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心 我想见钟昭,就现在。
江望渡的指控不可谓不严重, 话落以后,谢英用力咬紧了牙关。
许久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没错, 就是你说的那样。”
“我好好一个皇子, 比最忠心的奴才还尽责地伺候父皇起居,自然不是因为我对他的感情多深。”永元帝杀了他母亲一家,对他一直以来都是不闻不问的状态,谢英觉得自己若能对这样的父亲真心相待,那才真是脑子有毛病。
至于凤凰金钗,去年皇帝刚刚答应, 要将谢英的母妃以德妃之礼重新下葬,没过多长时间谢衍请诸皇子过府,就带着点小得意地说自己给皇后寻了一支前朝的钗子, 想要让其作为皇后的生辰贺礼,风风光光地在寿宴上送出去。
话到此处, 谢英忽然疾步向前走去, 直视江望渡的眼睛, 脸上有了几分狰狞之色,一字一句道:“皇后,皇后……当年我母妃被草席卷着丢出去,下令的正是这个贱人,事后父皇为表安抚,没几天你就进了宫。那时你虽小, 也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江望渡,你来告诉我,如果换作你是我, 你会眼看着那东西被送到皇后手上吗?”
大约是头上的血流得太多,江望渡此时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但是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现如今已经不会被轻易打动,只出声说道:“晋王不是有意的。”
“我当然知道他并非有意!谢衍那时才十四岁,府里的太监在他眼皮底下勾搭我,上赶着要来给我当娈宠,他他娘的还对我说兄长喜欢就带走吧!”谢英听到他的话突然低吼一声,在桌前的空地走来走去,模样看上去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喷涌而出的恶意。
可惜最后他还是没能控制住,重新回到对方面前,阴冷地笑了一声问道,“但你难道不觉得,他越是这样天真烂漫就越可恨?!”
江望渡微微垂下眼睛。
谢英说的太监是宋喜,当时宋欢已经在东宫混得如鱼得水,但哥哥却在晋王府无人问津,做的也不过是最外围的活,谁都能欺负两下,想到谢英荤男女不忌,就试探着跟他说了说宋喜这号人。
谢英对此并无什么特别反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还是那次去晋王府,宋喜找机会主动过来献殷勤,才让他来了几分兴趣。
后来谢英提出要带人走,满以为谢衍起码会有些不高兴,谁知对方只是沉思着想了想宋喜是谁,最后还是没想起来,对他笑道:“奴才而已,随兄长高兴便好。”
在德妃入殓这件事上,皇后跟皇帝都是在谢英心里捅刀子的人,偏偏他们的儿子被教得活泼单纯,尽管皇后本人一度在皇帝病危时为他做点什么,可谢衍看起来确实毫无党争意识,直至今天都能抱着每个皇子的胳膊撒娇喊哥哥。
可相对应的,他越对所有人不设防,越让早已深陷地狱的谢英恨得牙痒,时刻想质问上天——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凭什么他不用背负罪恶活着?
“轻舟,其实本宫很清楚,你这次是气糊涂了。”见江望渡不语,谢英的口气一下子软下来,握住他的肩膀道,“你说得对,孔世镜有这个下场是他咎由自取,钟昭的事我也可以不怪你,只要……”
他想说只要对方以后不再扯谎,像一开始那样继续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今天和从前发生的一切他都能翻篇。
堂堂东宫太子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江望渡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谢英满以为自己十拿九稳,语调里面透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也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镇国公对你与父皇对我并无不同。”他注视着沉默的江望渡,脸上慢慢出现解决了一个麻烦的放松,言语愈发肆无忌惮,“何必在我面前扯什么家国大义,那都是什么东西?我们是一样的人,等有一天我坐上那把椅子,镇国公之位就是你的,江望川以前把你从照月崖上推下去,你到时候大可以也……”
谢英沉浸在对未来的想象里,神情逐渐变得陶醉,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江望渡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沉声道了一句:“三年。”
“……”他回过神:“什么?”
“我说,三年。”江望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退几步道,“如果你能老老实实做你的东宫太子,再也不做去年会试时那样的事情,我会尽我所能替你周旋三年。”
闻言,谢英的面色扭曲了一瞬,江望渡表达的虽然仍是站在他这一派的意思,话里话外的隐喻却是三年后就会弃他于不顾。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嗤笑一声道:“江望渡,你以为……”
“我从来没以为什么。”江望渡再次打断对方的话,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是你一直以为我急着去军营历练,急着带兵攒军功,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甚至目的是急于摆脱你;我说愿为殿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江望渡慢慢走到门口,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殿下,卑职自知位低力弱,纵然竭尽全力也很难给殿下太多帮助,但您睁开眼看看,现在您除了卑职还能指望谁?”
话落,他不在停留,径直走了出去。孙复见状忙撑着一把伞上前,那边宋欢也带着张霁走了过来。
“殿下近来不顺,难免急躁。”
东宫里的人不少,最得谢英眷顾的就是宋欢,她话里隐隐透出几分女主人的派头,“大人勿怪,挪步偏殿包扎一下吧。”
“多谢才人。”江望渡额上的口子已经止住血,他没有报喜不报忧,这点伤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提着药箱的张霁:“也多谢张太医冒雨赶来,我的伤真的不重,请您快些回去吧。”
“才人派人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东宫门口了,算不得特意为大人而来,说来也实在凑巧。”张霁朝他摆手道,“所以这冒雨二字着实不敢担,大人不必挂心。”
江望渡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张霁是在谢英封太子后开始侍奉东宫的,且只效力于谢英一人,以前他想请张霁为自己娘亲诊脉,尚且需要谢英点头,没道理谢英还没发话,宋欢派去的人刚到半路,他就已经开始往这边走了。
书房久久没有响动传出,江望渡打量着谢英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出来看他们都在干什么,站在伞下犹豫半晌,索性问了出来:“既然只是凑巧,那您本来是……”
“江大人近来少来,或许还不知情。”未等张霁答话,宋欢就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着自己的小腹解释,“我进东宫已有两三年,却一直不曾有孕。殿下就为我请了张太医调养身体,上门无需通传,现下正好是复诊的日子。”
说完,她又将头转向张霁,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也亏了张太医,天气坏成这样也赶了过来。”
江望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宋欢跟自己说这些事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适应。
尽管都是谢英这边的人,但按理说,宋欢就算得知他是断袖,也不该熟稔地跟他话这种家常。
她的语气听上去不像哪家主君的宠妾对麾下臣子,倒有点像亲人,显然交浅言深了。
他再次婉拒张霁想给自己看诊的请求,开口道:“下官告退。”
“江大人慢走。”宋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些不妥,表情稍显尴尬,同样没了阻拦的意思,说完这一句就招呼张霁先走,自己深吸一口气,转头进了书房。
另一边江望渡离开东宫,总算坐上了孙复提前备在外面的车。
如今雨下得太大,就算打了伞也难免会被淋到,孙复掏出一方帕子去吸他衣服上最湿的地方,又忍不住将视线往人额上飘。
“公子的伤虽然不重,但在雨水里泡了这么久,说不定会感染。”他的语气里难掩担忧,“您说您来都来了,也无所谓多待一会儿,怎么就没答应张太医……”
“怎么没所谓?”江望渡挡开对方的手,总算卸下在东宫书房里戴在脸色的淡然面具,显出几分疲惫与无法言说的痛苦,抬起一条胳膊盖在了自己眼睛上。
孙复顺着他的意收起了手帕,还在碎碎念:“等一会儿回去了我要给您请个大夫,这么忍着可不行,如果大夫不来我就……”
江望渡蓦地轻声道:“钟昭。”
“什么。”孙复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
江望渡把手放下来,嗯了一声道:“我想见钟昭,就现在。”
——
钟昭把自己在乾清宫听来的话讲给谢淮和谢停后,就婉拒前者留他吃饭的提议,坐马车回了家。
虽然外面雷雨大作,且已经过了饭点,但因为水苏一直没回来报钟昭在外面用餐,姚冉还是让厨娘一直将饭菜热着。
钟昭刚刚推开钟家的大门,姚冉就在丫鬟的陪伴下快步走来,亲自接过了他手里的官服和官帽。
“这么这么晚才回来,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胃。”她说话时语气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钟昭看着母亲拽着自己的手臂往里走,又忙前忙后地让人把温度刚好的餐食端上来,原本在端王府看谢停发火时产生的担忧也散了些。
“我在外面换过衣服了,这一套是干的。”饭菜摆到桌上后,姚冉想起来儿子在外面不知道待了多久,又让他站起来转一圈,钟昭有些无奈,但心头十分熨帖,到底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饿了,娘能让我坐下了吗?”
