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谢衍禁足的最后一天,他显然被这一道旨意折磨得不轻,但是又不敢再次违拗皇帝,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放肆一下。
钟昭刚刚接受眼前这一幕,往前走了几步,谢衍就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走了过来。
“怎么什么都没有?”还没等他开口,谢衍就拉着他的手翻找了起来,发现是空的后还啧了一声,一边将布条往下拉一边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哪个姐姐……”
遮挡在眼前的东西被取下后,两人四目相对片刻,谢衍挑了挑眉,明明钟昭就是他授意牧允城带进府的,眼下却故意问了一句:“先生怎么会到我这里?”
“见过晋王殿下。”之前那次上门时,钟昭就被告知晋王府内不行跪礼,此时借着拱手的由头,顺理成章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自然也没有说是你让我来的,我不来不行,垂眸道,“上次下官求见,牧公子代殿下转告,说是还没有到时候,不知这一次时机可成熟了?”
第86章 诚意 万荣和徐文钥都是我的人。
随着这话落下, 屋内也跟着安静下来,明明刚刚还有那么多丫鬟陪谢衍玩,此时却统一地停住脚步, 连呼吸都变得非常细微。
谢衍歪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半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先前水苏过来递拜帖的时候,晋王府拒绝的理由是谢衍酒醉,表示现在不是时候的人是牧允城,钟昭将这两件事合二为一,便等同于在暗示谢衍之前撒了谎。
不过当然,他想的也没错。
谢衍把摘下来的布条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姑娘手中的托盘里, 随即无言地拍了拍手,表达出的意思是让她们自行退出门去。
钟昭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听到牧允城走关门的声音, 紧接着谢衍也慢慢走到了自己面前。
“先生果然聪慧。”谢衍托了一把钟昭的手臂,示意人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 “实不相瞒, 城哥第一次跟我提你的时候, 就说过你有经世之才,当时我还不信。”
他没有回主位,而是就坐在跟钟昭只隔着一张小桌子的旁边,说到这里的时候亲自倒了一杯茶。
“不过到了现在……”
此时壶中的茶大概是七八分热,谢衍把它推过去,“本王越来越觉得, 城哥看人比我准多了。”
“为什么是我?”事已至此,再问谢衍为何如此做已经没有用,钟昭清楚对方此举就是在拉拢他,且丝毫不觉得自己会失手, 但他看了一眼自然地在对面坐下的牧允城,还是道,“下官并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殿下看重的地方。”
“大人自谦了。”这次开口的人不是谢衍,而是自己倒茶自己喝的牧允城,他因伤错过会试,至今还没有官职,但大抵跟谢衍的关系是真好,接话接得坦坦荡荡,完全担心谢衍会生气,“那时贡院起火,官兵尚且没反应过来,大人就先稳定住了人心,救在下于水火之中,此恩此情,没齿难忘。”
听人提起贡院的事情,钟昭再度瞟了一眼他手上的烫伤疤,语气平平地说道:“若下官没记错,救了公子的人应当是曲青云。”
舞弊案被彻查,曲家出事,牧泽楷虽然选择闭口不言,但他儿子也就是牧允城的爹,切切实实地站出来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牧允城喝尽一杯茶,笑着耸了耸肩道:“第一恩人和第二恩人都是恩人,何必如此计较?当时我离火源最近,若非大人反应及时,夺了官兵手中的剑,就算曲青云有心拉我一把,恐怕也没用。”
说完,他起身走到钟昭面前,语气严肃地要对人行跪拜礼:“如果没有钟大人,就没有我的今日,我其实早就想上门表示感谢,但因为被祖父拦着,始终未能成行,今天能有这样的机会,我……”
“牧公子言重了。”牧允城的举动乍一看像是临时起意,但面对这一切,谢衍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连惊讶的意思都没有,钟昭哪能看不出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
年初在贡院,钟昭确实救了人,受对方一礼原本也没什么,但如果这一跪选择的场合是在晋王府,那就有点耐人寻味的意思了,还有一些赶鸭子上架的嫌疑。
他一把扶住牧允城的胳膊,皮笑肉不笑道:“当日所有考生受困于贡院号舍中,若我不那样做,自己也活不下来,所以公子大可不必把功劳归于下官头上,我那时什么都没想,只想活命而已。”
从踏进这间屋子起,谢衍的态度就是丝毫没把牧允城当外人,拒绝他就基本等于是在拒绝谢衍。
牧允城神情微滞,不动声色地想继续往下跪,却发现钟昭看似只是虚扶,实则手上的力道很大,他没有武功在身,是真挣脱不开。
“好了,钟大人,救命之恩,他想给你磕头就让他磕嘛。”谢衍在旁边围观两人的对峙半天,见状终于决定跳出来,言行举止还是很像小孩,伸手拽了拽钟昭的袖子,说出来的话却宛如平地一声惊雷,“你跟江望渡的事本王已经知晓,万荣和徐文钥都是我的人。”
听闻此言,钟昭纵然是铁打的人也会被触动,手下意识一松,牧允城便顺理成章地跪在地上,当着谢衍的面给钟昭连磕三个头。
结束之后,他又一骨碌地上爬了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坐回去,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
钟昭缓缓转头看着谢衍,对方的表情很是无辜,见他望过来还略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殿下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跟江望渡的关系会有被发现的一天,也不止一次地猜测过最先得知的人是谁,但真的从来没往谢衍身上想过。
而且万荣也罢了,徐文钥?
锦衣卫历代效忠誓死皇帝,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前世钟昭跟徐文钥交好近十年,都从来没听说他还有谢衍这么个主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谢衍能把徐文钥笼络过来,干什么要自杀?
“钟大人过奖。”相比起钟昭心中翻滚起来的惊涛骇浪,谢衍显然没想那么多,努努嘴道,“锦衣卫总指挥使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略有耳闻;本王肯定不可能拿徐文钥开玩笑,实话告诉你,当日江望渡只断一条腿离开诏狱,虽然也有父皇的授意,不想那么快把大哥斩下马,但也有本王的意思。”
顿了顿,他脸上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贡院走水案的真凶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徐文钥最看不上的就是太子;江望渡是他的人,如果没有本王,估计这位小江大人有的是罪要受,徐文钥可不会卖面子给大哥,这等诚意给到大人你,难道你还信不过本王吗?”
“……”钟昭已经完全失语,他此刻甚至有点顾不得尊卑有别,全然没有躲闪地与谢衍对视,感觉自己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这哪里是什么长在皇后膝下,年纪最小又不谙世事的皇子,如果让他早生几年,估计朝堂上都没有谢英和谢淮、谢停什么事。
“既如此……”钟昭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垂下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殿下房里那么多跟她相似的人,其中有她本尊吗?”
“大人猜一猜?”谢衍含笑道。
钟昭顿了顿,干脆把话说的更直白了些:“她真的……活着?”
尽管从头到尾都没挑明这个她指的是谁,但谢衍显然听懂了,闻言点头:“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们自然会相见,但恕本王直言,你们间的婚约不可能履行了。”
钟昭对此自然完全没有意见,把对方倒给自己的那杯茶喝下去,还是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多谢殿下款待,但请恕下官暂时没有办法做到让殿下满意。”
听到这话,谢衍略带着几分泄气地噘了噘嘴,犹不死心:“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你表妹在我府上,还敢拒绝我,不怕本王杀了她?”
“端王待下官恩重如山。”实际上是因为这个没见过面的表妹,在钟昭心里实在占不了多大分量,但这话说出来太冷血,回答时还是要找个像样的借口,“此事兹事体大,请殿下容下官好好想想。”
钟昭已经作出决定,谢衍也无可奈何,三人一起行至门口,钟昭忽而问道:“您今日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怕下官告诉端王殿下?”
