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闻言拧起了眉,却没有立刻开口讥讽对方的蓄意勾引,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内心深处他也非常明白,即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江望渡对他依然有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吸引仿佛两个人只要面对面就会产生,跟任何境遇和经历的事情都无关,只单纯出于本能。
就像现在,江望渡说出来的话越气人,面上的表情越冷漠,眼睛里对他的不满越盛,他就越想把这个人按在地上、榻上、桌上,总之随便什么地方都好,只要最后能让这张脸只剩一个表情,嘴巴张开后只会哭,他就会获得一种身体和心理上的巨大满足,深爱又痛恨,扭曲而狂浪,如他们的关系一样。
钟昭在思绪转过一圈,目光审视地在对方脸上停留许久,突然不轻不重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低笑一声道,“你这是在求人吗?”
两个人挨在一块的时间太长,江望渡连躲都没躲一下,显然同样情动,全无刚刚的疾言厉色,听到这话含糊地嗯了一声,主动跟人鼻尖贴着鼻尖,道:“只要你答应我,随便你怎么玩儿。”
钟昭不置可否,从地上捞起一块茶盏碎片,坐回原位之后手上把玩着这东西:“镇国公一把年纪,劝陛下让他去战场,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件事情不是完全不能谈,但求人没有你这样的。”
江望渡将自己腰间的剑摘下来放在一边,头上的玉冠已松,他干脆直接拿了下来,墨般的长发全部披散下来,有一部分粘到脸上,又被他抬手拂到了一边。
听罢,他问:“你想怎样?”
他们对彼此太熟,话又说到了这份上,再磨蹭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钟昭懒得跟他卖关子,双腿叉开,指了指中间的空地道:“衣服脱了,然后过来。”
第116章 喜欢 你喜欢上我了?可你喜欢的是谁呢……
他们此刻身在正厅之中, 尽管门窗紧闭,外面也被水苏叫人牢牢守着,一只苍蝇都放不进来, 但毕竟不是适合做这种事的地方。
钟昭要他现在这么做, 多少存了些折辱的心,却不想江望渡毫不忸怩,眼都不眨地盯着他,三下两下弄完后,赤脚走到了他身前。
然后江望渡一手扶着他的膝盖,屈膝跪了下来。
钟昭见状挑了一下眉。
其实他说刚刚那句话的时候, 本意只是想让对方站过来,但江望渡在这方面从来都比他更放得开,直接便理解成了另一番意思。
“江大人还真上道。”在江望渡将头埋下去前, 钟昭伸手钳住他的下颌,手里的瓷片紧紧地贴着江望渡的脸, 在脸侧压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距离破皮流血只差一步, “希望一会儿也能如此。”
——
两个时辰后,钟昭率先从正厅走出来,将江望渡带到卧房中,两个人外表看去跟方才没有太大区别,步子迈得也很稳健。
水苏上前隐晦地问需不需要什么药,钟昭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望渡也仅是笑着摇头。
然而当卧房的门关上后,江望渡顿觉难以支撑,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没有一头栽倒下去。
钟昭摸着右肩对方咬出的伤, 并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道:“等会儿会有人将热水送过来,你洗个澡之后直接回去。”
“大人怎么这般翻脸无情?”江望渡闻言扬起头,系得稍微有些松垮的衣袍随着动作上下起伏,领口歪歪扭扭地往旁边翻去,露出一截突出的锁骨,上面有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痕,是刚刚钟昭用碎瓷片划出来的,不深,存在感却很强,“不留我住一夜?”
“你说这话有意思吗?”钟昭没有上前扶人,坐在榻上隔着衣服抚了一把小腹已经落疤的刀伤,方才江望渡在这上面又亲又咬,后面手也没离开过,因此直到现在还泛着红,带着轻微的痒和麻。
他往后仰了下/身,语气已经恢复冷静,并不像原来那样句句带刺地针锋相对,但仍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还是说江大人不放心我,担心分开后我去找陛下进言,所以想留下来盯着我?”
江望渡被刺得沉默半晌,过了好半天才问:“那你会吗?”
闻言,钟昭的视线飘就过去,从半敞的领口往里看,江望渡被捆住手脚的样子似乎又在眼前,如果把现在这身衣服扒掉,对方的身上还有不少红绳留下的勒痕。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谏言归谏言,陛下听不听并非我能左右,镇国公年岁已高,念及旧情,又岂会让他奔赴战场。”
“这么容易就松口了?”江望渡哪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哑然,扯了扯唇道,“所以之前你那些话,只是讲来唬我的?”
“那倒不是。”钟昭清楚自己刚刚有些口不择言,但要他就这样应允江望渡的所有要求,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只说镇国公出不了山,可没说这桩差事一定能落到你的头上,咱们各凭本事。”
说到底,钟昭在这件事上依然不肯松口,依然不肯让他去边关。
江望渡走到他面前,有那么一刹那连身上的疼都忘了,紧紧皱着眉头开口问道:“时下朝中可用的武将没有几个,年轻一辈里能领兵的就只有我和杜建鸿。”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了顿,看向表情冷淡的钟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继续:“杜建鸿更愿意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昭半抬着头与江望渡的对视,半晌后忽然笑了一下。
今生杜建鸿的经历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江望渡跟前第二受信任的副将,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名,战时打打仗,闲时京里晃。
虽然目前杜建鸿干的多是前者的活儿,但几个月后后他的夫人顺利生产,他就会到处送礼,向上疏通关系,宁可未来晋升艰难,也要留在京城跟家人在一起。
而杜建鸿后来一直任的北城指挥使,正是上辈子钟昭杀掉江望渡准备离开时,孙复搬的救兵。
“那是他没尝过被委以重任,一呼百应的感觉。”被一堆人用剑扎进体内的滋味,钟昭直至现在还印象颇深,他毫不躲闪地直视江望渡的眼睛,停了片刻道,“何况除他以外,不是还有曲青云吗?”