“坐吧,坐吧。”姚冉见他确实没穿着湿衣服到处跑,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双筷子道,“你爹刚刚忙着抓药,也没有吃饭,我让人去叫他了,马上就来。”
在没听到这话前,钟昭手里的筷子已经举起来,闻言又收回:“那我等一下再吃。”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姚冉看着他的反应一拍大腿,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怪道,“都是一家人,这么讲究做什么?”
钟昭侧过头看着身体康健,眼神明亮的母亲,眼神变得愈发温和,张了张嘴正想要说那可不行,钟北涯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还不太习惯被小厮追着打伞的感觉,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宽掉外袍,一屁股坐在了钟昭身边。
“小昭,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能不能让他们离我远点?”钟家的下人虽然叫钟北涯老爷,但谁都知道掌握话语权的人是钟昭,他说一句好好照顾二老,钟北涯就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下人在眼前乱晃,有点骄傲又有一点烦恼地说道,“像跟屁虫一样,烦死了。”
“是吗?”钟昭替他挽起袖口,若有若无地抬眼一看,后钟北涯一步进门的小厮就急急地解释:“公子,您听我说……”
钟昭当然知道自己爹在使唤人方面是什么德行,他让下人跟着父母只是想帮忙分分忧,并不是在刻意摆什么谱,摇头正要宽慰一两句,钟北涯就嘶了一声:“你能不能不在这里吓唬孩子?”
说着,他转过身冲那人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直接走就行。
那小厮没敢动,用求助一样的目光看向了钟昭。而钟昭此时正在被父亲瞪,哭笑不得道:“我就说了两个字,这算什么吓唬?”
钟北涯本来也不是真生气,自然不可能说什么太重的话,闻言只是表情凶恶地给钟昭夹了一筷子他平时不太爱吃的芹菜。
全程围观这一幕的水苏笑了笑,挥手对小厮说:“走吧。”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但见钟昭听到这话之后连头都没有转过来,显然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模样,行过礼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自钟昭一道折子把孔世镜送进大牢,家中父母总算相信了他们并无私情,此时看着站在儿子身后,将管家一职干得越来越像样的水苏,钟北涯的表情有些悻悻。
他又把那块芹菜夹出来,忍不住道:“做派越来越像官老爷。”
钟昭笑着没搭话,他从不伪装无欲无求,无论相帮谢淮还是努力向上爬,目的都是让自己过得好,让自己的家人过得好,钟北涯嘴里的官老爷虽然难听,但也侧面说明他正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
将肚子填到七分饱,钟昭大致将自己入宫前跟谢停的对话描述了一遍。姚冉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公主想招你当驸马?”
“是淑妃和宁王。”钟昭没提公主是因为自己搞断袖,才拒绝接受母亲和哥哥的安排,毕竟相比于三四年内不成亲,跟男人睡觉带给父母的冲击力一定会更强,现在就提这个没必要。他纠正完这一条之后补充道,“我暂时不想考虑娶妻,所以就对宁王说,我在老家有一门娃娃亲,到时候可能需要……”
秦谅和钟北琳虽然来了京城,但钟昭的姑父还在苏州,他半敛着眸准备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结果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姚冉忽然惊讶地问道:“你居然还记得?”
钟昭表情一滞,颇为疑惑地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就是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真的给你订过娃娃亲,不需要你姑父打补丁。”钟北涯接过话头,“那家是你娘的远方亲戚,论起来她应该叫你一句表哥,可惜……”
讲到此处,姚冉也叹了口气,没了给父子二人添茶的兴趣,面露悲戚地将手放在桌上:“可惜那年西南水灾,他们全家再无音讯,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包括那个小姑娘和她哥,应该都已经去了吧。”
钟昭毕竟是重生而来,内里已经足足二十大几岁的人,关于自己幼时是否听过、或者是见过什么表妹,他完全没有一丁点印象。
眼下听见父母这番话,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今生刚跟苏流右结识时,对方曾经看着他的脸说,觉得这张脸应该是个姑娘。
当时苏流右说这话的时候,钟昭还以为他许是什么时候在街上见过自己母亲,并没有往深里琢磨,如今想来才觉得不对。
他不由皱起眉,看向姚冉:“这位表妹跟我长得像吗?”
“这我哪能知道?”令钟昭失望的是,姚冉听到他的问题之后摆了摆手,并没给出明确的回答,“我跟你爹只在那姑娘出生时见过她一面,后来连画像都没看到一张。不过她只比你小一二岁,如果现在还活着,想必早就嫁人了。”
“……”钟昭从椅子上起身,盯着母亲略显怀念的双眼,感觉自己心里仿佛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只思忖片刻就回身对水苏道,“跟我出去一趟。”
水苏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惊讶,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但还是嘴比脑快地应声,快速将方才放到一边的伞拿上出门。
钟昭心里想着事,没管身后父母诧异的呼唤,甚至没等水苏赶过来给自己撑伞,一路疾行来到门口,将手放到了门闩上。
然后大门一经推开,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了同样浑身湿漉漉站在外边的江望渡。
江望渡没想到自己还没敲,面前的门就就打开了,任谁过来都能看到他脸上的错愕,待看清面前的人后,才放下将将抬起的手。
“你怎么过来了?”
冷不丁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钟昭的惊讶并不比他少,下意识问出这样的一句话之后,目光又凝聚在了对方正在流血的额上。
江望渡嘴唇十分苍白,头上的伤即使一直在被雨水冲刷,还是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钟昭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伸手过去按了按,对方立马疼得缩了一下肩膀。
他原打算即刻去找苏流右,但见此一幕又实在没法说你让开,脸色很难看:“这是怎么回事?”
“被人从东宫赶出来了,伤得有点重,外面的医馆都已经关门。”江望渡笑笑,牵住钟昭衣服的下摆,半真半假地道,“无路可去,想求钟大夫帮我包扎一下。”
第82章 沐浴 既然心情不好,就别对着我笑。……
两人交谈不过两句, 水苏就撑着伞跑出来,打开手中拿着的另外一把,将其罩在了钟昭的头顶。
“钟大夫在屋里。”
此前江望渡从没用这个词称呼过他, 钟昭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右臂前伸将人拉到怀里,与自己同在一把伞下,转过身道,“让我爹给你上点药?”
