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擦肩 钟昭把那枚剑穗取了下来。……
混淆皇家血脉这六个字一出, 无论宋欢还是张霁,神情都出现了一抹惶然,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但谁都没有开口。
江望渡从椅子上起身, 提着马鞭走到了张霁面前。
“曲青阳最后的下场,我们都看见了,但是他进京之前经历过什么,张太医您清楚吗?”宋欢怀着孕动不了,已经不在太医院供职的张霁却没什么不能碰的,江望渡一想到谢时遇可能根本不是谢家的人, 就感到一股火直往自己头上冲,当下什么长幼什么尊卑,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您为我娘诊过脉, 去镇国公府走过一遭,该知道我娘身体一直不好, 我爹更是没管过我, 所以我没有素质可言, 也不懂什么礼数。”他手背上还有几道消不去的擦伤,额角青筋毕露,声音阴寒至极,“接下来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如果敢有半点隐瞒,这条鞭子就会像当时抽在曲青阳脸上那样, 落在你的身上,听明白了吗?”
宋欢这几天始终没休息好,因为受惊太过,眼下一片乌青, 江望渡纵然恼恨她做出私通这种事情,到底也担心她在自己还没查清这是怎么回事之前,就先一步小产,压着火给她指了一个座位。
此时听到江望渡这与威胁无异的话,宋欢吞咽着口水站起来,走到对方与张霁中间的位置,闭了闭眼睛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张太医不过是受我胁迫,江大人有话问我便好,何苦为难……”
“为难?”江望渡嗤笑出声,鹰隼一般锋利的视线转向宋欢,剐得对方没坚持多久就偏过了头,他见宋欢嗫嚅着不再出声,抬手指了指她坐的椅子,“回去。”
“……”尽管还想替张霁分说几句,但江望渡完全放下脸的样子着实可怖,战场上无可匹敌的气势一旦带到生活中,宋欢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一手盖在小腹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回去。
跳出来试图揽责的人离开后,江望渡再次向前几步,逼近同样面色惨白的张霁,眯了眯眼睛,言语十分犀利地问:“张太医也觉得,我是在刻意为难你吗?”
张霁毕竟年纪大些,不至于被江望渡一句话吓得失语,低头苦笑一声道:“陛下有多在意宋小姐这个孩子,杜将军已经跟我说了,江大人没有刻把这份怀疑报上去,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同样背了灭九族的风险,我明白。”
“亏你还知道这是灭族大罪。”江望渡差点被他这副包容理解的样子气笑,定了定心神,也不再跟他废话,“奸夫是谁?”
“大人慎言。”张霁看着那条生着倒刺的长鞭,即便已经眼神闪动,大汗淋漓,但是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立即出声提醒道,“您无凭无据,这话不可以乱说。”
先前他说混淆皇家血脉之时,这人还能憋着不回答,但是奸夫这两个字一出,张霁倒是急吼吼地跳出来指责他用词不当。
江望渡了然地点头:“你惹不起他,甚至我也惹不起,对吗?”
“大人,您何苦如此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张霁目光带上几分哀求,动之以情道,“我张家三代单传,世代都在太医院就职,手艺名声无不是个顶个的,若非实在没有办法,家人捏在别人手上,又怎么敢做这种事情?”
“你已经告老还乡,他还能怎样拿捏你的家人?”张霁嘴上说着求他饶命的话,实则却在一点一点往外透露信息,江望渡皱着眉思忖片刻,轻声道,“有兵?”
京中任武职的人不少,别管是当真拥兵一方的将军,还是身在五城兵马司这样的衙门,想调几个人去绑了张霁的家眷,都不是什么很难的事,这个范围太大了。
江望渡注视对方:“张太医,您也算是于我有恩,逼我动刑有什么意思,还是在您眼里,我只是说说而已,根本不敢做这种事?”
张霁长叹一声,伏在地上:“江大人的难处我懂,但我也有我自己的难处,如果大人想要用私刑,那么就请便吧。”
“看来张太医是觉得我不敢。”江望渡语调森冷,扬手江鞭子丢在了一边,从刀鞘中将那把不知饮过多少人鲜血的匕首抽出来,蹲在地上握住了对方右手的手腕。
“我看得出来,您是硬骨头,区区一条鞭子算得了什么?”削铁如泥的刀尖轻轻在张霁腕上滑动,所过之处皆留下道道血痕,他看着对方终于彻底慌张起来的表情,笑了笑道,“跟读书人一样,医家最重要的无非就是这双手,张太医是杏林圣手,左右两只手都能诊脉,缺一只也能接受,我今天倒是想看一看,在我将它们全部砍下来前,能从你嘴里问到实话吗。”
此言一出,张霁的脸色终于彻彻底底地变了,嘴唇颤抖道:“你是刚从西北得胜归来的将军,又是镇国公的儿子,怎会如此……”
江望渡轻笑道:“张太医,您是想说我心狠手辣?”
如果是别的形容,江望渡或许还要思考片刻,但这四个字形容他真是恰如其分,他都能在前日夜里刚跟钟昭缠绵恩爱的情况下,转过天来便将刀子送入对方腹间,自然没有别的什么事是做不出的。
“最后给您五个数的时间。”江望渡牢牢地将张霁的右手按在地上,将刀悬在距离对方手腕不足一寸的地方,“如果五个数之后,您还是没有说出我想要的答案,就别怪我不顾之前的情分。”
他这句话讲得没有任何余地,话落后立刻就开始倒计时,宋欢拼命摇着头来拉他的手臂,江望渡却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张霁:“三,二——”
“公子!”
