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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昭闻言久久不语,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里面闪烁着些许动容的光芒。

对方的家庭与他截然不同,他下意识代入自己和亲人的关系,认为想要挥下屠刀实在很难,这本身就有问题;而与此同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江望渡。

毕竟与外祖家没感情是真的,渴望得到来自母亲的爱也是真的,但是当这一切的一切跟蓝蕴的喜怒哀乐站在对立面的时候,江望渡可以毫不犹豫地割舍掉自己的情感,仅仅是为了母亲能过得好。

“将军,我想吻你。”钟昭低声呢喃,说完这句预告后,也不等对方做出反应,直接将人拉到了自己怀里,低头轻轻亲了上去。

江望渡不明就里,但还是安安静静地抬着头让他亲,等到这一吻结束,两个人分开,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双手环住钟昭的腰,带着一些讶异问道:“阿昭,你刚刚是在……心疼我吗?”

钟昭感觉自己此时思绪很乱,先是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摇头,再然后干脆不想了,径直将江望渡抱起来,回卧房关上了门。

第96章 紧迫 若不出意外,他们翻脸的日子已不……

跟钟昭事先想的一样, 西南的情况极为严峻,从一行人离开京城,沿途就已经出现了很多流民。

等到达灾情最严重的潭中, 更是宛如置身人间炼狱。

在这种情况下, 钟昭几乎分不出时间想东想西,全心全意扑在赈灾上,没出半年就瘦了一圈。

而此番出行,钟昭把水苏留在府里,身边不算乔梵就只有唐策那个十来岁的儿子,前者脑筋太死, 后者年纪太小,历练之余,钟昭也不太放心把很细的活交给他们。

于是谢淮讲场面话时说的, 让他不要客气、可以随便使唤的苏流右,最后是真的没少替他跑腿。

转年进入一月, 汛期已经彻底过去, 堤坝重修进行到中段, 钟昭给朝廷上了一道请求户部另行拨款的折子,总算稍微闲了一些。

将折子交付有司衙门的当夜,他跟苏流右一人分了半杯烧酒,安静对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像是回到前世,执行完谢停交代的任务跟苏流右凑一块的时候。

但这次因为家里有等他的人, 钟昭即使前所未有的累,仍然干劲十足,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

“我们王爷给您传了一封信。”这酒太烈,苏流右喝得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灌进去两口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随后起身准备离开,“我回避下。”

“不需要。”钟昭将人拉回来,当着对方的面在烛光下把那张字条徐徐展开,半开玩笑地道,“殿下给你的信,我或许不能看,但给我的信,你有什么看不得的?”

这近半年来,谢淮也不是没用飞鸽传书的方式给他寄过信,里面的内容多是朝上的大事小事,偶尔也有些高官联姻一类的八卦。

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自江望渡离京后,谢英声量渐弱,皇帝也不如之前爱重他,倒是谢衍过了十六岁,在政务上的表现愈发亮眼。

除此以外,让钟昭停留时间最久的消息,是淑妃女儿兆蓝公主已经出嫁,驸马是何家一个跟公主年纪相当,又还算出色的小辈。

但在这门婚事达成前,谢淮写信告诉他,在皇帝第一次派谢衍干活的时候,淑妃曾经异想天开,动过将公主嫁给牧允城的念头。

牧家是谢衍的母家,牧允城又是他的伴读,只要谢衍不是真对皇位毫无兴趣,牧允城都不可能答应这桩亲事,听说这人拒绝的消息时,钟昭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奇怪的是谢淮在后面寥寥几笔写的,在这件事情之后,牧泽楷觉得孙子大了该成亲了,出于尊重过问了下牧允城的意见,结果牧允城却宣称自己将此生不娶。

“怎么不出声?”钟昭瞥了苏流右一眼,同时若有所思地心想着,他虽然只与牧允城有过一面之缘,但对方看着可不像脾性激烈的人,能在牧泽楷面前说出这番话,只能说明对方当真心意已决。

可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近年盛行断袖之风,这位也如他一般喜欢男人吧。

“您刚刚那话我哪敢接啊?”关于牧允城的流言盛行于几月前,苏流右赔着笑接过对方手里的信,眨了眨眼睛道,“不劳大人劳神,您继续喝,我念给大人听。”

钟昭笑了笑没拒绝,从桌上将酒杯端起来,随后便见苏流右扫了遍信上的内容,清清嗓子总结:“如今苗疆的事已经了了,宣武将军启程回京;谁知走到一半时,靠近西北边塞的玉松国忽然作乱,陛下索性加派一支军队,让宣武将军和杜校尉带其同往,但……”

苏流右读到一半,脸上出现了些许愤怒的表情,顿了顿才道:“但玉松国比苗疆人更卑劣无耻,宣武将军一到,他们立刻出其不意,率军偷袭,欲速杀西北主帅林鸿;宣武将军不眠不休地跋涉三日,为救林老,当天上了战场,生擒敌军先锋的同时,身被数创。”

虽然事先已经通过估算时间,对这封信写了什么有些猜测,但当听对方讲至这里,钟昭还是不由自主得心中一紧,杯里的酒液泛起了阵阵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我自己看看。”尽管他们跟江望渡所属的太子阵营一向不对付,但他到底是大梁臣子,被一个藩国国君和将军这么算计,苏流右光是看见这些文字就觉得来气,念完那一段以后便大声咒骂了起来。钟昭重新把信拿过来,手指在不眠不休和身被数创上轻轻划过。

他们分开得太匆忙,钟昭比江望渡更早离开京城,那时对方额上的疤还没完全消除,等到两年多以后班师回朝的时候,身上又不知道会冒出来多少明伤和暗疾。

伤筋动骨一百天,江望渡的腿是被自己盯着才好起来的,钟昭早就发现他一点都不懂保养,由别人给他上药还推三阻四,一副懒得折腾的样子,如今远在西北没人管,还要在全国最冷的地方过两个冬天,会多难熬简直不用细想。

“大人,后面写什么了?”谢淮这一次寄过来的信有两张,钟昭把第二张挪到上面,那边苏流右总算发泄够了,也凑过来看,“出了这档子事,肯定要增兵吧。”

“不止。”之后发生的一切跟前世别无二致,江明第一个站出来要去西北驰援,皇帝已经首肯,眼下就是在等大军集结,待兵部和户部部署完毕,他即刻就能出发。

钟昭思忖片刻,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簌簌写了起来。

等苏流右把剩下的内容全部看完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写好给谢淮的回信,同样团成了一团。

“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钟昭喝完酒站起身,余光扫到对方好奇到抓心挠肝的表情,低笑一声说道,“也不是不能跟你说,我劝殿下拦住陛下,别让镇国公去西北,随便换哪一位将军都行。”

“为什么啊?”苏流右愣住,显然没能跟上他的思路,“上阵父子兵,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

“是好事。”钟昭闻言点头,片刻后慢慢地道,“但对陛下来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

西北世代都由林家镇守,但这位林老将军的命着实不太好,先后有过三个儿子,但偏偏三个都接连死在了战场上。上辈子同玉松一战时,江望渡只是战场经验有限的校尉,跟今生完全不能比,没救下林鸿,林家当场便绝了后。

而哪怕是在被江望渡护下来的现在,林鸿的年纪也过分大了,谢淮的信里明确提到他经此一役受伤很重,能活多久很难说。

在这种状况下,一旦他死了,西北兵权很快就会易主。

江望渡在苗疆待了四个多月,将蓝氏除蓝蕴外的所有人枭首示众,西南边陲的老将虽然明面上没有讲什么,但他们本就是江明的旧部,心里肯定会产生想法。

比如说觉得江望渡有将帅之才,或许能接下其父旗帜什么的。

这个时候放江明出山,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大了。

“您是说,镇国公会……”苏流右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道,“可是江望川和他娘还在京城,难道他都不管了,这怎么可能呢?”