“说都说了,没什么好怕的。”谢衍眯了眯眼睛,嗓音清清亮亮,无畏也无惧,“何况大人扪心自问,留条后路给自己不好吗?”
即使因为前世的事,钟昭没办法立刻相信他,但听了这话还是受到几分触动,拱手道:“下官告退,请殿下和牧公子留步吧。”
钟昭走后,谢衍跟牧允城一道来到长廊之外,看着高高悬在天上的太阳,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问了一句:“本王做错什么了吗?”
“殿下无错。”牧允城在旁边轻声说道,“是他们不知好歹。”
“一个人或许是这样,但如果是两个人,那就不一定了。”谢衍微微低下头,想起自己当初亲去诏狱见江望渡,对方看到他时眼里明晃晃的震惊,和毫不犹豫的拒绝,笑着看了一眼钟昭离开的方向,为这件事做了总结,“这俩人挺有意思,没关系,本王可以等。”
——
出了晋王府,水苏给他套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钟昭坐进去平复了一下心情,便问道:“李春来那边怎么样?”
“还没回去。”水苏摇摇头,面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继续补充,“不过小的已经……照您的吩咐,把他的妻女和父母带走藏了起来,应当不会被找到。”
钟昭先前曾对李春来说过,让他在街上晃几圈再回家,水苏回完对方的话,又觉得这件事的发展并不一定那么糟,小声问道:“如果李老板只是遵照了您的安排,没有那么快回去,其实没有被宁王殿下盯上,也是有可能的吧。”
理论上来说,可能性当然有,但钟昭想起自己当时呵斥李春来让其住口,对方反而提高音量的行为,还是觉得这个希望很微弱。
“现在就看宁王有无动静了。”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江望渡回了吗,要是回了的话去那儿一趟。”
“小的不知。”水苏面带惭愧地答完这句,又转头提议道,“今早出来之前,小的注意到夫人又蒸了几笼糕点果子,说是做给江大人的,要不您先回府吃顿饭,顺带把这些东西给江大人带去?”
钟昭放下手,垂眸思索了片刻。
自从上次那个雨夜江望渡登上他们家的门,并且将姚冉做的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以后,姚冉就在他身上找到了长大后的儿子无法带给自己的成就感,隔三岔五便要做上一些,让钟昭给人拿过去。
而这样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钟昭也能看得出来,江望渡喜欢甜食是真的,但是除此之外,他更看重的似乎是姚冉的心意。
即使这份心意主要面向的人是钟昭,他更多的只是前者满足不了姚冉,借由抒发母爱的对象。
毕竟不管怎么说,江望渡是身有朝职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想吃点糕点太容易了,可钟昭以前从没见过他让手下替自己买过。
“行。”钟昭最终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那就先回家。”
一个半时辰后,钟昭提着两个食盒来到小院门口,江望渡他们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孙复来开门的时候正在嚼着什么。
开门见到是他跟水苏,孙复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侧身让出一条路:“现在天还没黑透,你们怎么走正门来了,快进来。”
碍着两人的身份问题、以及谢停曾派人跟踪过他的事,钟昭以往过来确实要么是深夜要么翻墙,大白天光明正大敲门的时候很少。
但是今天,他倒宁可谢停还能分出精力,来查看自己跟江望渡有无来往,因为这样的话就说明,对方没有注意到李春来。
“我来给你们公子加个餐。”钟昭扯了扯唇,走进屋中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盖子一掀开,白色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香气四溢。他等孙复给自己搬了个椅子,这才坐在江望渡身边道:“喜欢吗?”
“喜欢。”江望渡今天在校场待了整整一天,袍角的土到现在都没掸干净,晚饭也很凑合,只是在外面买的加量的面,他跟孙复各一碗,眼下已经快吃完一半了。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于姚冉所作糕点的喜爱,先简单地应了一句之后才盯着那东西停顿片刻,找来一条帕子细细地擦了擦手。
江望渡有饭前净手的习惯,想也知道上面根本不可能脏,钟昭将一条胳膊支在桌子上看着人折腾,好半天都没进行到下一步。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有点看不下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带骨鲍螺,径直冲着江望渡而去,还不忘提醒道,“张嘴。”
“你干什么?”江望渡以前吃姚冉带过来的东西也是这个流程,认真得几乎有些虔诚,没想到钟昭会忽然干预,被呛了个正着,咳嗽两声才咽下去,“你出来前吃东西了吗,少管别人怎么用饭。”
“吃了。”钟昭看着他总算愿意放下手帕,把另一个食盒也拿到自己面前,打开盖子默数里面的种类有多少,给人倒了杯茶,假装没听到对方语气里的谴责,笑着出声宽慰道,“又不是最后一次,干什么要这样?我娘平时就爱捣鼓这些,要是知道你这么喜欢,以后她能用糖活活把你齁……”
这话一出,还没有说到底,钟昭先察觉到不对,猛地住了口。
但他刹得太晚,对面的人原本正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听罢顿了一下,慢慢将头转过来。
良久,江望渡笑笑:“真的?”
钟昭注视着对方的笑容,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事瞎谈什么以后,谈什么永远。
“先尝尝这个。”他侧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将一块栗子芙蓉糕放到对方盘子里,“我娘新学的,吃吃看喜不喜欢。”
“伯母就没做过难吃的东西。”江望渡颔首,也并未在刚刚的话题上纠结,一边伸出筷子一边问,“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肯定是有事找我吧,说说,怎么了?”
因为刚刚那句对未来有诸多畅想的话,方才还有些旖旎的气氛荡然无存,钟昭轻叹一口气,索性不再想着挽回,讲起了正事:“你把李老板带到哪去了,东宫?”
这块栗子芙蓉糕着实太甜,江望渡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姚冉做的时候没把握好糖的用量,默默多喝了两口茶,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阿昭,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沟通应该出现了什么差错,轻轻放下筷子,“什么李老板?”
第87章 分歧 与其过这种日子,我宁可赌一把。……
闻言, 钟昭神情微微一凝,视线往旁边偏了下,刚好与站在不远处、面色发白的水苏对上目光。
水苏年纪到底还小, 看见这裹着恐慌的眼神, 再想想先前他之前建议自己让赵南寻去做这件事,钟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抱歉。”他不可能在江望渡的住处问罪自己手下的人,只得站起来道,“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一点事情,要回去一趟。”
“没关系。”江望渡显然没搞清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也没问, 答了这么一句之后便送他往外走。
钟昭能猜到水苏的心思,若说恶意的话主观上应该没多少,之所以阳奉阴违让赵南寻冒这个险, 很有可能是想用这种方法向自己投诚,大概意思就是说如果有一天他跟谢停背道而驰, 赵南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他这边。
毕竟在手底下人的待遇方面, 他比谢停好上太多太多, 而且按照目前这个趋势来看,他也确实不会跟谢停一直和睦下去。
在水苏的视角里,哥哥不会永远周旋在两个主子间,这样太两边不讨好也太危险,既然终有一天要做出决定,当然是早做早好。
但其实对于这一点, 钟昭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打上次赵南寻在孔府盯梢,直接问他是不是谢英的内应,钟昭就清楚如果真有那一日, 赵南寻一定不会选谢停。
他不肯让赵南寻去保护李春来的家人,一是不想对方涉险,二是眼下谢停还没将这事捅到皇帝跟前,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经过齐炳坤的事,钟昭跟江望渡模糊地达成了某种共识,其中一方因为特殊原因给另一方传递消息,彼此都不会把对方供出去。
但他跟谢停之间可没有。
一旦李春来被屈打成招,谢停下令抓捕李春来的家人,赵南寻即刻就会站在宁王府的对立面,钟昭跟他的关系也很有可能暴露。
挖墙脚这种事悄悄做就算了,若是被谢停知道,他眼下就得做好完完全全得罪一个王爷的准备。
心绪剧烈起伏间,钟昭步子迈得很快,一眨眼便来到了门口。要看着就要跨出门槛时,江望渡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阿昭。”
钟昭转过头问:“怎么?”
