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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密谈 年关将至,端王府夜话。……

钟昭等一行人重新回京时, 已经来到永元三十七年的二月。

年关将至,每家每户无不张灯结彩,走亲访友, 且因为边关一战大捷, 街头巷尾的百姓脸上都挂着笑,炮竹放得都比往年多不少,夜里天空时常亮如白昼。

只不过周遭过年的氛围再足,也不影响朝上忙得不可开交,冠竹被带走以后不出所料,任凭刑部的人如何怼他严刑拷打, 亦或是天花乱坠地忽悠,嘴里依然只有那几个词,多的一句都说不出来。

万荣顶着限期破案的压力, 愁得头发都白了,还是没找到谢停直接参与此案的物证, 并且人证脑子有问题, 听上去无比荒谬。

另一方面, 西南那边江望渡不敢怠慢,事无巨细都会写信来报,牧泽楷这个兵部尚书自然闲不住,每隔几日便要进宫一趟。

光凭冠竹的口供,皇帝无法直接判定谢停有罪与否,而牧家和江望渡现如今都是谢衍那边的人, 他也断不肯听信一家之言。

于是既在西南参与过对冠竹的审讯、又身为端王党的钟昭,常被召去乾清宫密谈,次次两个时辰起,后来甚至在宫里住了几宿。

各方人马就则这么焦头烂额、脚打后脑勺地忙了半个多月, 直到皇帝的身体先撑不住,宣布辍朝三天,众人表面上个个担忧得真情实感,背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能把锅推给别人背,理直气壮地歇上几天。

钟昭处理完工部积压的政务,刚在街上买了几个糖葫芦,准备带回家,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唤道:“钟大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端王府的管家。

钟昭心知对方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多半是为了谢停的事,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劳动您亲自出来,是殿下要召见下官吗?”

“大人所料不错,正是如此。”管家见他要将糖葫芦递给跟在一旁的乔梵,自己跟他走,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拿到手里,随即笑着道,“王爷知道您从宫里出来,肯定想先回去跟家人聚聚,临时把您截下来,心里也很不好意思。”

“这不您看,我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往您家里送了几箱年货。”这些年钟昭身份水涨船高的同时,家中亲人也再没被怠慢过。管家将不远处驶向钟昭家里的车指给人看,殷勤道:“钟小姐喜吃甜食,我命人包好了甜酪糕点,糖葫芦自然不会落下,也跟着车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乔梵,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把身后的空位让出来:“我已经给您套好了车,里面够宽敞,乔小哥完全能坐进去。这个,我帮您拿着就行。”

乔梵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闻言诧异地扬了下眉毛,钟昭本来也想在今夜去端王府一趟,便顺势点点头:“好,如此便多谢了。”

——

一个时辰后,端王府。

乔梵亦步亦趋地跟在钟昭身边,看管家离他们略有些远,便侧过头来,跟自己主子小声道:“以前也不是没坐过王府的马车,但属下觉得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钟昭问。

“说不出来。”乔梵挠头,“总觉得殿下应当是有大事要说。”

钟昭笑了笑,没搭话。

不过其实他明白乔梵在讲什么。

谢淮跟眼里没有平民百姓的谢停不同,他甚少跟谁撕破脸,对站在自己眼前的人都很礼遇,只是中间还是隔着一层东西。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且一直以来母族昌盛、总被捧着,指望他对官位不高的人打心底里尊敬太难,多少有点施恩的意味。

然而今天谢淮给钟昭的待遇,已经跟他的外祖父何归帆差不多,乔梵时常随着钟昭在外面跑,虽然一贯话不多,但眼力却练了出来,自然是能感觉出来的。

“公子,我想了想。”乔梵皱眉,又道,“我感觉……”

“行了。”前面就是卧房门口,管家的脚步已经停下,钟昭给了乔梵一个眼色,示意他别继续往下说,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沐浴在月光下、字迹已经看不太清的牌匾。

五年前第一次见谢淮的时候,他刚中了解元,尚没有涉足朝堂,而彼时谢淮的病也没像现在这样重,两人是在书房说的话。

到如今,钟昭每每来找谢淮,都得先在卧房门口候着,等下人帮忙通传,确认无事后才能进去,里面永远飘着股药材的苦味。

大约是他停顿的时间有些长,管家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福至心灵地懂了钟昭在想什么:“殿下这几年身体愈发不济,所以只能在这里接见您,您别见怪。”

“怎么会?”钟昭闻言摇头,垂手提了一下衣摆跨入门槛,刚刚前行了几步,却发现里面伺候的仆从都行色匆匆往外退,连端着药碗的谢时泽都走了出来。

他挑了一下眉,谢时泽低声解释道:“父亲想单独跟您说话。”

若只是寻常对话,也不至于连世子赶出去,钟昭心里算了一下谢淮的年岁,微微叹了口气。

最多最多,再有一两年寿数。

目送所有人退出去,然后轻轻将门关上,钟昭上前几步见礼,谢淮只穿着中衣靠在凭几上,见状叫他起身,而后又问:“听母妃说,父皇有意让你进内阁?”