“……”江望渡一时没答话。
自媳妇儿跟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离开、大哥也被处死后,曲青云的意志一度消沉,即使皇帝看在他太惨的份上,免了他的流放之刑,他也一直振作不起来。
直到他某次夜半宿醉在墙根底下哭,将住在附近的百姓吓得够呛,告到五城兵马司,江望渡才在上书皇帝以后,将他带去西北。
曲青云是春闱舞弊案的主犯,即使死到曲家主支就剩他一个人,也不能凭军功晋升,钱不少拿仗不少打,唯独封赏想都不能想。
但撇开这些不谈,他确实承继了父亲在行军打仗上的能力,从前在父兄庇护下当二世祖时一点看不出来,如今活像是变了个人。
这件事在京城算不得秘密,钟昭会知道也不奇怪,令江望渡难以接受的是对方对曲青云的态度。
沉默许久后,江望渡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宁肯举荐这个从前犯错太重,所以即使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再大,都只配当大头兵的曲老二,都不能成全我?”
“身在乱世中,你我都是陛下破格提拔,换到曲青云身上为什么不行?”人在突逢大事后性情大变本就是正常的事,江望渡的二十二岁是一道分水岭,钟昭的十七岁更是。他无所谓地道:“何况陛下已经赦免,顺势而为罢了……”
剩下的话钟昭没有说完,因为江望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端了杯茶过来,听到这里,直接忍无可忍地朝对方的脸泼了过去。
“陛下赦免,他赦免的多了!”
江望渡感觉血往头上涌,嘶声低吼道,“陛下还想过赦免谢英,让这个长子继承皇位,你那个时候怎么不知道顺势而为?”
这杯茶来得太过突然,钟昭讲刚刚那番话的时候已经半低下头,视线并没有落在江望渡身上,全然没想到会有这一遭。
淅淅沥沥的茶水顺着鼻梁和下颌往下淌去,钟昭闭了一下眼睛,旋即一下子站起身来,掐着江望渡的脖子将人按住了榻上。
“你还有脸跟我提谢英?”江望渡这一整个晚上的态度都很怪,很多时候看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陌生人,钟昭不懂他为何如此,却能感觉到自己面皮上的肉在抽动,每一个字都是从牙关里咬出来的,“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亏你还是个文官。”钟昭的力道一点都不轻,江望渡用全身的力气去掰他的手,好不容易争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立刻针尖对麦芒地骂道,“舞弊一事向来为天下文人所不齿,明明你自己也是寒窗苦读过来的,受的磋磨一点都不少,难道不明白曲青云所犯之罪何其严重,怎能说出这种话?”
钟昭双目充血,五指逐渐收紧,差点被他气笑了:“到底是寒窗苦读苦,还是眼看着父母妹妹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只能眼看着仇敌扶摇直上,却无能为力苦,你是天生没爹没娘,还是当真一点良心都没有,难道想象不出?”
“说句自负至极,保不准要天打五雷轰的话,我从小被说文曲星转世,做文章永远名列前茅,师父对我好到犹胜他亲子,自有记忆起,在这方面我就从没逊色过任何一个人,天下文人读书苦?真有意思,天下文人关我什么事?”
盛怒之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甚至比前世砍下江望渡头时都要可怖,但到了这个时候,钟昭的语气却偏偏温柔下来,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和,声音低而轻,“他们之所以觉得苦,是因为他们蠢;蠢到皇上给了机会都抓不住,明明做了状元进翰林院,起草三年诏书还是只能在六品熬,一个个活到五六十,时至今日却要恭恭敬敬低下头,给我这个岁数够当他们儿子孙子的人行礼。”
“你在这里放什么狗屁?!”江望渡眼见实在挣脱不开,腾出了一只手在身边摸索,碰到自己先前泼茶用的茶杯,握紧之后便往钟昭头上砸,厉声质问的同时,语调之中竟然还带着一丝颤抖,“钟昭,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过手掌大小的杯子能有什么重量,砸在身上也带不去多重的伤,江望渡几乎分不清茶杯碎裂以后,是自己手指间流出来的血多,还是钟昭脑袋上流的血多。
总之那些血一路往下滴,落进江望渡的眼睛里,逼得他不得不拼命眨眼才能摆脱那种不适感,次数一多,眼泪也不由得往外冒。
滚烫的泪水从江望渡的眼眶涌出来,落在牢牢扣在他颈间的那只手上,钟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般将身体向后仰,再度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失望这种情绪。
只不过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明白了江望渡在想什么。
“我不是变成这样,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钟昭喉头发哽,一时间竟也生出了流泪的念头,但他强忍着没让这滴泪落下,而是嗓音沙哑地继续道,“江大人摇身一变,从走街串巷的纨绔变成了保家卫国的兵马大将军,自然可以大言不惭地在这里讲道理,可你知道我前世杀了多少人,其中无辜的有多少,冤屈的又有多少吗?”
从江望渡捅了他那一刀,将他从崖上推下去,并且在钟家放出那把火开始,钟昭便成为了这样的人,也只能成为这样的人。
年少时有过的清明理想,以及远大抱负早已蒙尘,或者说如果他还是原来那样,根本也活不到能将剑刺入江望渡脖颈的一天。
“你喜欢上我了?”眼下的场景实在荒谬,钟昭松开对江望渡的桎梏,面容倦怠至极,低声问,“可你喜欢的是谁呢?”
第117章 衷肠 你家那把火不是我放的。
江望渡被解除了禁锢, 立刻翻身坐起来,喉管不受束缚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大口地喘气,紧接着又开始咳嗽, 眼神却有些涣散。
前世永元三十二年, 蓝蕴病到只剩一口气,江明不肯为她给宫里递帖子找太医,江望渡职衔太低更无实权,又是个人都知道他跟他娘不得镇国公看重,私下求见时没一个太医开门,将京中能找的大夫找了个遍, 却始终一筹莫展。
迫不得已下,他跑到东宫外长跪不起,恳求谢英请张霁出面。
即将失去母亲的恐惧将他深深笼罩在内, 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急得六神无主, 只差没当着太子的面哭出来。
而谢英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颇有兴趣地问:“这是你的?”