“没事。”江望渡原本落后他两步,见人停了下来,加快速度走过去,视线在对方脸上扫过一圈,最终缓缓落在他的唇上。
钟昭此时没有心情想什么缱绻的事,蹙着眉低头看向江望渡,两人对视片刻,江望渡忽然一笑。
然后他就像两人第一次亲吻时那样,在钟昭的嘴角亲了一下。
“这就是我叫住你的目的。”江望渡没有缠他继续的意思,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向后退去,轻轻握了一下钟昭微凉的手背,“去吧。”
钟昭垂眼注视江望渡盖上来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心头也跟着涌现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按照自己先前计划好的那样,将保护李春来家人这件事交给他,借谢英和江望渡的手让谢停停下来。
但赵南寻已经入局,若是现在让他把李春来的家人送到兵马司,先不说江望渡会想明白多少,谢停那边就彻底没法交代了。
他这算什么,又是私下里让赵南寻为自己办事,又是私下里跟早就翻脸了的政敌纠缠不清。
难道要效仿江望渡,对谢停解释其实我把这人策反了?
谢停虽然思路也很不一样,但毕竟不是谢英,跟他没有二十年的交情,这样说无异于死路一条。
“嗯。”思来想去,如何都不通,钟昭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归于一声长叹,同样俯身吻了一下江望渡的唇,道,“走了。”
而他离开后,江望渡在原地停了很久,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方才转身看向孙复,简短地吩咐:“天黑以后,让北城的人全数出动,弄清楚今天端王和宁王府有无异动,这个李老板——”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道:“以前从来没听过,但想来绝对不会无关紧要,天亮前务必要给我一个答案,能查到多少就说多少。”
孙复刚吃完自己那碗面,还没从钟昭和江望渡坐在一起吃糕点中缓过来,愣了一下道:“可公子,贸然如此的话是不是……”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一直以来,钟昭都很少在他面前提起谢淮和谢停,反倒是他主动说过两次谢英的事,江望渡摇了摇头道,“先让咱们的人伪装丢了东西,在街道上自行捉贼,中间怎么编都行,总之做一出戏出来。”
他说完这话折回里屋,将吃饭时顺手取下的配剑重新系到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缓缓西沉的天边,补上最后一句话:“别忘记跟太子的人知会一声,我今夜不回家,在东宫等你们的消息。”
——
从江望渡小院回钟家时绕不过北城兵马司所在的街道,此时天刚刚擦黑,街上的小贩也都没收摊,身边神色匆匆的行人看上去跟以往虽然别无二致,但钟昭依然能感觉到里面掺进去了不少官兵。
至于这些官兵的上司姓甚名谁,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是江望渡。
现在还没到钟北涯和姚冉从医馆回来的时间,进府以后,钟昭直接让书房附近的丫鬟小厮都离开,眼神示意水苏先走进去。
而在等待众人远离的空档,他的目光扫过这几人,最终落在唯一一个学过武的人身上。
钟昭平时很少在家里待着,不太能确定对方叫什么,遂凭着记忆念出了一个名字:“乔嘉。”
“公子?”那人今年已经二十多岁,比他还大几岁,据说以前做过曲家的护院,因为试图阻止府里大公子曲青阳剥猫皮被赶了出来,听到钟昭的话,他回头行礼,“小的乔梵,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好,乔梵。”钟昭并非不懂任何集体都需制衡的道理,只是之前因为前世替水苏敛了尸,想让他日子过得轻松点,才没有急着提拔别人跟人拧着来,谁知就是这点心软埋下了祸根。他道:“你别走太远,放下手里的活在前院等我。”
乔梵长了一张很老实的脸,听到这话面上也没见有什么波澜,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跟在其他人的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钟昭回身推开书房的门,水苏已经在地上跪了许久,听见声音顿时转过头,略带焦急地道:“公子,您听我说,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用费口舌解释。”钟昭没让他把话说下去,半靠在门边淡淡道,“我让你在这个年纪就当管家,告发班主有功,官府给你赏金,我还加了张地契,里里外外都很风光;所以你就想,王府的差事不好干,如果你哥也能到这边该多好。”
他清楚水苏和赵南寻相依为命的感情有多深,也明白对于死士来说安稳的日子有多么难得,句句都戳在了对方的心窝子上。
水苏从钟昭开口的那一刻起,脸上的血色就完全褪尽,到后面身体都在发抖:“公子……”
“你想让他早日脱离苦海,我理解,但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今天这档事真勾出了钟昭的肝火,他没有任何吓唬小孩的负罪感,面无表情道,“我想他应该没跟你说过宁王府的规矩,但凡背叛被发现,要吊在梁上放血到死,不是一剑或一刀那么简单,也不是什么富贵险中求就能一笔带过的。”
说到这里,他往前走了几步,嗤笑一声道:“你能在我这里混得如鱼得水,是赵南寻用命换来的;我给你我能给的所有权利,把跟江望渡联络这种事都交给你,更加不是为了让你耍小聪明的。”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请公子给我一次机会。”水苏从前在戏班的时候就见过同伴被折磨致死,此时越想越心惊,连连哀声称罪。
钟昭没搭理这句话,一手拄着书桌,将头转向窗外晾了他片刻,水苏撑着手从地上抬起了头,带着哭腔道:“那我哥……”
“我保证不了他能不能活。”钟昭知道他想问什么,漠然回道,“从今天起,你好好当管家,跟我在外面行走的事不需要你管,至于从前你听到看到的那些……”
话到此处,他稍微停了一下,想到上辈子水苏被买到宁王府时,年岁远比现在大,性子也相对稳重了些,这一世他被赎出来的时候太小了,心思活络胆子很大,钟昭也不能确定他以后会做什么。
水苏许是看出了他这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审视,急忙保证:“公子放心,小的绝对守口如瓶。”
钟昭毕竟不想杀了他,闻言轻轻舒了一口气,又叹道:“既然没按照我说的做,那么我从晋王府出来的第一时间,你就该告诉我;所幸我没与江望渡说李春来的全名,他还得查一会儿,否则以兵马司现在的能力,明天中午之前,他肯定能把你哥给找出来。”
那么到时候不光是赵南寻,弄不好的话连他都得跟着玩儿完。
钟昭说完最后一句话,不再看水苏脸上是什么表情,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出去,谁知道刚走没几步,就在长廊看见了正急着往里进的苏流右,以及不让他动的乔梵。
“公子现在在书房,不容任何人打搅。”苏流右没穿王府亲卫的衣服,乔梵不认识他,两人手上粗略地过了几招,一时居然没有明显的胜负,乔梵固执道,“如果你再不离开,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人简直烦死了。”苏流右回府换了身衣服就被派了过来,匆忙之下没带象征身份的腰牌,被对方这番话气得脸都歪了,“水苏呢,我要见你们府的管家。”
尽管隔得有些远,但钟昭依然能看出苏流右没跟人动真章,不过即使这样也足够他觉得惊讶,走过去拍了一下乔梵的肩膀。
“这是端王府的亲卫,你今日也算见过了,以后不可无礼。”钟昭示意乔梵放手,又看向苏流右,“苏二哥这么急着过来有事吗?”
