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蒙面 他只露眼睛的模样,江望渡印象深……
江望渡从乾清宫回到东宫时已经开始下雨, 分明未到中午,日头却暗得像傍晚,接连不断的雨滴砸在阶上, 狂风大作雷声震耳。
因着早朝上的风波, 谢英亲自去门口迎他,问道:“怎么样?父皇找你过去都说了些什么?”
“殿下安心,不是什么对我们有害处的事情。”从前位高权重的岳丈和追随者接连垮台后,谢英对他的态度也终于有了点原来的样子,江望渡接过侍从手里的伞,左右瞟了一眼, “孙复回来过吗?”
自昨夜起,孙复就就一直带着兵马司的人在外面跑,中途回来讲了一遍李春来的生平, 便马不停蹄地搜查那人家人的踪迹。
现在距离江望渡出发去见皇帝没过去多久,他不过是循例一问。
“说是发现京城郊外的一个小院不太对劲, 但还不能确定。”没等一旁的下人转告孙复的话, 谢英就已经开口抢答, 还多添了一句,“本宫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如果确定里面有我们要找的人,先将整个院子围起来,等待你的命令。”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看了一眼江望渡的脸色:“没问题吧?”
“……”江望渡神色复杂地望着谢英, 半晌才低声道,“没有,就这样很好,殿下英明。”
“什么英不英明的。”这两个字传入耳中, 饶是谢英也不由得笑了一声,随即纳罕道,“说来也真是奇怪,秦谅娶了唐策的女儿,跟老二他们明明是站一起的,既然他跟钟昭、牧泽楷那老东西都没跳出来,谢停干什么要弹劾我?”
谢英将早朝发生的一切盘算了一遍,抱起手臂嘀咕道:“难道老二终于发现这小子是一条疯狗,要跟他划清界限了?”
说话间,他们一直在往正厅方向走,江望渡合上油纸伞进入里间,摇头道:“是不是划清界限还不好说,但昨夜端王府的人不知何故,派了一队府兵进宁王府,今天早上才出来……看这个架势,端王应当并不赞同他的行为。”
“那肯定不赞同啊。”谢英想起秦谅请求外放时,谢停跪在一旁那难看的脸色,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而后又诶了一声道,“轻舟,既然谢停已经冒出了头,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给……”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一道略粗犷的声音忽然在屋外高声求见,谢英皱眉,本来不太高兴,但将人唤进来后看见对方身上的兵马司官服,他脸上就多了几分喜色。
“是孙复让你回来的?”江望渡反应速度比他更快,立刻问,“他那边怎么样了,人找到了?”
“回禀江大人,确实找到了,就是情况……有点棘手。”那人先给谢英行了个礼,而后看向江望渡,用力点头道,“小的们不敢擅动,请您移驾过去看看。”
江望渡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自己的佩剑,站起身吩咐了一句“去外面等我”,对方没有分毫耽搁,立刻起身小跑了出去。
越到关键之时越需要稳得住,江望渡挥手驱散房里伺候的下人,看向谢英道:“殿下刚刚不是问,陛下对卑职说了什么吗?”
谢英迟钝地颔首:“然后呢?”
“宁王手上有一批死士,不知道都是从什么地方搜罗来的,陛下早就已经看他们不顺眼了。”江望渡笑笑,“陛下告诉我,晚一些他会让徐大人放李春来出诏狱。”
李春来只身卷入这场太子和宁王的博弈里,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活下来,这是连谢英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听罢一怔:“什么?”
今天早朝的风向如此明晰,任谁都明白李春来这枚棋没有用了,江望渡看着谢英跟不上思路的表情,轻声解释道:“现在宁王府的人兵分两路,一部分守在诏狱附近想办法灭李春来的口,一部分去寻他的家人,准备斩草除根。”
钟昭被任命为都水清吏司郎中的事已经传出,西南水患重成这样,皇帝倒是有心情料理皇子内斗,江望渡也不知自己该哭该笑。
良久,他嗓音微哑:“卑职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李春来的家人,外加缉拿那批死士归案。”
“这,这算蓄养私兵吗?”谢英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双眼瞪大,总算反应了过来,心潮澎湃地问出声道,“那不就是谋……”
“加起来最多几十上百人,又没私藏甲胄,还有淑妃和端王护着,不至于按谋反论处。”江望渡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及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过去,不过到了最后又话锋一转,“但若是再加上对平民百姓动私刑,逼他诬告当朝太子,他这个亲王之位还坐得稳吗?”
谢停这两天都做了哪些事情,谢英从头到尾都已经知道了,江望渡自认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转过身就打算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谢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等一会儿。”谢英的思路还是有一点没转过来,忍不住问,“可秦谅已经在朝上说得很明白,李春来本来知道的就有限,认出一套衣服而已,算哪门子诬告?”
“如果认出之后,秦谅立刻就和他说开了,两个人都很清楚光靠衣服判不了案呢?”江望渡耐着性子回答他的问题,见对方的表情还是有些茫然,只好叹了口气道,“好吧,宁王直接对他上了刑,他不敢讲这话,或宁王在朝上故意隐去了这句话,都说得过去。”
谢英对皇帝没什么真心,但皇帝对他确实有父子之爱,江望渡抬起头看着谢英,声音里夹杂着很多情绪,有无奈、怜悯、甚至还有一丝羡慕:“殿下还不明白吗,其实陛下很清楚李春来和宁王都没说谎,反而是秦谅没说实话;他之所以会有早朝上的表现,还打算严惩宁王,只是想护着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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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钟昭离开乾清宫后同样想到这一环,马车坐到一半临时改道,去了锦衣卫那边一趟。
说来也实在巧,出来接待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样给秦谅画过押的那位孟总旗,全名孟寒云。
“钟大人稍坐。”孟寒云上次见到钟昭,对方还是因舞弊案被牵连进诏狱的无名少年,今日一见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亲自给人倒了杯茶,语气不解道,“徐大人今日确实没别的事,但您……”
钟昭能听懂对面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想不明白自己跟徐文钥有什么关系,想问他来此的目的。
“孟总旗不必紧张。”
他朝乔梵招招手,两坛一看就分量不轻的酒便被放到桌上,“我找徐大人不为公事,只是我们先前就说好,要在一起喝酒的。”
皇帝让他去西南的诏令想必已经人尽皆知,钟昭很直白地道:“但自徐大人回来后,始终没找到一个彼此都闲的时候。眼下我即将离京,就想着来履行一下约定。”
孟寒云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跟徐文钥有约是真的,但特意挑在今天等门,目的当然不止饮酒那么简单。钟昭目送孟寒云转身去请徐文钥,拽过两只碗满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徐文钥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笑。
“先前我还想过,待闲下来一定要主动去找大人呢,不成想你先来了。”徐文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挥退左右后端起碗喝了一口,连连夸赞道,“隔老远就闻见这股味道了,可馋死我了!”