“好吧,刚刚说得不严谨。”因为靠得太近,自己的一条手臂就锢在江望渡身前, 钟昭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胸腔震颤,明明从头到脚都被雨浇透了,笑起来的时候却莫名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想请小钟大夫帮忙包扎一下。”
“原来如此,我得考虑考虑。”钟昭说完这一句, 抬头就见钟北涯和姚冉撑着一把伞走出来, 看到江望渡的时候明显面色一滞。
而钟昭看着父母相携而来, 忽然发觉眼下自己跟江望渡的姿势和动作,看上去竟比他们还亲密,顿时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但已经被看到了,忽然放开又会有些欲盖弥彰,他于是强行控制着让语气听上去很平淡:“江大人受伤了,我给他处理一下。”
“哦, 应该的。”钟北涯身为医者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接下这句话,随后被妻子拽了一下,才对着江望渡道,“草民见过江……”
“别这样。”钟昭还没从被爹娘撞破自己跟江望渡抱一起的不适中回过味来, 江望渡已经拍拍他的手臂让他松开,走到钟北涯面前扶住了对方,“我跟阿昭是朋友,今天过来也并非因为公事……”
眼见他又暴露在雨中,钟昭索性将水苏手里的伞接过来,走上前重新将江望渡整个人罩进去。
这人最擅长睁着眼说瞎话,钟昭垂眸听着,江望渡前面说得还很流畅,不知为什么,后半句话缓了半天,声音也变低不少:“所以伯父伯母……不必向我行礼。”
钟昭在他身后挑眉,催道:“别在雨里聊天,先进去吧。”
“小昭说得对。”姚冉率先应了一声,看着额头破了一个洞、碎发尽数贴在脑门上的江望渡,无端生出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心态,张罗丫鬟去取药箱,然后她表情纠结片刻,试探着将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语调柔和地问,“外面下着大雨,这一路过来很疼吧?”
此时他们已经到正厅坐下,钟昭看得很清楚,在姚冉碰到江望渡的那一刻,他的脊背明显一僵。
“……其实还好。”
江望渡大抵从没被女性长辈如此温和地对待过,神情看上去几乎是有一些无措的,但他还是坐在原位没有动,“不怎么疼。”
钟昭放好伞踱步回来,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看向姚冉:“他得先洗个热水澡,要不这伤口包好也要沾水,等一下洗完我直接就帮他弄了,您和爹先回去休息吧。”
江望渡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听上去总算放松了一点:“是啊,多谢伯母关怀,不过我的伤没那么重,阿昭一个人足够了。”
钟昭吩咐小厮多烧一点热水,随后看了一眼依然没有挪步的二老,主动送他们到门口。
而一见他过来,钟北涯和姚冉也没有多待的意思,行至门口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对儿子道:“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
钟昭:“……”
送走父母,钟昭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坐下,此刻江望渡已经恢复平静,拆下东倒西歪的发冠,将头发顺着肩膀披下来。
听到身旁有人落座的声音,他抬起头笑道:“怎么这个表情?”
“没事。”经人这一提醒,钟昭才止住嘴角的抽搐,视线在江望渡因为淋雨而稍显毛躁的长发上一扫而过,又集中在了对方的额上。
上辈子江望渡头上也有这么一道疤,只不过出现的时间比现在晚,大约是在永元三十六年,江望渡刚打了一场胜仗班师回朝。
那是他前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领兵,打的是附近一个藩国。
刚接到当地守军消息时,皇帝见他们跟对面打得有来有回,没想到会很艰难,遂派了他这个小将代表大梁出征,权当是练兵。
谁成想到了那边,江望渡才发现他们为这一战准备了很多年,先前的几次战败只是烟雾弹,待他一去立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得知此事后,朝廷差点炸锅,各路武将都被气得不轻,江明上书皇帝亲自带兵驰援,结果他过去之后发现,江望渡在最初输了两场后,竟渐渐掌控住了局势。
江明从前没把江望渡放眼里过,但他带着大干一场的心,杀气腾腾地赶过去,看到对方设计生擒敌方前锋,也不免有几分惊喜。
于是这位镇国公虽然带着援军浩浩荡荡地过去了,却并没有跟江望渡抢指挥权,只是偶尔在人布局稍显生涩的时候提点一下。
这场仗最终打了三年,彻底宣布胜利回到京城之后,皇帝想要封江明为异姓王,江明直言自己出力不多,全是江望渡的功劳。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江望渡带着一身荣耀进了东宫,出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一道老长的伤。
事后江望渡跟谢英淡了几年,但等谢淮死了,轮到谢衍跟人斗的时候,他还是站在了谢英这边。
关于他们那天到底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江望渡对外解释只说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了石头上。
思绪收回,钟昭把手放在江望渡坐的椅子上,将对方拉向自己。
这时江望渡的伤已经止住血,他用手指在那附近轻轻按了按,还是蹙起了眉:“太子打的?”
“我说我是摔的,你信吗?”江望渡在他手下仰头,反问了一句。
钟昭笑笑,他自然不信,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不觉得江望渡会在东宫摔跟头,还巧合到跟一块尖锐的石头撞在了一起。
但比起这个,钟昭更想知道的是谢英为什么要对这人动手。
今生还容易理解一点,毕竟江望渡前不久骗了谢英一次;但前世他刚打了一场非常漂亮的仗,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谢英只要脑子没病就不该控制不住脾气。
钟昭比较倾向于是江望渡被传召进东宫后,对谢英说了什么话,而这些话彻底激怒了对方。
“江大人,你骗鬼呢?”他仔细观察着江望渡伤口的形状,边看边道,“这道伤痕这么长,最有可能的是它是从这里——”
说着,钟昭在他左侧眉峰和太阳穴上各点了一下,继续道:“一路滑到了这里。如果是摔倒的话,在脸上都能行成这么严重的擦伤,那么你身上的伤只会更重。”
江望渡笑容不变:“你又没看我身体,怎么知道上面没有伤?”
钟昭瞟人一眼,不明白对方这股浪劲是打哪来的,放下手问:“你很期待给我看一看吗?”
先前钟北涯和姚冉走的时候,也招呼别人一起退了出去,眼下厅堂里除了他俩没别人,江望渡侧过头颔首:“如果你想的话。”
钟昭没说话,只视线往下偏了一下,江望渡抬手作势要解上衣的扣子,可也是在这时候,钟昭被对方的眼神再次飘到他的伤口上,忽然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
“你这道伤,来之前血就已经止住了吧。”他捏住江望渡的手腕,阻止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这下是真被气笑了,“那刚刚怎么回事,准备敲门前特意自己豁开的?”
