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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牵绊 是爱也好,是恨也好,怎样都好。……

谢停离京后不久, 谢谆便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除此之外,他还带回了个消息。

位处西南边境的齐国似有异动, 近期跟西北这边的藩国都有联系, 其中一封加密信件,被正好在外面喝酒的曲青云截了下来。

这件事说来话长,归结起来就是先前被江望渡打灭的玉松,在正大光明起幺蛾子之前曾经跟齐国联系过,但在大梁正式发兵玉松后,齐国却并未跳出来帮忙。

然后在玉松皇室尽数被杀, 里子面子都丢得干干净净的现在,齐国重新冒出了头。

跟身为藩国的玉松不同,大齐的疆域和大梁差不多辽阔, 且这几年西南和西北都不安定,单单江望渡一个人就带了两次兵, 其他边境摩擦更是数不胜数。

在这种齐国明摆着到处撺掇居心不良, 意欲合围的情况下, 没有人敢保证打起来一定能赢。

近来皇帝身体欠佳,支撑不住精神在乾清宫正坐,但这件事又耽误不得,于是直接召来文臣武将若干人,让他们在寝宫偏殿等。

将近半个月以来互不干涉,这还是自上次钟昭跟江望渡不欢而散之后, 第一次跟对方相见。

“先生?”他一动不动的时间有些长,谢时泽扫了一眼正一边跟牧泽楷交谈、一边垂手摆弄什么的江望渡,凑到钟昭身边小声道,“怀远将军是西北督帅, 自有消息渠道,跟皇爷爷差不多时间得知此事,理当在此,您想什么呢?”

“……”眼下朝中斗得最风生水起的人仍是谢衍和谢时泽,谢谆虽然回了京,但他货真价实就是个当将军的命,领兵打仗很在行,权谋算计一窍不通,还非常喜欢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一套,上辈子如果不是跟江望渡关系好,估计早就把自己玩死了。钟昭想到这里时收回目光,回道:“我在想,晋王殿下和镇国公都不在。”

说着,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站着的人,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而谢时泽则立时眉目一凛,显然将这当成了一个考题。

没过多久,谢时泽道:“晋王叔是牧大人的亲外孙,霍公公在御前也能替他美言,以王叔的脾气,此时应当在里面陪皇爷爷。”

尽管谢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他讨好皇帝的方式多有用,所有人都看得见,谢衍以前年纪太小,照顾不明白人,再加上皇后跟皇帝已经是明摆着不睦,近了这个就容易得罪另一个,还不如装傻。

然而如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谢时泽这种下一辈的孩子都已经成长起来,谢衍感受到了空前压力,俨然顾忌不了那么多,有事没事就去皇帝面前晃悠,混脸熟。

这种会左右梁齐战局的谈话,他不一定会到,既然现在还没来,说明他先一步见到了皇帝。

钟昭看得很清楚,比起捏着鼻子笑眯眯伺候亲爹的谢衍,谢时泽就生疏了不少,在皇帝面前总有点放不开,在他面前倒是殷勤。

这么想着,钟昭嗯了一声:“说下去,然后呢?”

虽然现在他们身在偏殿中,离皇帝只有一墙之隔,但大齐这事来得太急,其他人不清楚走向如何,都在为了未来之事忧心,吵吵嚷嚷地发表看法,热闹得不像话。

谢时泽犹豫半晌,随后微微低下头道:“学生愚钝。”

“跟林老将军一样,以前镇国公这把年纪还顶在前面,是因为没有接班人。”钟昭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正在慢慢往自己这边走的江望渡,声音有些冷,“古往今来,能功成身退的将帅太少,所有人都怕鸟尽弓藏,如今西北已经姓江,西南督帅是一定要易主的。”

“可镇国公称病是十天之前的事情。”当日江明上那道折子之前,曾经去桓国公府,给去世多年的曲连城上了一炷香,回来之后就倒在了榻上,没有人相信他是突发重疾,都觉得他应当是心病。谢时泽面露不解:“怀远将军如此年轻,也才正经打了一次仗,镇国公这么着急退位,真的有必要吗?”

话到此处,江望渡已经走到钟昭身前,谢时泽不得已将头转回来,看着江望渡朝自己行了一礼。

众目睽睽之下,待谢时泽叫了起身后,钟昭跟他之间也互相拱了拱手,江望渡注视他片刻,主动开口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殿内这么多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大齐必败,并不十分为此忧心,江望渡提前让江明称病不朝,为的便是自己能顺利出京。

而且在凯旋以后,也不至于父子俩一起被皇帝猜忌。

“曲青云是你事先安排人引到那里去的?”走到僻静角落里,钟昭率先发问,停顿片刻后,又意味不明地道,“这封信被发现的时间,可比预计中早太多了。”

“重活一辈子,总不能光想着自己晋升。”他们对彼此太熟,说谎已无必要,江望渡并没有隐瞒,眼睛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锋芒,“既然这场仗迟早都要打,自然是晚不如早,彻底收拾了算完。”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下去,转过脑袋道:“但是也得看钟大人肯不肯卖我这个面子。”

皇帝不愿意在朝中看到某一位皇子独大的局面,提拔江望渡之后,对钟昭比原来还要倚重,两人本就身在不同阵营,现在更是有了一点此消彼长的意思。

在这种状况中,若钟昭真如他从前说的一般,极力举荐别人打这一仗,皇帝会如何真不好说。

钟昭没答话,只是视线下移,望向了对方系在腰间的剑穗。

那正是半个月前,他亲手还回去的东西,也算物归原主。

只不过明明装进盒子里前,钟昭就已经大致将其恢复原貌,但此时显然又经过了改针,竟又跟钟昭戴的时候样子差不多了。

诚然一个配饰说明不了什么,但他以前天天把这东西放在身上,宫里宫外都没避讳过人,连谢淮的外祖父何归帆都多看了两眼,必然也会有别人注意到它。

现在他跟江望渡已然反目,又恢复了先前什么啰里八嗦的东西都不带的状态,这个小东西却被江望渡堂而皇之地亮了出来,并且招摇过市,影响终归不太好。

钟昭闭了闭眼,江望渡不怎么上朝,他们这些天从未碰面,但总是有人在钟昭面前语焉不详地提到对方,还有点挤眉弄眼的。

起初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心想问也没有人回答,现在亲眼看到这人,终于想通了。

“将军真是艺高人胆大。”江望渡为了不成婚,甚至放话出来说自己不举,当时其实就有人猜过,说他可能并不是不举,而是断袖,只不过一直没有得到印证而已。现在他来这一手,就差直说跟自己有一腿的人是谁了。钟昭险些被气笑:“不怕被晋王殿下忌惮吗?”