在最后一个数字即将落下时,孙复猛地在外面敲了敲门。
江望渡手下分毫未动,头却抬了起来:“进来说话。”
伴随着吱嘎一声,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孙复脸色焦急地走进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徐文钥徐大人从后门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带着黑色斗笠的人,说是清楚公子想知道什么,望您千万别冲动,一旦动手就回不了头了。”
这种阴私隐秘的事情,按理来说不可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向来只听天子诏命的锦衣卫,即便徐文钥已经投到了谢衍门下,也不该在这种时候掺和进来才对。
江望渡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关键的事情,导致这一切都连不上。
但是最终,他还是咣当一声将刀子扔在地上:“让他们进来。”
看着刀终于远离自己的手腕,张霁整个人犹如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的宋欢也犹如噩梦初醒,瘫软地坐在一边,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孙复点头,忙去外面通传,不多时,身穿低调常服的徐文钥就领着一个一如孙复所言,通身都被黑色布料包裹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第一次来这里,跨入门槛时左右晃头,一副确定不了主家在哪里的样子,但当目光落在宋欢身上后,他立刻大步朝这边而来,没有任何慌张和迟疑,也不担心此刻就站在宋欢身边、刚刚还拿着一把刀喊打喊杀的江望渡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带着普天之下皆奴婢的坦然姿态,几步迈了过来。
江望渡看着他轻轻将宋欢从地上扶起来,因为身后徐文钥的摇头示意没有立刻发作,耐着性子皱眉目睹这一切,已经猜到大约他才是孩子的父亲,神情挂着几分厌恶,只是暂时没有发作而已。
不过看着看着,江望渡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身为锦衣卫总指挥使,徐文钥乃是三品大员,能让他乖乖跟在身后不僭越一步的人可不多。
尤其是从外型上看,这带着斗笠的人应该还比较年轻,身材瘦削体态轻盈,俨然刚迈入青年。
年岁如此小的三品以上官员,放眼整个朝中都找不出一个,而若不是文臣武将,就只有……
正当江望渡想到这里的时候,穿着一身黑的男人已经摘下斗笠,露出了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谢衍弯下/身,拍了拍宋欢膝盖上的尘土,叹了口气道:“宋姐姐抱歉,本王险些来晚了。”
——
谢停走后,钟昭离开卧房,吊着一只手臂去外面吃了顿饭,用到一半的时候,刚刚被打发出去的乔梵跨入门中,附在他耳边道:“回公子的话,属下已经照您的吩咐,给晋王府下了帖子,那边请您明日下午抽时间过去一趟。”
眼下钟昭右臂重伤,家中已经替他将此等情况报了上去,皇帝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不用上朝,但时不时还是要去工部看一眼。
当日钟昭第一次从苏流右处看到宋欢几年前的画像,紧接着就被谢衍召去晋王府,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宋喜和宋欢都是对方的人,他无论如何都该上一回门。
钟昭咽下最后一口粥,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第二日申时,晋王府。
钟昭在小厮的引领下往里进,才刚推开书房的门,就有一个人面色冷肃,步伐匆匆地走了出来。
而这个人是谁,也不需他再问。
“怀远将军好。”这个时候日头还很足,头顶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钟昭跟江望渡相对而立,各自身上都存在着不少因对方产生的伤。他早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如此正经地跟江望渡问好,抬眼时扯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真巧。”
“钟大人客气。”江望渡额上未缠白布,结着一层血痂的撞伤就这么裸露在阳光下,他紧紧盯着钟昭的脸,沉默片刻,问了句废话,“大人也是来找晋王的?”
他们先前黏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别管面对彼此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总归对对方的状态还是有些敏感的。
钟昭掀开眼皮扫过去,一眼就看出江望渡似乎在紧张。
察觉到这一点后,钟昭先是顿了一下,随后便感到有些可笑。
他有什么紧张的?
这里是皇后嫡子谢衍的府邸,不是除他们外再无他人的照月崖,他就算再怎么疯,也不可能如那天一般扯着江望渡的头发,在众目睽睽下将这人的头往地上砸。
“下官找晋王殿下还有事,就不陪将军闲话了。”沉默片刻之后,钟昭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不咸不淡地道,“告辞。”
“……钟大人请。”江望渡垂下眼,点了点头以后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昭腰间的地方,空空荡荡的,除了一条腰带外再无其他。
但是江望渡记得很清楚,那里以前挂着一个剑穗,是他某天借着酒醉,要钟昭戴在身上的。
其实后来没过多久,钟昭就明白了他说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在谢英面前做一出戏,误导谢英放大他们间的情愫,让自己得以顺利离京。
可即便如此,钟昭依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一直把它放在身上,雷打不动地戴了很多年。
甚至包括照月崖兵戈相见那天,他将匕首扎进钟昭身体里,握着刀柄的手还碰到了那枚已经旧了的剑穗,混沌的意识为之一震。
只不过现在没有了。
钟昭原本就不喜欢这种繁复的东西,现在取下来也很顺理成章,没什么特殊的。
第112章 孽缘 半生作弄,夙世孽缘。
晋王府书房中。
钟昭进门之后大概扫了一遍, 跟上次自己来的时候差不多,谢衍身边依然环绕着一堆容貌酷似宋欢少时的女孩子,脂粉香气非常浓郁, 却莫名不显得荒淫。
而在他下首的两边, 分别坐着徐文钥和牧允城。
很显然除了谢衍的外公牧泽楷,他们就是跟谢衍关系最近也最得信任的人,若换算到谢淮身上,应该可以类比谢停和钟昭。
刚刚这间屋子里的人是江望渡,谢衍拿出这个阵仗先后招待他们,也算是有诚意到了极致。
“……”钟昭照常行礼后被指了个椅子, 端端正正地坐下,再度将视线放到谢衍身边的丫鬟身上,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头。
以前不知道表妹就是宋欢的时候还好点, 此时看到这样的一幕,钟昭总有一种谢衍找了一堆废太子宠妃伺候自己的感觉。
谢英一生作恶多端, 不管被如何羞辱, 钟昭都不会感到不适, 但谢衍到底是对方幼弟,这般场景实在有些挑战人伦纲纪。
“钟大人让人给本王递帖子,是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吗?”满屋子人中最年轻的谢衍穿着天蓝色的袍子,衬得这张未及弱冠的脸愈发稚嫩,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钟昭紧皱的眉头,兀自笑呵呵地道, “先生于我曾有半师之谊,虽然这两年很少来府上,但你不说话,我还是会有点害怕;所以先生可不可以回答我, 这样看我干什么?”