钟昭略迟疑了一下,没想到这则消息传得如此快,毕竟皇帝只是两天前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谢淮看出他的讶异,摇头道:“父皇根本没想瞒,你是他一手提拔出来的,也从没让他失望过。”

说着,谢淮又自嘲一笑:“你此去西南立了不少功,但现在朝中事多,本王本想在年后开朝以后,请外祖父出面向父皇建议,由你出任东阁大学士,磨个一年半载差不多便能成,未曾料到父皇比我还急,竟想在节前给你颁旨。”

这话分量太重,钟昭沉默一瞬,随即拱手道:“下官能有今日,全靠殿下垂爱,不敢忘恩。”

“本王倒想领这个功劳。”谢淮有些无奈地笑笑,“但是灼与,你我心中都很清楚,从现在起,你的未来已经不是我能掌握的了。”

“当年镇国公将西南交给一众老将,独自回京享清福,同年父皇就晋他的长子江望川为大学士,担了个吏部侍郎的虚名,实际上什么事情都不管,光领俸禄就行。那时候我还在跟停儿嘀咕,三十岁的大学士着实罕见,父皇为了给以后夺镇国公的权打基础,当真是下了血本,没准儿这武将世家以后能出个内阁首辅,没有想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头看向钟昭,感慨地道:“果然是时势造英雄,我记得你还没有过生辰,二十一岁,真年轻啊。”

钟昭低声道:“陛下并没动我侍郎位子的意思,纵然承蒙不弃入了阁,也没办法跟江大人及一众老臣相较,殿下太抬举我了。”

谢淮一眼不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叫你一声灼与,就是没把你当外人,说句实在的,这话说出来后,你自己信吗?”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没什么不相信的。”钟昭其实隐隐有预感,皇帝的确在将他往这条路上引,不过在谢淮面前,他并不想将这一点说开,“殿下,下官惶恐。”

这么多年接触下来,钟昭很清楚皇帝绝不是昏君,但相比于很多将私情看得轻如鸿毛的帝王,他的确显得有些‘感情用事。’

这种感情用事,体现在他对谢英近乎无节制的偏爱上,同时也体现在了他一旦喜欢某位官员,就会卯足了劲想把人往上拽上。

很幸运,他是其中之一。

说幸也不幸,江望渡同样在列。

“本王知道你惶恐,任谁忽然被这种馅饼砸中,都会感到恐惧。”谢淮低头咳嗽着,垂下一绺掺着白发的头发,半是提醒半是警告,“但灼与,父皇先是派江望渡主持西南战局,然后又让你入了内阁,你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下官明白。”钟昭颔首,停了半晌又道,“殿下放心。”

眼下他跟江望渡毫无疑问,就是朝中年轻一辈里最亮眼的人,而且正好一文一武,一个辅佐端王世子谢时泽,一个辅佐谢衍。

皇帝希望他们保持这种状态,持续分庭抗礼,不要出现齐心协力、共同扶持一个主子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江望渡的立场不动摇,钟昭只能死站端王,最起码明面上要如此做,否则皇帝头一个不会放过他。

眼下他权柄日盛,谢时泽却羽翼不丰,尚需要有人照拂,谢淮不得不给他敲一下警钟。

“你一贯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出愚蠢的选择。”话是这样说,但谢淮对上钟昭依旧明亮的眸子,还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本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到此处,他压低声音:“父皇病情加重来得十分突然,有很多事还是乱糟糟的毫无头绪,灼与,不知那个刺客如今……”

钟昭恍然,明白重头戏来了。

此次皇帝派去西南的二十四使臣中,有不少都是谢淮的人,不过江望渡治军严谨,并没多少人敢乱传闲话,冠竹被俘后挣脱镣铐与钟昭打斗的时候,唯一在场的牧允城又跟谢淮不熟,因此他想知道关于谢停的事,只能来问钟昭。