江望渡彼时全然没有心思陪谢英闲谈, 但如果不让谢英满意,他母亲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
于是他抬起头看了对方指间的东西,点了点头道:“是。”
江望渡大哥娶亲很早,长子已经启蒙,家中请的先生某天起了逗小孩的念头,故意坏着心眼儿, 给人出了道关于城防布兵的题。
他当时刚从兵马司回来,偶然路过听到这一句,将自己关在房中深思半日,把看法写了下来。
“不错啊, 写得挺有意思。”他不知道这张被他夹在书中、按理说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纸页为何会到谢英手里,但总之,谢英在听了他的回答之后笑了笑,打趣道,“以前你说想去军中历练,我只当是玩笑,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想法。”
江望渡浑浑噩噩,勉强应声:“多谢殿下夸奖。”
谢英一看他的表情,表情不由得变得有些无奈,将那张薄薄的纸张扔下来,叹道:“行了,既然你有这个心,本宫成全你。”
“卑职不敢。”江望渡嘴唇干裂,缓缓摇头,“家母……”
“这个更容易。”谢英浑不在意地打断他,“我有个妾室中了蛇毒,需要一味很难求的药材才有救,我的人寻到西北,结果去晚一步,药材被别人采走了。”
江望渡对药草之类的东西毫无了解,满以为难求也能求到,匆忙点头道:“卑职去替殿下买。”
“没有你说得那么容易,那草药只有一株还是两株。”谢英道,“如果你能将它弄过来,交到东宫,我就让张霁去为蓝夫人诊脉,他医术如何,想来你很清楚。”
珍贵到不远千里前往西北也要采的药,拿回来却只有那么少。江望渡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问道:“他们也是想救人吧。”
谢英歪头注视着他的表情,闻言点点头道:“当然,那家的孩子比你小五岁,同样为救母命。”
江望渡沉默片刻,纵然已经因为蓝蕴命悬一线,急到按在地上的双手都在抖,但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头仍划过一丝不忍。
这点情绪很快被谢英捕捉到,他觉得有些好笑,诧异地问道:“你还有心情同情别人?”
谢英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刚刚被自己扔下来的纸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忽然道:“这样吧,本宫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说着,他蹲下来凑近江望渡,轻声道:“你本来就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又有这种见解,当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可惜了。”
此时江望渡已经从对方嘴里听得很明白,那什么劳什子摘星草珍贵异常,若换到救人性命这上面,基本就是只能活一个的意思。
如果他顺着谢英的指示,把东西抢过来,死的就是采到这药那一家的女主人;但如果他拒绝,蓝蕴决计活不过今年冬天。
在这种天人交战中,他分不出任何精力思索当朝太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要提拔自己,更没有心情为此感到窃喜。
跟谢英想象中的情景不同,江望渡哑着嗓子道:“卑职不敢。”
“不敢什么?”谢英定定地盯人半晌,忽而笑了笑道,“你若是想做将军,迟早要提剑杀人,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又有何区别,而且你还没有听本宫说任务是什么,这么着急拒绝又有什么必要?”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回味的事,语调放得很低,几近蛊惑道:“轻舟,别怕,本宫刚被父皇扶为太子,穿着册封吉服往东宫走时心里也很慌,总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鸠占鹊巢者。可是谢淮非嫡,谢衍非长,我当太子有何不可?”
江望渡抬起头,猜出了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听,遂张了张嘴道:“殿下——”
“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本宫就赐死了个以前给过我难堪的太监,把他扔去了乱葬岗。”谢英话罢,得意地笑道,“效果非常好,再也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江望渡闭了闭眼,那太监他也认识,皇后宫里的宠侍,霍景的徒弟,喜欢拜高踩低出了名,不止年少时的谢英被挤兑过,就连江望渡也听过几声奚落。
二十二岁的江望渡手上确实没有人命,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报复欺负过自己的人的念头,刚知道对方没了命,还是被谢英下令杀死的时候,他也在心里高兴过。
但问题是还没高兴多久,他就从别人口中得知,谢英的赐死并不只是单纯的白绫或鸩酒。
他派人砍下这个叫周束的太监的手,命对方自己吃下去,并且在周束又哭又叫不肯从命的时候,又砍下了他的另外一只手。
周束惊恐不已,当真俯身像狗一样去撕咬自己的残肢,谁知谢英欣赏了一会儿,又突然失去兴趣,把人拖下去用钝刀割了喉。
皇后得知以后愤怒不已,她倒是没有多心疼一个下人,更多的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即刻便把他告到了皇帝面前。
而皇帝显然也没想到谢英能做出这种事,把人叫到乾清宫申饬,但谢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周束给自己带去的痛苦放大无数倍,还给皇后上了个眼药,提了一嘴前段时间皇帝病重,皇后非但没在身侧尽心服侍,反而将全部精力放在前朝,替谢衍筹谋的事。
于是这事到了最后,皇帝轻飘飘地劝了皇后两句,无需因为一个太监跟太子过不去,便一锤定音,不许任何人再议论,甚至以周束从前冒犯太子的名义,着命锦衣卫把他的尸身拉出去鞭三百。
“这种能救亲娘性命的东西,谁也不会轻易交出来,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所以本宫是一定要杀了他们的。”谢英把江望渡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现在我让你去做这件事,若办得好,等你娘好起来,我推你去军营历练,以你的天资,一定能闯出个名堂。”
“殿下,我……”江望渡猛地将手抽回来,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看着谢英悬在半空的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冒了一后背冷汗,匆忙解释,“卑职并非有意冒犯,请殿下恕罪。”
谢英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面前宛如惊弓之鸟的江望渡,过了好久才低声道:“杀人是会上瘾的,只要多来几次,你一定也会爱上这种感觉。我们如此相像,本宫相信你会是我最好的帮手,且我们从小相伴,你这么害怕我干什么?”
江望渡头皮发麻,脚步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就在他再也忍受不了,准备干脆转身离开的时候,谢英忽然又道:“江望渡,你想清楚,只要踏出这扇门,蓝夫人的事情本宫绝不会管;而且就算你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宋才人中的蛇毒,本宫依然会想办法解开。”
江望渡的手已经触及门框,听到这话却又生生止住,谢英信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给了他最后一击:“如果让我来,指不定会造成什么局面,你的同情心如果真那么泛滥,还不如自己动手,让他们死得痛快点。”
“殿下,这是要下地狱的。”江望渡哪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再次折身跪在地上,语气惶恐中又带着绝望,“您如今已经贵为太子,为什么要如此滥杀无辜?”