钟昭带来的酒是烧刀子,越往北越常见,入口后便会生出一种灼烧的感觉,价格便宜酒性极烈。
听到徐文钥的话,他并未立马搭腔,而是同样低头饮了一口。
这东西他上辈子常喝,最寻常的酒友就是徐文钥,此时明明彼此都身穿官袍,全无半点前世的影子,钟昭还是轻轻眯了眯眼。
他感受了一番口里和胃里顷刻间热起来的感觉,过了会儿才慢悠悠地道:“徐大人喜欢就好。”
“钟大人竟有如此海量?”徐文钥鹰隼般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见状挑了挑眉,边喝边感叹道,“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了给陛下办差没少到处跑,各地名酒喝过好几遍,还是唯独爱这一口。”
闲谈几句中,两个人的酒都见了底,徐文钥主动抱着坛子说该轮到自己添酒了,钟昭也没拦着他,只不言不语地看着这一切。
在酒水流入碗里的间隙中,徐文钥出声问:“但我从未与大人说过此事,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这个,不过是自己喜欢这酒便拿过来了,没想到正对大人的胃口。”钟昭伸出一只手扶着碗身,忽然笑笑,“其实大人不必如此见外,您可以叫我小昭。”
徐文钥大他十八岁,算起来这年纪当他爹都绰绰有余,前世徐文钥就是这么称呼钟昭的。
不过这也只是前期。
后面他也到了及冠之年,徐文钥管他叫灼与的时候比较多。
“小……”徐文钥张了张嘴,却只念出了一个字,没等说完就摇摇头,打趣道,“眼下你即将远赴西南赈灾,朝野上下谁不知钟大人前途无量,我只是小小指挥使,可不敢在大人跟前造次。”
锦衣卫总指挥使是正三品官,就算不提职衔,徐文钥只听皇帝一人命令,不必顾及任何人的脸色,实权比他这等文官大得多。
“徐大人还是别开玩笑了。”
钟昭低笑一声,语气很轻,“在太子和端王斗得如火如荼时,您敢选晋王殿下,光这份胆魄就令下官惊叹,谈何害怕呢?”
“……”徐文钥知道他挑这时候过来肯定不是单纯与自己喝酒,但也没想到对方三言两语就提到了这件事,放下酒碗笑了笑,“我还当你来是干什么的,原来是想与我谈论晋王殿下,早说啊。”
他原本跟没骨头一样毫无形象地歪在椅子上,提到谢衍倒是挺起腰背,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怎么,钟大人这是终于想开了?”
谢衍前不久刚正式向他抛出橄榄枝,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会非常多,徐文钥脸上却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可见与谢衍来往之密。
听到这个回答前,钟昭多少还有点不相信,觉得徐文钥这种人不会对党争有兴趣,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您藏得真够深的。”钟昭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徐文钥的眼睛,就仿佛在看前世那个与自己相交十年愣是没提过这事的人,片刻后语焉不详道,“想不想开谈不上,只是我想请徐大人帮我个忙。”
谢英早晚会被废,谢淮被谢停气得在府里吐血,说不定都活不到上辈子的岁数,谢停更是完完全全指望不上,在这种情况下,钟昭确实不介意给自己留条后路。
只不过在谢淮丧命前,他不打算在人前露出这个倾向。
徐文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讶异地道:“小昭,你给不了我们一个交代,还想我为你办事,世上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大人放心,对你来说不难。”对方话里乍听上去是拒绝的意思,可对他的称呼还是发生了改变,钟昭便知道这是默认,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道,“徐大人过一阵子应该就会把李春来放出诏狱吧,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
——
李春来已经先后在宁王府和诏狱滚过一遍,江望渡自己在后者熬过几天,知道进了那种地方即便不死也要褪层皮,再把人抓来上刑逼他改口,意义并不太大了。
于是为了能更快地让他见识到谢停斩草除根的心有多坚决,江望渡准备让他亲眼看一看,宁王派了多少人去抓他的亲眷灭口。
诏狱实际上有个后门,没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但有必要的时候锦衣卫就会将犯人从这里丢出来,江望渡事先从皇帝那里得到消息,带五城兵马司的人守在附近。
此时大雨倾盆,他刚来此处就感觉这里静得出奇,抬头望去虽然连一只鸟都看不见,但是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埋伏了不少人。
片刻之后,诏狱的后门被很轻地打开,一个浑身沾满鲜血,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被扔了出来。
江望渡轻轻咬了咬后牙,右手已经握在剑柄上,做好了谢停的人一经露面,就将其拿下的准备。
结果就在这时,一个黑衣青年突然从旁边不紧不慢地出现,一手撑伞,一手把李春来扶了起来。
“公子,公子,你快看!”
孙复嘶了一口气,小声在江望渡耳边道,“那不是……”
“闭嘴。”虽然那人蒙着面,但江望渡依然有着可以一眼认出钟昭身形的能力,甚至对方这副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模样,反而比他平时的样子还叫江望渡记忆犹新。
诏狱所处的位置虽远离百姓居住的地方,但到底不是郊外,闹得动静太大对他们没有好处,宁王府的死士本想悄悄把人带走,见到这幕互相看了看,一时都没出声。
而匪不动,官抓不到现行,自然也没有动的理由。
江望渡难得地生出几分烦躁,盯着钟昭的背影喃喃:“这人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他来干什么?”
而对于这两方人马的反应,钟昭置若罔闻,只是大概扫了一圈李春来身上的伤势,随后便托住对方的手臂把人放到自己背上。
“李老板,我很抱歉。”
他也不知李春来能不能听见,但仍轻声道,“我救不了你的命,现在还得利用你最后一次。”
第92章 倒置 他的剑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自赵南寻从水苏那里, 接下了保护李春来家人的任务之后,钟昭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是否活着。
但打从来到诏狱的后门, 钟昭就明显到感觉空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迫感,而这种感觉在他背着李春来,向着京郊方向走的时候丝毫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雨一直下,伞面在将道路两旁的树吹得摇起来的风下摇摇欲坠,此时钟昭还没进入林中, 城门口的士兵仍能注意到这边的景象。
他一边留心着四周的气息,一边慢慢地往前走,忽而感觉肩膀上的布料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你, 你是谁?”
不同于上次江望渡进诏狱只断了条腿,李春来没有谢衍护着, 锦衣卫对他一点没手软, 钟昭后背都被对方身上流出的血浸湿了。
而到了现在, 他终于醒了。
“很重要吗?”等对方被转到东宫那些人手里,保不齐还会不会被拷问,钟昭不能将自己的名字说给他听,只是反问了一句。
“当然重要。”钟昭打伞时一直在刻意往后倾斜,除了一开始被扔到地上的时候没办法,李春来几乎没淋到什么雨, 他大约能感觉到身前的青年对自己没恶意,气若游丝地道,“若你认识钟大人,替我转告他, 我……我对不起他。”
在这两句交谈之中,钟昭已经一步迈入了树林里,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宁王府的人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冲出来。
而与此同时,五城兵马司也必会现身,双方立刻就会战在一起。
他明白江望渡一定就在其中,等宁王府的人被扫除之后,便有了他跟江望渡交谈的机会。
可听到李春来的话,钟昭的脚步生生停了下来。
“为什么?”他放低声音,“钟昭救不了你,你不该怪他吗?”