“阿昭,你看得真仔细。”江望渡无所谓地一笑,张了张嘴正打算说点放肆的话,抬眸看到钟昭冷下来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愣。
半晌后,江望渡慢慢垂下头,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去抱他的腰,叹了一口气道:“这不重要,我只是怕你不让我进门。”
钟昭嗤笑一声,一手抓起了他两个手腕,江望渡并非没能力挣开,但他一动不动,钟昭看在眼睛里,语气依然很重:“说实话。”
自从有了鱼水之欢后,江望渡想来找他,他都没有拦过,钟昭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明明心知对方就是这么个谎话连篇的人,也清楚江望渡为了跟他卖乖,连用刀割自己手臂的事都干得出来,揭开原来就有的伤口根本不算什么,但他心里还是一阵烦躁,甚至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问人为何要这样做。
但当然,钟昭清楚自己没立场,江望渡不想说也无可厚非。
他等了半晌没听到回答,便点了点头不欲再问,径直站起身来,准备去看看热水烧好了没有。
结果还没走出两步,江望渡就从后面拥住了他。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一起潮乎乎的,钟昭没有立刻叫他放开,江望渡默了默,开始回答人先前的问题:“确实是太子砸的,用砚台,至于原因……”
顿了顿,他笑着道:“阿昭,你在太子面前一点没替我遮掩,孔世镜这账有一半被算在我头上,挨打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吗?”
钟昭确实并不意外,但多少有一点遗憾,因为他刚刚有那么一刻,在期盼着江望渡的回答,也能对应上前世他跟谢英的争端。
不过人死如灯灭,就像前世的怀远将军不会抱住他,今生的江望渡也不会替他解答前世的疑惑。
钟昭没应,只是轻轻抬了下手,江望渡感觉到那枚剑穗贴了下自己的手背,又道,“但是当然,我并没有在怪你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双手收紧,无奈地继续:“自伤的事也没骗你,在没这个的时候,我想从你们家的正门进来,哪一次成功了?”
钟昭哑然,他还真没想到这个。
只是很快,他又回忆起了一件事,张了张嘴想反驳,江望渡却比他更早反应过来,飞快地补充:“带张太医来那次不算。”
所有路都被堵死,钟昭捏捏对方的指骨,江望渡也很配合地松了松自己手上的力道,随即钟昭转过身去,他们就这么抱在一起。
良久,江望渡半开玩笑道:“阿昭,你怎么这么凶?”
钟昭久久不语,感觉自己的心被江望渡说调情不似调情,说指责不似指责的话搞得七上八下。
这一刻他很难概括自己的心情,更无从得知江望渡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对方好像有些难过。
“我……是我不好。”钟昭拉他进门的时候,还在想安抚住江望渡之后,立刻找苏流右问人去没去过西南,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想,兀自低头吻了吻江望渡的发旋。
他们以往每次抱在一起,最终的走向都是双双解衣裳,鲜少有这种温存时刻,钟昭意识到江望渡应该是真心情不好,因为他回头后,江望渡几乎把整张脸埋进了他怀里,好半天都没有抬起来。
钟昭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打算在对方缓过来前都不再说话,谁知他这个想法才刚冒出来,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与此同时传进来的还有孙复的大嗓门:“公子怎么走得这么快,我真是拍马都……”
说到一半,他跟领他进来的水苏同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江望渡慢吞吞将脑袋从身前人怀里拔出来,钟昭则打量了一番他的脸。
表情正常,眼睛没红,只是原本就乱的头发更乱了一点而已。
他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水苏,对方立刻道:“公子,热水已经准备好,灌进木桶搬到旁边的房里了;孙复在外面敲了半天门,我想着江大人都进来了,就……”
水苏想想自己看到的一幕,吞着口水道:“小的会被灭口吗?”
“不会。”钟昭挥手让他俩出去,也收拾下自己的形容,带着江望渡往水苏说的房间里走。
他这次给钟家换的宅子着实算不上小,两人在廊下走了一会儿才到达目的地,江望渡扫了一圈,就看出这里距离钟昭的卧房很远,在脱到只剩中衣的时候,拉住了正准备退出去的钟昭的手。
“又不是放不下两个人。”他用下巴示意了下屏风后的木桶,“你刚刚出门的时候那么急,也应该好好洗一下,为什么不一起?”
钟昭低头瞟了一眼,发现江望渡牵自己时候没有从外面握上来,而是将自己的手挤进了他的掌心,虽然乍一看这两者好像没有区别,但稍微揣摩一下就能分辨出,这样做在别人看来姿态放得更低。
“方便什么?”钟昭不知道他今天是什么毛病,轻轻掂了一下对方的手,不动声色地问。
“这你还要我说出来吗?”江望渡故作惊讶地反问了一句,随即半敞着上身的衣服,一步步朝对方走过去,脸上挂着跟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甚至带着点轻佻。
钟昭并不言语,江望渡上前他就后退,直至后背靠上墙,江望渡开始引着他的手往自己衣服里伸,他才终于有了一些反应。
“既然不高兴成这样,就别对着我笑。”江望渡的嘴唇明明是向上勾着的,眼里却没什么温度,钟昭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并未直接将手收回来,甚至轻轻扶上了对方的腰,只不过也仅限于此,没有任何要乱动的样子。
钟昭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将江望渡笑容消失又惊讶抬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语气平平道,“外面的雨大成这个样子,等下你就别回去了,我跟娘学过一点做菱粉糕的方法,晚些让你尝尝。”
“……”江望渡一向能言善道,听到这话却罕见地失语,过了半天出声道,“我刚见完太子来找你,你要给我做夜宵?”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钟昭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才把自己的手往回抽,提醒道,“以后你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当一切事物都不存在,江大人,是你把这一条忘记了。”
第83章 夜宵 钟昭借着翻身的由头,将他搂进怀……
钟昭这个澡洗得非常快, 半干着头发踱步去后厨的时候,发现姚冉也在这里,并且支走了所有下人, 正专注地做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发现母亲手下的是带骨鲍螺,一道他们老家特产的小吃,已经快成型了。
这玩意乍听上去像海里捞出来的东西做的吃食,实际上是奶味酥酪点心,钟昭以前很爱吃,但有了前世那十年的经历, 他的口味跟少时变得不太一样,对偏甜的食物愈发无感,连刚刚说给江望渡听的那个都很久没碰, 更何况别的。
重生后,姚冉也做过几次, 见他兴趣不大, 慢慢也就不弄了。
“您怎么忽然想起做这个?”钟昭系上围裙过去一看, 发现其实母亲准备的小吃不止这一道,她身边放着好几盘等待进蒸笼的糕点,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不是忽然。”姚冉直起腰,笑了笑道,“这些天来……不,感觉自从去年你跟你爹回来之后, 你的心情就一直不好,最近明明升了官,笑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她已经做得差不多的东西里没有菱粉糕,钟昭站过去准备食材, 听到这话的时候微微抿了抿唇。
姚冉顿了顿,观察了一番儿子的表情后说道:“我跟你爹合计了一下,就想着给你做点小吃,让你每晚饭后都用一点。”
钟昭这一年变化太大,容貌褪去稚嫩转为成熟的同时,往来者由学堂里的布衣变成身穿锦袍的官员乃至皇子,每天都忙得像陀螺。
虽然他从来不主动说,但是姚冉和钟北涯也略有耳闻,知道近来京中的大事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心里没法不觉得吃惊。
“先前你急着要走,我还以为你又吃不上了,还好江大人拦了你一下。”姚冉低头的时候手并没有停,话到一半又自言自语,“我知道你现在不怎么喜欢,但除了这些,我们也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其实您什么都不用做。”钟昭揽着母亲的肩膀轻声搭了一句,心里却在想,你们能好好活着,就是你们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
他并排跟母亲一道忙活,一时谁都没再说话,屋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显得有些祥和。
姚冉的情绪没有低落太久,很快便看出了他要做的是什么,于是出声问:“你要做给江大人?”