“有的有的,出大事了。”苏流右见自己要找的人出现在面前,当下也顾不得跟乔梵较劲,指了指府外停着的马车,“宁王殿下不知从哪儿弄来个人,说他是贡院走水案的人证,有他在就可以指认太子参与此事,我们殿下快被他气犯病了,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
不同于以往都是谢淮传召,苏流右这次是奉了谢时泽的命令去请钟昭的,到端王府时,谢淮跟谢停已经吵过一轮,两人各执一词分毫不让,在书房气喘吁吁地对望。
谢淮心脏不太好,出生的时候被太医扎了几十针才活下来,此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喝药,前世早死也跟娘胎里带病有关系。
这么多年因为这事,谢停虽经常跟他意见不一,但也很少梗着脖子犟到底,今天着实新鲜。
钟昭没完全继承父母的医术是真的,但是多少学了点望闻问切的皮毛,被谢时泽一路拽着踏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谢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提醒道:“世子,先给王爷请个太医看看吧。”
“已经请了,在路上。”谢时泽小声回了这一句,走上前稍稍提高音量道,“父亲,宁王叔,我已经把钟大人请来了,你们……”
“他来有什么用?”谢停阴着脸反问,推了一把拼命给他递茶、想让他消消气,也住住口的苏流左的胳膊,盛满茶水的杯子顷刻间摔在地上,水渍溅到谢停和谢淮的鞋上,茶叶也跟着散了一地。
钟昭微微皱眉,就听谢停恶狠狠地道,“当年父皇为了给咱们的好大哥抬轿子,硬是让早已许配人家的孔玉璇嫁给他,害得牧允城至今都没有婚配。是,眼下孔家是倒了,但只要父皇一直偏心,早晚有一天会给他找个更厉害的岳丈。”
他踩着一地碎片走过去,指着谢淮的胸口道:“你什么身体你自己知道,隔三岔五跟那帮大臣推杯换盏的日子还没过够?眼下就有一个可以把谢英赶下去的机会,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肯抓住。”
“……钟大人的话说得难道还不清楚,父皇暂时不想废太子。”谢淮坐回椅子上,闭了闭眼答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一味蛮干。”
“切实的证据摆在面前,我不信父皇真能不听不管。”谢停对这话并不以为然,转头看了一眼同样满脸不赞同的钟昭,语气森然道,“你们想在这时候明哲保身,随便,但最好别管我,天天给谢英这种卑贱出身的人行礼的日子我过够了,我宁可赌上一把。”
第88章 扭曲 这也是他追求的正义,不是吗?……
书房内的气氛十分焦灼, 谢停撂下这句话,撞开一直以来就没敢真拦着他的苏流右,大跨步向门外走去。钟昭看了一眼谢淮, 见他虽然面色难看呼吸急促, 但身边围着几个侍从以及谢时泽,遂跟人对了个眼色,转身追了出去。
近来京中天色一直阴晴不定,白日骄阳似火,夜里雷雨大作的情况时有发生,钟昭乘车过来的时候天边还只是悬了两朵阴云, 现在却已经开始往下掉雨滴。
谢停过来得很匆忙,连个随行小厮都没带,此时抬起一只手放在头顶挡雨, 步伐极快地朝马车停靠的那扇门的方向而去。
车夫见他快要出来,往前走了几步进门撑伞, 在即将双双跃过门槛时, 钟昭拦在了他们面前。
“殿下, 您听我一句劝。”此时雨下得不算大,钟昭额前的头发上挂着颗颗分明的雨珠,因为即将离开端王府去到街上,语速很快声音很低,“太子所做的事罄竹难书,不会一直瞒下去, 现在揭发真的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在日后我们想扳倒他时拿不出新证据。”
话落,见谢停耷拉着脑袋,一副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神游天外的状态, 钟昭继续安抚道:“您给下官三年时间,这三年我……”
“为什么是三年?”谢停忽然出声,抬起头道,“本王从不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种屁话,现在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现在争取,未来会怎么样谁又能预料,你凭什么敢如此承诺?”
钟昭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有些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因为谢英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看到与自己相关的朝臣没有了可利用的价值,就会毫不犹疑地将其抛弃,身边已经不剩什么人。
因为按照前世轨迹,再有几个月藩国就会挑衅大梁,江望渡就会带兵出征,在那边待上三年。
上辈子的永元三十六年,江望渡割下藩国国主的首级荣耀回京,自那之后许是跟谢英闹掰了,两府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怎么走动,任由他自己跟心疾渐重的谢淮斗。
当时邢琮已经出事,但孔世镜尚在,拼命提拔家中有能力的小辈,在朝上的声势比谢淮大很多。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谢英都险些被拔除所有羽翼,经常在朝上闹笑话,若非后来谢淮三十多岁撒手人寰,他当时就得被轰下台。
后来江望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转悠了一圈又回到他麾下,谢英的步子才迈得稳了许多。
今生很多事虽已经发生改变,但蕃国肯定不会一直老实,江望渡用不了多久就得收拾收拾去打仗。
等他一走,谢英自己撑不起来,必然会像前世一般独木难支。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日在乾清宫里,皇帝对他说不想废太子,有一个很大的前提是‘现在’。
现在朝中的局势一目了然,太子和端王各自站在木板一端,你高一点我就低一点,你低一点我就高一点,没有其他人入场。
这种状况下,一旦谢英被废,谢淮一下就会成为诸皇子中呼声最高的人,皇帝已经疾病缠身,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撺掇早日立储。
因为这些年的细心照顾,谢英早就已经成了皇帝最喜欢的儿子,眼睁睁看着谢淮这个刚把他斗倒的人成为太子,钟昭一点都不觉得皇帝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并且即使不谈私情,这对时局的稳定也不是一件好事,最好的办法还是在谢英被废之前,将一个能继续跟谢淮争的人扶上来。
看谢衍说起万荣和徐文钥时熟稔的态度,钟昭就知道这俩人绝不是最近才奉晋王为主,肯定私下里早就混在了一起。
而他早不跟自己摊牌,晚不跟自己摊牌,偏偏挑在这个时间,也很难说是不是看出了皇帝心意。
“……您听我说。”钟昭把关于几个月后会起战事的事情隐去,简短地剖析了一下皇帝的心态,顿了顿后继续道,“下官说一句犯上冒昧的话,若只是单纯地收一些朝臣上供的年礼,陛下未见得对太子殿下失望;但西南水患何其严重,孔世镜在背地里犯了这么重的罪,太子一点都没发觉,陛下心里不可能没想法,废黜是早晚的。”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雨已经越来越大,成股的雨水顺着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滑进去,将钟昭从里到外地淋湿了。
谢停闻言沉默了片刻,对一旁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唯唯诺诺撑着伞的车夫招招手,那人看到这个手势立刻会意,稍微往前走了半步,也给钟昭分了一点伞檐。
“多谢殿下/体恤。”钟昭看到这个举动心思稍定,张了张嘴正要往下说,谢停却冲他摇摇头。
“本王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你只是想让我等,你们所有人都想要我等。”谢停自嘲地一笑,“可我哥还能撑多久?他的身体你不清楚,之前的时候还算正常,但这两年真是越来越糟,为了不让你们底下的人心里害怕,我们从不敢对外放任何消息,但是说句难听的,他未必能活过谢英。”
他讲到‘未必活过’这几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发颤,再抬起眼时里面已布满红血丝,声音也哑了不止一点:“今日既然聊到这里,本王索性跟你说一句实话,宁王府那些姬妾没几个是我想纳的,都是因为能传消息或者有别的用处,被母妃和我哥送到我那里的。”
谢淮与谢停的母家虽然在朝堂上也能使出力,但完全没法跟皇后相提并论,早些年皇后跟皇帝的感情尚可,也还不知道自己的独子会长成这么一副调皮捣蛋的样子,很是为他殚精竭虑地了一把。
那个时候,如果谢淮和谢停都很出挑,惹来祸患简直是必然。
“你不知道皇后什么样,那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如果谢衍早生几年,而且性子随了她,现在的朝局不一定是什么样。”谢停喃喃道,“这么多年,我母妃和我哥都苦心孤诣地熬着,我也一直在给他当挡箭牌,我一定要赌一把,我一定要赌一把。”
听着这几乎可以称之为剖心的言论,钟昭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像江望渡会永远记得谢英救过自己的命一样,谢停再有不是,也是前世让他学了一身本领,有能力独自去寻仇的恩人。
而且钟昭知道谢停没说谎。
前世在谢淮死后的很多天,谢停把自己关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钟昭去里面摇醒他,也听到了跟今天差不多的一番话。
只不过谢停没提的是,他本来就是个喜好美色之人,对那些姬妾也没有什么抵触的心,双方只能说一拍即合,谈不上牺牲。
“端王殿下不会有事的。”掐头去尾谢淮应该还能活三四年,谢英的太子之位肯定不会比他的命长,钟昭想了想,隐去自己对谢衍未来的估计,捎带着把谢停此刻应该已经了然于胸的、自己阻止秦谅向皇帝告发贡院走水案的事提了一嘴,“下官收走表哥手里的证据,却没有把那些东西销毁,而是好好地留了下来,只待日后能派上用场。”
谢停本就分了一点伞给他,随着雨势愈发大,身上脸上也难免被水沾湿,分不清面孔上面的是雨还是泪。只不过当他听到这话,垂了半天的头还是一下子抬起来:“你不说本王都差点忘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和我哥,自己就做了决定?”
