他们分辩了两句,感觉简直鸡飞狗跳,想到现在宁王府放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撤了,干脆提供另一个方向:“我去表哥那待几天,尽早找个离医馆近的、够住五个人的房子,然后举家搬过去,这总行吧?”

闻言,水苏登时更惶然不安,连忙摆手,想说千万别因为他一个人的出现影响大家的休息,钟北涯却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当真思考了一下此事的可行性,蹙眉问:“这样会不会太过张扬了?”

钟昭心道当然张扬,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路可走,他无奈道:“没事,反正人都已经赎了回来,没什么能比这个更张扬的了。”

而且据他所知,今年考得比他差些的榜眼和探花,一个续弦了近年逐渐落魄但有钱的世家贵族,一个投身太子门下,老早前就在拿鼻孔看人,排场都比他大得多。

所以过不过分的,也就那样吧。

——

当天傍晚,钟昭在约见几个房牙之后,提着礼物去找了秦谅,将自己家现在的情况跟人说了说。

秦谅还未娶妻过门,一口应下,直言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但是在拿着自己的东西,去秦谅那里暂住之前,钟昭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于是他来到了江望渡的院落外。

谢停的人手全数收回以后,巡卒也不再继续蹲守在这里,孙复听到外面的动静亲自开门,却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从上次孙复当着他跟江望渡的面编排谢淮,挨了一脚去外面罚跪了半天后,钟昭就再没见过对方这个表情,一时感到十分讶异。

“我招你家公子了?”钟昭琢磨半天也没想到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对主仆,这一个月来他重新调配了对腿伤恢复有益的药膏,有事没事就监督江望渡上药,眼睁睁看着对方左腿不敢用力的毛病一点点好转,自觉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走进屋中时,江望渡还没有回来,孙复手脚极重地上了茶,茶杯撂下去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

“您当然没有。”

孙复终于开始回答他的问题,不过语气还是很差,“但钟大人这个时候来我们这里,想做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就别多言了。”

听罢,钟昭笑了一下,这话以前孙复从来没说过,他们该干的事情都干了;但是今天他真不是来睡江望渡的,或者说重点不是这个,却得到了这么个评价。

他一时间也来了兴趣,略略抬手示意人继续:“然后呢?”

孙复看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来气,咬牙道:“你……”

“孙复?”就在此时,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寻人而不得的声音,下一刻就有一穿着五城兵马司官袍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相比一年多之前,再看到江望渡穿着这身衣服走进房中,钟昭抬头望去,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曾经对方身上那股轻浮已经彻底褪去,逐渐有了坚毅沉稳的味道。

现在的江望渡,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有能力接过镇国公旗帜,成为大梁子民心中的战神。

钟昭晃了下神,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

“不是我请他来的。”孙复抢在他开口前对江望渡道,“钟大人不请自到,总不能把他赶出去。”

“我知道了。”江望渡宽下披风放在旁边,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吩咐道,“你先出去,今夜钟大人在这用饭,去买点好酒好肉。”

顿了顿,他又轻轻扬起嘴角,朝钟昭挑了挑眉:“还留宿吗?”

钟昭侧过头盯着江望渡脸上的表情,过了好半天才确认自己没领会错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孙复一开始对自己会是那个态度。

但他还是有些不大信,语调放得很低很缓,含着笑问:“江大人是因为水苏,在吃醋吗?”

第58章 围炉 谈情。

听到这样一句话, 江望渡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扭曲。

孙复原本还磨蹭着没走,想听听钟昭会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冷不丁话题跳跃到这里, 他缩了缩脖子, 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遁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钟昭看着江望渡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坐在自己旁边,于是给他也倒了一杯茶:“怎么不说话?”

“怕我一开口,钟大人就说我在吃醋。”江望渡冷笑一声,把那杯茶全部喝进肚子里, 转头见钟昭一副低头忍笑的表情,当即伸手推他一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钟昭被江望渡浑身散发出的不痛快逗到, 原本莫名其妙被父亲怀疑品行的憋屈感荡然无存,他现在几乎有点庆幸自己先来了这里一趟, 努力恢复面无表情后才佯装正色地道, “我去听了一个月戏, 你全程都知道,现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为着谢停最近很消停,太子跟端王也还算相安无事,钟昭跟江望渡这段时间没少去彼此的家中过夜,待到天亮再悄悄回去,频率高到孙复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钟昭以为江望渡不应该怀疑, 自己会对水苏有想法才对。

当然更关键的是,以他们现在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江望渡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私事?