“目前陛下还没有明旨。”钟昭沉吟片刻道,“除了说不明白完整话的冠竹,刑部的万大人找不到切实的人证物证,能查清背后主导这件事的人是谁;最近乱象四起,各地都不太平,听陛下先前的口风,他打算调一队锦衣卫进城防军,去汾州助宁王殿下一臂之力。”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谢淮了然开口,默了半晌又低声道,“西南战事要紧,走不开那么多人,孙复带着押送刺客的士兵不多,更别提使团里还有我们的人。”

他说到一半看向钟昭,陡然之间换了个话题:“听说和谈那天,你为保护江望川动了手,灼与,真没想到啊,身手这么好。”

钟昭一笑道:“殿下谬赞。”

“可你身手这么好,怎么当时帮停儿采药,还能把手臂摔断?”谢淮话里有话,拉长声音,“时局不稳,乱子都闹到汾州了,想来回京这一路也安生不到哪去。”

谢淮看着谢停从小长大,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为人,刚打听到冠竹说的那两句话,他就知道此人必是谢停派去的。

一朝任务失败,冠竹被江望渡逮起来,又送他回京城受审,谢停一定会想办法灭他的口。

从西南到京城路途遥遥,不乏崇山峻岭,如果钟昭肯在中间周旋,孙复很难照顾周全,冠竹有一万个不能活到如今的理由。

可结果摆在这,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身上一点新伤都没有。

谢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辛苦你了。”

“殿下说笑了,如遇险情,自有随行官兵护持,孙副将完全得了怀远将军真传,调遣能力很强。”钟昭神情平平淡淡,权当听不懂,“哪里有我操心的份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再过一个月时泽就要正式行拜师礼,认你做他的师父,有些场面话何必再说?”谢淮见他依然不搭腔,换了个口风,“停儿的性子确实该改一改,本王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江望渡毕竟杀了他那么多手下,他想要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

钟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声嗤道:“什么江望渡?”

谢淮闻言怔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若宁王殿下想杀的人只是江望渡,那个将他得罪透的人,只是江家名不见经传的庶子,无所事事、走街串巷的富家公子,冠竹无声无息地死去,或许没人能拦住,或许也不会有人过问,就像当年宁王派来跟踪我的那个人一样。”钟昭心情复杂,缓缓开口,“下官正是别无二心,才会说方才那番话,才没有帮他清理冠竹这个尾巴。”

他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在榻上躺了好几年,心气骨气已磨损得差不多了的端王殿下:“可您心里明镜一样,事实不是这样,江望渡手握西北军,更是此次攻打齐国的主帅。眼下怀远将军没有死,一切还好说,可是如果他死了呢?”

提到多年前那一场针对钟昭的跟踪,谢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说什么,本王闻所未闻。”

“打开天窗说亮话是您的主意,既然如此,何不痛快一点?”钟昭笑笑,掀袍跪在地上拱手道,“下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你想说什么就说。”谢淮的身形有些佝偻,无奈地道,“你已然摆出这个姿态,难道本王不让你说,你就真的会闭嘴?”

钟昭对这人话里淡淡的嘲讽置若罔闻:“若怀远将军出事,西南即刻就会乱成一团,西北接连死了两位督帅,边境必定大乱。”

顿了顿,他反问道:“这仅仅是对于大梁而言的,您想过这对宁王意味着什么吗?”

谢淮已经很久不跟人深谈这么长时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讲话也比刚刚冲:“什么?”

“他连正在领兵打仗的将军都敢刺杀,如果不悬崖勒马,下一步会做什么?”钟昭话罢叩了个头,声音微冷,“岂非谋逆?”

如此沉重的两个字凭空压下来,谢淮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喃喃道:“不,停儿不敢,他就是想泄私愤,他手里又没有兵将,怎么可能……”

“您心里这不是很清楚么。”钟昭轻轻抬了一下手,“如果宁王殿下手里有兵,他未尝不敢做。”

“……”谢淮的脑袋垂下去,过了许久才问,“那依你之意,本王现在该怎么做?”