“下官有罪,但恕下官直言,我如果一早就说了,您恐怕连今天都等不到。”钟昭看着谢停虽然已经红透,但他依旧透着审视的双眼,稳稳地行了个礼,语气听上去诚恳至极,“今天之后,下官可以随便您和端王怎么处置,但现在揭发太子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下官不能看着您就这样去冒险。”
关于谢淮的病,也关于自己背地里受的委屈,这些话憋在谢停心里太久太久,今天他的坚持看似只针对于谢英,实则也是想给这么多年的憋闷找个出口。
前世今生,钟昭实打实跟面前这个人打了十几年交道,明白只要谢停将这些全部发泄出来,再想劝他什么就会容易很多。
钟昭假装没听见谢停压在嗓子里的哭声,故意拖了一会儿,等人气息重新平稳下来之后才问:“下官父母皆从医,若托大点说也是半个医者,刚刚端王殿下脸色不好,下官陪您去看看他?”
“……本王从不知钟大人如此巧舌如簧,听了你的劝告,本王真觉得应当放弃此时对太子出手,穷寇莫追。”谢停看他半晌,忽然摇了摇头道,“但是钟昭,弹劾太子的折子我已经连夜递进宫,李春来应该也到了锦衣卫的手里。”
眼下曲青阳已经被处斩,徐文钥早已回京,坐镇北镇抚司,诏狱的一应大小事情都归他管。
谢衍之前能出面提醒钟昭让秦谅安分一些,这是好意,但也包含了拉拢的心,现在他刚把人拒了,徐文钥肯定不会帮忙遮掩。
听到对方的这番话,钟昭原本已经放下大半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并且面色骤变:“你……”
“所以多谢大人冒雨相劝,你对我哥和我的忠心,我也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明白,无论成败如何,无论这次会是什么结果,本王都不后悔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谢停对他笑笑道,“来不及了。”
听到这四个字,钟昭心里顿时下意识地一沉,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李春来只在证据链占据一环,如果想撼动太子,至少要把秦谅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放到台面才行。
钟昭呼吸一窒,忽然生出了一种非常不好的猜测,声音发沉:“你把秦谅怎么样了?”
“李春来招供以后,我曾派人去找他的家人,可惜一无所获。”谢停答非所问,“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就是你。”
秦谅是调查整个案件的人,其实也理应让他揭发,只不过以他的身份还没法直接给上头递折子,因此只能由谢停代劳。
但如果皇帝过问这事,他一定不能躲在后面,此时钟昭问秦谅,谢停答的却是李春来的家人,原因是什么已经十分明晰。
“你把他母亲和妻子抓走了。”光电火石之间,钟昭想通这关窍,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停,当真没想到他能不管不顾成这样,“唐筝玉是唐策的女儿,你疯了?!”
唐策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为端王府效力,钟昭记得并不清楚,但五年肯定是有的,这个小老头能力不错持身很正,最重要的是一心一意向着谢淮,当初考虑女儿婚事的时候想到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有意投身端王府。
“只要你那表哥别耍花招,明天对父皇说实话,我自然不会把她们怎么样!”在这件事情上,谢停也知道自己根本没理,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吼完前半句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笑道,“而且如果没有你的阻拦,秦谅怎么会安心成亲,现在本就应该在家里琢磨,如何才能让父皇知道这事吧。”
钟昭后退一步,离开车夫为他们打伞遮盖的范围,冷眼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扭曲。
良久,谢停用一种略带轻快的语调说道:“其实你不该劝他,这也是他追求的正义,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半个小时orz。
第89章 反水 他们与谢停站在了河的对岸。……
谢停走后, 端王府的管家从旁边出来,一路小跑来到钟昭身边,一边着急忙慌地给他撑伞一边苦口婆心道:“太医到了, 说我们王爷暂时没事, 大人快去换身衣服吧,这样淋雨生病了可怎么好?”
“不用。”钟昭摇摇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看向他道,“殿下现在在哪儿?”
“还在书房里,世子和太医也都在。”管家回完这句话, 正要张口再次劝他去换衣服,忽然感觉自己面前人影一晃,下一刻钟昭已经走出好几丈远, 折了回去。
此时书房的门已经被关上,门口站着没精打采的苏流左和苏流右, 钟昭回到屋檐下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 开口就是:“我要见殿下。”
苏流右原本正像没骨头一样,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听到这话一下子站直了身体:“钟大人,我们殿下已经跟宁王殿下分说一个多时辰了,现在好不容易耳根子清静点,那口气还没捯过来呢, 您要不换身衣服喝碗姜汤再过来?”
“是啊。”苏流左上前几步,难得赞同自己弟弟的话,低声道,“王妃娘娘今天本来回了娘家, 但是听说这件事,是肯定要往回赶的,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就到了。要是见王爷脸色不好,您还在里面说事的话,说不定要生您的气……”
“宁王把唐师爷女儿和亲家抓了起来——”无论是担心谢淮的身体还是忧虑自己在王妃跟前的印象,这对兄弟都是好心,钟昭明白,但眼下也只能打断,“这件事情,端王殿下知道吗?”
苏流右没从头听到尾,中途奉命去找了钟昭过来,闻言茫然地看向自己兄长,苏流左听此一言,则神色惊惶道:“什么?”