“殿下聪慧世所罕见。”以前谢衍还没崭露头角时,钟昭顺着皇后的意思,有事没事来也罢了,现在谢英已经坠入黄泉,谢淮已经开始提防着他,钟昭若还经常往这里跑,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下官才疏学浅,唯恐误人子弟。”
前世钟昭跟谢衍没多少接触,甚至没怎么打过照面,今生见的这几次,给他留的印象都很深。
比如说谢衍从来不在称谓上占别人便宜,对府上的丫鬟喊姐姐,对长久以来的伴读喊哥哥,对年龄稍长几岁的大臣喊先生。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明明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没褪净的圆润,却不会让人产生他压不住徐文钥等人的感觉,年纪虽小风范已成。
钟昭不清楚皇帝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按照上辈子的时间推测,他应该能活到谢时遇长成,那么如果谢衍一直没自戕,最后的赢家无非就是这对叔侄中的一个。
当然或许谢时泽努努力,过几年会比谢时遇更早加入角逐。
对于现在的钟昭来说,扶持谁承继大统都无关紧要,只要这个人和江望渡的选择不同,能让他们以后不用捏着鼻子共事,能敞开手脚对付彼此,就完全可以。
不过在此之前,不管出于对谢停的诺言,还是跟谢淮的一场恩义,他得先将这人好好送走。
钟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再度弯腰参拜,将已经想好的最后一句话补齐:“故而最起码当下官对自己仍有怀疑的时候,实在担不得殿下一句先生。”
当下这个词一出,在场的几人心里都很清楚,钟昭已经算是接受了谢衍递过来的橄榄枝,接下来只不过要等旧主病逝而已。
谢衍闻言了然一笑,随即摆了摆手,让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亲自把他扶起来:“早叫晚叫又有什么区别,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好饭不怕晚,本王可以等。”
顿了顿,他的视线又转移到钟昭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好的手臂上,语调有些嗔怪地道:“但是先生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替四哥去采什么草药,难道太医、外头找的大夫和小厮都做不了这件事吗?”
如果换做寻常正得皇帝青睐,扶摇直上的官员,闻言肯定会焦心不已,担心错过这么好的时间,痊愈以后不会如先前一样受到重用,谢衍也算是不着痕迹地给谢停上了个眼药,还侧面打听了下现在谢停府上是不是没有可用之人。
毕竟眼下徐文钥就在一旁坐着,虽然皇帝心里非常清楚,刺杀谢英的事就是他的手笔无疑,但徐文钥还得尽量多地搜集证据。
不为别的,哪怕就为了弄清他养的那些死士,死没死干净也行。
“宁王殿下只是担忧兄长。”谢停为谢淮担忧不已的样子,钟昭全都看在眼里,说不出也不想说一些不太好的话,因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因此只是敷衍一句,便找了个理由打算告退。
谢衍没有阻拦的意思,点了点头吩咐牧允城送他出去。
行至门口,牧允城停住脚步面向钟昭,忽然笑着问:“钟大人和怀远将军的事虽暂时不能张扬,但着实是天赐良缘,什么时候有机会,大家坐下来喝杯酒?”
男子和男子之间注定不能像常人嫁娶那样,弄什么凤冠霞披,十里红妆,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宴请三五亲朋好友,让他们跟着喝一喝喜酒,还是没问题的。
钟昭征得父母同意之后,也的确朝着这个方向策划过。
然而实际上,他们哪是什么天赐良缘,道一句孽海无边差不多。
“我不知道牧大人在说什么。”江望渡一早便认准了谢时遇,即使对方目前还没出生,也丝毫不能改变他的意志,让他改投谢衍门下,钟昭不确定对方这话是试探自己,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复杂心思,总之语气漠然道,“但我与怀远将军以前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什么意思?”听闻此言,反而是牧允城愣了一下,紧接着语气不解地反问道,“但是殿下刚刚开玩笑,要让陛下给他赐婚,不叫有功之臣孑然一身,他说……
钟昭不清楚江望渡从西北回来之后,先后有多少人打过对方正妻之位的主意,他能确认的是,无论如何这个数字都不会小。
纵然已经彻底反目成仇,但听到赐婚一词跟江望渡扯上关系,他还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出声问道:“说什么?”