“无辜?”谢英像是听见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过了好半天才摇着头,伸手扶住江望渡的肩膀,“如果活着时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下地狱又有什么不好?你被镇国公丢进宫的时候才三岁,被曲青阳推下照月崖的时候七岁,如果没我早死了。父亲不疼,嫡母不慈,大哥不护,他们谁觉得你无辜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望渡,表情淡漠而讥讽,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愚蠢的孩童:“而且你有一句话说错了,我不是现在才要下地狱,在我母妃悬梁自尽,尸体无人收敛时起,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
钟昭放开江望渡,后退几步,紧紧抿着嘴唇,已经没有了流泪的冲动,眼眶干涸得像是要着火,一动不动地盯着江望渡。
而江望渡缓过来后,没有从床榻上下来,更没有抬头看他,足足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像是陷入回忆一般喃喃道:“上辈子我以为你死了,从西北得胜归来之后,曾经去你待过的学堂,找康辛树康先生要你写过的文稿。”
算算时间,钟昭那时候因为心软放过了宋欢,没完成谢停交代下来的任务,差点被打没半条命,卧床多日,还真不知道这事。
听到这话,他皱眉道:“你找我师父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文章也看得一知半解,康先生说,你是他教过最优秀的学生,少时便发宏愿,想看到大梁江山永固,想为德才兼备的君主效命,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四海升平,天下归一。”江望渡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停顿半晌后忽然笑了,“上辈子你亲手杀了我,这辈子我送上门让你干,钟灼与,你说我爱上的是谁?”
从江望渡嘴里听见这个字,钟昭有那么一刹那,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耳鸣到头也跟着疼,好不容易镇定一些,心里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嘴上已经道:“你骗起人来眼都不眨,我怎么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照月崖那天……”
“笨蛋。”江望渡低声道,“骗你的,那天说的所有话都是骗你的,阿昭,我早就后悔了,如果可以,我宁可死在火里的人是我。”
话到此处,他仰起头来,面上一片惨淡:“我知道我没脸在你跟前说这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家那把火,不是我放的。”——
作者有话说:不会立刻和好(悄悄
第118章 歉意 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
八月的京城正是最热的档口, 因为不知道屋内的两个人要聊什么,水苏离开的时候特意将门窗全部关死,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江望渡刚刚才被从窒息的鬼门关拉回来, 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额头的汗不受控制地流淌,在锁骨轻轻划过去,嘴唇干裂而苍白。
钟昭定定地看对方片刻,往后退了几步,好半天之后才道:“信,我怎么不信?”
顿了顿, 他笑了一声道:“你总算说出来了。”
江望渡闻言稍微愣了下,看上去非常想问他为何有此一言,但是跟钟昭对视了一会儿之后, 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点头道:“你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钟昭在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语气微微上扬, 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调侃:“毕竟这么多年过去, 也不是白睡的,若是一点猜测都没有,真算是白重活了一回。”
江望渡咧了一下嘴,没搭话。
在很多情景之下,江望渡讲起话来都没有任何顾忌,专门喜欢拿谢英这个最敏感的话题刺激他, 被扼住脖子也要说下去,一副根本不把对面当回事的样子。
如他所想,钟昭的确出离愤怒,恨他口无遮拦, 什么话都往外冒,更恨他翻脸无情,既然以前能装为什么现在不肯装。
可就像他们反目那天一样,在这种极致的恼恨情绪中,钟昭又倏地冷静下来,想到了个问题。
江望渡为什么要说这些?
上次他们闹到如此地步时,是江望渡不知道宋欢孩子的父亲并非谢英,担心他这么早死,会导致谢时遇无法降生,为了救自己心中的贤主,这才将性命豁出去,只是为了激怒钟昭,让他放过谢英。
但是现在,谢英已经死了,谢时遇出生与否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江望渡没道理这样做。
那么他既然选择了这样做,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江大人可能不知道,上辈子孙复成亲那天,我也去了。”刚刚结束榻上缠斗,又如此大开大合地互相逼问一场,钟昭神色疲惫,平静地道,“你醉了,说了些话。”
江望渡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脸上出现了片刻迷茫,“什么?”
“你说你不成家,是因为自知有罪,死后要下地狱。”就算是没跟这人有这种牵连的前世,钟昭都不得不承认,江望渡除了在他家这件事情上之外,没干过什么非常出格的恶事,而对于一个看惯生死的将军而言,能让他一直记心上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小打小闹。
那天钟昭正在气头上,满以为江望渡对他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连带着也曲解了他前世难得的真情流露,直接给对方拍了板,认定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个好东西。
但方才,就在江望渡泼了他一杯茶后,钟昭慢慢地醒过了神。
如果江望渡对他是货真价实的无情也无义,听见了他那番话,感受到的不该是愤怒,难以置信甚至失望,而应该是忌惮。
钟昭也没白在官场待四年,清楚纯粹的政敌很难会有这种情感,它常见于亲人、师徒和爱人中,因为人只有对在乎的人才有期待。
“你师父不知道你家受废太子所害,还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江望渡听懂了对方的话,见对方听到这话精神尚可,这才没有刹闸,垂眼继续道,“他絮絮叨叨地同我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说你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天才,若得遇明君,将来必能位列三公。”
这老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刚刚话赶话说到那里时,钟昭在情绪最上头的时候,在人面前撒了一回泼,也有过类似言论,而今听来却感觉浑身都难受,不自在地抬了抬肩,问,“然后?”