“我们的事晋王老早就知道,不这样才奇怪。”他们待在这里的时间有些长,已经有人状似无意地看了过来,江望渡背过身将其他人的视线挡住,直言道,“现在的问题是若我继续这样下去,端王世子有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谢时泽没有,他刚刚不过看了江望渡几眼,对方就上前出言试探了。

钟昭听着这近乎威胁的话,轻轻眯了眯眼睛:“你想怎么样?”

江望渡也没卖关子:“戴不戴随便你,把它收回去。”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钟昭还以为他能有什么重要目的,听到这话顿觉心累,不由得嗤笑:“我戴几天你戴几天,最后再被我收走,将军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朝上没有当真好忽悠的人,从江望渡决定如此做开始,有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就注定不会停止,永远会有人揣测他们的关系,直到其中一方身死都未必会罢休。

甚至在有心人眼里,他们间原本正常的派系争斗,也会蒙上一层爱恨纠葛的面纱。

江望渡笑了笑:“钟大人,我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第一次了,共枕而眠这么多时日,难道你看得还不够明白吗?你管我到底是深思熟虑还是开玩笑,总之你问了我,我回答了,就这么简单。”

钟昭沉默片刻:“仅仅这样?”

“还有那套衣服。”江望渡立刻道,“钟大人先前准备把桌子收回去,才将它们还给我的;现在既然不想收了,为公平起见,也为了不占你便宜,自然是原来怎样现在就怎样,如此才顺理成章。”

钟昭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望渡。

纵然江望渡说得很冠冕堂皇,他的做法实打实摆在这里,说难听点跟胡搅蛮缠没什么区别,归根结底只是不想斩断这份牵绊。

无论是爱也好,是恨也好,怎样都可以,怎样他都可以接受,就是不能从此以后再不相干。

“我说了,那件事不怪你。”良久,钟昭抬手一把将那枚剑穗扯下来收到袖中,有那么一瞬感觉又看到了江望渡梦呓流下一滴泪后,低着头说自己是扫把星的一幕,本来准备好要重一些的语气,到最后又轻了下去,“有意思吗?”

“钟大人拿得起放得下,这当然非常好,可惜我做不到。”钟昭带着三分火气,动手时没注意轻重,指尖划过江望渡的胯骨,他浑身激灵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在原地站定,紧盯着对方的手,仿佛打定主意一般,“有意思。”

第122章 合作 联手。

不出钟昭所料,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谢衍扶着皇帝慢吞吞地从隔壁走过来,殿内所有人登时住嘴, 整齐划一地跪下来山呼万岁。

谢衍将人安置在上首的位置上, 跟谢谆、谢时泽一起站在人群的最前列,和众臣一道行礼参拜。

如今皇帝从外貌瞧上去远比四年前苍老,恹恹地说了一句平身,钟昭站在几个王公大臣身后,看着他灰白的面色和眼下的乌青,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前世皇帝神智清醒只维持到了永元四十年, 后面的两年都是谢英在监国,今生看样子说不定要提前,一切都得早做打算。

皇帝已经从谢谆嘴里大概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在对方迫不及待地准备张口说自己看法之前,先扫视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

“镇国公还是没有来?”

顿了顿, 他将视线挪到江望渡身上, “当真重到这种程度了?”

“回陛下, 末将今天出门时,家父仍然昏迷不醒。”事实上江明康健的不得了,在家躺得浑身不舒服,不过是避免猜忌才如此行事,江望渡面带愁容,滴水不漏道, “否则以家父的脾性,得知此事之后,哪怕只有一口气也会过来的。”

“既如此,还是让镇国公好好歇着吧。”皇帝点点头, 浑浊的眼睛里生出几分怅然,沉默片刻道,“但是大齐跟西南毗邻,现在出了这种乱子,不能无人坐镇。”

顿了顿,不等江望渡回话,他又继续道:“朕原本的打算是让镇国公亲自回去一趟,这样危急的局面也只有交给他,朕才能放心,现在看来怕只能是奢望了。”

三年前皇帝就曾经因为钟昭的一封信,动摇过对江家父子的信任,眼下江望渡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他能对江明放心才怪。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听出皇帝只是在说场面话,其实是在暗示西南的主事人要换一换,仅仅讲得比较好听而已。

那边皇帝表了态,这边江家也得说点什么才行,只见江望渡还没有出声的意思,跟其他内阁臣子站一起的江望川就先站出来,跪在地上一脸真诚地叩谢了皇恩。

谢谆注视着这一幕,差点当场翻白眼,极力压着自己的不耐,上前催促道:“父皇,西……”

“西南的事,相信诸位爱卿已经听说了。”皇帝并非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抽空问了一句镇国公后,很快便颔首接下他的话,“朕懒得废话,说说你们怎么想的。”

大国与大国间一旦起争斗,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往往要以万计,武将觉得这是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慷慨激扬地发着抛头颅洒热血的誓,文臣则多以民生角度出发,忧心忡忡地表示应当先行谈和。

当然除此之外,晋王一党很清楚此仗若打,主帅八成是江望渡,因此算牧允城在内的许多人,也在暗嘲主和的言官未战先怯。

八/九月份的京城还没凉下来,偏殿中诸位大臣吵得唾沫横飞,站在边上侍候的宫女太监都被热出了一身汗,默默端上来一盆冰。

在这等针锋相对,又互不相让嘈杂声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只有钟昭和江望渡。

前几年西南水患,钟昭在潭中等地走访,亲眼见到了百姓在天灾之下有多么无力,明白换成人祸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并不希望这一仗打起来。

但他不希望没有用。

齐国为了这一战已经准备了好几年,玉松是它抛出的探路石,也是被丢弃的棋子,上辈子江望渡出征前,大梁不是没想过和谈。

然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样心照不宣的条约,齐国都没遵守,大梁派去和谈的使团共二十四人,有六个死在了对面手下。

其中包括在翰林院兢兢业业一辈子的唐玉宣、谢衍的伴读牧允城,甚至还有一位自请前往的江湖白衣,钟昭的师父康辛树。

在对面看来,大梁国力微弱,皇帝没几年好活,诸王内斗,成名已久的老将军也一个接一个倒下,狼子野心日益膨胀。

钟昭心里清楚,不管他们今天商议的结果如何,此役无可避免。

“钟爱卿在想什么?”皇帝听他们各执一词地争了半天,颇为头痛地揉了两下太阳穴,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忽然发现钟昭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没讲话,便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回陛下,臣能想到的,各位大人早已说过了。”钟昭半低下头,停顿半晌后道,“只是依臣看来,西南边境距京甚远,无论主战还是主和,都可以做两手准备。”