牧允城沉默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他说自己不举。”
“……”
这倒确实是江望渡会说的话。
钟昭扯了扯嘴角,准备下最后两级台阶,表明一下江望渡之所以如此说,其原因跟自己无关,多半是为了永久杜绝各路人马的说媒,倾注全部心血栽培谢时遇。
但是在话出口之前,他却猛地停住,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江望渡给谢衍的答案比较模棱两可,或是干脆地一口回绝,牧允城绝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大概率提都不会提。
能让晋王党的人说出这话,只能说明江望渡真的有被说动,释放出了加入谢衍阵营的信号。
“我听说废太子的判决下来后没过多久,张太医也上表请辞了。”钟昭回忆起那天自己询问宋欢,江望渡知不知道她身怀有孕一事时,对方那躲闪又心虚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极为荒谬,但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猜想,控制着自己的语气,神情自如道,“牧大人可能不太清楚,张太医于我一家有恩,不知道人是否知道他家在哪,改天我还想携家人前去拜谢。”
“这件事好说,也不难,过些时候我带你去就行。”牧允城一听这话就笑了,过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撇着嘴摇摇头,“要说这怀远将军也是的,居然连你都瞒,下手还那样重,如果殿下去的不及时,张太医怕是……”
钟昭一脚踩空,身形剧烈一晃,所幸身法不错基本功扎实,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站稳,钉在了晋王府外的台阶下。
牧允城后面的话被打断,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他又上前几步,托住对方的手臂。
“钟大人小心一些。”
他显然也料到了钟昭会有如此反应,只可惜方向完全错了,颇有深意地道,“跟着咱们晋王殿下,以后惊讶的地方多着呢。”
钟昭盯着牧允城的脸,好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宋欢腹中的胎儿跟谢英无关,而是谢衍的孩子,若钟昭不是重生回来的人,估计刚知道的时候也会异常惊骇,但最难以接受的那段时间捱过去,以后肯定能想开。
毕竟么,同自己有血缘牵绊、且双亲俱死的表妹,跟未来主君是这样一种关系,和家族往皇宫送后妃差不多,对钟昭乃至钟家都是一份保障,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如果一切都建立在他跟江望渡都拥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有意思。
因为据江望渡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显然并不清楚宋欢背着谢英,跟什么样的人私通,也是将张霁抓去后问过才知道的。
钟昭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只要不动就不会再疼的小腹,良久后,突然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跟江望渡同榻而眠这么长一段时间,江望渡如果辛苦谋划一遭,只是想要他的命,早就可以动手,根本不用拖得这么晚。
爱跟恨是同样浓烈的情感,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人产生惺惺相惜的感受,钟昭有种模糊的直觉,在江望渡一开始的构想里,应当不希望自己得知他也重生了。
“钟大人怎么了?”此情此景多少有些诡异,钟昭脸上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牧允城没来由地感觉不妙,想再往前一步,仔细问问发生了什么,钟昭却挥开他的手,往后退了退。
“承蒙晋王殿下厚爱,下官感恩不已。”钟昭眼底发红,声音压得非常低,只有自己跟站在对面的人能听见,一字一句都咬得很准,“但我与江望渡间不能两全,所以未来际遇如何,我无法保证。”
照月崖是一切的分界线,江望渡以为他出现在那里是为了杀谢英,从而让宋欢怀不上这个孩子,于是在自身重伤很难阻拦之际,只能冒着暴露的风险先下手为强。
谁知道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不仅钟昭真的想过放下前世恩怨,好好活在当下,连谢英都不是谢时遇的亲生父亲,死不死活不活没有半点妨碍。
钟昭曾以为江望渡一早看出他内里换了人,一切尽在掌握,不过当他是跳梁小丑,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编织的网里精疲力竭。
却原来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人,被作弄的从来不止自己一个,他跟江望渡谁都无法免俗,只能在这片汪洋里继续纠缠下去。
“下官言尽于此。”钟昭无顾牧允城难看至极的脸色,拱了拱手,轻声说道,“告辞。”
第113章 抉择 另一种选择。
钟昭走后, 牧允城带着满头包回到晋王府书房,一腔疑惑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先听见谢衍沉吟片刻, 出声问道:“徐叔叔, 大哥当真是被楚三娘杀的吗?”
徐文钥已经临近不惑之年,托大承人一句叔叔也不是不行,他偏头看了谢衍一眼,想了想道:“据怀远将军所言,的确是这样。而且废太子伤口是左手用剑刺出的,在场所有人的尸骨我都检查过, 皆双手握刀使剑,但能用得如此娴熟的,只有楚三娘一个人。”
习武有时候跟写字一样, 文人手上会有握笔杆子的痕迹,用剑用刀的人手上也会有与之对应的老茧, 这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时间才能打磨出来, 非伪造可得。
谢衍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回忆着刚刚钟昭的神情,以及对方还没有恢复的手臂,总觉得越想越不对劲:“但是好端端的,钟昭那天去什么照月崖?四哥想采药草找谁不行,非要找他?”
“宁王殿下心里的想法,向来没几个人能明白。”徐文钥闻言笑了一声, 试图让人安心,“三年前他不听劝告,非要弹劾废太子,不仅触怒陛下, 还让咱们捞了这么大的便宜,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难道您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
顿了顿,见谢衍蹙眉不语,徐文钥继续道:“永元三十三年的贡院走水一案,我不是没怀疑过项远山和项青峰,是不是并非怀远将军所杀,而是死在了钟昭手里,但是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
锦衣卫查案从不会想当然,他那时心有疑虑,把钟昭的生平全都调查了一遍,除却去西北待了三年之外,这人从小循规蹈矩,在学堂的成绩名列前茅,从没拜过什么武功师父,虽然在贡院夺剑时,据旁人描述很有气势,但那跟真正手上有人命的人是不一样的。
尽管当年江望渡也还没成名,只是一个跟在废太子屁股后面的小小指挥使,但徐文钥经打探得知,他那时候已经杀过一个将消息透露给端王府的巡卒,在火场那种极端的情况之下,做出一些平时干不出来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徐文钥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您想告诉下官,您觉得杀死废太子的人是钟昭,那下官只能说,怕是有什么精怪魂魄附到了钟昭身上,否则一个区区文官,是万万干不出杀人抛尸这种事的。”
“本王没有怀疑徐叔叔判断的意思,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谢衍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但脸上的神情也说不上严肃,噘了噘嘴道,“只不过宋姐姐颈间有掐痕,怀远将军也有,本王总觉得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难保不会有什么内情。”
“……殿下,徐大人。”牧允城在旁边站了半天,听到这里的时候上前一步,汇报道,“刚刚下官送钟大人出去,听他的意思,他跟怀远将军似乎有些龃龉,想让他们和平共处怕是有些难度。”
听闻此言,谢衍一脸惊讶:“可是宋姐姐老早就传消息回来,说他们有肌肤之亲,江望渡班师回朝后矛头直指大哥,这段时间他们交往简直都不避人,一文一武搭在一起难道不是水到渠成?”