江望渡见状浅笑,眼底有几丝温柔闪过:“我管康先生要了你的手稿,无事时便翻一番,想象你是如何从牙牙学语的幼童,长成才华横溢的少年,然后……”
说着,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化,抬头看了一眼钟昭,道:“然后越想,越觉得谢英实在该杀;无法将谢英拉下马,后面又因为时遇,只能保着他的我更该死。”
钟昭面色还算平静,已然明了。
上辈子放出那把火的人确实不是江望渡,追根溯源,想从他和父亲手里抢摘星草的人也不是江望渡,但是那把捅进他身体里的刀,确确实实握在对方的手上。
此为钟家惨案起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绕过去。
钟昭侥幸活了下来,又来到了家庭美满的第二世,可以慷自己之慨说不怪江望渡,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对于他家的事,江望渡并不算完全无辜。
“那个时候我太蠢了,面对太子诏命,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万全之策。”前世二十二岁的江望渡打马过长街,招猫又逗狗,真的就是个混日子的兵马司指挥使,拿着六品武职的俸禄,即使自诩在排兵布阵上有些天赋,也不奢望能当将军,以为此生最圆满不过混个校尉,娶个甚合心意的姑娘,再加上母亲的命捏在谢英手里,哪敢明目张胆地违抗对方之命。
“那个时候我对谢英说,杀你一个就行,我有办法让你家剩下的人闭上嘴。”江望渡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睫发着抖,嘴唇紧抿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一天。
他绷着脸,目睹钟昭在自己面前失去意识,转身走到院落外,孙复已经事先听过他的计划,但事到临头,还是吓白了一张脸。
孙复只平日看起来嚣张跋扈,其实在那一天前鸡都没杀过一只,拉着他的胳膊晃道:“公子,你杀人了,你真的杀人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肋下这个地方死不了。”江望渡听罢用力咬牙,强自镇定地下令,“你现在就带着他去照月崖,然后在崖下等着,千万不能被别人看见。”
“虽然您从那里摔下来没死,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运啊。”孙复的头发都炸了起来,惶恐哭道,“要不我们还是带他去看大夫,公子求求你,我们去找大夫吧。”
混乱之中,江望渡本来就没有把握,闻言头痛欲裂,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还要竭力压低声音:“这是太子的意思,我有何办法?这是唯一有机会保命的法子。”
停顿半晌,他又咽了咽口水,反问道:“若再拖下去,周束是什么下场,难道你没看到?”
提到这个曾经皇后宫里的太监,孙复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跟见了鬼一样惊恐,江望渡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勉强支撑,加快语速地吩咐道:“按我说的做,我在这里守着,到时候就跟他爹娘说他有急事要外出,等人养好了伤,再想办法让他们写信,乃至见面。”
孙复捂着钟昭没止住血的小腹,把人扛在自己后背上,还是忍不住问道:“万一他没那么好的运气,真死了怎么办?”
江望渡面色扭曲,踹了孙复第二脚,差点没压住自己的音量,厉声道:“没有万一!”
彼时他在五城兵马司并无其他心腹,这样缺德且需要保密的事情又没法托付给别人,只能孤身坐在外面的石桌旁边,闭目祈祷孙复能带来一切顺利的好消息。
然而天不遂人愿,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在晚风的吹拂下逐渐变得坐立难安,最后被派出去的孙复是连滚带爬,一头撞进来的。
“公子,宁王,宁王殿下正在那下面。”孙复六神无主地栽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钟昭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了,我也差点被他们发现,现在怎么办啊?”
“什么。”江望渡猛地从椅子上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脚下不稳,“带我过去看看。”
话罢,孙复点头如捣蒜,立刻爬起来给自己主子领路,而江望渡跟着孙复往外走了不到半炷香,便忽然感觉脑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锤,转头拼命往回跑去。
正在此时,项远山和项青峰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院中,一人踩着趴在地上的姚冉的脊背,一人将钟兰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因为头朝下,姚冉的状况他看不太见,但钟兰不住地拍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面色青紫异常。
“小江大人,太心软可不好。”月光凄冷,项远山露出森白的牙齿冲他一笑,“我们兄弟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帮您一把。”
——
这样的真相,纵然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今生所有人都好好的,江望渡也根本张不开嘴。
他闭了闭眼,只道:“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应该的。”
江望渡套上画皮说如果还能回到那一天,一定要把他全家挫骨扬灰的时候,钟昭只差没有当场掐死他,可对方当真对他道了歉,钟昭也并没有觉得好受些。
说来说去,这三条人命太沉重,压得他们都喘不过气来。
“既如此。”良久,钟昭扯了扯嘴角,哑然一笑,“怎么不见江大人弹劾我的时候轻一点?”
“公是公,私是私,灼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何必跟我装傻?”谈及此事,江望渡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出声问,“你给谢时泽当了这么久的先生,难道看不出来他资质平平,难担大任?莫说时遇,他连晋王都比不上。”
钟昭听此一言,并未马上答话,他心里明白江望渡没有危言耸听,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前世他甚少跟谢时泽接触,对端王这个世子的印象并不深,也不清楚此人具体怎么样。
今生初见,谢时泽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人也机敏伶俐,钟昭便一度他是个可塑之才。
直到前段时间,他正式拒绝了谢衍的拉拢,转头一心栽培谢淮早已选定的接班人,当真用是否能当帝王的目光审视对方,才发现谢时泽多少有点后劲不足。
不过要做皇帝,单单只有天资出众,显然也是不够的。
“晋王跟长兄的妾搅在一起,还悄悄有了身孕,谢英这么多年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多半也是他跟皇后的手笔。”钟昭并未反驳江望渡的话,兀自反问,“私通是什么人才能干出来的事,更何况对象还是兄长的女人,宋欢没得选,难道晋王也没得选?这样的品性德行,你放心给他做马前卒?”