看对方的表情,钟昭就知道谢停先前跟谢淮吵了那么久,根本就没说到正题上,于是伸手把人拨到一边,兀自推开了书房的门。
“王妃要记恨就记恨吧。”
他想到谢停那张写满孤注一掷的脸,抿紧嘴唇:“若不阻止这事,太子会不会落马我不知道,但端王府一定要大祸临头了。”
话罢,他没有一丝停顿地抬脚进去,疾步来到谢淮身前,干脆地掀袍跪下,却没有立刻讲什么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太医。
“大人有话就说。”
谢淮正轻轻地揉着心口,解了他的忧虑,“李太医不是外人。”
“宁王殿下从李春来口中得知,秦谅曾对贡院走水案有过详细调查,手中或许不只有他这一个人证。”既然对方自己说可以让太医听,钟昭也不含糊,三言两语便讲了个大概,“眼下李春来已经被移交到锦衣卫手上,明日宁王殿下便会跟秦谅一道上折弹劾。”
“可秦谅查都查了,为何不自己检举?虽然由他出面麻烦些,不能直接把折子递到父皇眼前,但……是你把他拦了下来。”谢淮话到一半又反应过来,面色复杂地道,“大人的决定是对的。”
钟昭对这声夸赞置若罔闻,抬头说了最关键的地方:“所以,秦谅原已经不打算现在告发太子,现在为了逼他站出来,宁王殿下着人绑架了他的母亲和妻子。”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发生了什么的李太医更是满脑袋官司,深深地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从来都没到过这里。
半晌过后,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谢时泽讶然地问了一句:“秦大人的妻子,那不就是……”
“您记得没错,正是唐策唐师爷的女儿。”钟昭冲人点点头,复又看向谢淮,“如今已到了危急之际,请殿下早做决断。”
“停儿昔年不爱读书,唐策还给他充当过两年教书先生。”这等过河拆桥的事若被其他朝臣知道,往后谁在他们身边不得留个心眼,谢淮用力闭了闭眼,面色越来越难看,艰难道,“他们的关系向来不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钟昭听罢唇角轻扯,想说谢停要是疯起来,哪里会管什么自己跟对方有没有交情,欠了欠身正打算回话,门口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和他一样浑身湿漉漉的唐策就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同样手足无措的苏家兄弟。
“唐师爷来得匆忙,所言也实在让人惊骇,属下不敢阻拦。”自孔世镜的事后,谢淮就对他们下过死命令,钟昭一旦进了书房,任何人想要入内都得经过通传,苏流左跪地请罪道,“殿下恕罪。”
“殿下,殿下救命。”唐策的年岁远没大到老态龙钟的地步,平时一言一行都算得上严谨,很有体面,如今却满脸惊色、衣衫散乱、头顶的发冠也在跑着进来的过程中歪到一旁,整个人慌张到了极点,“宁王殿下将我女儿……”
此刻不用他完整复述,谢淮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急火攻心之下猛地往前走了几步,看样子是想亲自将唐策扶起来。
钟昭原本跪在对方的正对面,见状往旁边让了一下,谁知膝盖还没放稳,就见面前的人身形一晃,颓然地朝着地面栽去。
他瞳孔一缩,赶紧站起身扶了一把,谢淮靠在他肩头吐了口血,随即又被按回了座位上。
“殿下!”刚刚还不算太严重的病人当着自己的面呕血,李太医吓得魂快要都飞了,当下也顾不得装听不见他们都聊了什么,拎着药箱一个箭步冲过来,就想要将手搭在谢淮手腕的脉搏上。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谢淮拿手背擦了一把嘴边溢出来的血,将李太医推到了一边。
这一下许是耗费了太多力气,钟昭眼看着谢淮做完这个动作后,整个人的状态更差了几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剧烈地喘了两口粗气后,果断地对跪在地上的苏流左下了令。
“你跟你弟弟带一队人去宁王府搜院,她们是女眷,谢停不可能把她们藏在非常难找的地方,多半就是软禁在偏房。”谢淮一口气说完这话,又拍拍谢时泽的手臂,示意他去搀唐策,“这件事本王也是刚知道,你跟钟大人现在就去见你女婿,说本王已命人搜查宁王府,令爱和钟夫人不可能出事,万不可让他跟谢停一起胡闹。”
得到想要的回复,钟昭的心总算放下来一些,跟谢时泽一左一右将趴在地上的唐策扶了起来。
那边苏流左没想到谢淮会说出这样的话,犹豫片刻后问:“如果宁王殿下的人试图阻拦……”
“只要不是他自己跳出来,但凡有人说一个不字,你都直接给我杀了他。”谢淮的声音陡然升高,声色俱厉道,“本王就不信,谢停敢因为这事去顺天府告我?”
苏流左眼下的位置离他很近,被这个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叩头后匆匆与苏流右一起转身离开。
房间内少了两个人,仿佛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太医终于得到诊脉的机会,边摸上谢淮无力垂下的左手手腕,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王爷消消气,消消气。”
钟昭知道现在时间紧急,根本不是上演主君与臣子如何情深的好时机,见他吐了一口血后精神尚可,不至于晕厥过去,便行了一礼,准备带唐策退出去。
但就在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钟大人。”
他回头问:“殿下有何吩咐?”
“……”谢淮脸上血色尽失,但是抬眼看他的时候,仍勉勉强强地露出了一个笑容,“等到这件事情过后,停儿会恨我吗?”
钟昭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却有些失声。
虽然谢停不受控地走了极端,但依然不可否认的是,谢停做这一切有很大成分是为了谢淮。
为了他不用辛苦地跟各路人马应酬,为了他能好好喘口气。
但谢淮这道命令一下,他们可以说已经跟谢停站在了河的对岸,秦谅一旦反水,不肯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明天的朝堂之上,便会只剩谢停一个人面对皇帝的怒火。
这种行径太像弃车保帅,几乎把他当成了一枚废棋。
钟昭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很好,但面对这种任谁都得多想的情况,他也不清楚谢停会有什么反应。
“钟大人不是爱说假话的人,本王明白了。”谢淮垂下头向后靠去,长叹一声,“你们去吧。”
——
唐策家跟端王府靠得近,此番来得太着急,不仅没带仆人也没坐马车,钟昭把他扶到自己的车上,又让取代了水苏跟过来的乔梵找了一方干净的帕子,亲自给人擦了擦头上脸上的水痕。
“先前老夫的那些话,当真一点都没说错。”唐策轻轻压下他的手,语气像是高兴也像是感叹,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这才过去了多长时间,我已经要叫你大人了。”
车夫将马驾了起来,钟昭摇摇头,“您千万别有这种想法,晚辈能有今日,师爷不知帮了多少忙,这声大人太折煞我了。”
“你自己挣来的官位,说什么折不折煞的?”唐策笑了一声,随即又笑容惨淡地道,“宁王的为人,钟大人经此一事应当也看明白了,连端王殿下都要担心会不会被他记恨,更何况是我?”
只要秦谅不开口,一个李春来说明不了什么,这件事的影响就不会太大,谢停届时肯定要挨罚,罚的程度则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皇帝如果想息事宁人,无非禁足罚俸,皇帝如果想借此事震慑一下所有虎视眈眈盯着谢英的人,降位圈禁也不是没可能。
但不论这件事的结果是什么,谢停都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以他翻脸无情的脾性,唐策这个直接给他告到谢淮面前的人,在一起尘埃落定后被清算几乎是一定的。
“端王殿下不会坐视不管的。”钟昭哪能不清楚对方的担忧,语气温和地出言宽慰道,“今日殿下的态度如此坚决,事后又怎会任由宁王胡作非为,师爷稍安。”
“今天是因为他不管不行。”唐策苦笑一声,“钟大人,你在这二位王爷身边的时间还短,不知道以往每次端王殿下犯心疾,都是宁王在近前服侍,说句冒犯的话,比王妃娘娘和世子爷都尽心尽力。”
“当日陛下病重,太子只衣不解带地照顾一次,就让大梁的天子记了这么多年,更何况端王还不是天子,没有那么多人围在身边,宁王还次次如此?”他转头对上钟昭的眼睛,摇头道,“最近一年端王殿下很少犯病,但他劳神的时候却比从前还多,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宁王是太急了。”
钟昭闻言也只得沉默。
唐策继续道:“等这次的事情一过,我会让小谅上表寻求外放,反正你们这茬进士本就要有人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做官,与其待在京城,还不如躲得远一些。”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叫他把小玉和钟夫人都带走,自己留下。”他像是已经预见自己的命运,再看向钟昭的时候眼中多了一抹恳切之意,“老夫的幼子今年才十岁,以后求钟大人照顾一二。”
“师爷,晚辈明白您的心情,但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一步。”钟昭被他说得揪心,缓缓呼出一口气,“待到表哥表嫂都走了,晚辈愿意为了您跟宁王殿下周旋……”
“大人。”唐策蓦地出声打断他,随后直接在马车逼仄的空间内跪了下来,“求大人成全。”
钟昭见此一幕,忙伸手去托对方的胳膊,但唐策卯足了劲儿定在原地不动,钟昭也不能动用武力将人整个提起来,只得颔首道,“好,师爷,我答应您。”
——
第二日早朝,钟昭早早就到了殿内,谢淮称病没露面,其余的谢英、谢停、秦谅无一例外就位得很快,每个人的脸色都很精彩。
他的视线转过一圈,最后跟双眼微眯的谢停碰到一起,对视半晌后率先偏头错开。
自从去了宁王府后,苏流左就留在那边没回来,苏流右倒是颠颠地跑回来报过一次信,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关着钟北琳和唐筝玉的地方,确实是一间上好的偏房。
由于谢停亲自拦在门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秦谅从家出发,那两人还是没被接出来。
只不过谢停眼下已经立于殿上,苏流左没有了顾忌,肯定会带手下破门而入,现在就要看秦谅敢不敢在没亲眼看到母亲和妻子的情况之下,跟谢停对着干了。
昨夜光是谢停决心一搏还是谢淮吐血,都委实太过惊险刺激,钟昭劝过秦谅以后又回到端王府,折腾了一宿没合眼,还没来得及查探谢英和江望渡那边的动静。
但看谢英不住左右看的眼睛,便能知道他们也没消停,指不定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钟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皇帝出现,其他人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各怀鬼胎地眼神交流,就这么过了好半天。
过了大约一炷香,皇帝坐在龙椅上、头顶冕旒的玉石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太监尖声道出了那句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谢停往旁侧走了几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儿臣有事启奏,儿臣要告发太子殿下因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策划贡院走水案,致使一百多名举人葬身火场,不能参加补考者如云,此乃我大梁的损失。”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俯身往地上磕了个头,声音颇为认真严肃,听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科举在历朝历代都是头等大事,儿臣本也和刑部尚书一样,认为此案皆为歹徒所为,而今才知并非如此,背后竟有如此阴谋,请父皇明察。”
相比于上次孔世镜出事,这次的状况直指谢英本人,朝中其余没听到风向的大臣个个缄默不言,连嘶气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如谢停所言,他昨天就已经把折子递了上去,如今皇帝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不顾一帮跟鹌鹑一样安静的臣子,哦了一声道:“昨天你不是说,有一位叫秦谅的大臣将来龙去脉都查得很清楚么,今日他可在殿上?”