钟昭点点头,江望渡刚从东宫出来就跑到这里,准备敲门之前还把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划开,想也知道肯定什么都没吃。
而且就冲刚刚他低落到脸上的笑容都挂不太住的样子,就算上热菜热饭应该也用不进去多少。
姚冉看上去似乎高兴了一点,连连颔首:“那正好,这些我本来打算分几天送到你房里,既然如此,你干脆都给他拿过去吧。”
“好。”钟昭应了一声,把蒸笼里已经热好的蝴蝶酥拿出来。
“小心烫。”除了摆宴,这还是钟昭第一次带人回家吃饭,虽然看样子是江望渡自己找上门的,但姚冉依旧觉得这是个很大的进步,一个钟昭愿意接纳他人的进步。她温声叮嘱了这一句后又道:“今天天气不好,就别让他们回去了。我着人在你的卧房旁边收拾出了两间空房,住江大人和他小厮没问题,等下吃完你让水苏领他们过去吧。”
钟昭闻言挑眉,孙复也罢了,他家跟皇城的距离可不近,江望渡特地冒雨赶来这里,就睡在他隔壁的话应该不太能满意。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跟姚冉说,只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好。”
——
钟昭一手端着三四个盘子推门进屋时,江望渡刚被水苏带着坐进来不久,并听了一耳朵姚冉对他跟孙复今夜如何休息的安排。
他显然注意到了自己今早出门时留在这里的中衣,目光几次瞟向钟昭的床铺,水苏的话在他脑子里匆匆而过,基本没听进去什么。
直到夫人这两个字传进耳中,江望渡才慢半拍地回过了头。
“你是说,”他再三确认,“伯母留我在这里过夜?”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钟昭用肩膀顶上门,将手里的盘子悉数摆在桌上,水苏见此一幕立刻过来帮忙,钟昭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摆好之后才走到江望渡身后,“你既然叫了我娘一声伯母,她就会把你当孩子看。她也给你做了点吃的,江大人稍后赏个脸吧。”
江望渡刚刚就听到了餐盘碰撞的声音,但视线被钟昭的身子挡住,并没看到。此时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把人拨到一边:“真的?”
“用这事骗你有什么意义?”
此时房内除了他俩只有水苏,钟昭自然地钳住他的下巴,让他将脑袋扭回来,而后又让人抬头。
“平时没见你吃饭这么积极。”钟昭还没忘记江望渡额上有伤,看了几眼他此时稍显浮肿的伤处,打开药箱道,“先把药上了。”
“我的伤没关系。”江望渡之前在大门口的时候,还跟他说自己伤得有点重,现在倒是全然没有了在乎的意思,被拍了一下手臂外侧也不老实,还惦记着转头去看,“不上药也完全可以,我……”
“别闹。”钟昭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他的话,用了些力捏他的脸,一边往上面倒药粉一边低声道,“再动的话要留疤了。”
江望渡听罢安生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眼睛依然在往桌上瞟,嘴上没什么所谓地反驳道:“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哪里能不留疤?留就留吧,反正我不在乎。”
钟昭处理得相当仔细,听见这话后默然片刻,又给他缠了两圈细布上去,回道:“不会的。”
“什么?”江望渡没听明白,转头看了一眼镜子,被脑袋上裹着布条的自己丑到深吸一口气,上手就想拆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谁开瓢了,根本不至于。”
不知什么时候,水苏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钟昭握住他蠢蠢欲动的手,不让他碰那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滑稽的布条:“只要你别自己折腾,就不会留疤。”
说着,钟昭直接就着牵住江望渡手的动作把人拉到桌前坐下,分了一副筷子和一个勺子过去:“尝尝吧,多数是我娘做的,我做的也有,看你能不能吃出来。”
“你先前不是就说过,要给我做菱粉糕吗……”离开镜子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之后,江望渡眼里的嫌弃少了几分,他以前也吃过这东西,视线在面前唯一卖相稍差的糕点上停留片刻,又很给面子地移向别处,“好吧,我尝尝看。”
钟昭当然能看出对方眼尖得很,只用一眼就猜到了哪一道出自自己之手,但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这人的心情好了一点。
比起愈发不爱甜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的钟昭,江望渡显然大不一样,钟昭眼看着他握着勺子小心地在每块糕点上挖下一小块,递到嘴里时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说呢,很……好看。
钟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慢慢喝边坐在对面安静地打量他。
虽然能够近距离接触江望渡的日子不长,但钟昭自认对他多少有那么一点了解,明白单纯来自谢英的责难不足以让他变成这样。
今天的江望渡状态很不对劲,即使极力掩饰,钟昭也能察觉到对方面孔下压抑着的痛苦,只不过他不想说,钟昭便不再问。
半晌后,江望渡放下勺子,指着自己起初就猜出来的菱粉糕:“只有这个是你做的对吧。”
钟昭嗯了一声,配合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伯母放糖放得很精准,其他糕点基本都是一样的甜度。”江望渡脸上一派兵马司指挥使办案时的严谨,有理有据地道,“只有这个不同,一吃就能吃出来。”
“没错。”钟昭放下手里的茶杯,嘴角轻扯,“不过没有奖。”
大梁男子二十岁及冠,他们一个早就过了,一个即将到,实在不能说还是小孩。江望渡反刍了一遍刚刚两人的对话,脸上露出一抹笑。
“谁稀罕你的奖励?”
他无奈道,“阿昭,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都不像你了。”
“再吃两口,我刚刚吃过饭,你别跟我学。”钟昭答非所问,过了一会儿才道,“要是像就怪了,江轻舟,因为我在哄你。”
江望渡再度抬起来的勺子一顿,掀开眼皮问:“你说什么?”
钟昭稍微等了一阵子才与他对视,话说得很慢,但不会叫人觉得不认真:“见你心情不好,说点甜话哄你,看不出来吗?”