钟昭本该如此想,甚至可以讥讽地刺他几句, 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借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都能阴阳怪气半天。

然而事实是,一看到江望渡微蹙眉头抿着唇,再想想他现在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钟昭脸上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问完方才那句话之后没有得到回应,他就偏过头去不看对方,虽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是肩膀一直在抖。

这样的生活安逸而平静,有点太好了,也跟两个人中间横亘着血海深仇的前世差距太大了。

钟昭这一刻什么都不愿意考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江望渡有了感情,像一个乌龟一样想着,他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如果今生江望渡没作恶,我凭什么用前世这人的过错惩罚他?

钟昭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对他的仇恨在慢慢淡化,开始有了为面前的江望渡鸣不平的冲动。

这个认知让他逐渐冷静,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得到遏制。但就在这时,忍了半天的江望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钟昭被对方按到下意识往后仰,江望渡用的力道不算重,气急败坏想让他不好受的成分比较大,于是他没生出什么反抗的念头,手伸出去也只是搭在对方腰上。

“江大人,有必要吗?”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再开口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带上了笑意,“这样真的显得你很在意。”

此言一出,钟昭都有点惊讶自己居然能这么欠,这种调侃的话哪里像真实年纪已经二十八的人说的,倒像个货真价实的十八岁。

他发现江望渡脸上也出现片刻空白,随即便慢慢由白转红,看着更跟恼羞成怒没什么区别了。

钟昭此时已经愉悦到了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地步,见状拖着长音,就是不肯直接讲实话:“不瞒江大人说,我跟水……”

很可惜,他的后半句话没照原本的节奏说,因为还没等水后面的苏字说出来,江望渡就松开其中一只手,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的力道跟掐他脖子差不太多,绝对算不上重,但已经足够彰显出江望渡的愤怒。

钟昭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江望渡是真的来火了。而也确如他所料,江望渡扇完这下就放开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后退两步,嗤道:“也是,钟大人现在能为陛下拟折,这是何等荣耀?你在外面宠幸个戏子而已,岂是我能过问的?”

话落之后,他重新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心平气和地道:“算我玩不起,等下孙复回来吃完这顿饭,钟大人就回去吧。”

“别这么说。”钟昭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人的东西,“刚刚你没让我说完那句话,我跟水苏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之所以赎他出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一下,还是没把赵南寻这号人引出来,只是道:“之所以赎他出来,就是觉得这人很可怜,没别的意思。”

江望渡心火犹未消,直接把手从底下抽了回来,寒声道:“什么叫没让你说完那句话,合着这一切还是我的错?你爱跟谁好跟谁好,吃完这顿饭就给我滚。”

眼瞧着光动嘴解决不了,钟昭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抱住坐在椅子上的江望渡的腰,低声道,“是我不好,说了混账话,但我跟水苏真的什么都没有,江大人饶我一次,哪怕是看在我现在无家可归的份上。”

“什么?”江望渡立刻从这句话里捕捉到重点,推他肩膀的手停了下来,“你家房子好好的在那里,怎么会无家可归?”

“就是因为水苏。”提到被迫从家里搬出来,钟昭依然很无奈,但也好在有这么一遭,否则他现在还想不出哄江望渡的理由,“我家没有多余的卧房,我本来想着在我那间屋打个床,谁知我爹也信不过我,这不,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听到江望渡发出一声轻笑,松了一口气,抬起头说道:“然后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找一个至少有四间房、还不能太贵的宅子,否则根本就回不了家,我爹防我跟防贼一样,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像酒色之徒。”

江望渡垂眼看他,不轻不重地哼道:“连着那么多天去捧一个人的场,还豪掷几百两把人带回家,我要是你爹,估计得打断你的腿,看你敢不敢在外面浪。还想在你那间房打一张床,我看你像床。”

“不生气了?”钟昭蹲得腿一阵阵发麻,但还是维持着现有的姿势没动,笑道,“大人不是赏了我一巴掌么,就当替我爹教训过我了。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妥,考虑得太浅,以后再也不会了。”

钟昭这张脸生得很得天独厚,明明不是什么多情人的样貌,没表情时甚至稍显冷淡,可眼中含情的样子又实在打动人心。江望渡看了一会儿,也确实生不起气来,抬手摸了摸他左边脸颊:“疼吗?”

“当然。”钟昭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但听到这话还是低笑道,“要不江大人让我打回来?”

江望渡轻轻嗯了一声:“等晚上上了榻,我让你打回来。”

“你这个人真是……”钟昭一时语塞,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在脸上留下的阴影,感觉自己心里某一块柔软得不可思议,良久后轻轻在他臀侧拍了一下,“行了,轻舟,这便算我已经讨了回来,不必内疚,你打人一点也不疼。”

“那是我没真的想收拾你。”江望渡一听这话就笑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冲人挑了挑眉道,“就你这样的放到校场上,我一个人吊打八个不成任何问题。”

他开口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独一份的自信和张扬,钟昭看得眼热,喉结轻轻地滚动一下,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

江望渡不躲不避,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几乎是在鼓励。

钟昭受不住这个,当然他也不想忍,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可就在两张唇碰上的前一瞬,房间的门忽然被撞开,孙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门外挤了进来,一开口就是:“公子我跟你说,今天的菜可便宜了,我……”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憋了回去,他看到屋内两人后,登时惊叫一声:“你俩和好了?”