还没进京前,钟昭跟徐文钥写了几封信,明白对方还不至于跟牧允城想象中最坏的结果一样,将自己跟皇后的事情拿出去乱说。

在外人眼中,他素日里跟所有皇子都没什么来往,锦衣卫上下依然只忠于皇帝一人。

“先前因为贡院走水一案,秦大人在御前控告废太子肆意妄为,草菅人命,我与里面一位姓孟的千户有些交情,也能说得上话。”钟昭回答道,“下官的想法是,由我出面去见这位孟千户,往去汾州的这支队伍里,安插些自己人。”

他停了一下,掀起眼皮道:“殿下在军中没有趁手的助力,但也不是一个亲信都没有,对吧。”

谢淮嗯了一声:“王妃那边有些路子能走,锦衣卫里有一两个人能说得上话,只不过这个孟千户……倒确实不怎么认识。”

话到此处,他朝钟昭的方向伸出手:“那便有劳你了。”

——

钟昭在谢淮的房里密探良久,离开时天色已深,谢时泽捧着一碗新汤药往里面走,看见他的时候温声道:“厨房里刚煮了先生爱吃的馄饨,您用过再走吧?”

“多谢世子。”钟昭惦记着去找孟寒云的事,哪里有心情留在这里用晚膳,摇摇头拒绝谢时泽的好意,叫上乔梵就离开了。

谢时泽等他身影走远,才进到谢淮卧房带上门,一边舀动里面的药一边道:“先生行色匆匆,是父亲又交代给他什么事情了吗?”

“没什么。”事关谢停,谢淮不太想细说,“送到钟家的年礼是你亲自挑的,过去这么久,想来跟车的人也回来复命了。”

他把碗接过来喝了两口,偏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你着意往里添了许多机巧玩具,怎么样,那位钟小姐喜欢吗?”

第142章 秋波 江望渡悄悄冲他眨了眨眼。……

钟昭回家以后直奔书房, 仔细回想自己刚刚跟谢淮的对话,给孟寒云写了拜帖,随后交给乔梵, 让对方明日一早给人送过去。

忙完这一切, 他才有空换下身上的官服,应母亲身边的丫鬟催促,去前厅跟家人一道用饭。

正常来说这个时间,他们早就应该吃完了,只不过先前端王府派来送年礼的下人,将东西交给水苏的时候, 提了一嘴钟昭已经出宫,姚冉便宣布今日大家晚一些用膳,只为了等他回家一起吃。

钟昭进门时惦记着公务, 没来得及听下人讲此事,满以为全家只有自己还饿着, 因此也没着急, 等得知家人都饥肠辘辘等自己时, 时间已经又走过了半个时辰。

他心里愧疚,步子迈得很大,到最后差不多小跑了起来。

然后刚进前厅,钟昭就看见钟兰正一边捧着手里的糕点,津津有味地品尝,一边蹲在一个硕大的木箱子面前, 扒拉里面的各种器物,时不时还稀奇地咦上两声。

不远处的父母虽没像她一样不顾形象,但面前的桌子上也放着几个打开的油纸包,糕点的热气虽已经散了, 可显然是动过的。

“你来了?”姚冉第一个看见钟昭,见他进门立刻起身走过来,颇不赞同地上下打量他几眼,“再这么有一顿没一顿下去,胃早晚要出问题,到底是什么大事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去王府倒也罢了,怎么回了家还要闷在书房里?”

“你们先吃,等我做什么。”钟昭见他们尽管正在等,但是也不至于真的什么都没有吃,揪着的眉不由得松开,轻声回了一句,不像认真的顶嘴,倒有点像撒娇。

姚冉伸手拍拍他的头:“你一连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天,忙得废寝忘食,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等你一起,不然算什么一家人?”

两人边聊边说,话到此处已经走到桌边,钟北涯看他不躲不避地落座,嘴里还嗯嗯啊啊地附和姚冉的念叨,笑着招呼正埋头忙着什么的钟兰:“阿兰,过来了。”

钟兰哦了一声,却没有放下手里的八卦锁,挥了挥手将伺候的人都轰走,确认没有外人会听到自己的话,才歪过脑袋兴冲冲道:“往常端王府也给咱们送年礼,但那个时候都是些没甚意思的金玉摆件,怎么今年这么有人情味儿,又是九连环又是时兴点心的?”

官场和钟兰所在的木匠铺子虽然有很大不同,但说到底都是与人打交道,也会有共通之处,她朝钟昭挤眼睛,笑呵呵地问道:“哥,你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见钟昭没立刻反驳,钟北涯和姚冉都惊讶地看过去,一时间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步步高升,忧的是花团锦簇后蕴藏着无数危险。

钟昭轻轻敲了敲桌面:“就你嘴贫,还不过来?吃饭时间别这么贪玩,先把东西送去库房。”

钟兰使唤不动钟昭的心腹,此刻水苏和乔梵依然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听候差遣,低声应了一声是,便走上前来想将箱子抬走。