“我什么都没说。”江望渡到底在外面的时间还短,心应该也没有那么野,但江明沉默寡言,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还真确定不了,“这也仅仅是一种揣测。”

钟昭远在潭中回不去,无法确定皇帝这道旨意得以下发,究竟是皇帝跟朝臣都被玉松气昏了头,单纯地没想那么多;还是几位皇子和他们的谋臣博弈之后的结果。

总之无论如何,钟昭都必须让对方冷静下来想一想。

要知道西北原驻军里不仅有一个忍着悲痛坚持多年的林鸿,还有沉迷打仗不愿回京的衡王谢谆,比起可以预见的残暴不仁、昏庸无能的谢英,江明肯定更喜欢他。

江明若能顺利与江望渡会师,在将玉松打垮后,跟西南搭上线,理论上讲只要他们动之以情说服谢谆,就能集结西南守军一路杀回来,拥护谢谆登基称帝。

眼下谢衍还没完全成长起来,谢英也没被废,朝上的主流仍然是太子和端王在明争暗斗,如果让从前名不见经传的皇五子捡了漏,谢淮应该真的会活活气死。

“我知道你不想往这方面想。”钟昭一看苏流右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不信,但其实他也能理解。江明毕竟护佑大梁几十年,为这个国家国家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热血和年华,过去这么多年又未曾插手过党争,所以哪怕江望渡一早投靠了谢英,在众人心里他也不是敌人。

然而事实就是,忠君爱国兢兢业业的老将确实很多,但也有一些人仗打多了便会蔑视皇权,有事没事就爱悄悄琢磨:只要老子想,推翻你们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之所以到死都没谋反,很多时候也不是不想谋,而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谋了也没用。

至于江明到底属于哪一种,没有人可以给出明确答复。

钟昭没什么表情地道:“从十几岁参军到现在,这位镇国公屠过多少次城?他让江望渡亲自杀自己外祖一家,手段虽然残酷些,但明摆着是在为他的将来铺路。”

归根到底江明是武将,还是希望有子孙继承自己的衣钵,不至于落到曲连城和林鸿这种后继无人、只能任由他人瓜分军队的境地。

以前他没觉得江望渡有这方面才华,现在一切摊在眼前,两个儿子里他真的还会选江望川吗?

“苏二哥别站着了,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传回去。”苏流右神情恍惚,手里的字条差点落到地点,钟昭拍了他肩膀一下,叹气道,“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好,我这就去。”手掌和肩头接触的刹那,苏流右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对方的身影猛地蹿出,彻底消失在门口,钟昭这才缓缓张开一直握着的左拳,再次打开那张写着江望渡受伤的字条看了看,然后放到烛火上点燃。

火舌以极快的速度卷上薄薄的纸张,没用多久就将它烧成灰烬,钟昭的手指长时间不动,此时忽然回血,正在微不可察地痉挛。

其实刚刚在苏流右面前,他特意留了一句话没有说。

对于为什么不让江明带兵支援江望渡,钟昭心里还有一层无法对谢淮党解释的原因。

他对前世江望渡打的几场仗了如指掌,深知对方的能力,也很清楚江明去西北并未给江望渡带去太多助力,反而在后来皇帝论功行赏的时候,顾及着镇国公这么大岁数跑一趟不容易,没功劳也有苦劳,给江望渡的封赏打了折扣。

而这辈子曲连城早早死了,牧泽楷要为谢衍托底绝不会动,兵部也有一堆事没法撇下,朝中其实已无能压得住江望渡的老将。

如果派一个小将去支援,指挥权绝对抢不过江望渡,过两年大军凯旋,江望渡会是毫无疑问的头功,没有任何人能遮其锋芒。

甚至钟昭觉得,如果皇帝下得了决心的话,完全可以将西北这片乱局交给江望渡打理,西南边陲未来几年会一个大动静,借机打散江明以前在那边的部署很顺理成章,能非常自然地把军权收回来。

当然,就像皇帝派他这么个毫无经验的人主理赈灾一样,巨大收益的背后也是巨大的危险,让江望渡这么快就在西北挑大梁,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

不过钟昭相信,前世江望渡能在江明的注视下打赢每一场战役,今生没有对方看着也可以。

谢淮如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谢衍正在逐渐起势,最迟江望渡大胜回京的那一年,他们跟谢英之间便要决出一个胜负;等钟昭解决完水患后跟皇帝复旨,立刻就会跟谢淮、何归帆着手谋划此事。

若江望渡还是要保谢英,两年半后就是他们撕破脸的日子。

在此之前,不管是出于对情人的眷恋,还是对政敌的惺惺相惜,钟昭都希望他这一仗打得漂亮。

更关键的是一旦皇帝听进去他的劝告,不让江明前往,江望渡以后便有机会在西北大权独揽。

虽然没有了现在两支军队交汇的天赐良机,很难再直接帮人起兵造反,但能把整个西北握在手里,也算是江望渡欠了他个人情。

“假如……我也算仁至义尽。”苏流右因为忧心走得太过着急,连房门都不知道关一下,钟昭在屋内往外看着天边皎洁的月亮,眼神温和得像在想念自己的爱侣,说出来的话却是,“别怪我。”

第97章 灼与 原来你的表字是灼与。

潭中堤坝重修完成以后, 钟昭没急着回去,而是带着其他几位工部官员逐一检查分水渠,遇到修建有问题的就立刻补救, 力求后几年雨季到来时可以更好地应对, 期间还砍了两个收受贿赂、导致从一开始用料就不达标的督办官员。

待到在附近州府都走了一圈,能做的都做了,终于回京的时候,已经是永元三十五年的三月。

皇帝履行承诺提他做了侍郎,旨意很快就会下发,钟昭就像走前一样, 出了乾清宫立刻前往端王府,再度感谢对方提携之恩。

谢淮的精神看起来比一年半前好了很多,在书房接见了他, 闻言亲自上前把人扶起来,笑笑道:“钟大人, 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谁不知道谁, 不必弄这些虚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谢时泽,又道,“你离开这段时间,时泽没少在我面前念叨你,听说潭中堤坝修好后, 你还要巡视其他地方,着实不开心了很久。”

话落,钟昭诧异地看向谢时泽,在他一贯的印象里, 自己跟这位端王世子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多谢世子记挂。”

片刻后,他同样牵牵嘴角,“下官在外也时常想起世子,方才上门带了不少西南特产,还有一些您喜欢的东西,都交给管家了。”

“还有我的份呢?”除了当真十万火急的时候,钟昭主动登端王府的门从不空手,不过那些东西多数都是送给谢淮和王妃的,跟他关系并不太大。此时听了这话,谢时泽显得有些惊喜,被谢淮不轻不重地横了一眼,才轻咳两声重新绷起脸,看向面前的两个人道:“那我先告退了,父王和先生好好聊。”

谢淮点头:“去吧。”

目送谢时泽离开后,钟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椅子上坐下,半开玩笑道:“一年多时间不见,殿下对世子怎么好像更严厉了?”

“自停儿的事以后,本王就感觉到身体虚了很多,在很多事上都力不从心。”谢淮往门口的方向看去,而后收回视线,“再这么下去,我还能替他撑几年?时泽是好孩子,也很努力,但还是不够。”

“殿下若觉得身体欠佳,大可以先歇一歇,请皇宫内外的大夫给您看看。”实际上谢淮的身体不是吐完那一口血才变坏的,他是一直以来就不好,偏偏还勉强支撑着,终于在那口血里发泄了出来。钟昭叹气道:“何必说这样的话?”

谢淮冲人摇头:“本王何尝愿意说这话?该找的早就找过了,这些年始终没断过找大夫,没用不说,还跟大哥起了几次冲突。”

话到此处,他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努了努嘴道:“他府上的侧妃迟迟怀不上孩子,两个人都很着急,妇科圣手找了没用,就无论擅长什么的大夫都找一遍,差点直接从本王府里逮人走。”

“……”钟昭皱眉,完全不记得前世还有这号人,“侧妃?”