他这话说得略有些委婉,简言之就是,齐国已经私下联络了西北那边的藩国,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没法预料,大梁如果偏向打,就得做好打不过求饶的准备,同时如果更偏向不打,也得做好对面不买账,直接点兵开战的准备。

毕竟说到底,满座只有他跟江望渡清楚此战不会输,钟昭假设的时候也不能太过自信,于是象征性地将两者都提了一嘴。

而听此一言,包括皇帝在内的其他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独江望渡低头咧了咧嘴角。

过了一会儿,谢衍在旁边轻笑一声:“这还没打呢,钟大人就先想到战败以后要如何收场了?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随着年岁渐长,谢衍也慢慢喜怒不形于色起来,且不知道是不是还抱着拉拢钟昭的心思,这几个月虽然也跟钟昭过了几招,但表面功夫始终做得不错。

像刚刚那样明目张胆的讥讽,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

钟昭挑了一下眉,刚要回话,谢时泽便皮笑肉不笑地道:“晋王叔此言差矣,钟大人只不过是心细,怎能担得起这样的罪名?”

顿了顿,他又面向皇帝道:“大齐这一次来者不善,皇爷爷一向以慈悲为怀,不忍心看百姓受苦,可是他们却未必一样。”

皇帝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早年逢战就没往后退过,今天破天荒地听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他不想打这一仗。

不过谢衍一派想捧江望渡,目的十分明确,只能装作看不出来,谢时泽则没有这个顾虑。

“如果大梁派使臣和谈,齐国却没有这个心思,当下举兵来犯,难道能临时从其他地方调兵赶往西南吗?”他误打误撞,还真把前世的走向预测出了大半,俯身严肃地开口道:“故而孙儿认为钟大人所言极是,请皇爷爷三思。”

皇子的政见很多时候跟他们的性格有很大关联,比起爱险中求胜的谢衍,谢时泽会更图稳一些。

皇帝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垂眸思索片刻,再次看向钟昭:“那依爱卿所言,如果要打的话,让谁领兵比较合适?”

这话一出,钟昭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屋内有不下五道视线,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出列拱了拱手,面容平静地道:“臣举荐西北督帅,怀远将军江望渡。”

——

近一个时辰之后,皇帝依然没有当场拍板做决定,但精神已经明显不济,叫段正德亲自送各位大臣出宫,同时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将钟昭一个人留了下来。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钟昭看着偏殿中的下人也随之关门离开,抬眼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问道:“陛下?”

“江望渡近来时常出入晋王府,你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久病缠身,皇帝的身体比几年前消瘦很多,窝在宽大的椅子里,整张脸都被阴影覆盖,声音低哑异常,“为什么举荐他,朕要听实话。”

“陛下方才问臣让谁领兵合适,臣不通武事,说出来的人选或许没那么合适。”钟昭见皇帝态度不明,干脆掀袍跪地,大大方方道,“但这就是臣的看法。”

皇帝听罢缓缓抬起头,注视这个才二十出头、却已经做到正三品工部侍郎的臣子,目光久违地带上了一点点审视的意味。

虽然做事老成,但钟昭实在太过年轻,身上的锐气尚未完全褪去,方才那句怀远将军一出,谢时泽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头也忍不住转了过去,他却只当没看见。

良久,皇帝笑了一声道:“你是朕一手提拔上来的,你为谁办事朕心中有数,之所以先前没提,是因为你确实有才,所以朕不在意。但你忽然说这种话,是打量着朕快归西了,可以随意糊弄了吗?”

皇帝这话不可谓不难听,不仅直接把他为谢淮效命的事情揭到明面上,甚至把自己咒了进去,钟昭没有耽搁,立刻请罪称不敢。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番话里除了明晃晃的危机之外,也包含着对方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凡上位者绝不会轻易示弱,若非皇帝已动杀心,且准备妥当,随时能要了他的命,说这样的话无外乎是推心置腹的前奏。

因为倒戈谢衍的事,皇帝看江望渡并不太顺眼,但他确实算得上是军事奇才,大梁以后平乱或是开疆拓土,都能用得上他。

钟昭不认为自己提一句江望渡,就值得让皇帝杀了自己,因此连气息都没有乱一下。

“君子为而有所不为。”他并未直视君王的眼睛,语气一如往常,并没什么惊慌失措的影子,“陛下,臣虽有私心,却也知道大敌当前,凡事皆应以家国为重。”

时至今日,钟昭回忆前些天跟江望渡对峙时说出来的那些的话,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荒谬至极,着实大逆不道,其实没什么必要。

江望渡那时气到浑身发抖,拿茶泼他,想来也是真忍无可忍。

更关键的是,钟昭试着将江望渡没对他说实话的假设,代入那一天自己的心境,一时居然还是无法确定,他会不会真的像他当时所言一般,直到现在都冷静不下来,宁可跟皇帝举荐科举舞弊的曲青云,也要把江望渡拖死在朝中。

事实上如果重生以后,江望渡从没在他面前晃,两人就只是仇敌,钟昭或许都不至于疯到那种程度,恰恰是因为他们有过肌肤之亲,有过什么都不必想的缠绵时刻,他才无法忍受江望渡的许多行径,甚至到了听都不能听的地步。

人总是对跟自己亲密的人有更高要求,希望他善良,希望他正义,希望他和自己殊途同归,这一点钟昭跟江望渡没什么区别。

“好一个家国为重,既然爱卿如此明事理,那朕成全你。”皇帝眼睛都没怎么眨地盯着他,过了会儿突然道,“刚才爱卿在殿上的提议很好,朕会让内阁组建一支使团,跟着怀远将军一起去西南,你也在其中。此去山高路远,来回怎么也要半年,回去跟家人告个别吧。”

“……”纵然钟昭在被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感到有些心情复杂。

哪怕最是情到浓时,他天天戴着江望渡送的剑穗到处跑,明面上两个人依然没有什么来往,即使有也从来不心平气和。

可眼下他们闹成这样,反倒有了个光明正大合作的机会。

前世使团的人没能平安返京,有并未料到齐国能心狠手辣至此的原因,也有己方防卫上的疏忽,江望渡大发雷霆,砍了一堆人的头,同时以身作则自请一顿军棍,在众将士面前被打得皮开肉绽,爬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吐了几口血,今生他一定会把这六个人保下来。

钟昭原先没想掺和进去,只打算在京里接收消息,等着看对方如何来唱这一出好戏,结果皇帝金口玉言,竟要他也一起去。

如此一来,赴齐国这场鸿门宴的便有他一个,既然涉足其中,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独善其身,他肯定得和江望渡一道琢磨破局。

钟昭无奈道:“臣遵旨。”