“孔家人处斩那天,钟大人勒令我住口,我还以为他是怕我将那件事宣扬出去,他跟秦大人会因包庇受处,没有马上听话。”李春来说到这里已老泪纵横,声音里包含着数不尽的痛楚,“但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想我能活下来。”
钟昭顿了片刻,而后摇头:“即便如此,你无需向他致歉,因为如果没有他跟秦谅,或许你根本就不会遭此一劫……”
“不是这样的。”李春来哑着嗓子打断他,断断续续地道,“即使现在变成这样,我,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帮秦大人作证。”
早朝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春来并不知情,但是经此一劫,他愈发肯定去年在贡院纵火的人,就是谢英派过去的,之所以迟迟没有定论,不过是有人存心偏袒。
他还不知道自己家人同样被宁王府死士团团围住,生死不明,在钟昭耳边道:“当日秦大人走后,我自己写了封信,上面大致记录了我们的对话,就在我妻手里。”
“如果有那么一天,真,真相能被挖出来的话。”李春来气息奄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说到这里时竟然带上了些笑意,“让她将那信拿出来,或许能帮上忙。”
“……”钟昭久久说不出来话,他前世是谢停座下鹰犬,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是没杀过无辜之人,丧良心的事也做过不止一桩,对于李春来,他同情之余只有一点唏嘘,要说多痛心其实算不太上。
毕竟观刑那天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巧,李春来祸从口出无法挽回,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可现在听到对方近乎遗言般的嘱托,钟昭还是感觉脑中有根弦绷紧了,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因为抛开所有党派倾轧,对上位者心思的揣测不谈,如果刑部跟锦衣卫真能做到彻查,皇帝真能做到依法处置罪魁祸首,李春来本不该落到今天这样的田地。
他应当作为人证得到朝廷嘉奖,而不是现在连命都保不住。
“我答应你。”随着越来越深入树林,雨水打在树木上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手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在雨幕之下显得尤为渺小,良久,钟昭慢慢开口,“未来我……钟昭一定会将你写的手书公之于众,真相会有揭开的那一天的。”
听到这句承诺,李春来从喉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钟昭也终于脚下一转,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了守卫的视线范围中。
下一瞬,几名身形矫健的青年便提剑从两侧杀出,其中一人速度最快,径直朝着他的面门攻来!
钟昭将一只手背到后面托住李春来的身体,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拿着的伞合拢,伞骨随即重重地敲在近在眼前的人的剑上。
那人同样黑布覆面,眼神锐利无比,一击不成轻啧一声,转过身来继续对他举起了剑。
而在这时,兵马司的人也尽数出动,江望渡从后面一脚将一人踹倒在地,踩着对方的脑袋,下手极其干脆地用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江望渡脸上的表情没有分毫迟疑,更没有一丝容情之意,这个解决完毕之后便直奔下一个,沾满鲜血的剑从人的身体里抽出,旋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又径直穿透另一人的脖颈,将对方牢牢钉死在树上。
钟昭早就知道他们会在宁王府死士露面的第一时间出现,身上没带什么兵戈之物,将一开始就靠到近前的人佩剑打飞出去后,便赤手空拳地与对方对在了一起。
“你的身法很眼熟。”
对面这双眼睛钟昭并不陌生,前世他们也算得上关系还行,在谢停死后一起对江望渡发起过追杀;此时两掌相对,他被钟昭震退几步后低声问道,“自己人?”
钟昭身上还背着百十斤的人,行动起来却依然没有任何阻碍,听罢挑了挑眉,还没回答,江望渡就踏着一地残尸走了过来。
然后钟昭便见他漠然抬手,那个刚刚还问他一身武艺师从何处的男人,就被江望渡以与刚刚一样的手法杀死,将头割了下来。
大梁的士兵在战场上杀敌,事后按人头论功行赏,很多底层爬上来的武将都有这种习惯,江望渡做过几个月校尉,生擒曲青阳等一众山匪,有此等魄力并不稀奇。
唯一让钟昭感到意外的,是这种将刀剑整个从人脖颈刺入的杀敌手段,同样是谢停钟爱的,于是也成了宁王府死士惯用的伎俩。
江望渡曾经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剑下,今生对方却当着他的面,用一模一样的手段悍然处决了许多前世与他有点头之交的人。
钟昭将经受颠簸后不住呕血的李春来放下,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站好,同时还帮人顺了顺气。
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挺起身板抬起头,还未等言语,一柄剑就往前半寸,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钟昭眯了眯眼,垂眸打量那柄寒光凛凛的宝剑,油然而生出一种身份倒置的错觉,在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在他跟江望渡的身上似乎出现了某种偏移,一切的一切都跟前世那天太像了。
“公子……”看到这个场景,孙复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走过来,江望渡却猛地抬起手,将他和所有不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试图上前的兵马司巡卒按在了原地。
“江大人好手段。”前世迫于无奈在谢停手下讨生活,今生道不同不相为谋,钟昭对这些死去的人着实生不起什么心痛之情,被拿住要害也只是笑笑,“只不过就在城外死了这么多人,大人难道不怕会有人追究到你头上吗?”
不同于面罩牢牢扣在脸上、任何表情都不能被对面知悉的钟昭,江望渡面容冷肃,闻言嗤笑一声:“在府里养了这么一窝刺客,宁王殿下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他视线往旁边一偏,看了貌似已经昏过去的李春来一眼,眉头深深地皱了皱,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把人给我。”
五城兵马司普通官兵的能力,其实比不过谢停辛苦培养的死士,但他们胜在人多,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行走,因此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所有人拿下。
钟昭扫了一圈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人,袖口中的匕首划出来,稳稳地横在了李春来颈间。
“放下剑,让他们退后。”江望渡装出一副没认出他的样子,钟昭索性也大大方方地演起悍匪,一句话说到尾部的时候,才若有所思地用眼风刮了对方一下,“大人,在下无意影响兵马司的兄弟们办差,只想单独跟你说句话。”
“怎么着,如果我不呢。”江望渡并未立刻应声,剑尖稍微一动,钟昭的脖颈便溢出了丝丝血渍,“莫非你还敢杀了李春来不成?”