“殿下,他们两个中间还横着摘星草的仇,最近接触增多,也多是因为端王的要求。”徐文钥适时地开口,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虽然这件事早就过去了,钟昭的母亲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但是这始终会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说着,他眼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轻蔑,“而且宋氏说到底,不过是废太子府的一个妾妃,类似钟昭和江望渡以前那种关系,睡和喜欢是一回事,爱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私下到底是如何相处的,宋氏想必看得也不会很……”
“徐大人。”
徐文钥话未说完,谢衍忽然不咸不淡地扫了人一眼。
徐文钥愣了一下,起身半跪在地上道:“殿下。”
“八年前西南水灾,宋姐姐父亲含冤而死,她入宫服侍我母妃,也奉命照顾本王。”谢衍不喜跪礼,在外面做不了主,在自己府里就免了这条规矩,可此时他却只是注视着徐文钥的头冠,语气平静道,“本王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她,想让她一直陪着我;如果她有一日忘怀杀父之仇,或者贪图享乐,就可以将力气全部用到本王身上,而不是在母后提出,想在大哥身边放一个人的时候,主动请缨去冷宫等对方来。”
这番话落后,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谢衍的声音还带着些少年的清亮,言语也并不严厉,但压迫感却体现在字里行间之中。
牧允城倍感窒息,努力打圆场道:“殿下,徐大人甚少过问宫闱之事,所以可能……”
“既然不过问,就不该开口,宋姐姐这些年在东宫周旋不容易,也很少看错人,既然她都已经说了这两人有情,那么本王就愿意相信她。何况她现在腹中怀着本王的骨肉,知道这事的不多,徐大人算一个,更应该谨言慎行。”
“而且城哥。”谢衍轻声道,“本王没有和你说话。”
闻言,牧允城只能退到一边,再次闭上嘴,徐文钥深吸一口气,俯首道:“下官知罪。”
“徐叔叔,没有下一次。”谢衍慢慢走下来,亲自将徐文钥扶起,笑了一下道,“原本今天召钟昭来,就没指望他当场倒戈,反正二哥那身体也活不了几年,等到人一死,除了本王,钟昭还有选择吗,难不成四哥?本王等得起。”
——
事实证明,还真有。
钟昭到底年轻,受伤的手臂在七月已经能提些不重的东西,入了八月,写字批公文便没什么妨碍,除了伏案时间长会有些酸痛,需要活动活动外,问题不是很大。
而这两个月以来,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待在端王府。
谢淮现在已经不怎么上朝,躺在床上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都长,钟昭来频繁往这边跑,主要想见的人也不是他,而是谢时泽。
“让先生久等了。”谢时泽今年十五岁,面容愈发像他的父亲,不过眼角眉梢少了几分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拱手问安时已有几分风流之姿,“刚刚我想去宁王叔府上,可在路上遇到了段公公,他行色匆匆,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说我还是先回来比较好。”
尽管谢时泽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历练,笼络以前就站端王这边的朝臣还算顺利,但眼下朝上有谢衍,身为皇后所出的嫡子,他在很多摇摆不定的人那里有先天优势,谢时泽的势头不算足,很多时候靠自己打探不出什么消息,在钟昭面前乖得很,“不知先生……?”
钟昭听着这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由停下批改他文章的手,一言不发地轻轻转了转手腕。
见此一幕,谢时泽自然地在人旁边坐下,从袖中拿出一瓶药油,打开后便准备往他腕上倒。
毕竟两人年纪差得没那么多,钟昭以前于谢时泽来说,主要还是玩伴,但自从谢淮的病渐渐重,钟昭也明明白白地表露出了会扶持小主子的念头之后,谢时泽对他的态度便愈发恭敬,就差没举行拜师礼,真给他磕头喊师父了。
“世子不必如此。”钟昭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便避开对方的触碰,将书案上的纸推过去,“先别想那么多,看看这个。”
“……是。”谢时泽吃了个软钉子,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让看自己写的东西就低下头,不过思绪飘到哪里去,不由他说的算。
在钟昭第二次开口问话,没有得到回复后,索性也不再继续讲,直到谢时泽自己从沉思中脱离,意识到周遭太过安静,才如梦方醒般转过头,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抱歉,先生。”
他很少有这样的过失,有些难为情,解释道,“我就是……”
“坐下说话。”谢停入宫对皇帝讲那番话的时候,乾清宫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而离开皇宫后,他也只对钟昭说过自己的打算。钟昭想到昨天皇帝才问过自己哪处地界适合皇亲离京混吃等死,心里明白八成是对方想好了要把谢停赶去何地,示意了一下椅子道:“世子忽然如此,是想下官跪着回您吗?”
“先生言重了。”谢时泽摇摇头,这才重新落座,叹了口气道,“不过宁王叔最近少来端王府,我担心他像上次一样有什么动作,如果真是这样,总要早做打算。”
打从谢停执意对谢英出手,导致谢淮呕出了那一口血后,谢时泽对自己这个亲叔叔就很有意见,并且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点意见还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以前谢淮撑得住的时候,每每看出来都会言语上敲打几句,严重的时候可能还会叫他去书房跪着,于是谢时泽多少还会掩饰一下自己的不满,如今则省了这步。
尽管谢淮为了自己的目的,做主让谢停娶了很多他不感兴趣的人,导致自己弟弟的名声一开始就不怎么好,但对他也是实打实的疼,不愿意让对方受任何苦。
但是显而易见,谢时泽不可能把这份爱重延续下去,莫说以后和谢停的后代互相扶植,谢停落难他不踩一脚已经很手下留情。
钟昭把谢时泽眼里淡淡的厌恶看得非常分明,沉默片刻后道:“世子无需为此事忧心,如果下官没有猜错的话,段正德此去宁王府,目的应该是宣旨。”
第114章 登门 我们谈谈?
段正德在宁王府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傍晚的时候便有消息传了出来,钟昭一语成谶。
因德行不端,言语无状, 皇帝给谢停在汾州划了块地, 命他在三天内前往封地,非诏不得回。
与此同时,五皇子衡王谢谆久在西北,屡立军功,皇帝也八百里加急给他颁了一道圣旨,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受赏。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 谢停先前在乾清宫说的那些话才传了一点出来,谢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连夜命人去宁王府叫人过来。
但是谢停却以收拾行李为由, 将端王府派去的小厮打发了回去。
彼时钟昭给谢时泽讲完课业,正要离开, 突然被管家眼神闪躲地拦住, 看着对方愁眉苦脸的表情, 点点头去了一趟谢淮的卧房。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钟昭昏迷刚醒时,谢停就在他的榻前守着,此时谢淮俨然已经反应过来,明白了对方恐怕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忍不住抬头质问, “你究竟是我的谋臣,还是他谢停的谋臣?”