“……”刚刚大好的气氛被毁得干干净净,钟昭闭眼,重新坐回自己一开始的位置上,“孙复,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碍事。”

“你觉得我碍事也没有用,我认识公子的时候你才刚出生。”孙复不客气地顶了一句,随后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江望渡,“公子,你这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江望渡一句话都没有,端着茶杯欲盖弥彰地转过头。钟昭好声好气地再次给人把整件事情解释了一遍,孙复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但还是斜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我们这住一段时间?”

钟昭轻轻颔首:“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主要看宅子找得顺不顺利。不过当然,若江大人赶我走,那我肯定立刻就得走人。”

“你简直烦死了。”他这话说得太假,江望渡怎么可能赶他。孙复把手里东西放到旁边,瞪了他一眼,走到江望渡身边嘀嘀咕咕,“您不从镇国公府拿银子,皇上赐的东西更不用,太子那边也好长时间没接济咱了,兵马司那点俸禄,想供三个人的吃喝可没那么容易。”

孙复讲话时并没有避人,钟昭听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没想到谢英在银钱上也不大方。

他对此感觉很匪夷所思,不过转念又想,江望渡以前穿的用的都不是凡品,也就最近一年没怎么置办新衣服,估计从前谢英没少给人塞钱,不会在这方面短了他。

而现在之所以不给,八成是因为江望渡频频不听指令,谢英看不惯想给个教训的缘故。

钟昭的思绪已经飘出老远,那边江望渡的声音淡淡地响起:“让钟大人给,他刚花几百两买了个小男孩儿,肯定不差这点饭钱。”

刚刚逗人的时候挺爽,现在再听怎么听怎么尴尬,钟昭把兜里所有银票都放到孙复掌心里,回过头苦笑道:“你还是别说了。”

“怎么,敢做不敢认?”江望渡从椅子上站起来,拨了两下菜篮里的东西,略一思忖之后道,“家中好像还有几坛酒,围炉,今天咱们跟钟大人不醉不归。”

他说不醉不归,其实照现如今的情况,即使醉了也不必归。钟昭原本想提一嘴自己明天还要去翰林院,但想到就算把江望渡和孙复加在一起,依然喝不过他一个人,也就放弃了,很快就熟练地挽起袖子对孙复道:“我跟你一起弄。”

“别,别。”孙复假笑,“我可不敢使唤钟大人,您还是坐稳了,好好跟我家公子一起等吃吧。”

——

在江望渡的指挥下,孙复直接将锅子架在了院中,肉熟后飘出去的味道传出去老远,钟昭耳力不错,甚至能听到打更人途经此处,从嘴里发出的一声骂:“哪个王八蛋大半夜吃这个,也太香了。”

钟昭忍俊不禁,还是站起来帮孙复下了点菜进去,江望渡看他俩都在忙活,也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跟着折腾了两下。

只不过虽然从小爹不疼嫡母不爱,但是江望渡到底还是少爷出身,这种粗活做得并不算多,没弄几下就烫了一下手。

钟昭拧眉拽过他的手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红。孙复撇着嘴看不下去地道:“钟大人,你还是坐下吧。我本来就是公子的小厮,现在你们俩这……”

停顿一瞬,他才继续道:“伺候你们俩也没什么。要是你执意帮忙,我们公子同样不能闲着,反而会过很久才能吃上。”

“好吧。”钟昭做饭其实挺好吃,听罢遗憾地推出涮肉的队伍,给自己跟江望渡各倒一杯酒,道,“不是说要不醉不归?”

“等等再喝,着什么急。”江望渡摇头,将自己换到钟昭身边坐着,半靠在他肩膀上,懒懒地道,“阿昭,我给你唱首歌吧。”

钟昭心思一动,他只在前世听谢停说过,江望渡的生母蓝夫人歌喉是一绝,想来她的独子也不会差,还真没亲耳听过。

此时有了见证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先自顾自地干了一杯,然后说道:“你唱。”

江望渡看他那假正经的样子就知道他感兴趣,轻哼一声也饮了一杯,张口轻轻地唱了起来。

这是一首苗疆曲子,钟昭从没有听过,连里面的内容都听不懂。

不过乐曲这东西往往不知其词,依然有一定几率可以明其意,孙复听到这首歌后神情变得悲伤起来,他自己也感觉不太舒服。

这首歌听上去有些婉转凄凉,像游子思念故土,也像悼亡一个人,总之不是什么欢快的调子。

夜风轻拂,石桌前的烛灯将江望渡的眉目浸润得有些温柔,钟昭侧头注视着对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忽然觉得江望渡离自己很远。

待一曲终了,他不自觉就将这几句吟唱记在了心里,出声问:“你唱的是什么?”