以往在他们的言语博弈中,江望渡很少会落下风,但此刻他的耳根烧了起来,张了张嘴,“说什么胡话,我大你五岁,我……”
“好的,哥哥。”今夜不像自己的人不止钟昭一个,他第二次截断江望渡的话,起身走到榻边,把江望渡那件中衣叠了叠放到一旁,打了个哈欠道,“我现在有点困,就先睡了。等下你吃完走的时候,记得叫水苏把剩下的糕点带走。”
——
钟昭并没有等多久。
他在灯火通明中闭上眼睛,过了大概一刻钟,便开始能听见卧房开关门、水苏进来端盘子、以及一些细细碎碎的交谈的声音。
不过很快,这些声音就都归于沉寂,再然后房里只剩下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四下也黑了下来。
钟昭由此睁开了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默念,一、二、三、四、五、六……
在数到八十九的时候,床榻的外侧沉下去一点,江望渡轻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后背。
“……”钟昭微微扬眉,对对方这个动作并不感到意外,随后便抬起右手,借着翻身的由头,将江望渡搂到了自己怀里。
第84章 观刑 山雨欲来。
八月末, 孔世镜一家于午门斩首,刑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人,前面多是四到六品的官员, 后面才是身无朝职的百姓。
与此同时, 官位更高些的人聚集在附近酒楼靠窗的包间里,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沉默地观看这场针对孔家人的屠戮。
皇帝虽下旨观刑,但按理来说这样血腥的场合,皇子起码是不必来的,比如谢英就没有任何露面的意思, 谢淮为了不显得太落井下石,也早早关闭了端王府大门。
但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多少跟自身还算要脸有关, 谢停则没这个顾虑,看热闹看得光明正大。
这时候京城还很热, 今天的日头又尤其毒, 钟昭侧头看了一眼抱臂站在一旁, 任由侍从为自己撑伞遮阳、满脸都写着无聊的谢停,顿了顿才将视线收回来。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样的地方,亲眼见犯了事的官员被砍头,上次窦颜伯处斩的时候,还曾给冲上去朝尸体吐口水,而后泪流满面走下来的齐炳坤递过手帕。
只不过大约心里压着事, 钟昭看着孔世镜和孔玉树面无人色的脸,总觉得既提不起恶人落马的快/感,也没有政敌垮台的喜悦。
“真是没意思透顶。”从监斩官扔出令牌,到犯人挨个上前跪下, 再到刽子手将酒喷在刀上,挥臂将人的头颅斩下,就像屠户杀鸡一般流畅,并无任何出人意料之处,谢停摆摆手,示意随从退后几步,走到钟昭身边道,“前太子妃为了保谢英检举亲爹,本王还以为能看见一场父皇派人高喊刀下留人的大戏,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孔尚书之罪无可挽回。”跟谢停一样,钟昭也觉得孔玉璇跳出来这一环没有那么简单,但眼看着孔家人一个个被杀,又不像是有内幕的样子。他想了半天没想通,索性摇了摇头道:“前太子妃娘娘大义,也算是为民除害。”
谢停对这句评价不置可否,侧过头换了个话题问:“本王听说,你前段时间想找苏流右来着?”
那天半路突然杀出个江望渡,阻拦了一下钟昭出门的步伐,而且他又不好把这事告诉别人,于是就想着第二天再问。
但好巧不巧,转过天他找过去的时候,苏流右恰好离了京,据苏流左说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
“是,但苏二哥近来不在家。”钟昭应了一声,嘴上对他们二人的称谓依然很客气,“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什么时候说都一样。”
“好端端的,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被我哥派出去?”谢停懒得跟人兜圈子,直接挑破了苏流右去外地的原因,接着又笑了笑道,“是去苏州查你那个未婚妻的。”
钟昭闻言失语片刻,苏流右走的时间太巧,刚好卡在自己对谢停说父母给他订过娃娃亲的第二天,他确实也往这方面想过。
但谢停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坦诚得有点太超过了。
“下官既然说了,就不怕二位殿下调查。”如他父母所言,这事本就存在,钟昭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点了点头一派十分遵从父母之命的样子,“我们虽多年未见,但只要婚约存在一天,下官便无法与任何人婚配,还望殿下谅解。”
“……如果你确实有这么个未婚妻,本王和母妃自然不会逼你。”谢停眯眼,显然还是不太相信,言语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味,“时候不早,本王先走了。”
台上的人已经悉数被杀,谢停打了个哈欠,说完这句话就冲不远处的侍从招了招手,那几个人迅速围上来,簇拥着他向外走去。
钟昭平常地在对方身后行礼,站起来时眼前刚好过去一个人。
那是一个带着斗笠的青年女子,看身形体态和穿着应该是哪家的小姐,通身气派在这稍显污秽的刑台下面有一些格格不入。
而也就是这个小姐模样的人,愣是将不少高官见了都忍不住干呕的行刑场面,从头一直看到尾。
钟昭眉头微蹙,下意识多看了对方两眼,收回视线后整理了下自己的心情,便打算转身往回走,谁知胳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顺着这只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正在朝自己讨好地笑。
“您是钟大人吧。”那人说完这一句,见钟昭没有马上应声,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一样,开口介绍起自己,“小人李春来,是城南铁匠铺的老板,去年卖过两块……”
李春来这个名字一出,别的什么都不用再提,钟昭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急促地出声斥道:“住口。”
眼下谢停还没有走远,他原本就对不能趁机将谢英彻底赶出朝堂的结果耿耿于怀,若让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李春来,就是当初卖打火石和火油给项远山和项青峰的人,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情。
钟昭打断得还算及时,李春来尚未说到关键的地方,钟昭回忆着刚刚谢停一行人转身的方向,慢慢挪到刚好能挡住他们目光的地方,随后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秦谅以前找过你,但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说,在街上绕两圈就回家。”
“为什么啊?”李春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表情里还带着惶恐和担忧,絮絮叨叨道,“先前秦大人找我画押,我可把自己知道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后来……”
谢停武功一般,耳力也有限,但他身边的侍从都是好手,很难说会不会注意到他们这的动静。
如果钟昭在李春来还什么都没说的时候,直接强令对方闭嘴,有非常大的概率会惊动他们,所以他比较想让这人自己停下来。
但很显然,李春来非但没有如他所愿那般不再说话,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钟昭已经能感受到身边有好奇的百姓看了过来。
他焦心不已又别无它法,只能一把捂住李春来的嘴,呵道:“我让你住口,没听到吗?”
李春来只是普通百姓,看钟昭年纪轻轻,又没有穿官服,再加上之前与秦谅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没架子的人,便理所应当地觉得钟昭也会跟他表哥一样温柔。
此时见对方声色俱厉,他的肩一下缩了起来,再也不敢出声。
现在回身看谢停等人有无反应,除了让自己显得心虚之外没有任何好处,钟昭对不停往这边看的百姓挥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随后拉着李春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李老板,我知道你是谁。”
他放下扣在对方嘴上的手,再三提醒道,“小声一点说话。”
“是,是,是。”李春来被吓得不轻,总算消停了些,看对方没阻止才继续刚刚的话题,“秦大人找小人画过押,但迟迟不见顺天府传讯。听说这次孔尚书一家出事,一个戏班班主因为知情不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七七八八,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观察钟昭的脸色:“所以小人就很害怕,害怕……”
“你放心。”孔世镜的事后期跟金钗已经没什么关系,纯粹演变成了金矿案,钟昭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那个班主是怎么回事,摇头道,“你跟那个班主的情况不一样,用不着担忧,从今天起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若你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我跟秦谅谁都保不了你。”
李春来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听到这句警告,总算明白了此事不能多提,连连点头道:“是,钟大人,小人明白了,明白了。”
钟昭颔首,轻轻一抬下巴示意他走人,但是停顿片刻,又觉得犹有风险,拽着他的胳膊把对方拉了回来,低声嘱咐道:“安全起见,你即刻将你的家人……”
话到此处,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身影正朝自己疾步走来,薄唇轻轻抿了起来,给李春来使了个眼色,无声地道:“走。”
李春来还是没听明白钟昭要让自己的家人怎么样,但是也从对方的言行之中嗅到了一丝紧张的味道,点点头忙不迭地走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钟昭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来。
苏流右拱手朝他行了个礼,得到允许站起身后,便纳闷地抻长脖子往李春来走的方向看:“钟大人,您刚刚跟他说什么呢?”