第123章 劝和 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

大梁派往齐国的议和使团人选很快敲定, 跟钟昭料想的大差不差,唐玉宣和牧允城依然在列,唯一让他觉得惊讶的是江望川。

明明上辈子这人也不在二十四人之中, 今生忽然上表求皇帝让自己前往, 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这个名单传出来之后,大感不解的自然不止钟昭一人,他刚回家把自己要外出的事一说,还没听完父母担忧的念叨,以及小妹哭丧着脸问他几时才能回来的撒娇,便有一锦衣卫千户叩门求见, 代徐文钥向他转达今夜同饮的请求。

千户属正五品,官职已不算低,他低调上门, 水苏却不能不把他当碟菜,在去钟昭的话之前就将人请进门, 安置在了待客的厅中。

钟昭前不久才在御前举荐了江望渡, 晋王党觉得他立场不明, 借机试探也正常,钟昭安抚好家人踏入房中,看到对方时挑了挑眉。

说来意外,居然是个熟面孔。

“钟大人。”孟寒云上次见钟昭的时候,还是个熬了许多年都没出头的总旗,乘着揭发谢英的东风一路往上爬, 现在说话都多了三分底气,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言重了。”钟昭示意他起身, 单刀直入地问,“不知徐大人那边是什么情况?”

关于晋升这件事,孟寒云已经私下谢过秦谅,而钟昭受伤后状态不好是明摆着的,他思量再三没敢上门叨扰,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此时见钟昭不打算寒暄,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顺着回答道:“徐大人的意思,今日相邀跟任何人都无关,只是老朋友叙旧。”

“叙旧?”钟昭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点头,“好。”

徐文钥前世就喜欢带上一壶酒来找他闲聊,而且言语毫无顾忌,往往能从生活中的琐事一直谈到朝堂党派倾轧,像是半点不担心他会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告诉谢停。

不过如今想来,徐文钥跟他投缘是真,但想从他这里打探宁王府的隐秘,应该也是真的。

立场划分如此明显,任何一句看似闲聊的话都可能暗含试探,徐文钥现在再说什么只是老友相聚,钟昭半点都不相信。

跟着孟寒云一路避着行人,往徐府走的过程中,钟昭留意到对方频频回头,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的表情,装没看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挑明。

“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他大概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打趣道,“你若一直这样,该让我怀疑徐大人设的是不是鸿门宴了。”

“大人多虑了。”孟寒云闻言立刻摇头,恰好再往前几步就是徐府,他索性将人带进去后弯身道,“承蒙大人关照,下官才能有今天,老早就想来谢大人,但……”

“你晋千户是你应得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在谢英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孟寒云便答应帮秦谅作证,里面固然有一部分锦衣卫早早归了谢衍,顺势而为的成分,但他这个画押人要承担触怒皇帝,被砍头的风险也是真的,钟昭摇摇头,“起来吧,以后不必再提。”

孟寒云是个本分人,听此一言尽管未被说服,但也想不出漂亮话反驳,梗着脖子不肯直起腰,一板一眼道:“大人虽不在意,下官却铭记于心,请您受我一拜,惟愿日后有机会能报大人恩情。”

说着,他便要往下跪,钟昭哭笑不得,正要上前搀扶,肩膀却被一个疾行而来的人扶住,再低头的时候孟寒云已经双膝触地。

“他想谢你,你就让他谢吧。”徐文钥空着的那只手上提着两壶酒,笑呵呵地劝道,“否则你这一去西南,保不齐几年时间才能回来,他还得惦记着这件事。”

孟寒云跪都已经跪了,钟昭现在把人拉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只得钉在原地,眼眼睁睁看着这比自己大好几岁的人行大礼。

好容易捱到结束,孟寒云好说歹说要钟昭收下他老家的特产,直言明日就会送到府上,听到肯定的答复,一身轻松地走了。

“我是去和谈的,又不管行军打仗这一块,半年怎么也回来了。”钟昭看着孟寒云的背影,先回了徐文钥的打趣,而后才道,“何况陛下不愿严惩谢英,没给检举他的臣下多少好处,孟寒云的职是晋王跟你升的,与我并不相干。”

“秦大人那边寒云已拜过,你既在中间掺了一脚,他就不能把你绕过去。”徐文钥半点不在他面前摆年近四十之人的谱,推着钟昭的后背往屋里去,便走便道,“而且灼与,恰恰是因为你现在站在端王世子那边,寒云才必须要这样做,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他们二人的步子迈得很大,没多久就跨入了房中,徐文钥脸上的疤太长太深,等闲人家的姑娘看了都怕,因此后院至今空无一人,也不需要太多侍从伺候。

钟昭跟他一道推开半掩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桌上的几道菜冒着热气,不疾不徐地往上飘,给这间屋子增加了几分暖意。

“……”徐文钥的喜好非常固定,酒只爱喝烧刀子,菜也只喜欢那么几个,钟昭垂眼看着桌面上跟前世别无二致的摆盘,默了一下才接过对方手里的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徐大人,说好的只叙旧,与旁人无关?”

“顺口一提,没别的意思。”徐文钥察觉到了他那一瞬的停滞,面上闪过不解,嘴上却没问,将几个甜口的菜往对面推,“我找你来,主要是想聊聊江望川。”

钟昭对糖不热衷,但非要吃也不是不行,于是只是多看了一眼,照常举起筷子,轻扯嘴角道:“江望川是谁的长兄你我都清楚,聊他跟谈论公务有何区别,我真怕聊着聊着晋王殿下就会忽然跳出来,徐大人在跟我开玩笑吗?”

当日徐文钥带着谢衍去怀远将军府的事,半个月前江望渡在榻上就告诉了他,钟昭前几天刚在皇宫里把那枚剑穗收回来,此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他知道徐文钥一定会起疑,索性自己先语焉不详地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徐文钥看他的眼神更深了几分,但却没有直接问,而是跟他碰了碰杯:“随便说说而已,我就是单纯地好奇;江家已经有一个儿子要去边关,江望川身体又不好,此行山高路远的,颠簸出毛病怎么办?”

话罢,他话锋一转,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还是说我小看了这位江大人,他只是看起来不怎么亮眼,实际上对我大梁忠贞不已,迫不及待地要去主持议和事宜?”