“算是情歌。”江望渡一杯接一杯地喝,听罢笑笑道,“是我从我娘那里学来的,她想唱给她从前的情郎,可是那人早就死了,所以唱起来难免哀伤,你凑合听。”

“很好听。”钟昭在他再次给自己添酒时,盖住了对方的杯口,“再喝下去你就醉了,不是说想灌我?自己先倒下算什么。”

江望渡一听有理,果然放下了酒杯。钟昭遂松开手,又问:“你娘的情郎是怎么……去世的?”

“你没听说过吗?”江望渡诧异地瞥人一眼,又很快倚上来,慢悠悠地讲解道,“他是苗疆有名的勇士,跟我娘也算郎才女貌,结果他们当时的首领狼子野心,妄想在中原自顾不暇的时候分一杯羹,偏偏碰上了我爹这个杀神。”

他说到此处抬起一只手,五指并起在空中划了一下,就像是落下一把刀:“我娘那个情郎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就像这样,把当时跟我爹、桓国公曲连城结拜为三兄弟的将军杀了。事后时局逆转,我爹亲手将他碎尸万段,尸骨扔给野狗啃食,留下的残渣一把火烧了。”

后面的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蓝夫人被江明看上,被迫委身给了他。钟昭早就知道她出嫁是一出惨剧,上位者不知死活野心膨胀,战败之后却要一介女子去偿,但是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等渊源。

他想了想自己从前听说的,江明看到蓝蕴之后就一见倾心,甘愿为她放下屠城念头,善待苗疆百姓的故事,平白觉得毛骨悚然:“镇国公知道他们是一对吗?”

“我不是很确定。”江望渡歪着头想了想,如实道,“但据我的观察来看,应该是知道的。”

钟昭听到对方的回答沉默片刻,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江望渡于是顺理成章地改靠为躺,直接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过了一会儿,钟昭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出来呢?”

以蓝蕴和江明这样的关系,说是一句生死仇敌都不为过,江望渡这个当儿子的不愿意在府里住,没道理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钟昭问得认真,谁料听了这话,江望渡却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因为我娘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啊。”

“什么?”钟昭表情一滞,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早些年我还小,我爹也总是过去看她,两相比较之下,她肯定更喜欢我。”江望渡语气轻描淡写,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颜色明摆着比刚刚淡,“可后来我爹一步都不肯踏足她的院子,她乐得清静,便也不想看见我了。”

说着,未等钟昭再开口,江望渡又接着道:“她绣工好,但是一向很少给我缝东西,为了一件里衣和剑穗,我在她的门前跪了三天,至于送你的衣服么……”

大约是真的醉了,他终于愿意把以前不肯说的事情说出来:“我答应她,从此再也不要回国公府,再也不要去见她。”

现如今剑穗和那套绣着苗疆纹样的衣服,都在钟昭那里放着。孙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煮好的菜端出来,回房关上了门,他圈着江望渡腰的手臂有些不稳,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还给你。”

“不需要。”江望渡撇了撇嘴,在钟昭的怀里翻了个身,“既然已经送了你,我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但你直到现在,都没在我面前穿过那套衣服,我不是很高兴。”

他半眯着眼,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你若觉得抱歉,就赶紧穿上给我看看,最好是去翰林院、乾清宫、文武百官面前都晃一圈,就像替我扬眉吐气一般。”

江望渡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阿昭,我太想混出名堂了,但武官出头必须等待战机,不像文官有那么多机会接触陛下,往上攀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坦白来说,钟昭觉得江望渡这思路有些不通,比起压抑过后的酒后吐真言,更像想说一句说一句,还是接不太上的那种。

他不知道穿着娘亲做的衣服,去别人的面前转一圈能证明什么,但是钟昭现在几乎没法往深里考虑,张口就要答应对方。

“好,我……”但钟昭的头点到一半,忽然想到朝中、甚至光是翰林院去过苗疆的人都不少,江望渡送他的那套衣服图案其实蛮明显,要是真穿出去,肯定会有有心人猜出这东西出自蓝蕴之手。

他当然不会忘记江望渡是谢英的下属,此时这人虽已经神情萎靡,靠在他的怀里快要睡过去,但是江望渡忽然跟他说这些的目的,还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江望渡似乎也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肯定的答案,讲完那番话就直接抱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钟昭原地枯坐半晌后,带江望渡回房,到最后也并未满口答应对方的请求,轻声道:“我脑子很乱,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孙复:你俩根本没吃饭[愤怒]