永元三十年,宋欢到了谢英的身边,彼时谢衍也就十二岁,跟她充其量只能有点玩伴间的感情,萌生男女之情应该是在近几年。
钟昭相信谢衍是真喜欢宋欢,否则大可不必冒着风险留下她,但对于宋欢来说,更重要的目的应该是想借此机会活下来。
想想这几年她宫里宫外到处寻求名医,不停地喝各种苦药,努力调理身体的样子,分明心里很清楚自己大仇将报,谢英自掘坟墓,眼看着风光不了多少年。
而一旦谢英死了,她想保住这条命,就只有搭上谢衍一条路。
党争本身就是不死不休的事,前头的窦颜伯、孔世镜之流无不牵连全家,不过是诛几族的区别而已;如今谢英已死,皇子之间的斗争没有丝毫止歇的意思,谢衍看着年少可欺,实际上压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而谢时泽同样没有继承他父亲的心肠,对谢停这个亲叔叔尚无包容之心,遑论其他人。
谢时遇再好再出众,毕竟现在还没有出生,等他够亲政的年纪起码还得十年,而如果着眼于谢衍和谢时泽,不管最后谁登皇位,都很难善待对方一党的朝臣。
至于帝王人选德才方面的考量,从来都是一个巨大的难题,没有人敢保证自己的看法一定对,在很多时候,一个皇帝不够聪明,对江山社稷而言反而是好事。
切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这次轮到江望渡沉默了下来。
钟昭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江大人,你说公私分明,这没有错,但在下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诚然当日站在晋王府外,得知江望渡转投谢衍门下的原因,怒气直直地往头上涌,不肯跟江望渡联手是真的,但是与此同时,惊骇于谢衍的胆大包天也是真的。
他见江望渡不语,索性也不再等对方答话,披衣去了一趟书房,回来的时候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拿来,在江望渡面前掂了掂。
“不留大人宿,我送你回去。”
钟昭语气几乎算得上平和,但是却带着一股划清界限的漠然,“有些东西也该了结一下。”
第119章 义绝 我不想爱你了。
江望渡被钟昭拽着手拉起来, 踉跄着行至门口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眼看着一只脚即将踏出门槛,才紧急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
不知是何缘故, 他总觉得钟昭盒子里的东西不像寻常之物, 视线在上面流连:“这是什么?”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钟昭语焉不详,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接着就要继续带他走,但江望渡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猛地从人手心里挣脱出来,无顾外面听到门口这边的动静, 小跑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的水苏,一把推上门。
“今天我已足够坦诚,钟大人就是这个反应?”他后背抵住房门, 用简单的方式阻断了钟昭往前走的路,胸膛上下起伏, “提上裤子就让我滚, 翻脸不认人到这种程度, 你心里不觉得过不去?”
这个词用得真好,翻脸不认人。
钟昭在心间将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念,托着盒子的手动都没动一下,只是目光稍微向下挪移,扫了一眼自己小腹位置。
良久,他抬眼反问:“我?”
江望渡抿唇, 声音低下去:“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
钟昭打断道:“不需要解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捅我刀是为了保谢英, 咒我全家是激我暴起杀人,我都明白,你总有理由。”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往死里参我更简单,端王世子难堪大用,党争立场不同罢了,我也没对你留情,又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这话,江望渡脸上的神情很明显地空白了一瞬,虽然没有直接点头,但是那表情就昭示着钟昭的话一点都没有错。
钟昭一早料到江望渡会是这个反应,低笑着打开盒子的盖子,将东西往对方眼前递,江望渡还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已遵从本能的反应垂头看去。
结果下一刻,他就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钟昭。
因为那里面不是别的,是他送给钟昭的、绣着苗疆纹样的全套衣装,最上方则是一个曾经被改过针,但现在已经恢复如新的剑穗。
“为了把它变回原样,我请了姑姑出面,她是苏州绣娘,虽然肯定做不到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钟昭道,“当时你要我戴着它进乾清宫,说得实在太突然,我自己手艺有限,乱改一通,姑姑复原起来难免吃力,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
“你什么意思?”钟昭平静的语气让江望渡觉得十分危险,这是一种比自己被掐住脖子剥夺呼吸权利更不妙的感觉,他的语速不由得加快,舔了舔嘴唇道,“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钟大人难道想让我做这种小人?”
江望渡讲话时刻意加重了小人这两个字,摆明了不接受这种归还礼物的做法,同时还给钟昭戴了一顶高帽,仿佛只要只要他坚持就是逼迫,就是无情无义。
但钟昭却只是道:“今天不止你要做这个小人,我也要做。”
听到这句话之后,江望渡先是愣了一下,想着钟昭送他的多是些药膏糕点,一个比一个实用,早就已经揉进了伤处,或者是进到了肚子里,怎么还能有别的。
但是很快,一道快得他险些抓不住的残念在脑中闪过,他这才回忆起,府里来自钟家的东西确实有,而且他已经看得非常习惯。
江望渡望着钟昭的眼睛,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那东西,目光一时竟然染上几分不安,强装镇定:“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钟昭没有卖关子,直接给了他答案:“前些年舍妹与我一道送你出征,往小院抬了一方桌子,打得不好,想来也应该换一换了。”
“……”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成真,江望渡咬紧了牙,“那是阿兰送给我的东西,你说拿回去就拿回去,凭什么?”
“事后我会对她道歉。”钟昭并不正面回答,牵了牵嘴角道,“我没跟你商量。”
江望渡觉得嗓子干涩到了极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家中只有他自己做官,做得又如此大,钟昭年纪轻轻,便已经能在家里做到说一不二,父母完完全全管不了他,改为及笄的小妹更是理所应当要听他的话。
但这只是外人对钟家的看法,事实上中钟昭这些年来,一直很喜欢在爹娘面前低下头,让他们慢慢地摸自己的头发,也从不左右钟兰的决定,只说你快乐就好。
正常来说,那张由钟兰和她师父一手打造的桌子,虽然是借钟昭的名头送出去的,但于情于理,他断断不会因为自己是钟兰的哥哥,就在没有问过她的情况下,做出往回要这种不体面的事。
只是眼下的情况也明摆着,钟昭现在一点都不正常,仅仅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没有失态,内里早就不知道崩塌成什么样子了。
濒临失控的人能说出什么理智的话,江望渡瞧着他的样子,觉得对方比刚刚的状态还不好。
“阿昭,我不明白。”眼瞧着钟昭已经走上来握他手臂,江望渡登时没了思考成因的心情和时间,摇了摇头问道,“为什么?”