钟昭连喝两杯酒,忽然一笑。

四年前他跟江望渡刚刚重生,世人论起镇国公江家,说的还是江望川年少有为,虽然跟父亲走的不是一条路,但其畅通无阻进入内阁,皇帝倚重家中鼎盛,眼看着也是条康庄大道,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到了如今,江望渡获封怀远将军,攻打玉松一战成名,若议和不成再起战事,他领兵抗敌,凯旋后即便不直接封侯,镇国公之位多半也会由他来继承。

在如此光芒的映衬之下,江望川落到徐文钥的嘴里,便只剩下一句不怎么亮眼的评价。

“他太不想让这仗打起来了。”反正江明本人还在京里装病,江望川的孩子更不会跟着他去西南,这对向来不睦的兄弟一起出门也掀不起风浪,皇帝刚从西北调了个林老将军麾下大将,准备等边关安稳,便让此人接过江明的旗帜,现在不好驳江望川的面子,就准了他的请求。钟昭又饮了一杯酒:“小牧大人也在使团里,他不放心。”

“其实按理来说,这个使团小牧进不去,亏了他家世好,是硬生生被祖父和父亲塞进去的。”牧允城是主战派,官位不算高,但走的正是钟昭几年前的路子,一进官场就是御前红人,隐性权力很大,让这么个尤其指望江望渡建功立业的使臣去往西南,江望川必然坐立难安。徐文钥笑笑:“但我讲实话,如果梁齐注定要开战,他难道有能力挽狂澜?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徐文钥话说得很难听,但从某些层面上来讲也没什么错,钟昭想起江望川在江望渡第一次去苗疆时便咬紧的牙关,漫不经心道:“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自然不太可能;但依靠三寸不烂之舌,以及那张比他弟弟更像镇国公的脸,在西南军中搬弄一些口舌……”

话到此处,钟昭没有预兆地抬眼看向徐文钥,对方眨了眨眼睛,随即举起双手笑着道:“我跟江望川统共没见过几次面,刚刚那话可是你自己说的。钟大人不问党派,大力保举怀远将军担任主帅,此等高义在下心里一万个佩服。”

刚刚那一口下肚之后,他们都没有再添酒,此时两个杯子都是空的。徐文钥亲手给对方满上,却不显得谄媚殷勤,只笑着道:“不过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如果江望川真的做了诸如动摇军心之类的事,还望大人也能施以援手。”

先前说的那些皆不作数,这显然才是徐文钥的真实目的,钟昭不置可否:“没听过将军在前面打仗,还要政敌为其安稳后方的,徐大人莫要以为我是什么善人,也没必要将江望渡看得这么轻。”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比起下官,小牧大人是晋王的伴读,这样的话你更该说给他听。”

“小牧大人那边,殿下自然也嘱咐了,但他来做这件事哪能有你效果好?”徐文钥一早便对钟昭跟江望渡的关系好奇不已,前段时间听说了剑穗的事,更是认定他们根本没断干净,此时嘴一张便道,“灼与,我与你是忘年交,实则于情于理本不该说这些……”

“那你就闭嘴。”钟昭冷笑。

徐文钥眯了眯眼睛,只当喝多了酒没听到这句话,兀自继续:“但既然聊到感情方面的事,哥哥我还是要托大说你一句;人这一生的缘分都有定数,你跟这个人有缘,他就注定会占据你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光,如果你还没经历什么事,就仓促决定跟他再不往来,斩断的不仅是你们间的红线,也绝了自己幸福的可能。现在你年轻,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真到了鹤发鸡皮的时候,肯定会有后悔的一天。”

钟昭最近的一些决定给了谢衍希望,徐文钥受命而来,滔滔不绝地说到此处,见钟昭还是没有搭话的意思,不由图穷匕见:“况且夫妻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觉得怀远将军有地方做得不对,他或许也……”

“徐大人对男女之事很通?”钟昭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察觉到对方有越说越长的趋势,终于忍无可忍,很不客气地反问道,“那怎么大人至今还孑然一身?”

徐文钥神色一变,握着杯身的手紧了紧,没有再往下说。

前世将近十年的交情,钟昭知道徐文钥并非不仅女色,他在外面其实有个相好,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都没有带进府中。

徐文钥手掌诏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办过各式各样或正大光明或饱含冤屈的案子,有很多姑娘他都不能直白地求娶。

比如青楼娼妓,罪臣之女,甚至仇敌留下的孤女,有夫之妇,放在他身上都不是没有可能。

此时钟昭平白提起这件事,一是想让他闭嘴,二也是真的想寻个机会问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人。

上辈子徐文钥将一切瞒得严严实实也罢了,今生连他为谢衍办差的事都暴露了出来,钟昭着实想不通他到底还有什么好藏的。

钟昭跟江望渡那一笔烂账,连他们本人都各执一词,没掰扯明白,更没有办法对外人讲述。

此时他三言两句将问题抛回去,然后便安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徐文钥酒量没钟昭好,眼下是真的有了醉意:“没想到钟大人竟然还对我的私事感兴趣,不过孑然一身……倒也算不上。”

他脸上闪过阴霾之色,像是恨极口中的人,语气中恶意十足:“一个贱人而已,偏偏生了个小贱人,将老子捆得死死的。”

恨越厚重爱得也越深,这个道理钟昭比谁都明白。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徐文钥,眼看着对方的神情几经转变,最后又莫名温柔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以后若有机会,钟大人自然会知道她是谁。”

第124章 共谋 普天之下只有他们心照不宣。……

临行前, 皇帝给议和使团的人放了两天假,钟昭本来想好好待在家里陪父母,让担忧不已的二老放下心, 却被也要去边境的秦谅拉走, 去城外的青竹寺上香。

青竹寺建在山上,秦谅没有武功底子,迎着太阳爬得大汗淋漓,钟昭本来没什么累的感觉,侧头一看身边人的表情,也有点感同身受,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扶住对方的胳膊问道:“平地上也不是没有寺庙,你非来这里干什么?”

“小玉喜欢这里的竹林, 她近日不太方便来不了,便托我替她看一看。”以前秦谅在家中除了忙活考学的事, 还要帮父母干活, 因此体力尚可, 现在当了几年官,倒多了几分白面书生的感觉,摇头道,“这身体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不日便要动身远行,有的是让你锻炼的机会。”唐筝玉前段时间刚刚生产,眼下正在家坐月子, 确实不太能出门。钟昭调侃了这么一句,复又蹙眉道:“不过我总感觉这寺庙的名字有点耳熟。”

秦谅累到极致,重重地喘着气,没听清他的话:“什么耳熟?”