第59章 默契 他们哪怕在互相提防上,都很有默……

第二日, 钟昭照常当值,忽然有个太监打扮的人来了翰林院,说皇帝点名要他进宫一趟。

此时距离钟昭上任尚不足半年, 单独进宫面君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殊荣, 于是一时之间,诸位同僚看他的目光都极为火热。

不过在这中间,先前经常进宫,经常被批得满头包的唐玉宣显然有不同看法,一脸同情地凑过来低声道:“陛下追求精益求精,原本已经通过的文稿被打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钟大人若是去了之后被骂了,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钟昭侧头看着这位唐大人早生的华发,当然听得出来对方是真心提醒, 虽然皇帝召他的原因应该跟文不文稿没什么关系,也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多谢唐大人。”

话落, 他便起身正了下衣冠, 随着前来传召的太监走了出去。

钟昭不算是健谈的人, 但是这毕竟是第一次被皇帝单独召见,他仔细想了想,还是给领路太监塞了张银票,道:“公公……”

“钟大人不用客气,想问什么直接问便好。”那太监看着大约有三四十岁,轻轻将钟昭的手推回去, 看出他眼里的不解后笑着道,“杂家姓霍,虽然是御前的人,但是也受过皇后娘娘的恩惠。在来之前的时候她便给我留过话, 但凡是大人想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听罢,钟昭皱起的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开,反而更加觉得不妥。他跟皇后从无交情,若是谢淮的母亲淑妃派人来说这话,还算是比较正常的事情,但来自皇后的关照,只是一听便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多谢公公。”钟昭沉吟片刻,谨慎地问,“不知陛下召我……”

“大人放心。”霍公公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安抚似的一笑,轻声道,“不是什么坏事。”

皇帝派身边的太监召见,召的还是他这么个初入官场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闲聊话家常,既然不是问罪,那便只能是任命。

钟昭道了一声多谢,琢磨着最近京中能上达天听的大事小情,冷不防霍公公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钟大人,待到出宫的时候,翰林院那边应该也散衙了,您今日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吗?”

钟昭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左不过是回家,公公的意思是?”

随着断断续续说的这几句话,两人已经快走到皇帝所在的宫门前,霍公公在原地停住了脚步,显然不打算送他进去,笑了笑道,“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咱们晋王殿下向来不怎么喜欢诗书,娘娘听闻殿下跟大人有些交情,高兴的不得了,直说希望他跟您多学学。”

钟昭听着这拿谢衍做筏的恭维,连连摇头摆手,霍公公却忽然话锋一转道:“娘娘的意思是,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钟大人把端王世子辅佐得那么好,能不能也去照管下咱们晋王殿下?”

谢衍虽然只比谢时泽大两岁,但两个人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叔侄,若是钟昭真的应了他的话,那这件事情就会怎么想怎么怪异。

当然更重要的是,谢时泽行事已成章法,很有自己的主意,比起货真价实的师徒,他更像是这位性格孤僻的世子的玩伴。

而他之所以去做这个玩伴,全因谢时泽父亲是他选定的主君。

钟昭不清楚皇后的目的,但他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极力推拒:“下官愚钝,本也教不了世子什么,不过是端王殿下抬举罢了。”

“钟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可是今年的文状元,才情天下皆知。”霍公公晃晃脑袋,“时辰不早,您也该进去了。殿下已经答应娘娘,今日便会在府中等您登门。”

对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钟昭就知道皇后跟晋王早就有了决断,此番充其量只能算是通知,根本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够拒绝的。

但愿谢淮知道后别多想。

钟昭无奈地在心里叹气,对霍公公拱手:“那下官先进去了。”

——

乾清宫,大梁皇帝办公和接见朝臣的地方多半都在这里。

入内后,钟昭在更得皇帝信任的太监的带领下一路往前走去,没过多久就见到了身穿龙袍坐在上首、低头蹙眉的本朝天子。

而在他身前,还站着谢英以及一位身穿官服、表情郁闷的老臣。

听到脚步声,这两人都回过头,钟昭拜过皇帝后一一对他们见礼,同时也认出了这位老臣是谁。

兵部尚书牧泽楷,晋王谢衍的外公,宫中皇后的父亲。

“今天召你来没别的事。”屋内几人无不手握大权,钟昭不过一介六品文官,自然提起了十二万分小心。皇帝看他一眼,又很快把头低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几许久病疲乏的淡漠,“舞弊案主犯曲青云的兄长曲青阳逃了,拉起一帮平时就在当地作乱的山匪,杀了几个官兵,眼下还不知跑到了哪里。”

说着,他嘴边溢出一丝冷笑,带着几分狠意道:“朕前脚刚厚葬了桓国公,他后脚就敢给朕玩犯上作乱这一套。你也颇受此案所害,等下户部尚书来了,商议完毕之后,你即刻给朕拟一道旨出来。”