见此一幕,钟兰忙张开双臂护住箱子:“别急别急,这锁我没弄明白,还有一个罗盘也很有趣,等下我直接拿到我那里吧。”

钟家唯一的小姐耍无赖,水苏他们不敢妄动,回头看了过去。

钟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板起脸重复道:“过来吃饭。”

“谢谢哥。”钟兰知道他这就是应允的意思了,美滋滋地坐过来给他夹菜,“我前阵子跟师父讲我最近有点无聊,他就说要给我打点玩具解闷,这回不用麻烦他老人家,现成的直接送到眼前了。”

“瞧你这点出息。”看着小妹这殷勤的样子,桌上的三个人都笑出了声,钟昭伸手护住自己的碗,以避免里面的饭菜满到溢出来,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正是最冷的时节,他从外面进来的寒气还没散,钟北涯给他倒了半杯酒,钟昭一口喝下,长出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暖意。

他慢慢放下杯,再次看向钟兰。

钟昭对不久后入内阁的事没什么想法,皇帝肯把他往这个位置提,他就敢稳稳地接下来,反正这些年也经历了些明枪暗箭,就算被人盯上也总有应对之策。

他担心的是这个妹妹。

钟兰已经满十三岁,再过一两年就到了婚配之龄,现在姚冉外出的时候,动不动就会被很多官宦人家的夫人‘偶遇’,不难猜测有多少人想拿此事做文章。

钟昭不打算娶妻,随便编个由头出去,也不害怕有损声誉,但轮到钟兰却没办法如法炮制。

他低头沉思许久,忽然问:“阿兰,你有没有那种比较确定的,感兴趣的人的类型?”

钟兰正在偷偷往自己的牛乳里兑酒,闻言呛了个正着,咳嗽得脸都红了,姚冉凑过去给她顺气,钟北涯则瞪了钟昭一眼,一脸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的表情。

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钟兰大声叫道:“哥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还小呢!你不要太离谱!”

“我也觉得你还小。”钟昭罕见地有些发愁,由衷道,“如果你也二十岁及笄就好了。”那样最起码还能多拖几年,皇帝八成活不到五六年后,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谈婚事,无论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你是担心大局未定,容易行差踏错吗?”尽管钟北涯不愿意聊这个话题,但看到钟昭紧蹙眉头,他也接了话,“你为端王殿下效力,他会不会有安排?”

谢淮是众皇子中孩子最多的,端王府里年龄跟钟兰对得上的公子有好几个,如果再算上端王亲信家的儿子,那范围就更大了。

钟昭却摇头道:“不止如此。”

现今他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谢淮轻易不会逼迫他,只要不是谢时泽,无论王府里的其他公子,还是哪个被看重的官员的儿子,钟昭都能没有心理障碍地拒绝。

而谢时泽这个世子的正妻,端王妃早有人选,是她母族的一个小姑娘,跟谢时泽也算青梅竹马,没有什么换成钟兰的可能。

钟昭实话实说:“比起端王乱点鸳鸯谱,我更怕陛下赐婚。”

此言一出,钟北涯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许久后迟疑着道:“可钟家并非名门望族,子嗣也不丰,纯粹是因为你才能走到如今,陛下怎么会动这个念头?”

“我也只是讲一种可能。”钟昭兴致寥寥地夹了两筷子菜,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如果我想多了,那当然是最好的。”

皇帝宣布辍朝的前一天,召钟昭去乾清宫讨论西南边境是否要一鼓作气打下去的事情,钟昭说完自己的看法,皇帝若有所思地低头写下了什么,动笔的同时随口问出了一句话:“朕记得爱卿家里有个小妹吧,今年多大了?”

钟昭已经准备行礼告退,闻言一下精神起来,斟酌着语气道:“舍妹今年刚十二岁多,贪玩又贪吃,还是个小姑娘呢。”

“那确实很小。”皇帝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撂下笔便道,“你先下去吧。”

在赐婚这件事上,皇帝实在没什么天赋,又或者说他在做决定的时候,本身就没考虑过底下的人是否愿意,谢英与孔玉璇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对彻头彻尾的怨偶。

而当年孔玉璇被指婚时,她的父亲孔世镜也升任尚书不久,跟钟昭现在的情况有些类似;虽然眼下没有一个刚刚上位的‘谢英’,但皇帝的心思一向难测,他做天子近臣这些年,尚且没完全摸清这个帝王的路数,实在不得不防。

从长子的嘴里听说了他跟皇帝的对话,钟北涯和妻子一时都非常茫然,过了一会儿姚冉才试探着开口道:“那你的意思是?”