“就是宋欢,原来的宋才人。”谢淮解释道,“她原本是宫女,某天轮到她打扫冷宫,恰巧遇上了正好去那里怀念生母的太子,两个人一来二去就……不过她出身太低,先前太子妃在的时候一直做才人,最近才被升上来。可能是担心地位不稳,她一直很怀一个孩子,太子宠她,由着她到处折腾,喝了不知多少药,就为了调理身子。”

钟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后见左右无人,低声道:“在殿下面前,下官斗胆说一句冒犯的话,请殿下勿怪;东宫也不是只有宋侧妃一个姬妾无子,如果她一直喝药都没用,那有没有可能……”

“本王知道大人的意思。”谢淮轻轻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这些年谁又没有过这样的怀疑,只是太子的身体一直是张霁在看,张霁又侍奉了他这么多年,他从不肯让别的大夫近身,说是信不过。而且都是男人,本王也理解他不愿意怀疑自己,反正他有没有孩子与我何干,不生更好。”

钟昭听到这话应了一声,心中却对那句都是男人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谁有病就应该谁去治疗,为了面子拖延,最终只会得不偿失,没有任何医家会倡导这个。

从前他便觉得东宫生不出孩子多半是谢英的毛病,宋欢这都可以有孕,只能说天赋异禀。

“算了,不说这个。”谢淮转移话题,继而笑着问道,“若本王记得不错,大人马上要到及冠之年,不知是哪位师长给大人取字,取的又是什么,能先与本王说吗?”

“殿下言重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是下官的师父,京城一学堂的教书先生。”钟昭的生辰是四月二十七,前世为他取字这个活儿是谢停凑合干的,今生换成康辛树,本以为会有所不同,结果可能是老天冥冥中有所指示,竟然让他两辈子的表字完全一致,“灼与。”

谢淮嗯了一声,轻声念道:“灼灼不死花,蒙蒙长生丝;大人性情坚韧,尚是平民就敢上王府门,用这句诗形容是恰如其分。”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表字取好了,想必大人家中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当,行及冠礼的那一天,应该要去寺庙焚香吧?”

“正是。”钟昭想起父母絮絮叨叨那些流程,感觉头都大了一圈,颇有些无奈道,“若不是陛下体恤,给下官在四月加了三天休沐,下官真想泡在工部不回去。”

“灼与,你这就过分了。”前脚刚问出对方的字,后脚谢淮已经叫起来,笑了几声道,“父母无论什么都想给孩子最好的,有时候那些看似繁琐的仪式,背后藏的都是他们对你最深最美好的祝愿。”

“下官明白。”钟昭颔首,他当然懂这是父母爱自己的方式,前世就算他想繁琐,也没人给他操持,此番嘴上提这么一句,更跟反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甜蜜的抱怨。

谢淮见他喝完一口茶,慢慢放下茶杯,眼睛稍稍转了转,又话锋一转道:“但灼与,说起来,你也不相信鬼神巫咒之类的吗?”

“如果那些东西有用,还要人辛苦谋划做什么?”钟昭虽然自己就有重生这等极玄的经历,却依然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毕竟他前世也不是没咒过江望渡早点死,但对方还是活得好好的,直到在他手上才终结了性命。他看向谢淮:“下官确实不信这些,一个人命数怎样,只有自己能够决定,找寻心理安慰倒是可以,当真就不必了。”

“大人果然没令本王失望。”钟昭的话一经说出,谢淮顿时畅快地大笑了出来,往前倾了倾身体,眼里更多了几分赞许,“有一件事本王想与大人说一说,相信你的看法与外祖父他们肯定会不同。”

钟昭听他终于聊到正事,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殿下请讲。”

“本王手里握有实证,太子在东宫里偷偷行厌胜之术。”谢淮没跟他废话,一开口便扔了个重锤,“这东西原本是从苗疆传过来的,而太子身边跟苗疆最有关系的人,恐怕不需要本王讲出来吧。”

“您是说宣武将军?”钟昭想起江望渡曾在自己剑下昂起头,与他提到可操控人心的蛊虫,一时间还真不能确定对方当时是急于脱身还是真的有这东西。不过钟昭很快就反应过来,蹙眉道:“可宣武将军离京时间与下官差不多,太子现在才弄这些,跟他似乎无关。”

谢淮不意外钟昭会这样说,甚至他也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灼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一样对这些东西无所谓。刚知道太子在府里扎我的小人时,我外祖父和时泽气得都快要炸了,纷纷觉得我这一两年的虚弱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即刻就想进宫汇报给父皇。”

大梁建国至今,先后有两位皇子参与过厌胜一事,一位立刻被锁拿下狱、贬为庶人,一位被幽禁十年,皇帝驾崩后才被弟弟放出来,而且一出来就赶去了封地。

钟昭几乎都能想象到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何归帆那又惊又怒又觉得可以大作文章的心情。

“可他们没有这样做,京城内外也没有任何风声。”钟昭隐隐猜到谢淮要说什么,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道,“是殿下拦住了他们?”

“没错。”谢淮毫不犹豫地应声,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本王的亲弟弟现在还在宁王府圈着,若是这么快就把这件事掀出来,说不定父皇心软,还是下不了决心将人废黜,如何能解本王心头之恨?更何况如果等江望渡——”

剩下的话对方没说,但钟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升起一抹淡淡的反感,又强行压下去,不让这份情绪表露在明面上。

西北的战事还没彻底结束,但因为皇帝听进去了钟昭的劝告,派去支援的武将跟江望渡差不多大,根本没有能力从他手里夺权,眼下玉松眼看着已经转为劣势,虽然还在苦苦支撑,但败局已定。

谢淮的意思是,若等江望渡大胜归来再向皇帝告发,皇帝很容易便会想起他跟谢英的交情,从而怀疑江望渡跟此事有无关系,这样一来别说在西北掌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边疆主帅,他会不会受到牵连跟谢英一起完蛋都不好说。

“怎么不说话?”谢淮不知他为何沉默,笑着问了一句,“眼下太子手上除了江望渡以外,几乎没有别的可用之人,难道大人不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吗?”

“……殿下,若只是为了扳倒太子,下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钟昭没有应对方的问话,只是道,“而且如果殿下肯听下官的,不止太子绝没有翻身的可能,宁王殿下也有很大几率可以被放出来。”

谢淮平日里最心疼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听此一言脸色顿时变了,连忙道:“大人但说无妨。”

前世江望渡这场仗一直打到了明年八月,今生看对方这个势如破竹的状态,保不齐会早一点,但应该也不会在六月之前结束。

钟昭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被外放出去的官员每三年就要回京述职,下官的表哥秦谅秦大人最迟五月末就会回来。他手里有什么,殿下想必心里一清二楚。”

“你的意思是……”谢淮的表情有些犹豫,“这件事本王和外祖父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当时停儿就是因为把李春来提到父皇面前,这才将人触怒,被关起来的。”

“殿下应当明白,陛下当时不肯处置太子,除了于心不忍之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原因。”钟昭有点看不顺眼他想把屎盆子扣到江望渡头上的想法,言语也直白了些,“淑妃娘娘为什么曾想把兆蓝公主嫁给牧大人的长孙,您不知吗?”

提到这位晋王伴读,谢淮脸色有些难看,那是他娘病急乱投医,做的一个非常愚蠢的试探,目的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得知谢衍有没有争储之心,而结果也明明白白地亮给了所有人看,谢衍是有的。

甚至他能这么快异军突起,背后也有皇帝推动的原因在。

钟昭垂下眼,假装没看到谢淮的神情,继续道:“去年晋王还没有入局,一旦太子倒了,朝中没有任何能与您匹敌的皇子,所以陛下不愿意也不可能让太子出事,但现在的情况跟当时不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缓了缓,站起身来朝对方拱手:“何况殿下,重提贡院走水案有很多方法,明年会有新一批举人参加会试,国子监祭酒也早已不再是邢琮的小舅子,如果让他们知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哪里还需要我们出面弹劾?”