此时苏流右已经成为端王手下最得力的侍卫之一,被他看到跟被谢停的人看到没什么分别,钟昭的警惕一点也没消,脸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陛下让诸位京官前来观刑,虽然意在将孔世镜作为前车之鉴,时刻提醒自身,但是谈论的时候也不能什么都说。他刚刚的话有点犯忌讳,我骂他呢。”
说着,他搭住苏流右的肩膀让这人跟自己一起往反方向走:“而且我不是说过,你可以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小昭就行吗?”
“钟大人,小的哪敢啊。”苏流右原本还觉得不太对,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听此一言终于转回来,“如今我俩在殿下跟前愈发得脸,我哥管我管得越来越严,别说当面这么叫你了,就是私下偷偷不尊敬点,他都要拿鞭子抽我,满口都是登高易跌重,需谨言慎行……”
他没正经念过几年书,刚拽了这么两句词,就开始迷茫地挠脑袋,长叹一口气道:“算了还是别提这事了,钟大人,我哥说你前段时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啊?”
第85章 表妹 画上这张脸,他曾经见到过。……
“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忽然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钟昭这会儿其实心思已经不再什么表妹上,脑中快速地梳理李春来能牵连出来的所有人和事,但为了不让苏流右起疑心, 嘴上还是轻松地道, “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看着我这张脸,不是就觉得熟悉么?”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苏流右,停顿片刻后补充道:“早年我娘没中蛇毒的时候,也经常在外走动, 所以我就觉得,你应该是什么时候见过他,只不过忘记了。可后来你们碰了面, 也没看你有反应。”
“是这件事啊。”苏流右点了点头,显然是想起了当时自己说过的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空, 嘴巴张了张, 半天都没有言语,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钟昭见他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没有出声提醒,微蹙眉头想着李春来的事。
皇帝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有十多年的命数,且至少前七年都没到昏聩的地步, 虽不能说大权独揽,可想护一个儿子轻轻松松。
他早就已经很直白地说过,自己暂时没有废太子的想法,一味地将谢英往死路里逼不会有任何用处, 只会自掘坟墓。
钟昭很清楚,李春来刚刚跟自己的对话若不传到谢停耳中还好,一旦被对方听到,以谢停的脾性,估计立刻就会将人抓起来拷打,逼他说出知道的所有事情。
而他为走水案作证的事若被翻出来,谢停肯定会把这个当成呈堂证供,上书皇帝要求重审,最先调查的秦谅立刻就成了靶子。
这段时间谢英一直在被针对,皇帝本来就对此心存不满,若是还不加节制,跟皇帝对着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到了那个时候,李春来的命必然保不住,说不准最后会死在哪方人的手里,那等到未来到了该对谢英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他们这边就会少一张很关键的牌。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要是落到了谢停手里,最后因为皇帝的原因,没办成谢停想办的事,那十有八/九连家人都不会被放过,更将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惨剧。
“……钟大人,其实本来我是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你到底跟谁长得像的。”钟昭思索到这里的时候,那边苏流右嘶了一口气,“但刚刚我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一个姑娘,虽然只有一个背影,看不清楚脸,可我莫名其妙就想起来了。”
他一手拽了拽钟昭的胳膊,让人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一手抬起比划着,“大约四五年前,我跟我哥还没进端王府,他在各种饭馆跑堂,我在街上当扒手。”
话到此处,他有点不好意思,强调道:“不过后来认了咱们王爷当主子,挣的钱多了,我就想办法把偷的东西还回去了,当时实在是太穷,没有办法了才……”
“说重点。”眼见对方还有跟自己细讲扒手生涯的意思,钟昭适时地出声打断,而后顿了顿道,“你说的那个刚才遇见的姑娘,是不是一个白衣戴斗笠的人?”
“没错,你也看到了?”苏流右的思路被他带着跑,颔首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觉得熟悉,所以也没管那么多,直接跟了她半条街。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跳出来扰乱视线,我只能放弃追踪。”
在整个京城,能够拦得住苏流右的人都没多少,钟昭眉心一跳,愈发觉得这事蹊跷,嘴上却道:“现在街上人这么多,会不会没有那么复杂,只是简单的跟丢?”
苏流右睁大眼睛:“大人,您实在太看不起我了吧!那些为她打掩护的人隐藏在人群里,配合得相当默契,没有几年磨合绝不可能,肯定不是哪个重臣的家奴,就是什么皇亲贵戚府上的人,一时之间我很难把他们都揪出来。”
说着,他又笑了笑补充道:“只不过如果我想的话,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但我当时琢磨了一下,这又不是我的任务,干什么要白费功夫,所以就直接走了。”
“还是讲你四五年前的事吧。”既然苏流右最后没有追上去,那按照这个描述,那个带着斗笠的人已经走远,再想找到的话无疑很难,钟昭把话题转移回来,“你当扒手的时候,是遇到谁了吗?”
“抱歉抱歉,扯远了。”苏流右哦哦两声,这才继续往后说,“当时我在路上游荡,看到一个遮着面的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我看她走进了卖珠宝的店铺,觉得她肯定有钱,就跟了上去。”
据姚冉之前所说,他那个表妹比他小一两几岁,算一算四五年前的时候,应当也就那么大。
钟昭基本能确定苏流右当时见到的人就是她,沉默了会儿,掀开眼皮问:“你偷小孩的东西?”
苏流右一听这话脸顿时红了,猛地摇头:“怎么可能!那个小姑娘是坐马车出行的,店铺门外还有好几个随行的护卫,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看那几个护卫身上的料子也不错,就没忍住动了一些歪心思。”
偷有钱人家小孩的东西,或者偷她护卫的东西,两者显然都说不太过去,但如今纠结这个也没用,钟昭出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被逮住了啊。”苏流右苦笑一声道,“那时候武功不如现在好,还没走出几步路,把荷包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就被那几个护卫按在地上,把我全身的东西搜走,还说要砍我的手。”
少时不堪回首的经历,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而且又确实没把自己怎么样,苏流右也只是在回忆这一段的时候表情痛苦了一阵子,很快就摇了摇头道:“最后是那个女孩出声把我救下来的,她当时正要上马车,捧着一个匣子说,既然东西已经追了回来,那就算了,还命人给了我几串铜板。”
苏流右讲的这个故事,除了能印证他表妹人还挺好之外,别的都说明不了,钟昭耐心濒临告罄:“我就是跟她长很像吗?”
“……其实也没有。”苏流右扭过头来端详他片刻,摇头道,“如果非要说像的话,也只能说跟去年的你有些相似,但只是一些而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你们联系到一起。而且这一年你身上的变化太大,若我认识你时你就是现在这样,我绝对想不起来她。”
那时苏流右侥幸逃过一顿打,手也保了下来,心头难免升起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跪在地上连连给她磕头,几个护卫哼了一声让他滚到一边,他连滚带爬地照做,往旁边让的时候看到风吹起那个女孩的面纱,露出一瞬她的侧脸。
苏流右认真地注视着钟昭:“她长得比你柔和很多,眼睛亮亮的,几乎没有什么锋利的感觉,虽然年纪小,但看起来非常温婉,而且很喜欢笑,看我给她磕头都会笑……这一点跟你也不一样。”
钟昭明白了。
去年刚跟苏流右结识的时候他十七岁,通身的少年气还没消失,眉眼的一点相似也能被敏感的人捕捉到,但现在则完全不同。
因为紧赶慢赶地练武,以及应对接踵而来的大事小情,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很趋近于重生之前,脸上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阴起脸的时候钟北涯都不会跟他拧着来。
“你画工怎么样?”钟昭颔首,转而问道,“能不能把你记忆中那个女孩的样子画下来?”