这点细碎的疼当然不能把钟昭怎么样,他没让刀尖真的挨上李春来,只是往更致命的地方挪了挪,淡淡地道:“你可以试试。”
“……”江望渡同他对视许久,最后唰一下将剑收回剑鞘,侧过头低吼道,“都退后。”
孙复见他们间的氛围有所缓和,往前走了一步:“公子——”
“闭嘴。”江望渡没等人说完就将他的话截断,抬手向外挥了挥,语气有些不耐,“你也退后。”
虽然江望渡撂下了剑,但钟昭依然没有收回自己卡在李春来脖颈上的刀,他站在雨中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离得近了,彼此都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血腥味。
明明场面如此紧张,周围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钟昭看着领口溅上几滴鲜血、杀伐之气遍布周身、脸上没有一丝柔情的江望渡,警惕之余,居然很想吻他。
“你要说什么就说。”方才离得有点远看不清,如今才发现对方眼带笑意,毫不掩饰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仿佛要将他的衣服扒干净一般。江望渡蹙眉与这双眼睛对视,道,“钟昭,你应该知道……是陛下让我带他走的吧。”
“知道。”被江望渡充满警告意味地斜了一眼,钟昭喉中发出短促的笑,点点头道,“所以我准备用他的命,跟你换另一个人的命。”
江望渡出声:“既然你也清楚这是陛下的意思,就应该明白自己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人,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试一试。”话说到这份上,钟昭手里的匕首还是刺破了李春来脖颈上的皮肤,语气不变,寸步不让,“我们之间少说点废话,陛下让你带他走,是为了让他承认,宁王对他上刑的目的是攀污太子,做宁王陷害兄长的伪证,如果他什么都没说就死了,你也不好交差。”
星星点点的血从李春来脖子上渗出来,江望渡眼中的厉色也跟着加深,钟昭在他开口骂自己丧心病狂前呼出一口气,总算说出自己的诉求,补上了最后一句话:“李春来家人那边有一个叫赵南寻的人,如果他还活着,别杀他。”
“你在谢停身边放内应?”江望渡没用多久就反应过来,歪头上前一步,语调低下去,“钟大人胆子不小啊,不怕我告诉他吗?”
眼下还有个人横在他们中间,钟昭微微低头看向上身前倾,就快要将脑袋凑到自己怀里的江望渡,眼神晃了一下,答非所问道:“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色诱?”
他话中已经带上几分旖旎,桎梏着李春来的手却纹丝不动,直到目送对方退开,才笑了一声道:“今天过后,宁王自身难保,如果有空来管我倒是好事。”
李春来身上本就有伤,伞被掷出后暴露在雨中太久,此时已经开始阵阵发抖,再这么下去就算没有人杀他,他自己都很难坚持下去,钟昭加快语速:“总之江大人只需给我一句话,应或不应?”
“我有拒绝的选项?”江望渡嗤笑一声,将人从对方怀里接过来,“回家等消息,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应该就会有结果。”
在钟昭一贯的认知里,江望渡不算是个非常重诺的人,如果当下所做之事和曾经发过的誓有冲突,他绝不会认死理选择后者。
但放过一个赵南寻,对他来说不过是抬一抬手的事情,听到这番话已经足够钟昭放下心。
他的前胸后背都沾上了李春来的血,站在原地目送江望渡把人放到一个巡卒的背上,在对方即将带着这些人离开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江望渡的胳膊。
“干什么?”
江望渡不明就里,再次将下属赶到一边,“若还有事相求的话,你手上可没有筹码了。”
“这次不是。”钟昭轻轻摇头,沉默片刻后道,“秦谅告诉过我,李春来家在京城不算富户,五年前西南水患,朝廷募捐,却也拿出了半副身家修筑堤坝,重修大桥。如果江大人肯帮一把,我……”
“什么意思?”江望渡的脸色哗然变了,下意识左右看了一圈,冷声提醒,“钟大人莫要觉得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我更不愿意担这风险;以前要他命的是宁王,现在是陛下,你我算哪条路上的人,也敢想着抗旨不遵?”
谢停还好说,天子的心意从来不是两个五六品官的人能改变的,事实如此,钟昭也不知自己刚刚怎么了,慢慢放开了对方的手臂。
“江大人教训得是。”
他自嘲一笑,拱手道,“大人既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别过吧。”
江望渡颔首,再也没有停留地转过身,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朝远处走去,钟昭轻轻扯下脸上的面罩,过了会儿同样起身回城。
然而就在这时候,江望渡突然回头望向对方刚刚站着的位置。
半晌后,他又将脑袋转回来,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春来,握紧佩剑的剑柄,闭眼骂了一声。
——
当夜,钟昭一直在书房等到子时将过,外面终于风雨渐歇,打开一条缝的窗户也被人一把推开,江望渡熟门熟路地跳了进来。
他对满脸忧虑坐立不安,眼巴巴看向自己的水苏视而不见,兀自对钟昭道:“有没有菱粉糕?”
“有。”钟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把他拉到身前亲了一下额头,“热水已经命人准备给你好了,等洗完澡出来,保管它是热的。”
说着,他不咸不淡地看向抬手捂住嘴,眼眶完全红透的水苏。
水苏接到这个眼神则连连点头,努力了半天才让声音不发颤,“大人稍安,小的这就去拿。”——
作者有话说:最近一直加班,12点前写不太完了,所以改到凌晨更新,但依然是日更,不更会请假[比心][狗头叼玫瑰]宝宝们可以等到醒来再看~
第93章 调情 嘴张开给我看看。
在江望渡沐浴的档口, 钟昭也并没有闲着,打消了水苏上前帮忙的念头,自己手动调整了一下桌上几种糕点的布置。
他时至今日仍不能理解, 江望渡明明已经二十几岁的人了, 怎么偏偏对这么甜的东西情有独钟,脸上的表情带着淡淡的嫌弃。
但即便如此,钟昭还是按照江望渡以往的口味,由远到近地给几个碟子排了个序。
“你哥即使侥幸有命在,也肯定会受重伤。”他头都没抬,如实对水苏说道, “而且只要端王和宁王还在,他就不可能到我府上当差,只能放在轻舟那里——除非他彻底毁容, 这一点你知道吧。”
“小的明白。”这两天时间的反省下来,水苏也知道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垂着头闷声回答道, “是我害了他。”
简单改变了下碟子的摆放后, 钟昭放下手,瞟了眼抿紧嘴唇满脸自责的水苏,轻轻地扯了下唇。
“当然,就是你害了他。”
这样的事如果再来几回,纵然上辈子他跟赵南寻死得冤枉,钟昭也很难继续把他们留在身边, 于是再度提醒道,“没有下次。”
水苏轻吸一口气,应了声是。
随着他们的交谈宣告结束,那边头发半干的江望渡也洗完澡, 在乔梵的陪同下走了回来。
因着卧房里多数时间只是钟昭自己休息的地方,而且水苏刚刚实在惦记赵南寻心切,做事远不如平时周到,此时桌前只有一把椅子,正被他坐在身下。
江望渡俯身捻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垂落下来的头发搔在钟昭的手背上,他指尖轻轻动了动,便要起身给对方让座。
然而就在这时,江望渡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径直坐了下去。
钟昭这一天同样没闲着,淋了小半天的雨,回来之后被钟北涯逼着泡了个药浴,刚刚也是如此要求侍从给江望渡准备的。
眼下这人就这么自然地坐在他腿上,钟昭轻而易举便能闻见对方和自己身上拥有着相同的味道,呼吸都下意识轻了一些。
“你……”他下意识将手搭在江望渡腰间,有些无奈地看过去。
“不习惯?”江望渡惯会先斩后奏,坐都坐了还要问,“钟大人什么意思,想让我现在滚?”