钟昭叹道:“最稳妥的、不会被摆布的办法,自然是即刻选一户靠得住的人家,快些让阿兰出嫁。”

可说到这,他又看向钟兰:“但是你想要如此吗?”

钟兰不出意外地摇摇头。

钟昭听罢一笑,有几分慨然,他不愿为难任何人,重活一世最想看到的就是他们能幸福,为此自己的快乐也可以往后排。

可皇帝看似无意的垂问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会不会落下,也不知什么时候落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钟昭酒量很好,今天却莫名觉得有些醉,一种掩藏在意气风发后的无力感涌上来,慢慢侵袭了全身,那是对于不可撼动的皇权的无力,以前围观窦家孔家等倒台的时候就在心里出现过,到今天终于无法忽视。

皇帝的身体虽然越来越差,但该握在手里的权力没有动摇分毫,就像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虎,体弱多病不假,可是属于猛兽的利爪和獠牙犹在,如果真的开了尊口要赐婚,他除了像当年的孔家一样领旨谢恩,还能做什么?

甚至退一万步讲,就算皇帝没有按照前世的命途走,活不到钟兰能嫁人的年纪,无论新帝是谢衍还是谢时泽,都绝非听凭摆布的傀儡,想做什么更是无人能阻。

面对更加年轻、健康、野心勃勃、渴望大展身手的九五至尊,臣子只要不是铁了心跟上面的人对着干,脊梁只会越来越弯。

钟昭敛眸直勾勾地看着桌面,有那么一刻竟然有些理解,为何古书记载中,总有人放着羽翼已丰的皇子不要,偏要扶立身无长物的弱主,或几岁的孩童。

无外乎不舍已经到手的威权,不想受人掣肘,在对方有能力掌政前,还能翻云覆雨十几二十年。

“如果有一天我受贬遭责,不能再给你们提供安稳的庇护,甚至可能要连累你们。”钟昭抬起头对上钟兰懵懂的眼睛,还是觉得自己无法做到像孔世镜那样,无视孔玉璇的眼泪送人出嫁,千难万难都得试一试,“阿兰会恨我吗?”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未等钟兰开口,钟北涯忽然一脸愤怒地拍案而起,整个人气得在原地转了三圈,“我看你当了大官了不起了,以前过的苦日子都忘了是不是,你爹娘还没死呢!莫说受贬遭责,就算你的官位被一撸到底,我跟你娘也能养得起你,讲什么恨不恨的,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姚冉到底比丈夫心思细腻,不太分明地察觉到了钟昭淡然面容下的焦灼,拦着他没让人起身告罪,还踹了钟北涯一脚,随后才严肃地对钟昭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是一家人,同舟共济就是了,不说那么见外的话。”

钟昭沉默不语,被眼前这场面吓到的钟兰也咽了咽口水,凑过来宽慰道:“我觉得哥你不用太担心,现在不是什么都没还发生呢吗?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她俏皮地晃了晃钟昭的胳膊,一本正经道:“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大不了我就对外说自己有病,生不了孩子,看谁敢娶我!”

“……别胡说。”钟昭听罢眼中闪过一抹无奈,但多少还是被灌入了几分力量,点头道:“但陛下也不一定是真起了心思,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提了。”

“这就对了嘛!”钟兰满意地轻哼一声,继而问,“对了,我听娘说你这次去的西南,是江大人母亲的故乡,你见到她了吗?”

“……”钟昭沉默片刻,不太自在地反问了一句,“那是他娘又不是我娘,就算要见也应该是他出面接见,与我有何干系?”

姚冉了然,憋着笑转过头对钟兰解读儿子的发言:“你哥这话的意思就是见过了。”

话落,她又提醒道:“阿兰还有什么好奇的事情吗?”

钟兰立刻接话:“蓝夫人不是给你做了一套衣服吗,以前见不到面也就算了,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你有没有穿上给她看一看?”