“大人算无遗漏,本王佩服,按你说的办便是。”谢淮仔细思索了一番,也承认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但是说来说去,大人的意思无非是不想把江望渡卷进来,为什么?”

他声音有些冷:“据本王所知,你们应该没有什么私交才对。”

钟昭脑袋往下压,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扯唇一笑,干脆一撩下袍跪在地上,道:“殿下恕罪,下官确实与宣武将军没交情,甚至下官很期待看到他出事,但——”

说到这里之时,他缓慢抬头,一字一句都放得很慢:“但殿下,林老将军已经去世,宣武将军在西北那种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一年多,正在为大梁平定玉松而战。”

尽管立场不同,但江望渡跟将士们一同流的血都是真的,凭借战功得到嘉奖也很理所应当,不应该因为他打了胜仗,可能会让谢英的腰杆子更硬,就被烙上这样莫须有的罪名,也太卑劣了一些。

钟昭目光灼灼,看得谢淮竟然不自觉抿了一下唇,书房里安静到落针可闻,过了好半天才听上首的人哑着嗓子道:“大人的心意本王明白,此事不怪你,回去吧。”

“下官告退。”

其实钟昭心里很清楚,这种诛心的话也只对谢淮这种多少有点良心的人有用,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王爷是谢停,他听了以后保不齐会摸摸头反问:“那又如何?”

离开端王府,钟昭坐上乔梵给自己准备的马车,有些疲惫地伸出手捏了捏鼻梁骨,低叹一声。

今天他暂时稳住了谢淮,可一旦明年是江望渡先进京,很难说对方会不会老老实实等秦谅。

他靠在马车的木板上,喃喃自语道:“但愿你晚点回来。”

——

天不遂人愿,永元三十六年五月中,据秦谅寄回的信推断,他大概还要三四天才能回来时,江望渡携大军凯旋,跟前世一样砍下了玉松国主和此役主将的头,押解皇室成员三十一人回京受审。

到了城门口,江望渡便不再让大军与自己一道入内,只带了当初皇帝加派的那支军队打马过长街,其余人则在城外安营扎寨。

钟昭在城楼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旁边穿着私服的谢时泽忧心忡忡:“先生,宣武将军此次回来,肯定又要给太子续一命。”

厌胜在哪朝哪代都是禁忌,这种事一旦报上去,即使达不到会被立刻废黜的程度,也肯定要幽禁一段时间,依谢英的德行,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惹出新的乱子。

谢时泽想了想问:“秦大人入京还得等一阵子,我们真的不能现在就向父皇告发此事吗?”

“自然可以。”钟昭目光紧盯着江望渡的身影,对方一马当先列在最前面,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下微微闪着光,更添几分威风凛凛之感,通身的气势也比三年前更足。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江望渡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钟昭背过身不与那人对视,看着谢时泽说完自己的后半句话:“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失去重提供贡院走水案的最佳时机,以后再想把这件事翻出来,肯定会再得罪陛下一遍,而那些死去举人的亲眷,也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一个真相。”

讲到这里时,钟昭注意到谢时泽脸上露出了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没有第一时间赞同,于是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宁王殿下已经被圈在府中三年,如果这个案子能大白天下,陛下想必也会将他放出来,世子难道不想宁王殿下吗?”

“……”皇帝当日削了谢停亲王的位分,却并没有一贬到底,只是降为了郡王。提到自己这位几年未见的叔叔,谢时泽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很精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头回答,“想,当然想。”

虽然谢淮那时因为跟谢停政见不合,一怒之下被气得吐血,但谢停受困后,他依然非常为自己这个弟弟操心,有事没事就去皇帝跟前旁敲侧击,发现真捞不出来,就开始给守在王府外的官兵塞钱,托对方给谢停送各种物品,以及在不犯忌讳的情况下请他们带话。

而那些官兵转达谢停反应时,偶尔也有几个形容得很生动的,据说谢停半句没提后不后悔把李春来扔去诏狱,倒是对跟谢淮顶嘴这事耿耿于怀,经常在府里长吁短叹,还把府里的医书全翻出来看,试图找到太医院一众太医都没有的办法,将谢淮彻底治好。

谢时泽起初多多少少对谢停有几分怨恨,但后来看这两兄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知扭转不了父亲的心意,也就随他们去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等,而且已经等了一年多,也不在乎再多几天。”估摸着江望渡等人应当已经过去,钟昭带谢时泽往回走,下楼时偏头看了一眼随着年龄增长,面部棱角逐渐变得锋利的谢时泽,没把另一层的原因说出来。

照前世谢淮的身体情况推断,他应该没剩几年好活,要是不数罪并列,一举将谢英拽下马,或许一直到死,他都看不到谢英被废。

在对太子的围剿中,钟昭还能走一走弯路,谢淮却走不了了。

重生至今已经四年,谢淮对他一直都还不错,毕竟恩义一场,钟昭无法让他活得时间长一点,至少希望达成对方最容易实现的心愿,不叫他斗来斗去一场空。

——

当天夜幕降临之时,钟昭拿着姚冉得知江望渡回京、欢天喜地做的好几笼糕点来到对方的小院,孙复一见他就很高兴:“大人来啦?我们公子去了东宫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们要聊什么,都不肯让我跟去,哪怕是在书房外等着呢。”

“太子殿下这几年可没闲着,他们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想必有的是话想说。”钟昭坐在钟兰为江望渡打造的桌子前,轻抚上面嵌着的黄杨木,敷衍到一半抬起头,语气认真道,“这次平定玉松,江大人是头一份功,你也功劳不小;到时候论功行赏,绝对少不了你。”

“钟大人谬赞。”此番在西北待三年,孙复的性子也有了些改变,毕竟除了杜建鸿之外,江望渡只点了他一个人做副将,想不历练出来都难。听到钟昭的话,他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期待,神采飞扬道,“小院许久不住人,什么东西都没有,大人安心坐一会儿,我去买些茶叶回来。”

这间院子实在太小,三年来积的灰孙复自己便打扫得干干净净,钟昭听罢颔首,看着对方离开。

过了半晌,他听见外面半掩着的大门被推开,一道与孙复完全不同的脚步声正慢慢由远及近。

下一瞬,紧闭的房门也被人从打开,钟昭坐在原位没动,跟江望渡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对视,有好半天的时间谁也没说话。

虽然闹不明白谢英和江望渡现在是如何相处的,但他们到底相识了二十多年,彼此间确实没有什么秘密,尤其是谢英对他。

钟昭看着江望渡此刻略显凝重的神情,就明白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谢英在府里所做的事情。

糕点的香气正从旁边的食盒里飘出来,不费吹灰之力便溢满整个屋子,江望渡却没像往常一样走过来品尝,钟昭同样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他心里非常明白,缘分大抵到了要尽的时候。

此前江望渡同他说的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当周遭所有的事情都不存在,这一切要有个前提,那就是他们对于对方阵营的攻击,仅限于站的队不同的朝臣,而非谢英和谢淮这两个主君本身。

毕竟说到底,若是一间房子的地基被毁,不管屋里的人再怎么想装无济于事,也是没有用的。

“还未恭贺钟大人升迁之喜,如此年轻的工部侍郎,在咱们大梁可谓头一份。”良久,还是江望渡率先打破沉默,走过来半蹲在了桌子的另一侧,歪着头看向钟昭道,“原来你的表字是灼与。”——

作者有话说:灼灼不死花,蒙蒙长生丝,出自唐代诗人孟郊的《宇文秀才斋中海柳咏》。

第98章 钟情 我对将军是一见钟情。

先前在城楼上看得不太清楚, 如今烛火幽幽,将江望渡脸上的每一寸都照得异常清晰。钟昭注意到那道被谢英砸出来的疤已经消失,但对方额角却添了一道新伤。

“没错, 灼与, 钟灼与。”

钟昭应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已经变成一道白印的伤,出声问道,“怎么弄的?”