“回禀陛下,臣在。”在谢停稍带期待的目光下,秦谅端着笏板慢吞吞地从人堆里现身,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写满字的折子。
这个动作一出,钟昭立刻感觉到谢停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得意。
他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秦谅今生还是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说话,却并没什么害怕的意思,仿佛他天生便应该站在这里,语气淡然而从容:“只不过臣本来的打算是先将此物交给内阁,由内阁看过无误后再呈给陛下。”
说着,他先是侧身给谢停鞠了一躬,然后才跪下来,将那东西放在掌心之上,头深深地埋下去:“而且臣不知宁王殿下在说什么,臣所请之事,与太子殿下无关。”
此话落地后,谢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上面的皇帝倒是一挑眉,随即动了动身子,饶有兴致道:“既然宁王提了你的名字,朕索性就给你个机会,让你不用经过内阁,也能把东西交到朕的面前。”
他说完这话下巴微抬,旁边的太监立刻很有眼色地走下台阶,将秦谅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
皇帝打开翻了两页,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会试出来的进士都想留京做官,怎么你这么特殊,偏偏想去外面做知州?”
随着皇帝这个问题问出来,钟昭心里那口气终于稍稍松懈,但与此同时,谢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仿佛一方看不见底的深潭。
第90章 升迁 柳暗,花明。
昨天钟昭跟唐策坐在马车里的时候, 对方说的还是等这事结束后,结果今天眼看皇帝问到头上,秦谅当即就选择了顺坡下驴。
“回陛下, 非是特殊原因。”
他叩头道, “臣从苏州来,到京城前一直颇为自满,如今入官场半年,身边尽是优秀出众的同僚,方意识到自己的浅薄。”
生来就很会做某事的人很少,多数能力都要靠时间和经历积攒, 说什么优秀出众,钟昭岂能不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说朝堂派系斗争不休, 皇子高官纷纷涉身其中,连皇帝都不能秉公办案。
即使这一世还没大展宏图, 就被许多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秦谅依然是个怼天怼地的脾气, 反正皇帝不可能把他的隐喻点破:“加之家母半生都在为臣操劳,如今年迈,愈发向往尚未去过的地方,臣便想着将这道折子递上,本以为等一等才能呈到陛下眼前——”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头顶仿佛笼罩着阴云的谢停, 微微鞠躬:“没想到托宁王殿下的福,今日便遂了臣的心愿,多谢殿下。”
秦谅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阴阳怪气,钟昭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上首皇帝的嘴角也弯了弯,唯有谢停冷冰冰地道:“大人不必客气,不过你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李春来是你查出来的这一事实,对此大人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臣确实联络过李老板,那是因为臣在贡院的时候,捡到过半块引火之物。”李春来曾亲眼看过他手中的打火石,现在瞒着也没用,秦谅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重新面向皇帝道,“据李老板口述,那两人去找他时,穿的衣服和太子殿下亲卫的衣着一模一样。”
贡院走水案的幕后主谋一旦被确认是谢英,他纵然是太子也要出大事,听到这话脸都不要了,同样出列:“父皇,儿臣有话讲。”
谢英说着,瞥了眼跪在一边的秦谅:“关于买打火石的人是否穿了与儿臣府里亲卫相同的衣服,儿臣未亲眼见到,认不认都没什么说服力;但即使他们真穿了,难道就能认定的不是仿制出来的,就能证明这两个人是儿臣派去的?”
时移事易,这件事距今已经过去半年,谢英早就处理好了项大项二凭空消失的漏洞,再开口的时候十分言之凿凿:“退一万步讲,谁又知道那老板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他被谁引导,目的是陷害儿臣,似乎也完全说得过去吧。”
“……”秦谅闭了闭眼,半晌后才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也是如此认为,单凭一件衣服说明不了什么,后来臣始终没能查到新证据,与刑部万大人的结论一致,所以便将此事搁置了。”
他对谢英没有好感,讲完这些甚至能称为维护对方的话,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能把谎圆成这样已经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俯身再次磕了个头,这回直接没起来:“臣要说的就是这些,与宁王殿下所述并不相同,请陛下明察。”
谢停听他们在这里一唱一和,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若不是皇帝还在上面,文武百官也都围观着这一切,他都想起身跟这俩人互殴。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他也拱了拱手:“父皇……”
“好了,这件事刑部之前就没有查出眉目,既然现在出来了一个所谓的人证,那正好,让锦衣卫好好查。”皇帝拍了一下手里放着的秦谅的奏折,不想理会此事的意思很明显,“秦大人的孝心天地可表,朕准了,回去等消息吧。”
秦谅听罢领旨,恭恭敬敬地叩谢皇恩,那边谢停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儿臣这两个字才刚出口,皇帝就直接站了起来。
旁边的太监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当即一甩拂尘:“退朝。”
今天早朝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意外可言,钟昭听到这两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行完礼后转身离开大殿,在台阶下面的地方等了一会儿秦谅。
虽然此时并未下雨,但天气仍然异常闷热,抬头看去,天边也挂着乌云。秦谅步子迈得很慢,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以头朝地的姿势栽了下去。
钟昭蹙起眉,上前扶了人一把。
刚刚那番话说出来,对秦谅的良心首先就是一种践踏,钟昭望着对方稍有些失神的双眼,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低声道,“姑姑和嫂子已经被接到端王府了,宁王殿下怎么也不会去那里抢人。她们绝对不会有危险,你放心。”
“那替我谢谢殿下。”秦谅苦笑一声,被钟昭扶着往前走,过了半天才示意人放手,试探着问道,“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眼下你没在朝上与宁王联手,孟总旗等人就不会被牵连出来,他们听说了今天的事,定然也会学会守口如瓶,至于李春来……”
尽管钟昭也不想给对方不好的回答,但骗秦谅没有任何意义,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这件事深查下去,李春来会因为触怒陛下被杀;若是不深查,他就是构陷太子,不管怎么样都必死无疑。”
秦谅事先已经做足心理建设,但听到这四个字还是心头一震,面色悲怆:“是不是如果我一开始就听你的,不对锦衣卫不留我问话这事有诸多揣测,或揣测了也不往深里查,李老板便不会出事?”