钟昭笑了一声摇摇头,片刻后抬起眼,看了看至今还兢兢业业立在一旁的水苏和乔梵。
乔梵是第一次见自己主子与江望渡相处,头发都快炸了,根本反应不过来,最后还是被使眼色使到快抽筋的水苏生生拽走的。
待到卧房的门被从外面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时,钟昭将视线收回来,下巴抵着江望渡的肩,看他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菱粉糕。
如钟昭所言,它们确实冒着热气。
今天跟宁王府死士交战时,钟昭全程在场,五城兵马司具有绝对人数上的优势,江望渡出手果决且一击致命,顶多只受了点擦伤。
钟昭先后敲了敲对方的膝盖和手臂,确认没问题之后,又想起了谢英先前砸破的地方:“别动,给我看看你额上的伤。”
“早就说了没什么大碍,也就你非要一遍遍看……”江望渡虽然如此讲,但还是任由钟昭碰了碰自己眉骨上那道又长又细的疤。
这道口子当时毕竟开得太大,紧接着又一直泡在雨里,这半个月以来,江望渡虽然也在没有间断地涂药,但还是留了条白印。
不过比起前世还是好多了。
钟昭应了一声放开手,想到需要江望渡带兵的那场战事还要一阵子方起,开口道:“我爹研制过一种祛疤膏,改天拿给你。”
虽已不是第一次,但每次见钟昭绷着脸说要给自己疗伤的样子,江望渡都会忍不住觉得好笑。
他转身捧住钟昭的脸:“上回我左腿受伤,你就给我送了两瓶药,说如果不好好治,以后老了会走不了路,那现在呢?”
区区一道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疤,自然不可能让人不良于行,江望渡刻意绕过了其中一瓶药曾被谢英摔碎的事情,越说凑得离钟昭越近,最后几乎附在人耳边。
“难道我脸上留有伤痕……”
他语气里并无任何担忧之意,有的只是浓浓的捉弄人的兴味,“钟大人就不喜欢我了?”
“……”钟昭跟人对视良久,最终无话可说,同时又忍无可忍,掐着江望渡的脖子让他最大限度地低头,就像自己白日里看着对方的时候,脑中想的那样,重重地亲上了这张什么都往外说的嘴。
江望渡哪里会怕这个,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甚至还有闲心在这个吻的间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钟昭被他的反应弄得一颗心不上不下,喉结一直在滚,最后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咬了他一口。
“你怎么……”江望渡吃痛,总算消停了一时半刻,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嘴唇红了一片。
钟昭仰头看着他微蹙的眉,顿了顿才问道:“很疼?”
“换我咬你试试?”
江望渡其实还好,但是对方既然问了,他顺口就回了一句。
钟昭没应这句话,单手捏住对方的脸颊:“那给我看看。”
江望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左偏了偏头没挣开:“什么?”
“我让你张嘴。”钟昭的耳朵还有点红,但面色已经恢复如常,闻言进而解释道,“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咬得重不重。”
“阿昭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江望渡不可置信地往后仰了仰身,但钟昭却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腿,让他根本脱离不掉。这回轮到江望渡耳根发烫:“我就是在……”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调个情。
钟昭表情这么严肃地要看他舌头上的伤,他一时分不清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只是想戏弄回来。
“那没办法。”钟昭当然也知道自己刚刚没用力,但语气却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们医馆出身的人就是这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的碟子归到一边,在中间留出空位,起身按着江望渡的肩让他躺上去,手也拽了一下对方中衣的带子:“你叫过我一声小钟大夫,我就得对你这个病人负起责任,有任何病痛,我都得给你……治好才行。”
——
事后,两人和衣躺在榻上,外面的雨已经停下来,钟昭隔着窗户听着蝉鸣鸟叫的声音,问道:“赵南寻的伤要养多久?”
“一年半载总是要的,好了也不能立刻回你这里,暂且让他跟着我吧。”江望渡笑了一声转过身,将手伸进钟昭那边的被子里,摸索着抓住对方的手,“你真是狠心,让他一个人跟宁王府那么多人抢李春来家眷,我的人把他们都控制住的时候,赵南寻跟被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跟李春来差不多。”
“……”提到李春来,钟昭的情绪多少有些低落,没有解释赵南寻并非自己派过去的,也错过了江望渡略带探寻的目光。
良久,他摇头换了个话题:“宁王事先并不知道锦衣卫会把囚犯扔出来,自知硬抢根本没什么胜算可言,派到诏狱附近的人没那么多,另一边就不是这样了吧。”
江望渡听罢嗯了一声,渐渐不满于只是牵手,干脆掀开被子去到了钟昭那边,打了个哈欠回道:“将近百人,亏得赵南寻还挺会藏,宁王府只比我们早到半炷香,要不然估计都被砍成八块了。”
“近百人……”钟昭将两边数字加起来算了算,便知道谢停几乎让手底下的死士倾巢而出,自己府里只留了不到十个人。
不过这样也好,他应该很清楚在青天白日出动这么多人,一定会被皇帝盯上,索性一赌到底,如果赌输了的话,剩下的人那么少,完全可以伪装成家丁藏在府里。
钟昭想起自己今天见到的、许多面孔上死不瞑目的眼睛,忽然饶有兴趣地问:“这么大数量的私兵,江大人处置起来的时候,手法也跟那时我见到的一样吗?”
“大差不差,敢拿着刀或者剑往我身上比划,当然要付出代价。”钟昭指的是一剑穿喉的灭口方式,江望渡无声地笑笑,“杀了一批,抓了一批,现在活着的人已经被送到徐大人那里,对了——”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继续道:“赵南寻被分在死了的那一堆里,现在名义上已经埋进了乱葬岗,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钟昭有些感叹,没想到无论前世今生,赵南寻都会跟乱葬岗这个埋骨地联系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只担了个虚名,总有一天对方还能回来。
回过神以后,钟昭的语气恢复自然,半是打趣地说道:“先不说陛下的安排如何,如果拿剑对着你就要落得惨死下场的话,那我当时在贡院时,不是也……”
当时在火场,钟昭越看立在自己面前的人,越觉得对方像前世的江望渡,在他拦着自己去找秦谅时,也的的确确做过不妥的举动。
“这不是报复回来了吗?”
江望渡笑着摸上钟昭的脖颈,那里有一道结了痂的细小伤痕,正是他用剑尖扎出来的。
良久,他在黑暗里睁开双眼,似乎又想起十五那天,跟孙复和太孙一道被追杀的经历,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也阴戾起来。
“而且阿昭,你是你。”
钟昭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江望渡撇嘴,后半句话出口时犹含三分冷意,“他们又是什么东西?”
第94章 亲密 钟昭发现他愈发喜欢跟自己亲密接……
第二日一早, 街面上陡然动乱起来,皇帝一道圣旨颁下来,谢停就被以唆使百姓冤屈太子的罪名被夺了亲王之位, 圈在府中。
钟昭清晨起身时听到这个消息, 一时也不免有些沉默。
虽然知道皇帝会有这种处置,跟宁王府那些人脱不了干系,皇帝对外把这件事隐下来,已经是对他的仁慈,但未经三司审理直接下令圈禁,还没说要圈多少年, 相比谢英的待遇,实在令人心凉。
谢停也就是手里只有私兵,没有实打实的军权, 否则以他的性子,都有可能直接起兵谋反。
水苏知道但凡江望渡过来, 钟昭就不可能出去跟家人一道用膳, 将双人份的早饭端到桌上, 边摆碗筷边与两人说着自己听来的话:“据说昨天下朝后,宁王殿下就先回了府,但谁都能看出他的失魂落魄,所以就有人劝他,说端王殿下缠绵病榻,肯定也希望见到他;于是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怎么睡好, 今天特地早起出发,结果……”
“结果还没等上端王府的门,就先被锦衣卫抓回去了?”