钟昭正要重复,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车帘被掀起的声音,下一刻便有一身穿藏蓝色锦袍的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前往青竹寺这条路不算很陡,但也要有些经验的车夫才能走得稳稳当当,一般人都会选择步行,乘马车而来的往往非富即贵。

钟昭抬眼看去,发现朝自己方向走来的人正是江望渡,而在他的身后,江望川从马车上探出头来,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本该下去跟两位大人见礼,但我今日身体实在不适。”江望川的眉头一直紧紧地皱在一起,一副难以挪动的样子,“抱歉。”

“无妨,江大人客气了。”钟昭只礼貌性地回了一句,视线便落到江望渡身上,虽然没有立刻开口,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问对方怎么在这里。

江望渡私下从不与江望川来往,会有今天这一遭多半是江明按头的结果,看到钟昭的眼神,他微微一笑,往前走了几步。

秦谅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几转,识趣地道:“我先走了。”

说着,他迈动早就沉重不已的双腿,尽量快地远离钟昭和江望渡。江家的马车已经在前面停了半天,江望川保持着撩开帘子的动作:“车内宽敞,秦大人何不同乘?”

秦谅跟江望川没什么交情,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凑在一起商量议和的事,现在聊几句了解了解对方的看法也好,便颔首上了对方的车。

钟昭站在原地目送江家马车扬长而去,江望渡慢慢走到他身边,轻笑道:“马上出发西南,我爹怕我给他使绊子,特地让我们一起来上香,增进一下兄弟感情。”

江望渡上次去那里的时候,还是个在外人看来没什么带兵经验的愣头青,江明那帮老将看他多少带着点审视之意,他以雷霆之威镇压了蓝家,那些人震惊之余,也迅速认可了他领兵作战的能力。

此番重回故地,若江望渡有心为难江望川,的确轻而易举。

但问题是前世江望川根本没卷进这件事情中,他们两个人里到底是谁想寻晦气,简直一目了然。

“你大哥是什么脾性,镇国公难道不清楚?”最痛彻心扉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钟昭不是沉湎于无法改变的现实中的人,现如今再看向江望渡,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闻言微微挑眉,“不劝他少给你找麻烦,倒劝你忍让。”

“你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吗?”江望渡心情不错,开了一句玩笑之后扭头去看钟昭的神情,见他虽然没什么激烈反应,但也不打算搭腔,停了一下道,“不过江望川的事你多半多虑了,他是真看不上齐国的行径,上辈子就气得够呛。”

听到这话,钟昭瞟了他一眼。

江望渡只是不会吟诗作对,又不是心思不够活络,战场之上心细如发,打仗厉害的将军没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老粗,否则压根活不下来,江望川此去明摆着没安好心,他不信江望渡看不出来。

既如此,就只有装这一个解释。

“尽管国公爷疼爱长子,但自从你生擒曲青阳之后,他对你的态度就变了。”钟昭嗤道,“江望川再讨他欢心,都没法接过他的衣钵让江家的威名延续下去,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我懂不假,可我不举啊。”江望渡笑了笑,“谢英为什么会那么宝贝时遇,还不是因为做太子开枝散叶也很重要;皇位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镇国公的位子亦需要有继承人,既然我这头没戏,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江望川身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当然,我爹本来就喜欢那病秧子,这从不是一个很难做的决定。”

江望渡的发言太直白,钟昭失语片刻,一时分不出心神感受对方一闪而过的失落,过去的某些画面似乎又历历在目,江望渡那根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处,大多数时候只能起到一个被绑住,逼他哭的作用,但的确没有功能上的问题,“……这难道是什么好事,你提一次两次也就得了,非要宣扬出去?”

江望渡眨眨眼:“我这个人只是比较喜欢实话实说。”

钟昭唇齿相讥:“没看出来。”

身边的人从秦谅换成江望渡,钟昭的脚步比刚刚轻快了不少,他们没用多长时间就来到山顶,举目四望没看见秦谅和江望川,便一起去佛前安静地上了几柱香。

香灰的味道弥漫开来,钟昭闭着眼睛,有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跟江望川一道为贡院受难的举人祭扫,不过时移世易,跪下的虽然还是他们两个人,心情却已经大不相同。

做完这一切,钟昭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江望渡长久地凝视面前的佛像,总算敛了打趣的神色,垂眼道:“你提醒我江望川不安好心,是要帮我解决的意思吗?”

“不希望横生枝节而已。”前世死了整整六名使臣,无论边境还是京中,几乎所有文武大臣都沉浸在了愤怒中,皇子之间的争斗暂歇,空前团结地要给大齐一个教训,江望渡在调兵遣将时没受到任何阻碍,今生却不一定。钟昭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把那十岁加上,你跟江望川差不多大,自然有办法让他的算盘落空。”

“钟大人未免太高看于我,我想不到办法。”江望渡面露惭愧,“提防他人的暗害非我所长,此行能否保住这条命还不好说,还望钟大人帮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江望渡的嘴皮子利索得很,颠倒乾坤向来很有一套,要不是钟昭实在太熟悉对方,还真容易被他这副认真不已的样子骗过去。

跟面前人对视半晌,他扯了扯嘴唇问:“我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样都可以。”江望渡貌似真诚,一脸谦虚道,“大人是言官,纸笔间便可定人生死,将这件事交给你,我一百一千个放心。”

“说得好像阎王。”周围的人有点多,虽然没近到可以听见他们对话的地步,但为了保险起见,钟昭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江望渡的眼睛,“杀了他也行?”

在江望渡面前,钟昭用不着掩饰前世的痕迹,甚至可以尽情袒露最阴暗的一面,轻声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点深埋骨髓的匪气:“西南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的,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摆在你眼前么。”

江望渡听到这话眯了眯眼睛,从上到下将他整个人扫了一圈,再开口时险些没收住那一点防备,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钟昭继续讲道:“庄百龄。”

说着,他的眼神分毫未变,唇边却扬起了个很浅的弧度,江望渡很快也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才懂的心照不宣。

庄百龄这人没什么特别的,年纪不大,资历马马虎虎,在齐国的朝廷里并不引人注目。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议和时翻脸的提议,是从他嘴里说的。

“大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江望渡一动不动地同人对视,过了好半天才慢吞吞道,“能掐会算的军师都想不到这样的方法。”

“前世轨迹如此,死他一个也只能说活该。”钟昭不为所动,退开半步问道,“如果江望川到那边后安分守己,只单纯忙活议和的事,自然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若他敢有动作,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跟给对面送刀有什么区别,人人得而诛之——你以为如何?”