闻言,钟昭久久没有答话。
想让李春来活,有很多个改变的节点可以选,比如别在观刑那日找他聊天,比如别在秦谅找上门的时候热情相待,比如他根本没记住项大项二穿的衣服……
但是一切的一切归结起来,还是只有那句话,可惜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钟昭不愿让秦谅沉浸在无法改变的事里,用力地捏了捏对方的肩膀道,“既然决定要走,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地方,我最近应该有机会面圣,或许可以帮你跟陛下提一嘴。”
“没有,随便哪里都好。”秦谅目光看向远方,片刻后忽然道,“小昭,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一点也不像初入官场的人?”
从重生回来到现在,类似的话一直都有人在和他讲,钟昭已经基本免疫,但还是放下放在对方肩头的手,不怎么走心地笑了笑:“表哥是想说我冷血吗?”
秦谅听到这个问题,并未直接回答:“或许不止是我,你也该出去看一看,别将视线局限于朝堂,这对你未必是一件好事。”
话到此处,他自嘲一笑,“当然我的话不一定对,你若不爱听,就将我今日所言当个屁放了。”
这一刻,钟昭生出了一种感觉,仿佛秦谅以及阻止他进学堂的康辛树重合在了一起,只是在用不同的语气指责他目光狭隘。
他其实能理解这两个人。
因为打从结识谢淮至今,他确实未曾实打实地关心过百姓,更没有思考过如何好好建设大梁。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想的一直是如何将谢淮推上去,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他想的是怎么才能把谢英拉下来,踩在脚底下。
前世旧恨无法消弭,江望渡所作所为与前世大相径庭,他已经能渐渐将两人分开,不杀也不是不行,但谢英始终是那个德行。
而且摘星草救的人是宋欢,那么在让他全家葬身火海这件事上,谢英也出了很大的一份力,他太想把这个人碎尸万段了。
“怎么会。”钟昭清楚自己的心病是什么,也明白怎么治,他非得眼看着谢英被废甚至死去,才能真真正正地从梦魇中醒过来,拥抱这一世所有的美好,以及认真思考自己想要怎么活。他转头看向秦谅,“表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是刚刚那些,像我这种成事不足的人也没有什么立场提点你。”秦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呢喃道,“若是非要再说一句的话,小昭,现在有些时候,我甚至有点怕你。”
这个钟昭倒真没想到,他愣了一下,正要追问,谢停却已经从身后走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秦谅看到这一幕,便知道他们有话要说,道:“下官告退。”
对于这人当庭反水的事,谢停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奉命,背后主导一切的是谢淮和钟昭,因此暂时没有将他如何,凶神恶煞地说了句“本王日后再收拾你”,就挥手让他快滚,将目光挪了回来。
钟昭一早猜到他会赶上来,等秦谅走远以后,好整以暇地抬眼看了过去,问:“殿下?”
“谢淮什么意思。”谢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通身戾气,似乎也有一点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愤怒,咬牙切齿道,“难道太子落马最受益的人是我,他不懂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吗?你们不帮我就算了,居然伙同秦谅在背后捅我刀?”
说着,他嗤笑一声寒声道:“而且既然决定把我划出去,昨天还派几个杂碎去我府上喊打喊杀,今天他怎么不上朝与我对峙?从小到大母妃都更喜欢谢淮,就算他真不需要我了母妃也不会怪他,那他为什么不来,是不是不敢……”
“宁王殿下。”谢停在怒火滔天之下没怎么控制音量,几个后他们一步出来的朝臣已经在悄悄地往这边看,钟昭蓦地打断对方,在谢停火冒三丈地出声骂自己前,先加重语气解释了一句,“端王殿下是真的犯了心疾,李太医直到现在都待在府上没走,他呕血了。”
“……”谢停早朝的时候就想不通谢淮为什么要这么做,骂这一长串时面上的表情异常凶狠,那模样简直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脸涨得通红,可听到呕血这两个字,他眼睛里还是出现了一丝茫然。
良久,他质问道:“你在这里跟我说什么胡话,我走的时候谢淮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如果殿下不信,去端王府一看便知。”钟昭朝对方拱手行礼,“下官言尽于此,先行告辞。”
这话落下,他不想再多费口舌,径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谢停没追,霍景倒是从旁边冒出来,拦住了他。
“钟大人留步。”霍景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半句不提刚刚他跟谢停的争执,只说自己的来意,“陛下请您去乾清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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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之前就跟他说过自己是什么想法,对一国之君而言,平时都是手下的人揣测他的心意,哪里需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眼下谢淮虽然没出面,秦谅也被按了下来,但谢停把李春来这个人翻到皇帝面前是实打实的。
钟昭已经做好被问罪的准备,心想早死晚死都得死,痛快点说不定还能在皇帝心里印象好点,因此身后的门被关上后就快走几步,俯身在地上跪下:“臣无能。”
“爱卿言重了,你已尽全力,朕心里怎会不清楚。”出乎意料的,皇帝似乎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念了一句平身道,“谢停的性子就是这样,也确实该磨一磨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念叨儿子,钟昭自然不能跟着他一起说,遂继续闷头不语,没过多久,就听见上面的人敲了敲桌子:“也罢,不提他;你过来看看这个东西。”
钟昭不知道这位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站起身后走上前,将桌子上似乎沾着露水的奏折拿在手里,一边打开一边听人道:“刚刚加急送过来的,近来各地都在下雨,西南水患又起,比五年前还来势汹汹,工部许多位置都空着,朕就想到端王曾推荐过你。”
“您的意思是?”钟昭隐隐猜到对方要说什么,有点不可置信。
“朕把都水清吏司交给你,此次赈灾全权由你指挥。”皇帝点点头,像是对他很满意一样,“虽然年龄小了点,资历也浅……但朕相信你的能力,这件事如果办得好,回来以后朕提你做侍郎。”
工部侍郎是正三品官衔,等同于尚书副手,掌握着一定实权,这个跨度绝对算非常大的,即便是钟昭也胸腔剧烈地起伏两下,在最初的震惊褪去后,跪地接旨谢恩,同时认真地表了一番忠心。
其实当时谢淮跟他说的时候,钟昭虽然也相信自己能胜任此职,但并没有真的觉得能这么快。
而且皇帝既然这么做,也侧面说明谢停的事没影响谢淮在他心里的位置,阻止秦谅这一步没走错。
不过当然,听他话里对谢停的不满,钟昭就能有三分预测,这次宁王应该不会那么好混过去。
皇帝叫他过来没别的事,又勉励了几句后就让人离开,乾清宫的门打开又闭合,御前总管段正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皇帝身旁,躬身等待吩咐:“陛下?”
“宁王太出格了,李春来?”皇帝哼出这个名字,轻轻拨弄着面前的茶杯杯盖,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刚刚的温和,语气冷厉,“朕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清楚,他还咬着太子不放,是想翻天吗?”
段正德看着皇子们从小长大,对他们的态度都差不多,听此一言不由得轻叹道,“最近这阵子端王殿下的身体不太好,宁王殿下跟他一母同胞,哪能不心疼呢?”
“他心疼他兄长,朕也心疼朕的长子,赶尽杀绝到如此程度,朕看他这个亲王是不想当了。”皇帝听了这句安慰,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缓和,只是道,“兵马司在街面上喧闹一宿,估计也该有些眉目了,把江望渡给朕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