姚冉对这个问题比较关心,闻言看向钟昭道:“别说你没带,那件衣服是我亲手塞进去的,你没让下人拿出来,我心里有数。”

钟昭很难想象话题是怎么拐到这里的,顶着三个人的视线,却根本给不出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干脆起身道:“我不吃了。”

“行了别聊了。”钟北涯听到她们的调侃,伸手掸了掸腿上的灰,脸色也好转了一些,把钟昭按坐在椅子上,“你娘和你妹妹哄你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今天这顿饭吃好,专门给你做的。”

——

第二日,钟昭从宿醉中醒来,在孟寒云的书房跟人见了面。

孟寒云听他表明来意,脸上登时出现了几分神采,半点推拒的意思都没有:“钟大人找我真算是找对人了,现在怀远将军不挂五城兵马提督的职衔,新提督压不住他带出来的人,晚上小偷小摸盛行,锦衣卫不得不帮着管……”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间江望渡这个官位正是被钟昭弹劾掉的,心中叫苦不迭,尴尬地看了对方一眼,试图补救:“当然了,习惯是个好东西,怀远将军常在边关,本也没有太多时间在京城待着,把兵马司这一摊交出去也好。”

“最近京中乞丐扒手确实比从前多,想来新提督也很有压力,如果有机会,我会跟陛下进言,重新让怀远将军执掌五城兵马司。”钟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很平静地回了这一句,随后好心提醒道,“孟大人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哦,哦。”孟寒云听他转移话题,也想快点把这一页翻过去,语速很快,“我的意思是,锦衣卫现在人手不够用,徐指挥使最近忙得不行,脾气又差了不少,便将选人的活儿交到了我手上。”

他一半是真对钟昭心存感激,一半也是想跟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打好关系,因此一口答应道:“您定好人后把名单交给我,剩下的就不用担心了,下官别的本事没有,这点事还是能做好的,肯定会让他们以锦衣卫的身份,平安进入汾州的地界,宁王殿下身边。”

钟昭拱手道:“多谢孟大人。”

在外人面前,钟昭自然不会把对谢停的不放心说出来,只道是端王担心弟弟,又怕谢停心有芥蒂,所以只好趁着这个机会塞进去几个心腹,就在周围看一看。虽然城防兵不见得能天天见到主子的面,但能知道他安全与否也是好的。

当初谢停离京时,确实拒绝了谢淮接他去端王府的下人,一副与之疏远的样子,谢淮也的确为此伤神不已,孟寒云没有生疑。

钟昭回家后凝神思考片刻,叫人把唐筝鸣叫了过来。

因着当年谢停绑架唐筝玉和钟北琳的事情,唐家跟这两位王爷都渐渐没了往来,而谢停大约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谢英身上,不屑于计较唐策跟自己对着干的事,一直没有找他们的麻烦。

唐筝鸣一向喜欢跟钟昭外出,也清楚这就是自己最容易接触到的贵人,态度非常端正,次次都非常认真地上前见礼,这回也一样:“不知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钟昭低头看着谢淮给自己送来的名单,语气淡淡:“在西南的时候我同你说过,回京以后会找机会送你去军队,还记得吧?”

谢淮对待此事很认真,这张纸上共计十四人,八个谢停肯定不认识的;三个谢停见过但估摸着叫不出名的;还有三个谢停的熟人。

其中一个钟昭也很熟,端王府亲卫队长之一,苏流左。

这十四个人彼此都不一定全部相识,谢停纵然起疑,也不大可能全揪出去,总有几个能蒙混过关,想办法去到谢停身边。

相比之下,钟昭就直白很多,他也打算往这支队伍里安插人手,但是一个就够了。

唐筝玉恭恭敬敬道:“大人金口玉言,小的自然记得。”

“挣军功最快的地方是边关,西南眼下就在打仗,无疑是捷径,但怀远将军背后是什么人,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所以这条路想都不要想。我本欲等那边的战事平定,他也回到西北驻守后,再安排你去西南历练,陛下派去接替西南督帅一职的鲁端将军不涉党争,据说为人也公正,是个不错的选择。”

钟昭若有所思:“但这样的弊端就是太慢了,现在有一份机遇摆在眼前,还能跟你师父的兄长一起,但会很危险,你敢去吗?”

唐筝鸣的开蒙师父是苏流右,苏流左的亲弟,不过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们也不怎么来往了。

听到这话,他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难掩热切:“愿闻其详。”

“锦衣卫有一位孟千户,不日便会挑选一队能人去汾州,至于去做什么……”在西南时,唐筝鸣也全程见证了冠竹惹出来的事,钟昭停了一下,没有详说,意有所指地扬扬下巴,“你知道的。”

“您要盯着宁王殿下?”唐筝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但也很意外,脑筋转了几转道,“端王殿下不是已经决定派人过去了吗?”

钟昭笑笑,把桌上的名单折了几下收起来:“他是他,我是我,端王到底是他哥,此番派人过去说不定有别的打算,其余人直接与徐指挥使联系,我放心不下。”

唐筝鸣估摸着现在离齐国被彻底打消停,江望渡班师回朝,怎么也得有几年时间,左右在京城待着怪无聊的,闲着也是闲着,他半跪在地上道了句多谢大人提拔,已决意前往,但还是有几分疑惑:“可宁王殿下不是认识我吗?”