江望渡微微抬起头,良久以后才慢慢:“我觉得很好。”

——

半个多时辰后,山中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江望川身边的小厮赶着来请江望渡,想要让他跟大公子一起回镇国公府。

想到刚才聊的话题,钟昭用一种外人听不明白,但江望渡却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语气,半笑不笑地道:“不久后就得一起离京了,今天还偏要一起离开,两位大人的感情这么好,真叫人羡慕。”

小厮还记得江望川吩咐自己过来时阴冷的面容,听罢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钟昭这么说恰恰是因为太了解这二人的关系,还以为对方不懂江家的龃龉,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努力圆:“哈哈是啊,小江大人跟我们大人年岁差得虽然多些,但亲兄弟嘛,总是不一样的。”

“……”江望渡连头都没抬,原本打算拒绝,手已经伸到身前往外挥了挥,但是说到一半又停住,看了一眼对方手里多拿的油纸伞,旋即将其放到了钟昭手里。

那小厮并非江望川的心腹,在江家地位很低,并不清楚如今朝上有关这两人的传言,见状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只是还不等说出什么,就被江望渡拧着手臂带走了。

这么点小雨,没法给钟昭的身体带去半点伤害,他随手将伞交给了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便顺着刚刚江望川来的方向找秦谅。

只不过人还没寻到,他的视线中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喜。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钟昭心里蓦地一惊,在电光石火之间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听过青竹寺之名。

它是孔家被抄后,得到特赦的孔玉璇奉旨落发出家的地方。

第125章 行李 他行李里有一件衣服,是江望渡送……

自从在宋欢嘴里知道了他们的亲戚关系, 钟昭还是第一次见到宋喜,对方没像他一样在雨里淋着,正撑着一把伞在附近踱步。

像是感受到了后边的目光, 宋喜磨蹭了一阵子之后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一时间非常尴尬。

但尴尬归尴尬,面都见了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钟昭抹了一把额上的水,客气道:“宋公公好。”

“钟大人。”献媚讨宠不择手段的太监做了这么久,如果钟昭这时候直接提起他原来的身份, 宋喜反而不会好受,听罢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笑道, “听闻大人马上就要出京,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正因即将远行, 才需要在佛前供奉香火, 祈祷一切顺利。”自从离开东宫后, 外面都在传宋喜从前背主投靠谢英,谢英垮台之后又哭号着回晋王府求恩典,被谢衍罚得不轻,但其实他现在过得不错,眉目远比从前舒展。钟昭随即反问:“那公公来此又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晋王殿下在这里?”

说着,他留意着宋喜的神色, 缓缓接话道:“如果是这样,下官依礼当去拜见。”

“近日来皇后娘娘身体欠佳,殿下入宫侍疾了,抽不开身。”宋喜摇头, “但怀远将军和议和使团出发在即,殿下放不下心,故遣我来此上香,聊表心意而已。”

“原来如此。”

别管宋喜在东宫过得怎么样,他在晋王府是实打实的功臣,谢衍并没有过河拆桥的打算,给不了宋喜明面上的权利,就给他私下里的尊重,全当养着一个闲人,像这种跑腿的活根本轮不着他做。

所以对于对方这个解释,钟昭半个字都不相信。

能让宋喜出山,这青竹寺肯定有什么古怪,钟昭面色如常地回了那四个字,拱手准备告辞,心里却想好了等下要折回来探查一番。

可就在他转身走了没几步时,宋喜又在后面叫道:“钟大人!”

钟昭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公公还有什么事情吗?”

“承蒙晋王殿下关照,我今日是乘马车来的。”宋喜将伞收起来,走到钟昭面前往他手上递,善意地笑笑道,“看天色等下这雨怕是要下大了,我没办法将马车让给大人,所以这伞还请您收下吧。”

“多谢公公好意。”别说等下,饶是这三言两语之间,雨都比刚刚大了一些,钟昭有些意外于宋喜会说出这话,“下官愧不敢当。”

宋喜比他矮不少,也不是习武之人的身形,在雨中单薄得不像样,听人拒绝得这么干脆,索性没继续劝,只是道:“她还有几月便要临盆,也不知你能不能赶上。”

钟昭的神情微微有些动容。

照月崖那一日,乍然得知宋氏兄妹跟自己沾亲带故,他心软留了宋欢一命,但她到底跟前世钟家案沾边,钟昭做不到完全没有隔阂,真把这两人看得多重要。

然而对于宋喜和宋欢来说,虽然以前接触不多,如今又立场相悖,可钟家这一家四口,已经是他们在世上仅存的血亲。

“我们俩此生也就这样了,不配跟大人相认,但这个孩子……”宋喜似是想到自己的妹妹,神情闪过几分不忍,低声道,“她希望你能来喝这个孩子的满月酒。”

“……”钟昭听着对面这人饱含自嘲的低语,久久无言。

谢衍今年十八,皇后对这个儿子的忍耐达到极限,正在给他物色晋王妃的人选,他喜欢或不喜欢都无甚妨碍,反正只要他脑子没病,都不可能将宋欢抬进府中。

另一边宋喜的情况更不用提,他已经去势,还委身给谢英当了好几年的男宠,以后最圆满不过,也就是进宫当个总管。

至于他在家中突逢大难之前,对自己的未来有过什么样的畅想,已经无关紧要了。

半晌后,钟昭算了算时间:“西南的情况目前谁也不清楚,京城距边关太远,一来一回可能要半年左右;再加上我现在……”

说着,他垂眼停了片刻,宋喜微微一顿,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钟昭为端王府效力,却在前不久公然举荐江望渡出征,紧接着就被皇帝安排进了议和使团,成了第一个敲定下来的言官。

大敌当前,所有党派之争都得往后推一推,这个道理说给前几年的谢淮,他或许还能听得进去,但是现在却难于上青天。

卧床不起这些时日,谢淮的脾气不说坏上许多,但到底较原来变了不少,根本听不进去解释。

历来越无法掌控身体的人,行事就会越古怪偏激,钟昭也不想触他霉头,早做好了这事结束后,就不再跟谢衍的人来往的准备。

而在谢淮看来,宋欢曾是谢英的宠妃,谢英又是自己亲弟弟派人杀死的,若自己这边的臣子去宋欢孩子的满月宴上晃悠,跟明着说自己有二心没什么区别。

当前的情况摆在这里,钟昭无论如何都不能满足她这个愿望。

“没关系,应该的。”宋喜重新把伞撑开,面上还算过得去,“她就是随口一提,估计现在都忘了,钟大人不必往心里……”

“家母前些时候对我说,二十余年前,她同一位远房姐妹叙话,开玩笑的时候聊过以后家中孙儿或外孙的名字。”钟昭问道,“公公觉得宋小姐有兴趣听吗?”