“刚赶到西北打的第一场仗,林老将军从马上跌了下来,我弯腰去扶, 一杆枪直朝我面门而来,就这样了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江望渡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此事总结完毕, 分毫未提只要那杆枪稍微侧一点,就会刺穿他的左眼。

跟上次抓捕曲青阳回来的流程一样, 江望渡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见完皇帝见大理寺卿刑部尚书, 把人犯交接完以后又被叫去东宫,直到现在还没喝上一口水。

他回答完问题起身脱甲胄,只剩中衣后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在钟昭的对面,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这东西在打开之前就已经开始满屋子飘香,打开后那股清甜的味道更是直往人鼻腔里钻, 钟昭微微侧头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清楚地看见他眼睛的光柔和了一瞬。

然后下一刻,江望渡就用小指轻轻地勾了勾钟昭虚虚握拳,随随便便放在桌面上的左手。

钟昭挑眉看去, 只见对方朝自己笑笑,理直气壮:“喂我。”

他脸上一贯平和的表情险些没绷住,把那只手拎起来抖了抖,又摊开仔细地看了一遍,故意道:“也不脏啊,还是说将军需要手帕,下官可以给你拿一条。”

“三年未见,我不信钟大人不想我,装矜持有什么意思。”江望渡见状依然气定神闲,将自己的五指挤进钟昭的指缝里,人也自然地往前凑了凑,睫毛几乎擦着他的鼻梁过去,“再给钟大人一次机会,打算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钟昭眯起眼注视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半晌后抬手按住江望渡的脖子,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人脸上咬了一口,退回原位之后才回道,“喂,喂行了吧。”

他将一块带骨鲍螺送到了江望渡的嘴边,眼看着对方诶了一声,随后神情无比坦然,美滋滋地俯下/身来叼自己手上的糕点。

奉命屠杀外祖一家,又以铁血手腕平定西北的宣武将军,谁能想到这人私底下有这样一面?

钟昭盯着他脸上那个牙印,越看越有种说不出的手痒,天人交战片刻,理智还是没胜过本能,坏心眼地将手往旁边一挪。

大概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江望渡毫无准备地扑了个空,下巴轻轻磕在桌子上。

“……”钟昭嘴唇扯了扯,试图让自己一直面无表情,但还是没忍住,偏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很荒诞,明明谢淮跟谢英间马上就要决出胜负,他们也马上无法维持表面上和平,但是在这种时候,江望渡依然可以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撩拨他。

而钟昭作为被撩拨的那个人,愣是下不了狠心照自己想的那样攥着江望渡的手腕,让对方从自己身上下去,把话说明白,还不自觉地开启了一个非常幼稚的游戏。

他感觉在江望渡面前,自己总像是被砍成了两半,一半在严肃地说这人很危险,应当远离;另一半则说,管那么多干什么,享受当下喜悦不好吗,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个,我没有其他意思。”钟昭还记得上次拿水苏做筏子,真把江望渡惹怒了的事情,只笑了两声便开始找补,“蜡烛的光太晃眼,导致我看东西有些重影,这才想着动上一动,不是故意的。”

“钟大人觉得我很好骗?”江望渡满脸都写着你在说什么,而后轻轻磨了磨牙,从桌子对侧绕过去想掐他的脖子,但到了真正伸出手的时候,却只是捧住他的脸。

钟昭不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什么出现了如此复杂的表情,立刻便觉得不太妙,想要开口,可对方却摇摇头,截断了他想说的话。

“灼与,再多笑一笑吧。”

江望渡轻叹一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动作前所未有的温吞。

钟昭眼睫颤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鸟类的羽毛轻轻抚摸,下意识环住江望渡的腰加深这个吻,许久之后才把人放开。

而就着这个姿势,江望渡直接偎在了他怀里,边吃对方这次好好悬在面前的手上的糕点,边说自己的后半句话:“年纪轻轻,干什么总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钟昭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两句话里蕴含的感情不太一样,但还没等他想出名堂,江望渡的下一个问题就来了:“你的表字是康先生取的吗,有没有什么典故?”

虽以江望渡今生的行径看,仗势欺人为非作歹要敲一个问号,但他读书不多,难得几本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兵书,这点倒是真的。

见钟昭没有搭话,他就开始自己瞎发散:“灼有用火烧的意思,难道是因为这个——”

话罢,江望渡总算放开他一直被自己抓着的右手,在光下去看对方留了一层浅浅疤痕的掌心。

那是当时在贡院,江望渡为了去除上面紧握石头的印记,趁钟昭昏睡的时候给他烫上去的。

“是因为这个吗。”这个疤在钟昭手上待了三年,平时不刻意去看没有什么存在感,江望渡今天把它翻出来,好奇地问道,“康先生根据这东西给你取表字?”

那首讲海柳的诗不算很有名,江望渡没听过也正常,钟昭看着对方疑惑的表情又有些想笑,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捉弄成功,是因为这样的江望渡,他很想拥得更紧。

“自然不是。”钟昭摇头,在桌上摊开笔墨,想把这首诗默下来,可就在抬笔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前世谢停为他取这个字的时候,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同样是二十岁生辰,上辈子钟昭晚上回到了宁王府时,刚因为跟任务目标交手受了不轻的伤,胳膊也被对方射过来的带火的箭燎出了一堆泡,表情阴郁异常,稍显粗暴地将酒往旁边的刀伤上倒。

谢停把人往府里收,自然要调查清楚死士的祖上三代,慢悠悠地晃进他的屋子里,见到面前的一幕后轻轻嘶了一声:“今天是你及冠的日子,干嘛对自己这么狠?”

钟昭并不答话,他一贯沉默,谢停对此已经习惯,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把他怎么样。

而且钟昭不说话并非没原因,他知道谢停后面还有‘但是’。

果不其然,谢停又道:“但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说实在的我觉得你跟火特别有缘,这次的伤就先不提了,之前你父母……”

话到此处,钟昭猛地抬起头,谢停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笑了笑转移话题:“可惜是孽缘。”

在对方说这两句话间,钟昭已经简单地为自己包好了扎,终于开口问:“殿下有什么事吗?”

“非常重要的事没有,本王不过想着你今天年满二十岁,怎么着也是个大日子,又没有亲人在世,简单给你过个生辰。”谢停说完这话招招手,几个下人鱼贯而入,摆了一桌子好酒好饭,又跟屋内的两人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钟昭冷声道:“多谢殿下。”

谢停闻言,顿时乐不可支:“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在谢我,倒像是要把我也杀了一样。”

“……殿下说笑了。”钟昭倒是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实在笑不出,最后也只好作罢,“我无此心。”

“没事,看在你今天过生辰的份上,本王不跟你计较。”碗筷已经摆好,谢停朝桌上示意了一下,“江望渡今年铁定在西北回不来,你也稍微松懈一些吧。”

钟昭听到这个名字,并未受伤的右手用力握了握,到最后也没有碰那些饭菜:“我做不到。”

“……你让我怎么说你好。”谢停在地上转了两圈,最后盯他片刻,无奈地道,“好吧,本来我还在想该给你取个什么字比较合适,既然你如此怒火灼胸,不肯走出来,不如以后就叫灼与吧。”

在这方面,谢停和自己诗词歌赋张口就来的亲哥截然不同,倒是跟江望渡一样没好好念过几年书,谈到灼字满脑子没有诗句,真的就只是最简单的表面意思。

“……差不多。”思绪回笼,钟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太想把正经的解释说给江望渡听,于是含混地把这件事略过去,再次摸上对方额头那道疤,微微张口。

“等过阵子我给你拿一管药,一点不麻烦,涂几天就会好很多,甚至完全不留印子。”这次没等他说出来,江望渡就已经预判了对方的言语,在他怀里挪了挪身子道,“阿昭,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对我这张脸有什么执念,大小我现在也是个将军,有点疤很正常吧,你就一点都看不下去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模样看上去也没刨根究底的意思,还是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大。