“我说了,你不需要这样做,前世你捅我一刀,推我下崖,我还你一剑,恩怨两清。”钟昭看出他脸上的不解,失笑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那把火既是谢英放的,便与你无关,今生他已死在我手下,虽然便宜了他,但也算大仇得报,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说着,钟昭声音放缓:“那时候你不过小小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能拿太子怎么办?我不会这般强求任何人,此事不怪你。”
江望渡茫然地看着钟昭。
重生至今,他一直都在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场梦,梦里是钟父钟母和钟兰化为厉鬼向他追魂索命,他觉得自己罪有应得,却又抑制不住地想逃,但每每到了最后,他的喉间都会被插上一把剑。
那把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洞穿一个血肉之躯轻易至极,他想开口却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溅出来。
很奇怪,提着这把剑的人明明就是钟昭,江望渡却只有在对方身边的时候才能睡个好觉。
钟昭并非难以沟通的那种人,恰恰相反,他其实非常容易心软,因此这么多年,这么多个日夜,江望渡不止一次地幻想过,是不是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钟昭就会抬手一挥,解下他脖子上的镣铐,从此以后两个人都能解脱。
转眼好几年过去,中间发生了太多事,包含各种纠缠误会,他确实鼓足勇气讲出了那句话,钟昭也确实亲口说了不怪他,但是江望渡看着钟昭状似平静的一张脸,却觉得此情此景还不如挨上一剑。
他上前几步,将那个要命的盒子抽出来放在一旁,将钟昭的两只手都牵住,竭力压下心头漫上的恐慌感,低声道:“我没怎么读过书,你好好跟我说行吗。”
江望渡刚刚本来就已经被消耗了太多体力,此时抓着他的指尖绷到泛起白,钟昭当然能看出对方说的是真心话,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心口的破洞正在变大。
“你回来四年了,江望渡,共枕而眠的许多个晚上,你有无数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我,但是你都没有说。”钟昭没有挣开对方的手,“我倒想问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前世之事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今生你过得这么好,为何重提旧疤?”江望渡神色黯淡,苦笑道,“若可以,我甚至想瞒你一辈子。”
“好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钟昭闻言笑了起来,不过脸上的表情很快收敛了起来,哑声反问道,“不知道怎么开口到头来,就是你眼睁睁看着我在原地打转,直到终于藏不住了,江大人才愿意高抬贵手,赐我一个痛快?”
江望渡觉得这个说法不对,他明明没有这样的意思,可是钟昭因为他的沉默受折磨是真的,他话到嘴边又想不出该如何分辨,只能徒劳道:“我不是这么想的。”
钟昭盯着他的眼睛,就着现在这个姿势一步步往前走,这次轮到江望渡主动松开握着他的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慢慢往后退,钟昭猛地把人拉了回来,提出了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我没阻你去边关,如果我刚刚不是跟着魔一样对你说那番话,你还是不愿意把真相告诉我,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尖锐,江望渡脑子一团乱,还没来得及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钟昭的语调却忽然扬了上来,没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低下头,两人近到几乎鼻尖挨着鼻尖的地步,自嘲一笑:“照月崖那夜,除了帮宁王采无忧草,我确实存了些别的心思,江大人不妨猜一猜,在杀谢英和担心你的安危里,我选了哪一头?”
即使明知道楚三娘奉了谢停命截杀谢英,江望渡反其道而行之,目的是把人好好护送到黔州,钟昭那个时候也已经想好,无论如何都要先确定江望渡的安全。
为此,哪怕真的让谢英就那么一走了之都没有关系。
江望渡听罢瞳孔巨震,总算有了反应,他抬手抱住钟昭的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鸣:“对不起,我想错了,我不应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刚知道江望渡同样重生归来的时候,钟昭一度很想听他对自己道歉,但现在真听见了,又觉得不过如此,没有什么意义,“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从来没说过要同我在一起,是我异想天开以为我们能有未来,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虚情假意里也总能掺一分真吧。”
钟昭听着他的哽咽,突然在那一刹那卸掉了浑身的力气,感觉计较这些的自己又矫情又可笑,“江望渡,你扪心自问,从头到尾,你有把我当人看过吗?”
他没再给江望渡开口的机会,很快接了下一句:“刚才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我回答你;像你那天说的一样,我这人就是这么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厢情愿地认为前世今生的你是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还敢爱上你。”
顿了顿,钟昭放开对方的手,同时也退出了江望渡两条手臂圈住的范围,眼眶带上一点红意,一字一句犹如顿刀割肉,“但实在太痛苦了,我不想爱你了。”
第120章 求救 阿昭,你救救我吧。
钟昭没有给江望渡继续说不的机会, 直接拽着人的手腕从院墙处跳出去,把压根理不清发生了什么的孙复扔在身后,赶在寅时前来到了怀远将军府。
只不过当然, 因为江望渡没有真正意义上从镇国公府分出去, 单开一支另立门庭,这么称呼更多的是出于尊敬,并不意味着这里真有将军府该配的府兵等一干人。
因着这层关系,再加上江望渡大约从小就被放养惯了,即使现在已经日益位高权重,也不喜欢身边时刻围着一堆人的感觉, 钟昭进门的时候没受到什么阻碍。
他没走正门,见到他入内的本就没几个,零星见到的那几个, 从前便没少或看或听说他们耳鬓厮磨,对此情此景早已习惯。
他们虽然经常在朝上互相弹劾, 但毕竟以前相处的模式跟现在也差不多, 江望渡不想闹到人尽皆知, 因此并未开口说什么。
于是府里这些人个个面露微笑,目送钟昭和江望渡脚前脚后步入书房,五个人里有四个都在想,他们是不是开辟了新玩法。
书房的门打开又闭合,江望渡率先发难,抵着钟昭的肩膀将人按在门板上, 脊背重重向后摔去,砸在上面发出砰一声闷响。
那个盒子到底还是被钟昭带了过来,江望渡眼眶发红:“几个时辰前我们刚刚做了什么事,你心知肚明, 一定要这样吗?”
“就是因为难以割舍,才要做到这种地步。”相比起江望渡一反常态的失控,后背和肩膀上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钟昭并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欲念,注视着江望渡的神情,轻声重复,“一定要这样。”
“我是武将,又还年轻,十年里有三年常在京城都不容易。”江望渡看出他眼里的决绝,眸光闪了一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你不想见我,我便不纠缠你,只是留个念想,这都不行?”