皇帝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一股凛然,显然是当真动了肝火。

这件事情前世并未发生,钟昭尚且有些理不顺前因后果,但听此一言立刻肃容跪地道了句遵旨。

“起来吧。”按理说紧急到当下商议出结果,立刻就要拟制用印的旨意,一般轮不到钟昭这种职级的人来写,更不需要他也站在这里旁听议程。皇帝让他平身之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地缓缓道,“你前阵子的文稿不错,人也机灵,所以朕让你来做这件事。若办不好,朕拿你是问。”

皇帝给他破例自然是好事,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钟昭感觉到谢英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迅速意识到如果他这道旨意写得漂亮,以后办差的机会少不了。

他轻吸口气,声音低而稳:“臣领命,必不叫陛下失望。”

这话说出口后,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点头,好半天都没人说话,房间中的氛围一时有些沉重。

牧泽楷老神在在地在旁边站着,仗着岁数大跳出来缓解气氛,颇为感慨地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臣像钟大人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混在哪里玩呢。”

随着他调侃了这么一句,原本一言不发的谢英也咧咧嘴角,把头转向钟昭,半开玩笑道:“是吗,我怎么听说钟大人背地里也挺能折腾的,天天去捧一个优伶的场不算,还把人带回家了?”

钟昭闻言额角一跳,真没想到谢英能当着皇帝的面讲这种事。他掀开眼皮看了眼上面那位的脸色,见对方对此不感兴趣,这才出声:“下官对他只有同情。”

“钟大人家是开医馆的。”出乎钟昭意料的,牧泽楷笑着在一旁替他分辩了一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怜惜弱小也正常。”

“哪里正常?”谢英目光灼灼地继续,“给这样的人赎身可少不了银子,钟大人上任才多久,你家中的医馆能挣这么多吗?”

谢淮跟钟昭的来往从来就没有避过人,先前在曲家的灵堂里,就是他带着钟昭出席的,此话一出,刻意找事的痕迹就太重了。

垂眼随他们聊了半天的皇帝终于听不下去,不耐烦地打断道:“差不多得了,朕找你们来是商量正事的,虽然现在何尚书没到,但你们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皇帝已经发了话,不管谢英有多么想给他上眼药也只能憋回去,钟昭随之再度沉默下来,听他们将话题拉回曲青阳脱逃的事情上,总算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那日曲青阳挣脱差役约束跑到大街上,江望渡将他拦住押回去后,不止在曲青云和其妻儿身边放了眼线,提防谢停的人暗中截杀,同时在曲青阳身边也留了人。

而他这次去沧州干苦力活儿,出其不意杀死看守的士兵,穿上对方的衣服往外逃,也是被江望渡的人发现、并且第一个上报的。

曲青阳从小到大都不干好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偏偏他功夫练得并不差,同时还很善于拉帮结派。这一点从他官位被夺,江望渡暂领南城事务,在收服人员上颇费了一番功夫上就能看得出来。

沧州地处偏远,一直以来都是流放之地,但是同样聚集着一帮以打家劫舍为生的土匪。他们天天跟官兵打交道,大本事没有,骚扰人的本事一流,你打我我就跑;你不打我我就到处偷偷抢抢。

曲青阳逃出服役的采石场时杀了很大一批人,完全没考虑仍旧被看守着的自己的妻子儿女,孤身上山与这帮山匪来了个会合。

然后也不知怎么商谈的,这些人还真就跟着曲青阳一起走了。当地守军收到采石场的消息,带着大批人马上山的时候,只看到了几间他们留下来的空房子。

事后沧州满城戒严,严查进出城的百姓,但是一连三天过去,都没有搜查到曲青阳一伙人的踪迹。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曲青阳俨然已经把一切都豁了出去,甘愿一辈子当草寇土匪,也不愿意安生地待在流放地。

而让一个无所顾忌、身边还有一大票兄弟的人流窜出去,会闹出什么样的事简直可以想象。

手底下的人犯脱逃是大罪,沧州那边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事捂下来,结果江望渡派过去的人看不下去,自己把消息放了出来。

没过多长时间,曲青阳在附近一城出现,大规模抢夺财物后再度消失无踪,便彻底瞒不住了。

严格来说,这个乱子其实算不得非常大,哪朝哪代都有名号叫得响的山匪,真掀起风浪来,通常由当地或就近调兵就能解决。

但曲青阳这事坏就坏在,他曾是曲连城捧在掌心的嫡长子。

一代名将的儿子跑去当了土匪,而且手段残暴,走到哪作恶到哪,对皇帝的名声非常不利,会让很多人不由得去思考,是不是因为上位者有错,英雄之子才会寒心,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江望渡派到沧州的人将此事汇报到了东宫,沧州的守军层层上报,将此事汇报到兵部,然后于今天一道报告给了皇帝。