但跟以往的反应都不同,钟昭低头看着江望渡的发旋沉默良久,伸手捏着对方的下巴往上抬。

“你这话对了,确实有执念。”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望着这张漂亮的脸,恍惚间前世江望渡跪在自己面前,哭诉后又将匕首推进他小腹的样子又出现在了眼前,钟昭哂笑,着意强调最后四个字,“毕竟我对将军,可是一见钟情。”

第99章 缠绵 爱不爱的先不提,他倒是挺想睡的……

钟昭没说谎, 上辈子他对江望渡确实是一见钟情,只不过这份情跟戏文里蜜糖一般的邂逅不同,更类似能要人命的砒/霜, 而且分量也过于轻, 简直可以说微不足道。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钟昭讲完那句话便垂眼沉默了下来,江望渡于是凑上前亲了亲他的下巴,笑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钟昭闻言,思绪陡然被拉回来,略带惊讶地看向江望渡。刚重生回来时, 他还没把两世的江望渡分开,满脑袋如何弄死对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念头, 更没可能会被对面的人看出来。

江望渡从他怀里站起身,坐在两人面前的桌上, 相当直白道:“阿昭, 你那时候确实很讨厌我, 活脱脱就一副恨不得我死的样子;但说实在的,你太年轻,太不加遮掩,其实你当日的眼神——”

话到此处,江望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头轻笑一声。钟昭被他形容得来了几分兴趣, 将人拉回了自己腿上问:“我的眼神怎么?”

江望渡一手撑在他的肩头,一手往下探,语气之中同样带上了几分兴味:“说得粗俗点,你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先奸后杀。”

“……你看起来很期待。”钟昭听到这总算明白了, 江望渡根本就没诚心跟自己讨论初见心境,纯粹是被什么钟不钟情的话勾起了欲念,找操来了。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将对方的两只腕子都握在手里,与人对视片刻后,到底没忍住骂了句不干净的,“真是疯子。”

“在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三年,还得守着身——”江望渡闻言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仰着脖子笑了一声,“换你你也疯。”

钟昭把江望渡的中衣扔到一边,这一点倒是没反驳他。

前世一直清心寡欲地过就算了,如今体会过开荤的滋味,孤枕难眠这个词便再也不是空谈。

爱和不爱先放到一边,钟昭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倒是挺想睡的。

当然,照目前这个情况来看,江望渡对他也一样。

“行了,这回不用惦记了。”钟昭倾身在他耳朵上吻了一下,“既然将军想疯,下官奉陪到底。”

——

子时,孙复早已提着自己买的东西回了小院,但一见主子卧房房门紧闭,就对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心知肚明,闭着眼睛骂了一句,窝窝囊囊地坐在外头吃完了饭。

另一边,钟昭检查了一遍江望渡身上几道尚未痊愈的伤口,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才稍微放心了些,让他裹着被子往里挪。

江望渡看上去毫无睡意,依言慢吞吞地照做以后出声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钟昭惦记着谢英在东宫搞厌胜之术的事情,心情同样不平静,顺口道:“我想说的无非就是给你配点药,你不是都听烦了吗?”

“刚刚你不是都看到了么,根本就不严重。”虽然钟昭的年纪在两人里是更小的一方,但或许是因为父母都行医,他对身体康健与否确实更加看重,每每提到这个话题,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此时也一样,他抿着唇没转过去跟江望渡视线相交,但是也没合上双眼拒绝沟通,眉头微蹙,眼下因为连日来事务繁忙泛着青。

江望渡在旁边观察片刻,觉得对方这副样子有点可爱,遂贴过去软着声道:“我都已经躺在榻上随钟大人检查了,这都不能换来个笑脸吗?而且我不仅让你仔仔细细地检查,还里里外外地……”

“你这张嘴就不能消停些。”无论再来多少次,钟昭觉得自己都没法在听见对方讲荤话时全无波动,但也着实生不起气,轻叹一声,转过身道,“聊点正事?”

“那我睡了。”他们能谈的正事怎么都绕不开谢英和谢淮,江望渡伏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想象。

钟昭嗤笑,索性也顺着他的意思不再往下问,伸手按了一下对方的脑袋,让两人都能在这种姿势下舒服一点,也开始酝酿睡意。

从得知江望渡一路快马加鞭,带着人犯从西北赶往京城起,钟昭就在忧心他跟秦谅谁先入京,还从谢淮那里借人去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怎么好好睡觉。

此时努力摒除掉杂绪,钟昭感受着身边人喷洒在脖颈上的呼吸,还真的逐渐涌上一丝困意。

不过还没等这点困意完全占据他的头脑,钟昭就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衣服的下摆,见自己没有反应,又戳了戳他的腰。

钟昭稍显艰难地掀开眼皮,转过身在江望渡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的话却是:“你最好有事。”

“我知道你想跟我聊什么。”虽然先提出要休息的人是他,但江望渡张口时不带一点含糊,甚至还有闲心分析,“太子就不是什么脑袋灵光的人,原先的羽翼又快被你们剪干净了,勉强支撑三年,端王没干掉不说,还出来个晋王。”

“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太子这个人根本指望不上。”跟江望渡相处得久了,他们在彼此面前说话都开始没有忌讳,钟昭脑子清醒了一点,扯了扯唇,“过去陛下抬举着他,身边也有人盯着他,提点他一举一动的时候还好一些,一失去这些他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就像上辈子皇帝重病,满京城再也没有人能限制谢英、只能下了一道旨意让他监国时一样,大权在握才多长时间,他就能干出让手下大将亲自派人去杀谢停的事。

钟昭并不觉得上辈子的江望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但一想到这个,终归还是对谢英更加无语。

他重生回了年少的时候,不知道上一世自己和江望渡死后,被这人打服的周边各国还会不会滋事,但想想谢英那个人小鬼大、年纪轻轻就被封成了皇太孙的儿子,就能猜到等这孩子长大了,与他父亲之间也必定有一场争斗,下一代权位更迭不可能和平到哪儿去。

钟昭想到这里,不由得算了算皇太孙谢时遇出生的年份,太具体的想不起来,但他记得对方是永宁三十七年生,正应该是今年投胎到他娘宋欢的肚子里。

只不过如果弹劾谢英顺利,大概这孩子还没怀上,谢英就会被杀或被贬,到时候宋欢没有了前赴后继给她调理身子的人,谢时遇也便没有了降生的机会。

“太子指望不上,难不成端王就可以?”江望渡不知他这短短的一瞬都想到了什么,只是笑笑回敬了这么一句,“不是我有意想要诅咒皇子,但是阿昭,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端王还能活几年?”

“这重要么。”钟昭察觉到江望渡有意往外面退,哼笑一声,重新把人摁回了自己的臂弯。

只要谢淮不着急,等秦谅入京再开始新一轮对谢英的针对,李春来的事必然要重提,三年前试图揭发此案的谢停一定会被放出来。

而一旦他出来了,就意味着他府里剩下的那几个死士也会出山,谢英就算不被皇帝赐死,估计也得死在这些人的手里。

如果一个皇子被贬为庶民,那么杀掉他所要付出的代价,跟他没被废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谢停因降位圈禁冒出的这股邪火烧起来,才不会管所谓的穷寇莫追。

而摘星草是谢英要抢的,导致钟昭家人落得最后那个田地的凶手有江望渡,自然也有谢英。

钟昭话里带上些许恶意:“说到底太子肯定会死在端王前头。”

听此一言,江望渡陷入了很长久的沉默,久到钟昭再一次快睡过去的时候,他才又张了口。

“太子这一年做了什么——”

江望渡顿了顿,问道,“你跟端王应该心知肚明吧。”

“不是说要睡了?”没跟人见到面时、想要快点把一切摊开说的念头已经消失,说安于现状也好,说逃避也罢,钟昭现在反正不太想接这个话茬,“我确实知道,但是如果你从此刻开始装聋作哑,我也可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闭嘴。”