“……”又气又急之下,谢淮有些口不择言,竟像是要跟谢停划清界限一样, 钟昭看着他苍白脸庞上病态的红晕,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坐在了不远处的矮凳上。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谢淮便醒过神来,颓然靠在了身后的床板上,自问自答地道:“我和他又有什么差别?灼与,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同样很难做,别往心里去。”
先前谢停对谢英出手,谢淮却选择安抚秦谅,跟他对着干,事后还试图笼络江望渡的事,到底在两人心里留了裂痕,谢时泽的态度不过是较为尖锐的一种表现。
这份裂痕不至于让兄弟反目,却也没法轻飘飘揭过,他们依然希望对方好好活着,心愿得偿,但有些东西确实跟过去不一样了。
钟昭看了一眼正在往谢淮背后塞枕头的谢时泽,轻声道:“殿下,下官想单独跟您说句话。”
谢淮闻言一愣,随即颔首,示意谢时泽不要在这里忙活,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一众围在榻前等着伺候他的下人离开。
房间空下来后,钟昭才道:“现如今谢英已死,若让宁王殿下留在京城,陛下只会看他愈发不顺眼,这时候走不是坏事。”
顿了顿,他慢悠悠回头看了看门口方向,转回来之后道:“恕下官说一句冒犯的话,世子……宁王离京,对端王府也有好处。”
“说来说去,停儿还是怪我。”谢淮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衰败下去,府中的事务已经大半交由谢时泽打理,如果谢停不走的话,那待他百年之后,这对叔侄保不齐还会有一场搏杀,那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宁王殿下不是想走。”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委婉下去也没意思,钟昭直视着谢淮的眼睛,低声补充道,“他是不得不走。”
谢淮用力闭了一下眼。
随着钟昭那句话落下,屋子里好半天都没人出声,以钟昭眼下跟谢淮的熟稔程度,并不会因为对方不语便感到不安,遂跟人一道保持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
半晌之后,谢淮捯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在我彻底合眼前,我会尽量让父皇调你进内阁。”
说着,他朝钟昭伸出一只手,眼睛里带着几丝热切的情绪。
钟昭上身前倾,扶住了谢淮的手臂,随后听见对方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何家子嗣没有拎得出的,本王最仰仗的人还是你,待转过年,你正式收时泽做学生吧。”
跟永元三十二年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不同,钟昭的身份跟当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谢淮这一句话也加上了时间期限,是货真价实地要与他建立某种联系。
钟昭没有迟疑太久,很快便颔首说道:“好。”
缓了片刻,他在心里补上了刚刚谢淮没有出口的话。
何归帆儿子孙子这两代,确实没有很出挑的年轻人,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谢淮之所以不想找他们,而是对钟昭说了这近乎托孤的话,还有个非常关键的原因。
那就是何归帆并非他一个人的外公,同时也是谢停的。
在他身体还好的时候,何归帆和宫中的淑妃都很明显地更喜欢,也更看好他,为此不惜将谢停推出去当一个顽劣成性、好色纨绔的靶子,但现在局势已经大改。
对于他们会在自己儿子谢时泽,以及谢停中选谁,谢淮心中有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近来你在朝上跟晋王对着干,跟怀远将军互相弹劾的事,时泽都跟我说了。”谢淮见他应允,胸中提起的那口气松了一些,但旋即又问道,“先前本王要你替我拉拢他,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殿下多想了。”那段刚刚把谢英拉下马,自以为能跟江望渡长相厮守的日子,钟昭现在想起来甚至觉得恍如隔世,实话实说道,“下官当时……并未觉得为难。”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跟江望渡私下里没有往来,明面上也撕破了脸,他逮着江望渡治军上不符合规范的地方不放,江望渡也翻出了他治水时杀的几个贪官,以程序不合规为由指认他滥杀无辜。
皇帝对此的态度很明白,各打五十大板,去了江望渡五城兵马司总提督的名头,罚了钟昭一年俸禄,声称若再犯,革职查办。
谢淮不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却将他们对彼此的态度看得明明白白,苦笑一声道:“江望渡几乎将停儿手底下的人全杀干净了,如果可以选,我如何愿意走这一步,只不过在武事这方面,我跟晋王没法比,所以才……
钟昭说道:“下官明白。”
谢衍的外祖是兵部尚书,掌天下军卫武官选授之政令,虽然这些年已经不领兵,但是在军中的威严犹在;而江望渡未满三十岁便独掌西北军权,一旦他也站在谢衍那边,对谢淮的打击是致命的。
只可惜世上之事,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谢衍用宋欢肚子里的孩子,轻而易举便将江望渡收归了麾下,谁都无法更改。
谢淮注视着钟昭沉静的面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意:“事到如今,纵然想退也退不了了,我死没关系,时泽怎么办?”
“下官必竭尽全力辅佐世子。”钟昭隐去心里那句‘只要他不起什么幺蛾子’,认真地道,“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他出事。”
“谢谢。”谢淮低低地道。
——
离开端王府,钟昭径自回家,他不想这时候去见谢停,三天后城门口送别时去一趟就可以了。
只不过他的脚才刚迈入大门的门槛,就先嗅到了一丝很微妙的紧张的气息,眉头皱了起来。
钟家正厅之中,江望渡正坐在里面饮茶,水苏给他端来了两盘瓜果点心,抬头看到钟昭阴晴不定的神色,心跳差点停了一下。
“公子,江大人到得很突然。”
他立马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解释,“小的叫人端王府找您,这还没出去呢,您就……”
此时钟北涯和姚冉早已归家,也听到了他进门的声音,但碍于儿子跟江望渡近来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斟酌再三,还是没有露面。
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下人端上来的东西也很寻常,只是一些厨娘每日做出来待客的樱桃酥,并非姚冉亲手烹饪的点心。
钟昭没有回水苏话的心情,从人身边走过去,坐在江望渡对面吩咐道:“带其他人下去。”
这个其他人里包括钟家的小厮和丫鬟,自然也包括跟江望渡过来的孙复。水苏将自己能随意支配的下人打发走,而后来到孙复面前,给他指了指门外方向:“请。”
“钟大人,我们过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孙复时至今日都没搞清楚,他们明明前一天夜里还如胶似漆地贴在一起,怎么第二天就针锋相对得像是什么生死仇敌,瞥了小口小口咬那个破樱桃酥的江望渡一眼,愈发觉得不服气,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所以你不用……”
“将军就是这么御下的?”钟昭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终于转头与江望渡对上视线,慢慢说道,“真让下官刮目相看。”
此言一出,孙复当即瞪大了眼睛,好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而江望渡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孙复差点气绝:“公子!”