皇帝对宋欢这个孩子颇看重,八成会像前世一样直接赐名,但如果只是小名,谢衍眼下对宋欢正在兴头上,应该能让她亲自取。

话落,钟昭安安静静地看着宋喜怔愣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等着,并没有出声催促的意思。

过了片刻,宋喜嗓音发哑,连连点头:“有,她当然有。”

——

告别宋喜,钟昭没用多久就找到了同样到处找自己的秦谅,他们都没带伞,又没叫下人跟着,不得不加快脚步冒着雨往山下走。

重新经过刚刚宋喜站着的位置,钟昭若有所思,停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他四下扫了一圈,认出此处是一佛殿的后身,平时鲜少有香客会来到这里,钟昭方才是为了寻人才摸过来的,但是看宋喜的样子,他刚刚分明是在等人。钟昭越想越觉得不解,遂对秦谅道:“我有点私事。”

“哦,好。”秦谅没多想,点了点头便准备走,但他的右腿迈出去一半,又突然收回来,仔细看了看这是哪里,忽然一笑,“咱们这次出京是有公务在身的,就算和谈失败,也是怀远将军率部留下,用不着你上战场,不至于吧?”

虽然连一刻钟时间都不到,但眼下此地除了他们再无他人,宋喜大概已经走了,钟昭没听懂,视线转了过来:“你说什么?”

秦谅指指面前的屋子:“前头是地藏殿,供奉着以孝著称的地藏王菩萨,你口中的私事,该不会是觉得四年两次远行对不起父母,特意过来忏悔一下吧。”

“当然不是,都什么跟什么。”钟昭蹙眉,看向秦谅的神情时的有一些错愕,他前世最崩溃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求神拜佛,对这里供奉着的佛像并不熟悉,而且如果他记的没错的话,秦谅也不信这个,当即问道,“谁跟你说的?”

“还能是谁,小玉呗。”秦谅答了这么一句,笑容也跟着收起来,低声道,“她以前跟孔家二小姐关系不错,这事你记得吧。”

钟昭颔首应了一声,说起来如果没有孔玉珍和唐筝玉那点渊源,水苏也不会在她们起冲突的时候,意外看到她头上那枚金钗,然后引发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见他没忘,秦谅叹了口气:“孔家金矿案中,孔世镜一脉除了前太子妃躲过一劫,其余人悉数被杀,也包括这位二小姐。”

“小玉以前真把她当朋友过,虽然后来闹得很僵,但也没想过要人去死,出了这样的事,她有事没事就来为孔二小姐上香,阴差阳错之下……结识了一个人。”

话到此处,秦谅着意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身前的人猜出答案。

钟昭无端心一沉:“孔玉璇。”

“地藏王被称为大孝菩萨,是因为她在数次轮回中,为了救自己的母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秦谅讲道,“孔世镜罪无可恕,前太子妃大义灭亲,保全了孔家其他族人,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但到底……亲手把至亲送上了断头台。”

钟昭明白了秦谅的意思。

当年因为看不下去孔世镜的所作所为,在嫁出去前,孔玉璇没少被父亲传家法,母亲也无视了她与谢英相看两厌的事实,逼她整肃东宫后院,跟谢英生孩子。

在这种左右夹击下,她跟家人的关系实在不算特别好,然而他们死后,恩怨皆消,孔玉璇出家以后,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地藏殿,祈祷死去的人能早日解脱。

孔玉璇太聪明,宋欢在东宫几年搞的动作一直没被发现,十之八/九有她的手笔,宋喜来青竹寺如果是为了看她,那便很合理了。

而且除此之外,孔玉璇还跟牧允城是青梅竹马,少时还跟对方一起见过更小些时候的谢衍,他们之间早有合作都说不定。

大约实在作孽太多,在谢英死后,钟昭第不知道多少次意外得知,曾有谢英身边的人在暗处朝他放冷箭,心情十分复杂。

沉默中,面前关着的门被打开,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尼姑缓缓走出来,钟昭和秦谅神游着没立刻反应过来,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两盏并未被点亮的烛灯,一张掉漆的桌子,一叠密密麻麻抄满佛经的纸,还有个低头写字的人。

钟昭看向秦谅道:“走了。”

——

皇帝的意思是,等到江望渡那边将需要的军士调派好,再跟使团一起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筹备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钟昭事先叫人费心留意着怀远将军府的动静,如今掰着手指头数一数,留给他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足七天。

他回家洗了个澡,披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卧房,一眼就看见姚冉正坐在榻边给他收拾行李。

“娘,我自己来就好了。”钟家如今里里外外的下人不少,这种琐事本不需要姚冉来做,而且钟昭也并非第一次出远门,委实没想到会见到这一幕,他心里发软,将几绺垂到身前的头发捋到后面,“儿子都多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料理明白,您快去歇着吧。”

“知道你什么都能办妥,但我总得亲自看过才放心。”钟昭进门的时候,姚冉刚收拾好一个包袱,紧紧绑好放到一边,对面前的青年露出一个笑容,“我叫人给你煮了一碗姜汤,一会儿趁热喝。”

钟昭不喜欢那股辛辣的味道,闻言流露出几分抗拒,但碍于不想让她不高兴,商量道:“娘,我身体好着呢,要不就不喝了吧。”

“阿兰在外面贪玩着凉,要喝姜汤或者药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我不要。”姚冉看着他微微皱起的鼻子,笑道:“那时怎么没见你顺着她,轻轻松松同意不喝?”

“这是两码事,何况我跟阿兰怎么能一样?”钟昭有理有据,“如果阿兰从小习武,筋骨强劲,不爱喝药大可以由着她来,但她没有;而且阿兰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喜欢在外面待着,每天接触的人各种各样的,谁知道谁的身上有什么病?要是不好好保护……”

不知是不是文臣当的时间长了,钟昭说服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换到自己的身上就没那么精细,姚冉觉得有些好笑,摇头示意他先住口,温声道:“好,不提阿兰,小渡以前受了伤,无论伤口大小,你是怎么盯着他上药的?”

姚冉想到那些钟昭受限于没将全部精力用在学习配药上,怕自己弄的方子不对症,特地将钟北涯拉起来的日子,上身缓缓往后靠。

“难道武将的身体会没你好?”

她讲起话细声细语,其中蕴含的分量却不轻,简直像在宣判,“小昭,你是当局者迷。”

“我就是不喜欢……”钟昭垂着眼,想说自己那个时候就是不喜欢在江望渡身上看见伤,不过话才刚说一半,他忽然发现事情不对,话锋一转,“您叫他什么?”

“小渡啊,他让我这么叫的。”姚冉的表情非常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很早以前他就这样告诉我跟你爹了,是悄悄说的,似乎是不想被你听见的样子。只不过从前我觉得他出身太好,自己也争气,不好太过放肆,但后来……”

姚冉看着钟昭的眼睛:“后来你说你喜欢他,我就想,既然你们是这种关系,我真便当他是个孩子,敢稍微冒犯一下了。”

钟昭喉头一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母亲这番话,片刻后先笑了一声道:“什么出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