“何必这么麻烦?”江望渡听罢失笑,将对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用力往下按,“当日支援西北的援军本是我爹由我爹带领的,是因为你给陛下寄了一封信,才有我今日进城的风光;厌胜巫蛊这种事本就来源于苗疆,端王不可能想不到我的身上,多半也是你拦的。”

钟昭感觉到有人像小鸡啄米一样在他脸侧一下下吻,几乎不带任何情欲,只是本能般亲昵,甚至在钟昭看来,对方的举动显得有些……纯情,一点也不符合他们但凡见面必要滚在一起的相处模式。

这种感觉多少有点诡异,所以他片刻后睁开了眼睛,结果江望渡根本没停,看到他的反应之后朝他展颜一笑,继续我行我素:“阿昭,我不愿意对你说谢谢,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领情。”

“光嘴上说有什么意思。”钟昭看着半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人,半是希冀半是打趣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报答回来,别跟谢英站一边,也别拦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烛火幽深,江望渡看起来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钟昭此言一出也觉得自己痴人说梦,不再指望他能讲什么让自己高兴的话,开完这句玩笑就不再言语。但是出乎意料的,江望渡闻言却点了点头,语气轻松而随意,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啊,我答应你。”

第100章 良心 灼与,我良心不安。

钟昭第一反应就是江望渡在开玩笑, 再不就是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当回事:“以前不管我怎么跟你说都没用,现在终于想通了?”

他讲完这话, 小臂锢着江望渡的腰, 让人跟自己贴得更近,结果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对方反驳,越想越觉得不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讶异地道:“你说真的?”

如今形势大改,谢衍已经介入朝局, 皇帝也没了死护谢英的必要,江望渡自嘲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没那么不懂变通, 若扒着他不放手,我自己能落什么好?”

出征苗疆这件事太快太急, 没给他留任何时间教谢英如何自保, 临出发前江望渡说给人听的那些话, 谢英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钟昭看出这次江望渡是真的下了决心,巨大的惊诧过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与人面对面看了许久,暂时将心头升起的一丝‘我是不是能一直跟他走下去’的希冀压下去,点点头道:“既如此, 我会向端王殿下转达,厌胜一事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谢淮想把江望渡拉进浑水里,无非就是看他得胜回朝,人又年轻, 此次受封以后,必定会成长为兵权在握的将军,再加上忠于谢英,日后对付起来会很难。

但如果他选择在这时候倒戈,谢淮高兴都还来不及,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将人往己方阵营拉,不把他捧在掌心里已经算收敛。

谢英一除,能选边站的皇子便不多了,谢淮又注定活不太长,钟昭想到谢衍当日曾告诉他,自己在江望渡那里也有一个人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

“那便仰赖钟大人了。”江望渡撑着手从床上起来,骑在钟昭腰上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拜了两下,低头的时候长发从肩榜上滑下来,在钟昭眼前乱晃,“端王面前,还得靠您美言几句,多谢多谢。”

“这个好说。”前不久还在说谢淮短命的人,此时态度忽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钟昭惊喜之余又下意识觉得奇怪,一把抓住他的手,“但你得给我解释解释,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还是说……”

今生打破江望渡头的砚台,早在他离京前就砸了下来,钟昭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神情一变,声音也不由得严肃了一些:“还是说,太子又对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江望渡听到这句话罕见地愣了愣,许久后摇头,恢复了一贯的上扬语气,朝着面前的人笑了笑,“陛下三年没让他重新娶太子妃,支持他的朝臣也越来越少来,他还能给我什么脸色看?”

“那你怎么……”钟昭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想不通,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可还没等他的后半句话问出口,江望渡就已经抬起自己的右手,稍微用了些力气,盖在了他的嘴唇上。

钟昭不明就里,但想着对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于是便顺着江望渡这个动作不再出声,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看人安静下来,江望渡抿了抿嘴轻声道:“永元三十三年会试,礼部侍郎沈观制作夹带的事情,是太子告诉我的;他还曾派我去贡院纵火,我也应了下来。”

说着,他放下自己的手:“等到秦谅从外面回来,我便可以以良心不安为由向内阁递折子,言明自己听到和差点做的所有事,顺理成章让秦谅补足后面的证据。”

那时江望渡在得知沈观在舞弊案里起到的作用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徐文钥,把能说的都说了,并要求对方带自己面见皇帝。

而他之所以没提纵火一事,一是没想到仅一个晚上的时间,谢英就会派遣别人做这件事;二是当时谢英还什么都没做,他这话不但没人会信,还容易搭进去自己。

但这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就算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一旦如实上报,也难逃知情不报的罪名,受罚是难免的。

钟昭道:“我们手里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不需要你出面。”

“干什么这么专断?”江望渡笑着抓起他的手摇了摇,“我杀了玉松国主和主帅,活捉所有剩余皇室成员,陛下不可能砍了我;更何况如果让秦谅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多少会有党争之嫌,我这个差点参与的人就不同……”

“你非要给自己找罪受?”钟昭打断他的话,“这三年你的辛劳陛下看在眼里,我回京后他不止一次地说,如今不是太平盛世,有能力的小将要趁早提起来;若你真能在没有镇国公帮助的情况下把玉松打退,他会考虑给你封侯。”

还没有明旨的事情,钟昭本不愿意说,而且不到三十岁封侯太过罕见,皇帝上次说已是一年前,他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否还如此想。

但江望渡今天话说到这份上,他也顾不上了:“即便是最末的三等侯,也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可直接上朝参与朝事,你不知道?”

“……”江望渡眼神复杂,随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钟昭闻言闭了闭眼,又逼着自己将语调放缓,“贡院走水案的事,陛下心里明镜一般,你忽然空口控告沈观,他不可能毫无怀疑,也清楚你没得选;只要你别自首,这把火就不会烧到你身上,而且……”

他深深地望着江望渡,良久后长出口气:“而且窦颜伯出事后,内阁也动荡了好一阵子,陛下给江望川加了个礼部尚书的虚衔;如果你得以封侯,便不再比他差什么,亦不会有人叫你小江大人。”

江望渡的表情起初没什么波动,但是随着钟昭最后一句话落下,眼神还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抓住这一变化,问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很好。”江望渡垂下眼,声音慢了下来,“但灼与,你先听我说,我做这一切并非没有条件,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有条件,即便没有条件,钟昭都不支持他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但见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还是问了一句:“什么?”

“等太子倒了,宁王就会被放出来,你也该清楚这一点。”江望渡双手从外面包裹住钟昭的右手,“陛下未必会治太子死罪,但是依宁王的性格,绝不会放过他。可两方只是政敌,并非你死我活的仇敌,如果他死在路上,宁王说不定也要受到惩处,对谁都是无益的。”

“你的是意思是,要我说服宁王别杀他?”昔年谢停养的那批人大半死在江望渡手下,这笔帐必然也要算到谢英头上,钟昭笑了一声,眼前仿佛又燃起了冲天火焰,那火里一半是前世他的父母亲人,一半是今生贡院的那些举子。

他挣开江望渡的手起身,将衣服披到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带着些许吻痕的纤长脖颈。

说来说去,这人大抵还是念着些旧情,希望谢英能活下去。

“你如果这么急着想找死,跟我没有关系,随便。”他不打算再劝,语气微冷,“但宁王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明白,端王都拉不住他,我说又能有什么用处。”

“至于太子——”钟昭说到这里嗤了一声,张开右手掌心露出那道烧出来的疤,声音凉飕飕的,“纵使宁王不出马,我尚且可能落井下石,遑论保他一命?”