钟昭接下这句话之后,自己都嗤笑一声摇摇头, 偏偏水苏还真的颔首称是:“公子料得没错,小的当时在另一条街买东西,没看到当时的场面,后来听在场的人说,宁王殿下死死地盯着徐大人手里的刀,差一点就要动手抢了。”
“那没事,他抢不过。”钟昭主仆二人言谈间,江望渡也披衣起身,洗了一把脸,随即坐在了桌子前。跟昨夜的情况有所不同,如今水苏已经搬来另一把椅子,他拽了拽钟昭的衣服,看人同样坐下之后,才夹了一筷子菜:“借宁王两只手,他都不是徐大人的对手。”
“这是重点吗?”许是最近凑在一块的时间长了,也许是那几盘糕点俘获江望渡胃的同时,也对他的心境产生影响,钟昭总觉得江望渡愈发喜欢跟自己有肢体接触,垂眸看了一眼至今还挂在身上没收回去的手,神色如常地拿起筷子,对水苏道,“你先出去吧。”
水苏昨天得到了赵南寻还活着的消息,虽然不能即刻见面,但是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看向江望渡的眼神也带上了一点感激,闻言笑呵呵地点头走了。
钟昭听到关门声,将筷子换到左手上,右手往下伸,轻轻地把江望渡的手握在了掌心。
“你……”江望渡坐他右侧,感受到手背上的热意后怔了下,随即不甘示弱,翻过来之后跟人十指紧扣,凑过去将下巴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地问,“你是左撇子?”
“不算。”钟昭低声道了句“好好吃饭”,但动作还是很诚实地往他嘴里喂了一口菜,“小时候用左手吃了半个月饭,就被我爹纠正了,现在也只是勉强能用。”
江望渡笑着哦了一声,继续心安理得地牵着他惯用的右手,钟昭对此没什么异议,吃得慢点就慢点,反正他们起得早。
半碗饭见了底,他听见江望渡问:“左手会使剑吗?”
“江大人说的什么话。”钟昭前世练过双刀,左手的技艺虽然相对来说要生疏一些,真到用时却也不会非常吃力。但在对方的面前,他却只是轻轻挑挑眉,“下官一介文官,明明右手也不太会。”
“好好好,算我唐突。”江望渡忍俊不禁,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顿饭用完以后,水苏进门来收碗筷,悄悄看了看他们还没松开的手,眼里闪过一抹笑意,然后又看向钟昭,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公子,孙复过来了,说镇国公请江大人回去一趟。”
以往江明跟江望川也不是没叫过他,江望渡有时回有时不回,全看当天心情。此时他心情不错,不想给自己找晦气,便道:“让孙复不用搭理,一会儿直接去校场。”
“……这恐怕不行。”水苏面露难色,顿了顿道,“孙复说国公爷直接派了一副车驾,去您的小院外等着,言明只要没见到您就不走;他实在没办法了,又怕暴露您在这里的事,是翻墙跑出来的。”
以江明的地位和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强求过自己的儿子,不回就不回,他最多会只问一次。
钟昭直觉不太对,微微蹙眉转头问:“从前镇国公也这样过?”
“他才懒得跟我废话。”江望渡神情也有几分不解,但看见钟昭的表情又笑笑,给水苏打手势让人转过身,仰头在钟昭的下巴上亲了一下,“没事,我回去看看。”
——
当天早朝,谢淮依旧没露面,皇帝也没提自己对谢停的处置,把西南水患的事列为重中之重,当庭宣布了将钟昭破格升为都水清吏司郎中,主理赈灾一事的决定。
皇帝昨天就已经口头承诺了这件事情,也有意让身边的太监把消息传了出来,他在做这决定前没跟任何人商量,可见心意已决。
以谢英为首的人没法让皇帝收回成命,索性吸取谢停执意把他往墙角逼,导致自己被圈府中的教训,谁都没蹦出来说一句话。
钟昭拿着笏板上前接旨,皇帝对面前这个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的局面很满意,转头道:“这次的事情发生得急,辛苦何大人了。”
“近几年水患频发,对当地百姓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户部职责所在,不敢称一句辛苦。”最小的外孙忽遭祸事,即便这个结果早就是他和谢淮料到的,何归帆的脸色也不太好,强打起精神道,“臣会竭尽所能配合钟大人,处理好钱银方面的事情,请陛下安心。”
何归帆是谢淮的外祖,见钟昭上位高兴还来不及,他清楚对方这句竭尽全力是认真的,礼貌性地躬身这位老大人拜了拜。
果然,见到他转头行礼,何归帆似乎也振作了些,朝钟昭点点头,感叹了两句年少有为。
“钟大人确实年轻。”皇帝闻言笑笑,也跟了这么一句。
先前端王一党的朝臣聚集在王府议事时,对要不要继续攻击太子的看法就不太一致,这回谢淮在明面上跟谢停做切割,一部分人在旁边看着,心里并不满意。
此时见皇帝的态度有所缓和,礼部一个侍郎便走了出来,跪在地上道:“陛下,宁王殿下……”
“对了,还有另一件事。”皇帝慢悠悠地打断他的话,“昨日京郊出现百余名匪徒,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护卫京城有功,加之其前往岭南抓捕曲青阳一事还未论功行赏,朕再三考量,着意封他为宣武将军,兼五城兵马司总提督。”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前排默不作声的江明,笑着道:“晚些时候圣旨就会到镇国公府上,老江,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不同于范围更广的文官,大梁武将三品及以上者才能参与早朝,江望渡此时并未站在这里,江明于是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道:“臣替犬子谢过陛下。”
另一列的人堆里,江望川同样走出来,面容端正地叩谢皇恩。
兵马司的差办得很出其不意,江望渡带兵出发之前,手里连一道明旨都没有,担了不知道会被多少人弹劾的干系,但是他不仅毫不犹豫地干了,还直接在京郊把超过半数的人处死在了当场。
钟昭昨天半句话都没问江望渡为何敢这么做,对方也没解释,但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为皇帝干了一件这样的私活儿,可比他杀十个曲青阳都有用。
这件事没有任何悬念地昭示着江望渡将逐渐崭露头角,对江家其他人必有触动,江明位置太靠前,头又垂得太低,没人能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钟昭睨着江望川的半个侧脸,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对方咬紧牙关,脸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见此一幕,钟昭轻哧一声收回视线,心道无论江望渡他俩此前有什么矛盾,他能得到皇帝的垂青都对江家有好处,怎么前世没看出来江望川这人这么小肚鸡肠。
皇帝对有功之臣授予官位,又没立刻遣他去哪里打仗,本没必要在早朝提及,突然说起这个,不过是想堵旁人为谢停求情的嘴。
礼部那名官员被噎得满脸通红,等了半天见没人理他,只好连连告罪,灰溜溜地站了回去。
钟昭昨夜在等江望渡过来之前,就已经把五年前那次水患的记录找出来看了一遍,眼下估摸着不会有人出来说什么大事,便一心两用地盘算起了赈灾的章程。
结果就在他思虑到该带工部谁过去的时候,谢完恩的江明却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且片刻后,牧泽楷也疾步上前跪了下来。
“禀陛下,臣今早收到急报,苗疆换了一位新部落首领,意图借着天灾生事,四处散播谣言,说今年的水灾都是因为陛下……”江明统领的大军如今镇守在西南边陲,抵御外敌的同时也监视着苗疆的动静。近几年那边没有战事,他这才得以在京中颐养天年,此时出了事,他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
江明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停了下来,高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寒声道:“看来尽管曲青阳已死,外面关于朕的谣言却没止息。”
“陛下言重了,宵小闹事,及时料理就好。”牧泽楷道,“这一年孟广陵与邢琮接连出事,陛下虽赦免了他们的亲族,但一些身在军营的小将难免惶恐,担忧以后无法为朝廷效力;如今苗疆胆敢生事,陛下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家族里的领头羊倒台,下面的人往往也要跟着遭殃,在这两桩案子里,最倒霉、受牵连最深的要属杜建鸿,之前做到了校尉,现在因为同时跟这两个人有关系,快被人排挤得干不下去了。
皇帝知道这个姓杜的人,但对此提议不置可否,看向说完一句话就闭嘴的江明:“你怎么看?”