“还行吧,进王府后练过。”苏流右提醒道,“不过我也只能画出一个侧脸,可能帮不到你什么。”
随着这句话落下去,他看上去似乎怔了怔,一副才反应过来的表情,“对了,你忽然问我这事干什么,她跟你真有关系?”
钟昭瞟他一眼,没瞒着:“你去苏州是干什么的?”
“我那个……那个……”当着眼前人的面,承认自己奉命去调查他到底有没有跟别人结娃娃亲,这种事说出来多少有些尴尬,苏流右用力咳嗽几声,过了会儿才道,“如果那人真是你表妹,那她几年前就得了机缘,过上了好日子,如今说不定已经嫁人了,你……”
“苏二哥,你想什么呢?”钟昭听罢失笑,无论对方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他都不会跟这个表妹有任何亲戚以外的关系,不过是遵循自己得知此事时、从心头涌现出的某种直觉,想把这事弄清楚而已。
但是当然,在端王亲卫面前不能说这样的话,钟昭想了想道:“无论到了什么境地,她都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如果她活着,总得见上一面才行;而且家母很惦记她,若是能打听到她跟她哥的踪迹,相认的话自然再好不过。”
苏流右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也不多说别的,直接出声问道:“那我什么时候给您画?”
钟昭回:“现在。”
此地距离钟家有些远,于是两人就近找了一个店铺,给老板塞钱借用了下纸笔,苏流右思考半晌之后唰唰唰挥臂,没多久一张姑娘的侧脸就出现在了上面。
他放下笔看了几眼,颇有些自鸣得意:“怎么样,还不错吧?”
“……”钟昭紧紧盯着那张画,双拳不自觉捏紧了些,一时间都忘记了要答对方的话。
如苏流右所言,这上面的女孩跟他容貌上相像的地方确实不多,如果只看这张画,估计任谁都没有办法将他们想到一起。
但是这丝毫不能影响,钟昭对这张面孔生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因为这人如果再长大些,跟晋王府里那些仿佛都长着都一张脸的丫鬟,简直可以说一模一样。
“画得真好。”良久,钟昭将眼前这张纸折了几折,收进自己怀中后面色如常地说道,“我会把把你的画拿回去给家母看一看,问问她这上面的人像不像她母家的那一位远房表亲,多谢你。”
“大人客气。”苏流右闻言笑笑,想起自己刚从苏州回来,还没回府复命,又抱了抱拳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您自便。”
钟昭点头,目送对方一马当先地离开,沉默半晌后才跟了出去。
而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外面正站着一个人。
此人约莫二十多岁,穿着蓝色的绸缎衣衫,简单地交叠双手站在阶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贵气,脸上的笑容也很和煦,唯一不协调的是他身有烧伤,露出来的手背和脖颈上都有狰狞的伤疤。
水苏走过来轻声道:“牧泽楷牧大人家的长孙,牧允城。”
“原来是牧公子。”钟昭一看眼前这人是谢衍的伴读,直接省了多余的寒暄,走上前很干脆地问,“等在这里是找我有事吗?”
“钟大人快人快语。”牧允城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眯起眼睛笑了笑道,“晋王殿下传召,请您跟在下走一趟吧。”
钟昭袖中的手指微动。
如果放在平时,刚刚看到了那样的一张画,他肯定二话不说就随牧允城走了,但现在情况不同。
为了稳住苏流右,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在为李春来的事忧心,他刚刚摆足了一个好表哥的派头,如今时间虽然没过去多久,可若谢停当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耽搁的这点功夫已经足够他把人带走。
“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钟昭没有立刻应承下来,而是问,“可否容我先回家一趟,晚一些再去晋王府面见殿下?”
“这个恐怕不行。”牧允城低头朝他拱拱手,语气非常温和,动作也很恭敬,最后却摇摇头,“殿下的脾气不爱等人,若您现在不去,在下没办法交差。”
他的话说到一半,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钟昭身边的水苏:“不过大人如果实在着急,可以吩咐您的小厮代为处置,在下绝不会听。”
事已至此,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钟昭点了点头,看着牧允城转身走到不可能听见自己声音的位置,低声将李春来的住址告诉了水苏:“去兵马司找江望渡,不在的话就找孙复,让他们去李春来家看看情况,如果人到现在还没回来,把他的家人保护起来。去的时候避着点人,小心一些。”
水苏不清楚一系列前因后果,但也知道钟昭跟江望渡在为两个皇子效力,除了会睡在一张床上外,平时并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
“如果是保护谁,让我哥去不行吗?”他小声问道,“我有一个哨子,可以直接联系到我哥,找江大人很危险吧,万一……”
“赵南寻是宁王的人,保不齐被派去抓人的就是你哥,让他做这件事就是在为难他,还容易身陷危局之中。”钟昭打断对方的话,看了一眼远处树下的牧允城,加快语速吩咐道,“告诉江望渡,先不要问为什么,总之这件事情对太子不会有坏处,让他照做便是。”
水苏听到这话汗毛倒竖,隐隐生出了一种自己主子要跟宁王做对的感觉,他若有所思片刻,咽了咽口水道:“小的明白了。”
得到这句保证,钟昭点了点头下巴微抬,示意他先走一步。
水苏也不多言,行完一礼之后就径自离去,步子迈得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牧允城始终注视着他们这边的一举一动,见状慢慢地走过来:“马车已经在街尾等了许久,钟大人现在可以跟在下走了吗?”
“自然可以。”既然无法将见面的时间延后,那么也只有即刻面对,钟昭本身也想找谢衍问个清楚,抬了抬手道,“公子请。”
——
晋王府,钟昭在牧允城的带领之下一路畅通无阻地往里走,这次没有如上回一样,还没进屋,就先在外头遇见给鱼喂食的谢衍。
脑子里想着苏流右画的画,他着重留意了下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丫鬟小厮,发现也跟上次来时看到的不一样,并非都仿佛撞脸一般,而是很正常的什么样都有。
“大人在看什么?”在两人的沉默中,他们已经来到了谢衍偏厅的门前,牧允城一边将手放到门上做势要推,一边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道,“需要在下等一等吗?”
“没什么。”钟昭闻言回过神,视线在对方脖颈的疤上一扫而过,摇头道,“刚刚我只不过是在想一些私事,牧公子不必在意。”
牧允城听罢浅笑,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只是道了一声好,随后便熟门熟路地遣散附近来往的侍从,一把推开了面前的门。
做完这些事,他微微躬身停留在原地,钟昭先他一步走进去,才刚迈入门槛,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他先前在外面没有看到的容貌相似的丫鬟此刻都聚集在这里,或端着盘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或者轻轻挪动着脚步。
而谢衍正用一根布条蒙着眼睛,嘴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摸索着去拿她们手里的东西。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荒淫无道的场景,话本戏文中但凡要写某位天子或皇子昏庸无能,多半都要安排他跟一堆美女玩儿捉迷藏。
但钟昭跟牧允城一道站在门口,没听见殿内有丝竹之声,也没闻见丝毫酒味,入目的只有一张又一张差别不大的年轻的脸。
这一切的一切结合在一起,再配合上谢衍虽然面带笑容,但一点也不虚浮的脚步,使观看的人生不出任何认为对方自甘堕落的心,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