“孙副将还是快些走吧。”水苏的目光在屋内几个人身上来回转,见状直接非常大力地拉了一把孙复的胳膊,语带暗示地问道,“主子们的事,轮得到你过问?”
“……”水苏戏子出身,扛着水桶在桩上站着练功是常态,孙复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还真被他拽得一趔趄,最后看了看没有容情意思的钟昭,以及并不打算就此翻脸的江望渡,气冲冲地转过头,七个不平八个不忿地走了。
最后两个不明真相的人离开后,谁都不需要再有任何伪装,钟昭面上最后一丝笑模样消失不见,江望渡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声音冷肃地道:“我们谈谈?”
根据前世的轨迹推演,不日边关便会再起战事,江望渡是最好的带兵人选,同时也意味着他很快就会离京,没法守着宋欢生产。
钟昭清楚江望渡今天登门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怕自己像在照月崖那天一样发疯,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直接想办法把人弄死。
尽管他们都很清楚,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流了一半谢衍的血,但毕竟不能立刻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谢衍不可能把宋欢和他接到府里,顶多就是让徐文钥所辖的锦衣卫,在他们母子居住的府邸外多留心,排查一下什么可疑人士。
但是显而易见,他们也不是谁都能拦住的,对于钟昭这个给皇帝办事的天子近臣、兼跟宋欢有血缘关系的表哥,锦衣卫没有任何办法,更不会把他列为怀疑对象。
眼下江望渡已经不负责五城兵马司,如果钟昭下定决心,想让谢时遇活着还真要费番功夫。
“我对跟你谈没兴趣。”钟昭扯了下唇角,语气森然地道,“而且将军不用在这里白费口舌,跟我废话有什么乐趣?今生边境这一战根本轮不到你打,你有大把时间能陪在宋欢的身边,就是想认谢时遇当义子,都没有人会拦着你。”
“……”江望渡原本半低着的头猛地抬起,“你什么意思?”
第115章 求人 衣服脱了,然后过来。
钟昭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警惕, 扯唇笑道:“镇国公任西南督帅,你大哥在内阁风生水起,你又在西北大权独揽, 江望渡, 你不觉得江家实在太盛了吗?”
自大梁开国以来、甚至往上追溯几代,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文武都做到这般程度的家族,能存活超过两朝,盛极必衰,亘古通理。
两年半前,钟昭曾根据江家的现状写过一封信, 劝皇帝三思,不要让江明和江望渡同时在外,如今同样能在中间掺一脚。
江望渡从椅子上起身, 一字一顿道:“你想让我爹打这场仗?”
如今皇帝的状况很差,没比谢淮好上多少, 坚持三天上一次朝已经很不容易, 最常召见的就是内阁几位老臣以及钟昭。
钟昭低头喝了一口茶,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此乃陛下圣心独裁之事,下官说了不算。”
“我爹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虽然江望渡和江明不睦已久,但是眼下蓝蕴已经远走,母子此生都未必有能再见的那一天,他对江明观感很复杂,亲近不起来是一回事, 不希望对方死又是另外一件事,“如何上得了战场?”
“我说了,我的话未必作数。”谢英死后,江望渡没多久就开始跟谢衍接触, 皇帝将一切看在眼中,心里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钟昭抬眸看他,轻描淡写道:“何况六十怎么了,正是老当益壮的年纪,桓国公六十的时候还在打灭国之战,这样有经验的将军出山未必逊于后起之秀,这点你不清楚?”
江望渡用力咬牙,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钟昭嘴里说出来的。
良久,他等到脑子里那股眩晕的感觉过去,上前几步夺过了钟昭手里的茶杯,没有一丝迟疑地挥臂砸在了对方身后的空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两人耳中,仿佛那东西不是被摔在了地上,而是碎在谁的心里。
江望渡道:“如你所言,桓国公以六旬之躯在战场调兵遣将,确实是一时美谈,但是后来呢?”
钟昭睨着对方眼中的火焰,语带戏谑地反问:“什么后来?”
“后来桓国公在这场战役里断了条腿,原也不算什么,却勾起了陈年旧疾,在边关几个月,延误了治疗时机,从此走路都要拄着拐,永远告别沙场。”江望渡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厉声道,“他停灵时,你不是也去吊唁了吗?你恨我没问题,拿这种老将军说什么事?”
“好个为国效力的老将军,好个清清白白的忠臣良将。”江望渡在盛怒之下没有丝毫留手,钟昭被扯得上身前倾,声调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问道,“功过不能相抵的道理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否则为什么非要去挨那四十廷杖?”
听到这句话,江望渡的手松了一些,这一瞬间的卸力立刻被钟昭捕捉到,反客为主地按住江望渡的脖颈,往自己的方向一压。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江望渡顷刻间半跪在了他的面前,回过神来的同时眉头也皱了起来。
钟昭仿佛没有听见对方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手掌向上扣住江望渡的脑袋,扯着人的头发让他看向自己,兀自道:“曲连城护佑大梁太平几十年,这没错;但他放纵亲子残害百姓,春闱舞弊,以致后来上山为寇,为祸一方,若陛下秉公办案,曲家当日就该绝了。”
顿了顿,他将手从江望渡头上挪开,转而拍了拍对方的脸:“何况镇国公身体比桓国公要好不少,上辈子你死了他都还活着——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钟昭低头注视江望渡的面色,对着眼前男人释放恶意的快/感让他由衷地笑了笑,随后起身看向被对方摔碎的茶杯,颇有兴致地问:“从前我怎么不知道,将军还有在别人家里摔东西的爱好?”