话落,钟昭径自转身往外走,没有了江望渡说下去的心思,也不准备继续留宿。

他走时心中仍有三分火,关门的声音稍有些大,睡在隔壁的孙复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

“公子,钟大人怎么……”

话到一半,孙复忽然发现江望渡表情不对,浑身猛地激灵一下,上前问,“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只是发现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掉。”江望渡缓缓松开紧握的手,低声笑道,“不过也确实是我异想天开,谁能忘掉?”

——

五日之后,秦谅回京述职,又三日,江望渡在皇帝特许他在文武百官见证下上朝受赏的当天,在所有人面前重提贡院走水案,并且把自己当时和谢英的对话,近乎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秦谅早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找孟寒云重新画押按了手印,听到这话立刻跪地跟上,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也讲了出来。

江望渡来这么一手,事先明显没跟谢英说,他原本还笑呵呵站在一旁等着听皇帝如何封赏对方,闻言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根本说不出话。

户部尚书何归帆瞟了两眼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的皇帝,捏着手里弹劾谢英在府里行厌胜之术的折子,微微侧身瞧了钟昭一眼。

钟昭把视线从挺直脊背跪在正中间的江望渡身上收回,随后转向何归帆,很轻地摇了摇头。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田地,皇帝必然会派锦衣卫去东宫彻查,那些巫咒之类的东西根本藏不住,他们说与不说意义不大了。

果不其然,时隔几年,皇帝再次动了雷霆之怒,诏命三司会审,锦衣卫先行一步搜查东宫,并且将江望渡拖出去杖责四十。

同天,被砌了三年高墙的宁王府终于解封,不过他的亲王位倒是没立刻回来,仍是个郡王。

后面的一切都非常顺利,三司何止只查出了谢英一处错漏,简直把他整个人都翻了一遍,奏折一天递上去好几封,屡次把皇帝看得面色难看至极,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另一边,早在去年钟昭回京以后,唐策的幼子唐筝鸣就进了国子监读书,见到这一幕,他派乔梵跟人说了句话,这小子便在学生堆里煽动起了情绪。

跟钟昭在潭中待了一年半,他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手段,同诸学子一起在御门前抗议,要求严惩三年前致使大批举人葬身火海,至今逍遥法外的罪魁祸首。

如今任谁都看得出来,谢英彻底大势已去,唯一不明朗的就是他的结局究竟是废黜还是赐死。

钟昭在端王府参加了一次小规模庆功宴,席间听到不知道多少人在说,应趁此机会结交江望渡。

至于原因非常简单,他虽然被气急的皇帝派人在午门打了一顿,但后续是否要再罚只字未提。

更重要的是,西北驻扎在城外的那些人也已经回去,皇帝却像忘了一样没收回他手里的兵权。

局势如此明显,这帮人心里都非常有数,以后西北事务肯定要由江望渡管,得罪他的代价太大。

反正谢英下了台,新仇旧恨全都能一笔勾销,钟昭扫了一圈,发现除了谢停没有发表看法之外,所有人都在想拉拢他的办法。

最后关系稍远一些的臣子先行告退了,桌上只剩两个王爷与何归帆、钟昭。谢淮冲钟昭举杯道:“灼与,本王知道你们有过节,但眼下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本王……”

“殿下说笑了,我跟宣武将军素无往来,谈何过节?”江望渡第一次露出倒戈的苗头时,正和钟昭躺在一张床上,自然用不上别人劝和。他面色不变,同样抬起杯子遥遥示意,“若殿下需要,下官可以替端王府去探路,趁他受伤未愈的档口送一些补品,左右我们年纪差得不多,说起来也不太突兀。”

“既然如此就太好了。”谢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本王已经命人备好了礼,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知会一声就行。”

钟昭咽下最后一口清酒,将酒杯放到桌子上:“明日。”

——

江望渡这一顿打是在锦衣卫的看守下挨的,力道着实不轻,结束以后连路都走不了,是直接被黑着脸的江明着人抬走的。

是以当钟昭上门时,去的也不是他早就熟悉的小院,而是前世今生他都没进过的镇国公府。

“国公爷事先吩咐了,凡贵重物品一律不收。”他昨夜就给府上递了拜帖,现在才刚踏上台阶一步,管家就从里面走了出来,虽然笑容很和煦,但话里没有任何余地,“我们家二公子担不起端王殿下如此厚爱,请钟大人抬回去吧。”

“国公府的规矩我有耳闻,带的不过是些补品,对宣武将军的伤有好处。”钟昭回以一记差不多的笑,指了指随从抬着的东西,“如果不信的话,可以随时打开查验;而且我与将军是旧交,此番不过是作为友人前来探望,又没有穿官袍,跟端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轻轻抬了一下双臂,又很快放下,做足了诚心的姿态,镇国公府的管家上下看他好几眼,也只得皮笑肉不笑道:“既如此,您可以先进去,但这些礼品我们要扣下检查;若有什么名贵之物,到时候是会上报陛下,充入国库的,想必大人没有意见吧?”

端王府这些东西事先已经在钟昭家里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被送过来,钟昭点头:“请便,不知现在可否让我进去?”

那管家听罢颔首,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道,叫了个丫鬟为他引路,然后便真的把礼品抬进来,抬到一边开箱检查了起来。

钟昭对此不太感兴趣,沉默着来到了江望渡居住的院子,将丫鬟打发走以后,四下看了看。

国公府的庭院很深,乍一眼看上去并不奢华,跟谢衍等王爷的皇子府没法比,甚至显得有些萧条,细观才能看出些门道。

江望渡院子的位置有些偏,门前的槐树未经打理,叶子已经开始变得枯黄,看上去就是副没什么生气、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的样子。

钟昭多看了那棵树几眼,心里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刚刚过来的一路上,他看到了好几个比这里更大,景观也更好的空院落,把次子江望渡安排在这种地方住,显然有些过分。

他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准备上前敲一敲,谁只手还没有放上去,两个人就先从房子后慢慢绕了出来。

而且这两个人钟昭都认识,正是江望渡和孙复。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他们私底下还没有见过面,孙复看到他,脸上明显一喜,拉了拉身边主子的袖子道:“公子,是钟大人。”

“这么快下地,你伤好了?”钟昭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孙复手里把对方的胳膊接过来,一边扶着他走一边道,“还是说锦衣卫打得不疼,陛下罚轻了?”

“……别骂我了。”这边孙复刚提醒完他,钟昭的阴阳怪气就紧跟着灌入了耳中,江望渡顿时颇为无奈地弯弯嘴角,轻声道,“近来我爹没轻教训我,让我十天之内恢复行动自如,如果不是看我实在爬不起来的话,一早把我赶到祠堂里跪着了,难不成你也要这样?”

“我可没这么说。”钟昭挥手让孙复退下,眼看着对方放心地走远,才用手帕擦了一下江望渡额上疼出来的汗,把人扶回榻上趴着。

这是江望渡受完刑的第七天,钟昭褪下他的裤子看了看伤,皮/肉露到外面的那一刻,江望渡由衷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毫无害羞之心地道:“现在已经结痂,不影响做那些事,想来就来。”

钟昭快被他气笑了,抬手想在上面拍一下,临到头又改变落下去的地方,变成了摁住对方的腰:“少在这犯浪,我对全是伤的屁股不感兴趣,今天的药上了没?”

“没有。”虽然钟昭这巴掌没扇在最疼的地方,但力道着实不轻,江望渡抱着枕头老实了些,指了指放药的匣子,顿了顿才道,“怎么现在才来,还在生我的气?”

“……”无论如何,谢英以前都救过江望渡的命,少时相扶相伴总有几分恩情,钟昭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他净完手踱步过来,低头将手心搓热道:“算不上,我只是想不通,就算你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影响陛下对太子的处置,为什么非要跳出来,挨打很过瘾?”

身上的罪名多到谢英这程度,曾指派过谁纵火已经无关紧要,按律例他必死无疑,无所谓这点细节,重点只是皇上的态度而已。

钟昭的手已经尽量轻地按下,江望渡还是打了一个哆嗦,片刻后才笑着道:“这个问题我上次已经说过,灼与,我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