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后,皇帝果然大怒,决定由朝廷派兵将其捉拿归案,然后着重处理,以儆效尤,现在商议的重点就是派谁领兵,以及军需如何供应。

历经近半个时辰的等待,户部尚书何归帆终于气喘吁吁地赶来,而此时谢英正说到激动处,端正跪下道:“此事影响太过恶劣,对父皇声誉的亦有损伤,儿臣举荐镇国公次子江望渡,领兵剿匪。”

钟昭清楚自己目前在这种大事上插不上话,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是站在一边,认认真真地想着这一整件事情,动都没有动一下,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低头轻笑。

因为他忽然想到,太子今天和兵部尚书一起过来,只能说明江望渡至少昨天就知道了这件事。

而江望渡昨夜酒醉成那样,抱着他的胳膊迷迷糊糊地哼哼,但从始至终,要命的话一句都没说。

与此同时,水苏的身份以及他想要对方未来替自己做什么,钟昭同样没有告诉江望渡。

虽然在这时候想这些不太好,但钟昭依然不得不承认,他们哪怕在这一方面,都非常有默契。

第60章 恩爱 这种感觉就像是公开彰显恩爱一样……

谢淮手上没有什么可用的武将, 曲青阳逃窜这件事直接绕过了他,前不久户部尚书才接到消息,然后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进屋先闷头给皇帝行礼, 头还没有磕完就听见谢英在那里推举江望渡, 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钟昭冷眼在旁边看着,只见何尚书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太子殿下,这恐怕不合适吧。”

江望渡一年内给了端宁两府两次难堪,还间接扳倒了前礼部尚书,何归帆对他虽不至于说恨之入骨, 但也不喜欢到了极点。

那边谢英在皇帝的示意下起身,听到这句话后,直接一个眼刀飞了过去:“哪不合适?曲青阳上次脱逃就是江指挥使帮忙捉回去的, 他以前南城那批人现在也归江指挥使管辖,甚至江指挥使的父亲, 以前跟桓国公的关系也很好。”

提到桓国公, 屋内的人显然都想到了在曲家灵堂里发生的一幕, 谢英当时虽然没去,但是事后也有所耳闻,笑了笑道:“长子被打成那样了都要给老友上香,还有什么比让他的次子带兵抓人,更能彰显我大梁天威不可冒犯的吗?”

何归帆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游说道:“可是小江大人在此之前从未独自带兵, 此事实质性的危害虽然不大,但流言亦会伤害根基,如果一时间没抓到人……”

说着,他见皇帝迟迟不接话, 谢英也只是颇具讥讽地看着他,转过头去,试图从兵部尚书那里寻求认同感:“牧大人觉得呢?”

“我?我觉得让年轻人历练历练挺好的。”牧泽楷跟与太子和端王都没来往,纯粹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是回了一句后,又看向皇帝,“这样的事情,若派名将出山显然没什么必要,可现在军中的形式……小将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的话说到这里,皇帝微微点了点头,一副正在思索的模样,牧泽楷于是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如太子殿下方才所言,江指挥使身份适宜,且他先前在边关待了半年,收获一众老将的称赞,能力也有,何不让他一试?”

“这样的事情是能拿来给他练手的吗?”何归帆越听越觉得大事不妙,眼看着皇帝似乎真动了心,忙做起了最后的挣扎,“臣还是那句话,小江大人很好,但他没有独自带兵的经验,一旦……”

“行了,何大人若是能想出一个比他更好的人选,也不必在这里车轱辘。”谢英听见他这番话,直接笑着打断,转向皇帝认真道,“江指挥使曾是儿臣的伴读,出于避嫌儿臣本不该说这话,但是事实如此,他确实很合适。”

钟昭是第一次见识谢英在皇帝跟前的说话风格,这位显然口无遮拦惯了,说到一半,又看了一眼何归帆,慢悠悠地补充:“不过何大人难道不是文官?对调兵遣将应当没那么在行吧。牧大人都说他没问题,您究竟在质疑什么?”

何归帆不是嘴皮子利索的人,何况今天这件事他确实是最后知道的那个,眼下被直接怼到头上,一句回敬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获全胜的谢英微微一笑,又重新看向皇帝:“父皇?”