钟昭不记得前世苗疆在朝上掀起过风浪,应该是直接被江明留守在那儿的军队镇压下去的,皱眉听了半天,到此时终于慢慢松开,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江明。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苗疆这次的祸事并不难解,这位镇国公的真实目的,应该是让江望渡远离朝堂,顺便刷一下军功。
果不其然,下一刻江明的声音便响起来:“回陛下,臣不愿因为回避说假话,现今苗疆的首领……姓蓝,所以若让臣说,臣会举荐臣的次子,宣武将军江望渡。”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传出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江明虽然没把一切全讲明白,但他当年在苗疆掳了蓝蕴当二房的事满京城都知道;而眼下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蓝家是一定要被屠族的,根据大梁律例,也只有嫁到中原多年的蓝蕴本人,以及江望渡可以保全下来。
钟昭想到今天用饭时,跟他牵了一早上手的江望渡,不禁哑然。
尽管用这样的方式,可以非常有效地打消在这件事后,别人对江望渡投去的异样的眼光,但是对他造成的影响也会很深远。
半晌之后,朝上众人包括皇帝看江明的眼神,都变得很复杂。
谢英更是直接哼道:“镇国公不愧是我朝战神,真够狠的。”
钟昭平时一向对他嗤之以鼻,而今却对谢英的话生出几分认可,在心里补充了对方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江明居然让自己的儿子,亲自带兵去杀他的母族。
第95章 低估 将军,我想吻你。
对于谢英阴阳怪气的指责, 江明并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应,说完自己的建议就再次沉默下来,仿佛皇帝接不接受都无所谓。
不过当然, 江明既是当朝国公又是江望渡之父, 皇帝前脚才把他提拔起来,若将江望渡去不了阵前,以后就得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这个首领表兄遭人非议。
苗疆的战力相当有限,蓝家被灭已成定局,派谁去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两害相权, 还不如让江望渡亲自来做这件事。
钟昭自知无法改变,也只能在心里为对方一叹。
上首的皇帝显然跟钟昭想到了一处,蹙眉片刻后便做出决定:“既然如此, 便让宣武将军早做准备,越快出发越好。”
说着, 他又看了一眼抬头望着自己牧泽楷, 继而添了一句:“让杜建鸿去当个副将;户部最近忙, 兵部的手脚也要快些。”
牧泽楷叩头接旨。
今日早朝先后讨论了水患和苗疆异动这两件大事,以致于后面其他人呈上去的折子里的内容都显得有些无关痛痒,皇帝兴致不高,加之后面坐得时间长了,又开始腰痛,没过多久便宣布了散朝。
过几天去西南这一路离不开户部的帮助, 钟昭私下里跟何归帆聊了聊,想到这会儿江望渡应当正准备接旨,干脆让乔梵备了些礼物,转道去了端王府。
谢淮这两天没露面, 既是真的在府中调理身体也是想避嫌,并没有错过任何朝堂上的消息。
钟昭得到许可走卧房,一眼便看到他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谢时泽坐在榻上给他喂药,同时轻声细语地给人讲着今天早上的事。
“见过王爷,世子。”钟昭一如平常那样行礼,结束之后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端端正正地说道,“不日下官将启程西南,王爷栽培提携之恩,下官莫齿难忘。”
“大人言重了。”谢淮听到这番话笑了笑,又马上低头咳嗽起来,只能抚了抚胸口,重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拍拍谢时泽的手臂,示意他上前搀扶,同时道,“本王能做的只是在父皇面前提你,侍郎的位置能否挣到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能力,本王鞭长莫及。”
相识这一年多以来,钟昭帮人铲除了好几个谢英那边的大臣,谢淮也是真给他机会,矮子里拔大个,他看谢淮还算比较顺眼。
此时见谢时泽没有让下人搬凳子的意思,反而拉着他往榻前走,钟昭犹豫了一下,没拒绝。
“钟大人年纪也太小了。”谢淮看着谢时泽退到一边,让钟昭在自己床边坐下,语气熟络中还透着一丝丝无奈,打趣道,“本王刚刚想跟大人拉一拉关系,不叫这么疏远的称呼,结果转念一想,大人还未及冠,连表字都没有呢。”
“这次受水灾严重的几个州府远离京城,一来一回估计也要一年多的时间。”钟昭斟酌着与对方开玩笑的分寸,“待到下官回京的时候,离及冠估计也快了。”
谢淮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原本微微躬着的上身慢慢挺起来,谢时泽在旁边站着,见状快速往他身后塞了两个枕头。
“只不过及冠,就是二十岁了。”
他感慨着,道,“本王的妹妹年末及笄,若大人这趟差事办得好,本王给你做个媒如何?”
钟昭眉心一跳。
如今谢停被囚宁王府,他又眼看着能再升两级,淑妃最小的女儿婚事迟迟没着落,谢淮一开始没怎么插手,现在也开始当说客了。
“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下官少时家中曾定过一桩婚事。”左右之前去过一次晋王府,从谢衍处得知自己表妹就在那里,没那么容易被谢淮查到踪迹,钟昭旧事重提,面含歉意地道,“所以……”
“这事本王确实清楚。”谢淮点了点头,也没什么避讳的意思,“在你第一次提起她时,本王就派人查问过,五年前……说来挺巧,当时也是西南在闹洪灾。”
他顿了顿,看着钟昭道:“他们全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本王知道你重情重义,但如果此人一直找寻不到,难道你要为了个许多年没见的表妹,一直不婚娶吗?”