江望渡没有立刻答话,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垂眼时头上的玉冠一晃,落了几绺头发在肩头,却依然不改他通身的凌然之气。
他对钟昭的打趣置若罔闻,兀自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钟昭眼里的笑意渐渐收敛,只剩嘴角还有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好整以暇道:“你说什么?”
“桓国公年轻时为国征战,疏于对孩子的管教,也没能陪伴在夫人身边,所以在她去世之后,才会如此溺爱曲青阳曲青云兄弟,这一点你很清楚。”江望渡和钟昭站的位置非常近,只需稍稍抬眼就能与人视线相接,“我爹在外领兵数十年,身上的旧伤一点不比桓国公少;且他这些年深居简出,好不容易才打消了陛下对他功高震主的怀疑,这时候给他下一道上战场的圣旨,跟催命符有什么区别?”
在这一刻,钟昭竟清晰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失望。
可江望渡在失望什么?
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罪魁祸首是谁一目了然,普天之下谁都能指责他,唯独江望渡不能。
“催命符……”钟昭在唇舌间品味着这个词,忽然一笑,“就算真的是这样,又能如何?”
“你对我做过什么,对我家人做过什么,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想来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他不再有任何遮掩,明明白白道,“前世你死得太早,没有听见你那副将对我讲过什么;当日我提着你的头颅站在人群中,孙复说——”
话到此处,江望渡似乎也忆起了上辈子那把剑从自己喉咙处捅/穿的感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钟昭复述道:“他说要把我家的男丁女眷活埋,即使是死了的人也要拉出来鞭尸,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杀了你。”
江望渡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牙关紧闭,咬出了咯吱咯吱声,摇了摇头道:“别,你别……”
“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你。”钟昭宛如没有听到他的阻拦,凑近对方的脸,两个人的呼吸立刻纠缠在了一起,语气也带上一些暧昧,脱口而出的言语却是,“想要你我间的恩怨消除,只有你我之间的一个人全家死绝才行,或许——”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钟昭拖长音停了好久,江望渡闭了闭眼,出声问道:“或许什么?”
钟昭淡淡地道:“或者你们举家谋反,结束得还能快一些。”
“……”江望渡沉默片刻,“一定要这样吗?”
“你搞错了一件事,江望渡,不是我非要如此,是你逼的,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拜你所赐。”钟昭道,“保家卫国的将军怎么样,稳扎稳打进内阁的臣子又怎么样?你以什么心态在我家放出那把火,我便以什么心态劝陛下送镇国公去战场,就是这么简单。”
前世钟昭没有其选择,只能在仇恨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今生他年少登科,出尽风头占尽风光,眼看着谢英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时,本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下了。
可谁知道照月崖那天,江望渡刺入他腹中那一刀,又让他回到了那个混乱无比的晚上。
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了以前的老路,甚至更过分,利用皇帝的倚重和手里的权力,刻意针对一个已经年老的将军,何其良知泯灭,是非不分。
但是如果抛掉江明这些头衔,只把他当成一个老人来看,这就是江望渡曾经对他做过的事。
如果他不原样奉还,将这些痛苦施加在江望渡身上,他又如何对得起上辈子死无全尸的父母妹妹,以及挣扎求生的自己?
钟昭不是自认不是圣人,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好人,如此大的仇怨横在中间,即使钟昭非常清楚地知道,江望渡才是此次边关一战最好的主帅人选,也没办法做到眼睁睁看他打下前世那场让他彻底功成名扬的仗,从此在武事上占据绝对话语权,谁都不能挡其锋芒。
大梁跟玉松那一役,钟昭已经在什么都不知道时,替江望渡拦了一次江明驰援,提前让皇帝和百姓看到了他独自领兵的能力,牢牢将西北握在手里,如今他要做的依然是阻拦,目的却截然不同。
“此前种种,皆我一人所为,我没什么好说的。”江望渡默默半晌,哑着嗓子说道,“我出族。”
这年月讲究群而居之,无论普通百姓还是世家子弟,每家每户都有相对应的族谱,即使闹到分崩离析要分家,众人也都在族谱上有自己的位置,轻易不会更改。
而出族的意思,就是自请脱离所在的宗族,从族谱上除名,在外面另开一脉,不得顶着原来家族的名头行事;无法继承家业;若没有后代,也无法过继旁支;可以说从此天大地大,都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就算哪天死了也无人祭扫,区区一抔黄土而已。
钟昭一直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欲言又止的情绪,以及层层压抑过后的痛苦和委屈,就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
可江望渡从来就没检讨过当时自己的行径,又谈何隐情。
“若你还是原来的纨绔子弟,这事或许还有得谈,但时至今日,你以为镇国公会同意?”钟昭嗤笑出声,紧接着走上前,恨声问,“而且你这算什么?”
前世江望渡害死他一家,没有半点悔过之意,只说如果重来的话会连他一起斩草除根,一个人都不会放过;真相揭开反目那天被他将头死死按在地上,还能嘴角溢血地对他说着最恶毒的话;然而如今眼看着要牵连到自己的家人,轻描淡写一句出族,就想将做过的恶事和家人切割开,孤身一人承担后果,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同不同意,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跟你无关。”江望渡偏过头不看他,低声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这件事确实跟我爹毫无关联;我也知道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什么,所以我不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钟昭眯了一下眼睛,反问道:“不过什么?”
江望渡回道:“我不过是想求一求你,等到我脱族以后,便将我和江家分开看待,你我之间怎样都不要紧,别累及无辜。”
钟昭被对方逗笑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无辜二字?”
“灼与。”关于有无资格的质问总是无比刺耳,江望渡没有回答这句话,突然目光极热地对上了他的视线,伸手扶住他的腰,“何必在我面前装,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你的眼神真的很难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