“让江指挥使下午进宫一趟。”皇帝没直接说可与不可,招手换来一个太监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又对牧泽楷和何归帆道,“你们回去以后就给朕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部署,无论最后选定的人是谁,七天内必须出兵。”

话罢,皇帝不想再听什么多余的话,直接挥挥手示意他俩出去,继而对旁边伺候的太监道,“给他搬张桌子和椅子过来。”

说则,又看向钟昭:“用最快的速度写,若是没什么问题,即刻就可以用印颁布出去。”

钟昭前世没机会当官,从来不知永元帝行事如此雷厉风行,闻言立刻感觉到了浓浓的压迫感。

不过入了朝堂最怕的不是被施加压力,而是无人问津,只要能被皇帝看进眼中就是好事。

他再次跪地回道:“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钟昭起身的时候,正赶上牧泽楷带着几分笑意从他身边走过,而吵架没吵赢的何归帆心情则没那么好,满面菜色地跟在对方身后,路过钟昭的时候视线下移,若有所思地在他腰际位置扫了一眼。

眼下桌椅还没有搬过来,察觉到对方探究的视线,钟昭下意识抿唇,站得更直了些。

虽然今生不会再做死士,但前世的很多习惯还是影响了他,比如衣装从简,不爱戴什么佩饰,腰间从来都是空空荡荡的。

可今天,他在那里挂了个东西。

这东西以他如今的身份来看,已经算不得十分贵重,而且还在昨天晚上的时候被粗糙地改过几针,跟原本的样子有了些出入。

钟昭不觉得何归帆能看出名堂,因此没有闪躲的意思,甚至当对方目光停留在这枚剑穗上时,心中生出了一种隐秘的快/感。

眼下太子和端王分庭抗礼,他在端王外祖父面前佩戴江望渡的剑穗当装饰,对方不由得感到好奇,但是根本认不出来。

钟昭想着这些,眼中含笑躬身退到一边,隐约跟昨天说想让他穿那套苗疆衣装进宫逛一圈的江望渡,有了些共通的情绪。

尽管原因可能不同,但这种不能宣之于口,只有彼此知道的暧昧情事,确实在他心里点了把火。

说得夸张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大家面前彰显他们有多恩爱,但其他人还对此一无所知一样。

——

牧泽楷和何归帆离开以后,乾清宫重新恢复平静,只有钟昭聚精会神写字的声音分外清晰。

待到笔落之时,他将字迹尚未干涸的折子呈到皇帝面前,这才发现谢英其实一直都在屋子里待着,只不过一句话都没说。

比起刚刚的口齿锋利字字带刺,此时的谢英取代了皇帝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研磨,低下头敛着眸的模样不像平时不可一世的太子,倒像是个普通人家孝顺父亲的儿子。

“写得不错。”钟昭垂首等了片刻,终于听到皇帝略带满意地将那张纸放下,长长地出了口气问,“想要点什么赏赐?”

“为陛下分忧,不敢受赏。”钟昭眼睛都没抬一下,回得中规中矩。

皇帝闻言轻笑,并不把这话听进心里,连犹豫都没有便道:“三百两银票稍后就会有人拿给你,权当朕也支持你动一次同情心。”

说着,他挥手让谢英站得离自己远点,往椅背上靠去:“说实话,那钱当真是老二给你的?”

钟昭先前跟江望渡说这事自己考虑不周,实际上并没觉得怎么样。但现在前有谢英不怀好意地提及,后有皇帝不知道为何也以此调侃,他是真有点后悔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瞥了旁边乐得看戏的谢英一眼,毫不脸红地回道,“此事与端王殿下无关,全都要仰赖太子殿下。”

“是吗?”这话一出,皇帝将钟昭刚交上去的那张纸拿给心腹太监,指使他将其送出去,明显来了几分兴致,“说说看。”

“……”钟昭朝谢英拱拱手,眼中没有一丝准备将对方拉下水的抱歉,抬起头后便将自己因为摘星草和东宫产生的那点纠葛,掐头去尾地给皇帝讲了一遍。

他有意省略中间的冲突,只说江望渡从他这里买走了其中一株药,谢英替他出面答谢,最后双方都救下了自己想救的人。

前世钟昭到死都不知道那草治的是宋欢,但皇帝自然是知道的,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谢英一眼。

谢英对此的反应是赔了一声笑,走到皇帝身后给他捶起了背。

“行了,你回去吧。”跟三五个大臣会面到现在,皇帝已经有些精神不济,努嘴道,“回去等着熬一两个月,朕提你当侍讲学士。”

侍讲学士比修撰高了一整级,是从五品的官职,钟昭今天过来之前还有些忐忑,完全没想到往上升的第一步会迈得如此轻松。

他眼皮一跳,俯身谢恩,再站起来时总算回过味来,大约是窦颜伯倒了,皇帝不想谢英太得意,所以想通过他给谢淮一个甜头。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有没有较量的意思在里面,啵一下升官的人都是他。钟昭走出去前下意识往谢英得到方向望了一眼,想看看这个方才还给他下绊子,结果反手就被皇帝打了脸的太子是什么表情。

不过出乎钟昭意料的,谢英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神态,而是微微垂眸打量着他腰间那个小小的剑穗配饰,许久后才抬起头与他对视,接着轻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何归帆:这什么东西,没见过[问号][让我康康]

谢英:呦,秀恩爱呢[吃瓜][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