钟昭沉默半晌,而后起身离开床沿,拱手道:“殿下恕罪。”
“大人有话就说,不用这样。”
谢淮一看对方迟迟不抬头,就知道他后面的话可能会有些冒犯,无奈道,“说到底本王也只是在跟你商量,若你实在并无此意,本王也不会把妹妹强塞给你。”
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谢淮如果铁了心这样做,早就直接派人去他家里了,钟昭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言语诚恳,态度恭敬,话说得半真半假:“如殿下刚刚所言,下官也厚颜说一句自己还算年轻;这次下官要去的地方,正是表妹一家出事之地,赈灾之余,也想借机问问当地人,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他余光看到谢淮欲言又止,很快补充道:“公主乃千金之躯,理当找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男儿,下官这情况……不敢误公主芳华。”
对于尚公主这件事,钟昭先后已经拒绝两次,谢淮看得出他没有一点以退为进的意思,就是真的没有这方面想法,也只得叹气:“既然钟大人已经有了决定,本王也衷心祝愿你心愿得偿。”
他说到这里抬了抬手,放内的侍从立刻去外面叫了个人进来。
苏流右一板一眼地跪地行礼,被允许起身后还是没控制住,兴冲冲地看了钟昭一眼。
谢淮继续道:“此去山高路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他是因为撞大运帮了你才入本王眼的,就让他跟着你一起去;如果真有危险,有他护着大人,本王也安心,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大人权当是带了一个随从,有事吩咐他便好。”
前面刚拒绝了对方一次,钟昭清除这次没办法再推脱,何况苏流右两世跟他关系都不错,也比较好糊弄,把他带在身边远比让谢淮放其他监视的人更安全。
钟昭点头应了一声是,跟人寒暄几句之后,转身离开了府邸。
——
眼下江望渡即将出发苗疆,留赵南寻一个伤者在小院肯定不行,钟昭思来想去,他表哥秦谅外放的时间没那么急,恰逢近来朝廷事多,皇帝至今还没空寻思派他去哪个州郡好,如果还能在京城待半年,到时赵南寻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跟人一起离京,天高皇帝远的,谢淮和谢停也找不到他。
只不过若想此事成行,还得过江望渡那一关。
他带乔梵往对方的院落外走,想到早上江明说的那番话,又觉得有些不忍心。
江望渡再是有将帅之才,而今总归还没经历太多沙场淬炼,上次带兵只抓了一批山匪,昨天对宁王府的死士毫不留情,也是因为皇命在身,外加跟谢停一向不睦。
钟昭到现在还记得江望渡在梦里对母亲说,别赶自己走时的样子;有时候钟昭甚至觉得,对方之所以会喜欢姚冉做的糕点,其实也是贪恋长者关怀的一种体现。
即使这份关怀指向的人是钟昭,他只不过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沾了一点光而已。
首次做主将屠的是自己的母族,对他来说未免残忍了些。
“公子。”前行的路上,乔梵看他始终没出声,不解地挠了挠头,出声问道,“您心情不好吗?”
“只是觉得自己不近人情。”跟优伶出身、善察人心的水苏不一样,乔梵在这方面的造诣基本没有,钟昭自嘲道,“我不知怎么安慰他,还得劝他把一个人交给我。”
“……”乔梵跟在自己这位主子身边的时间还短,听罢表情茫然,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钟昭本身也不指望从乔梵那听到有用的话,说完后再度无言。
他明白自己没多少时间能用来同情,他跟江望渡去的虽都是西南方向,但定然不会同时出发,在奔赴各自将要去的‘战场’之前,有很多事都是必须解决的。
所以无论对方心情如何,为了赵南寻的安全,他都得说这番话。
再拐两个弯就到江望渡家门口,钟昭轻轻舒了一口气,将江望渡眼角坠着一滴泪的模样抛诸脑后,做好了要跟人谈判的准备。
谁知还没等进屋,他就看到江望渡和孙复正合力将一个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往马车上抬。
走得近了,还能闻见那人身上的血腥气,一看便知受了重伤。
“这是……”钟昭下意识迅速回身将大门关得死死的,上前几步帮他们一起扶,手一搭上去就扬起了眉毛,“赵南寻?”
“正是。”江望渡看他过来,脸上顿时出现一抹笑意,“钟大人来得正好,战场带不了伤员,我暂且盘算了下,秦大人短期不会离京,你等下走的时候跟他坐同一驾马车,把他送到秦大人那里吧。”
赵南寻浑身都是伤,经脉受损,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江望渡和孙复抬得小心翼翼,几乎不太敢使力,所以动作才慢了一些。
此时钟昭加入进来,神情严肃地捏了捏对方的各大关节,很快便找到了搬动的正确姿势,没费多长时间就把人放入了马车中。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着拍了两下手、满脸如释重负站在原地的江望渡,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还是江望渡率先看出对方的不对,纳罕道,“咱俩现在都有活要干,谁也没空安置他,把人藏在秦大人那里不好吗?”
“我在早朝听说了。”钟昭安静片刻之后开了口,答非所问道,“边陲不安定,苗疆的首领生事,陛下一定无法容忍,他……”
剩下的话钟昭不知该怎么说,微微抿唇停了下来,倒是江望渡听罢哦了一声,不在意地道:“那叫蓝尘缘的新首领我听说过,能力不足胆子倒大,不过是蜉蝣撼树,自取其辱罢了,掀不起风浪。”
他一句话说完,表情忽然变了几变,挥手示意孙复和乔梵退下,往前走了几步,附在钟昭耳边:“阿昭,我爹说可以放我娘离开。”
很显然比起杀自己外公一家,还是这则消息更令他震动,钟昭可不记得上一世有这档子事,略带错愕地看了过去:“什么?”
江望渡见此一幕也笑了,继而解释道:“我爹镇国公是什么人,想必你也听说过,向来说一不二,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
提到江明,他的神色冷了冷,但语气里还是透着满意:“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消息,命人接我回府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他说只要我肯亲自带兵前往苗疆,就会给我娘一纸休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钟昭听明白了。
大梁律法中有明确规定,外族女子与中原人通婚超过二十年,即便母族犯了再大的过错,都不会牵连到她和孩子身上。同样的只要过了二十年,即便她被休或者和离,也不会再归到出嫁女之列,跟娘家生死与共。从此天大地大,她真的可以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
而知子莫若父,虽然江明在江望渡身上没尽到什么当爹的责任,但也清楚他一直都想要母亲幸福。
而前段时间孔世镜的案子,谢英休妻的事同样闹得人尽皆知,他便觉得如果江望渡不应,或许可也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听话。
事实上的确如此,这份自由蓝蕴已经等得太久,江望渡根本抵御不了这样的诱惑,很快便同意了对方的提议,所以才有了早朝之上,江明对皇上说的那些话。
“可蓝夫人如果走的话,终有一天要回苗疆吧。”钟昭想通之后没有为他高兴太久,很快便联系起了不久的将来蓝氏的灭门之祸。
在很多时候,不会被牵连上断头台是一回事,娘家死绝只有自己活着,心如刀绞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知道蓝蕴脾性如何,但想来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浩劫。
“她确实要回去,但那又能怎么样?”出乎意料的,江望渡听到这话只是摇头,“二十几年熬过来,我外祖父和外祖母早就死了,蓝家剩下的人对我娘来说,只是当初用大义逼着她委身杀夫仇人的人而已。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我也是真的,真的为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