闻言,钟昭伸出去拉他手腕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视线在虚空漫无目的地飘了好半天,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张桌子上。
江望渡纵使已经当了两辈子的将军,性子磨得较从前沉稳许多,骨子里也依然有少年打马过长街时,爱玩爱闹的那一面。
心照不宣的这些年,钟昭被他带得愈发大胆,趁着两人都休沐,没有公务要忙,卧房没意思,在书房白日宣淫也不算鲜见。
那时江望渡不是谢英最信得过的手下,他也不是端王一党的谋臣,他抱着对方的腰让人坐在桌面上,他们只是钟昭和江望渡。
“边关一役,我不会拦你,至于宋欢,我连她这个人都留了下来,自然不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下手,你大可不必担心。”既知前世的命数,再加上领兵数年的能力摆在这里,钟昭总算不需要再担心江望渡的安危,沉默片刻道,“提前恭祝将军旗开得胜。”
“……”如果是刚见面时的江望渡听到这话,或许听到这话还会开心,但现在他哪能不懂钟昭的言外之意,剩下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拿这种事做筹码,就是为了跟我把礼物换回去?”
钟昭轻扯嘴角,露出一个弧度很浅的笑,看着江望渡怒发冲冠的样子,心中非常诡异地涌现了几分快意,还有心情打趣道:“身外之物有什么强留的必要,这样的交易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将军要是不做,那可就太亏了。”
江望渡死盯着钟昭的表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一开始还挂着嘲讽,但是越到后面越坦然,甚至有了些平静的意思。
但是这怎么可能,这不对劲。
他几乎不可置信,脑子也感到阵阵发昏,想不通钟昭的态度为什么来了一个这么大的扭转,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反应。
明明在不久之前,钟昭还会掐着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按在榻上,没道理说出前世的一部分真相以后,这人忽然就对他无所谓了。
钟家三口人的惨状是江望渡十几年挥之不去的梦魇,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是想救人但没成的废物,谢英纵火案的帮凶,钟昭应该恨他,或者至少应该怪他。
“你不想杀我了吗?”除了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钟昭这件事还没告诉对方,江望渡已经把前世之事交代得差不多,钟昭对他也不再如先前一般疾言厉色,可他完全没有死刑犯乍然被赦免的解脱感,反而无所适从,浑身都不舒服。
钟昭后背贴着门,一侧肩膀挨着墙璧,江望渡在不自觉中离对方越来越近,简直像是在把人往角落里逼,到后面声音迷乱,呼吸与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甚至主动拿起钟昭的手往自己颈间放,“我给你这个机会,灼与,试一试?”
“我只说了我不会对谢时遇怎么样,端王和端王世子的心意可不是我能左右的。”钟昭轻轻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已经抬起的手往上勾,捏了捏江望渡的下巴,“这么着急来送死,你对太孙殿下的忠心不过如此。”
听此一言,江望渡眼中短暂地浮现出了几分清明之色,从刚刚那种几近疯癫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下意识往后退去。
但是很快,他通身那点自惭形秽便消失无踪,转而被一种病态的执拗占据,脸上也被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神情所笼罩。
“那天伯父被打晕了,所以还相对好一点。”江望渡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低声道,“阿兰年纪太小,光是看着那一幕已经吓得尖叫痛哭,伯母不知道怎么来了一股力气,咬断绳子爬到她身前,让她踩在自己身上,可以晚些被烧到。”
“我连夜带你回将军府,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如江望渡先前所言,他在念书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份,但描述起这种场景却很信手拈来,短短几句话,钟昭已经感觉到一阵眩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一把攥住江望渡的手腕,将人往远处一推,“闭嘴。”
江望渡对钟昭的叱骂置若罔闻,任由腕上的痛意席卷至整条手臂,半边身子都在发麻,仍然不受控制地道:“她们的叫声那样凄厉,跟战场的士兵死去前还不太一样,非亲耳听到者想象不出来。”
他面上突然有一抹悲哀闪过,大睁着眼望向钟昭,出声吼道:“你怎么能不恨我?”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又小声呢喃着:“阿昭,你救救我吧。”
钟昭看着对面青年的面容,有好半天的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从这人对他说那把火不是他放的起,钟昭就明白始终走不出来的也有对方一个,这一声求救是因为什么,钟昭也能理解。
但是对于这件事情,他同样深受其害,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能分得出精力照管别人。
“轻舟,我救不了你。”明明钟昭今日之行的目的,便是和对方一别两宽,可江望渡走投无路时,竟还会向他求助。话到此处,钟昭的嘴唇也泛着几分白,右手掌心在江望渡脸侧停留半晌,对方的眼睫如羽毛般在上面轻刮,良久,他道:“能渡己的人从来只有自己,这是我要历的修行,也是你的。”
话罢,钟昭抬手用了些力将江望渡扫到一边,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看了片刻,从旁边挂着的全套黄金盔甲前抽出了一把剑。
江望渡本来还头重脚轻,浑浑噩噩着,见此一幕终于如梦方醒,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地站在了对方正对面。
“如果你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如先杀了我。”他微微扬起头对上钟昭的目光,也不再示弱恳求,语气里连一丝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也带上些许平和,“来吧。”
“……”世上没有一个武将不爱宝刀宝剑,江望渡也不能免俗,府里所有武器都开过光,现在手中这把虽不是常用之物,依然在烛火下闪着如有实质的寒光,钟昭跟剑柄接触的手用力到咯吱响,额角青筋跳了跳,道,“让开。”
江望渡不言不语,且一动不动。
钟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提着剑上前几步,视线始终跟江望渡紧贴在一起,手腕刚轻轻地转了转,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紧接着,在他们都没有回头去看是时候,孙复已经带着一个身穿斗笠的老者来到了这里。
“钟大人!”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昭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正好看到刚刚说话的人摘下头上的东西,露出了一张他怎样都不会忘的脸。
那人看了一眼钟昭手中的剑,显然没明白怎么回事,但已经跪了下来道:“大人,剑下留人。”
“李春来。”钟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迎着孙复虽然事到如今依然一脸迷茫,可是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再次回过头。
过了会儿,他道:“江望渡,你可真会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