言下之意,他记得我这张脸,这样还怎么混到他近前,获得青眼和重用,起到监视的效果?

如果真的老老实实随队去汾州,老老实实在城防军里窝着,那能探听到消息的概率就太低了。

钟昭摇摇头,不介意他告诉一点内情:“宁王这个人自大、张狂、好奇心重,越是他看着眼熟的,越有可能被留下,甚至他说不定会试着策反你。总之只要能抓住机会,不用担心会在城防军里蹉跎。”

唐筝鸣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忍不住嘀咕——

怎么钟大人看上去很了解宁王的样子,他们以前很熟悉吗?

钟昭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眯眼想了想在汾州都不老实,还敢派刺客去杀江望渡的谢停,缓慢开口许下承诺:“我答应你,如果宁王还算老实,西南军权交到鲁端将军手中后,我会立刻想办法让你过去;但是如果他有异动……”

唐筝鸣不自觉屏住呼吸,钟昭也停了一下,良久,语焉不详:“那很有可能你就是大功一件,再也用不着我为你操心前程了。”

——

锦衣卫派驻汾州的队伍过去后,钟昭时常被叫到端王府,跟谢淮一起看苏流左寄回来的密信,大体上跟唐筝鸣写的差不多。

谢停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久,三年圈禁生活,一点没扳过来他这个毛病,反而在出来后愈演愈烈,安生度日是不可能的,他没有一天不在折腾,但也都是贪图享乐,招猫逗狗之类的事情。

在他们二人背着谢时泽,一脸无语地看苏流左在信中描述,谢停如何在汾州敛财挥霍的事时,皇帝那边也没闲着,也经常能接到汾州官员忍无可忍的弹劾奏章。

但谢停实在是从记事起就没有靠谱过,皇帝对他要求不高,这些事尚且没触及到天子心中的底线,故申斥几句也就过去了。

又过一年半,永元三十八年盛夏,江望渡大胜回朝。

跟上一世的走向大差不差,他一路打到齐国国都,杀了同意庄百龄斩杀大梁使臣的国主和几个皇亲就收住了手,并没带着手下的兄弟们贪功,奔着灭国之战打。

眼下朝中局势不稳,并不是开疆扩土的好时机,他心里非常清楚,而且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近日身体状态还可以,得知此事,顿时大喜过望,在江望渡返京当日大摆筵席,准备于席上召见齐国派来求和的使臣。

而在正式开宴前,皇帝也透出口风,他有意加封江望渡为武靖侯,另赐一套府邸供人居住。

钟昭忙完自己的差事,跟同僚一道前去参加宴会,没有走上几步路就在宫门口遇到了今日最受瞩目的、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军。

虽然还没来得及回家,但皇帝已命人伺候江望渡卸下甲胄,换了身流光溢彩的华贵衣装。

他生得实在太好,边关的风沙只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反倒为他平添了几分凛冽与英气,随便在那一站就能引得旁人侧目。

钟昭脚步一滞,先是看了看对方这套衣服,随后环顾了一圈,认出江望渡身前都是一些靠荫蔽过活的世家公子,这些人把他围了起来,他便低眉听着他们对自己的恭维之语,不骄不躁,很少搭话,但不难看出沉稳和游刃有余来。

江望渡这副模样,乍一看很像六年前他们初见的时候,但是气质却已经截然不同。他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只用目光将江望渡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冷不丁对方回过头,随即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钟昭并不意外,四平八稳地行礼道:“见过武靖侯。”

“钟大人请起,听闻大人已出任东阁大学士,我久不在京,还未向大人道喜,还请大人勿怪。”

周遭还围着一堆人,江望渡回得简简单单,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意思,只不过钟昭没什么表情、慢半拍地抬头望去,正好看到对方在月光下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很轻很快的一下,别人看不见。

钟昭忽然有一点想笑,而后颔首道:“怎么会,侯爷太客气了。”

第143章 赐婚 朕干脆把钟爱卿赐给武靖侯算了。……

眼下正值酷暑时节, 是一年之中天黑得最晚的一段时间,月亮虽然已经高高地悬在天边,但是依然能够照亮各位大臣的脸。

钟昭是跟翰林院和工部的官员一起过来的, 直起身后照常跟他们闲聊, 人却一点点落到后面,靠近了告别衣着光鲜但脑子空空的公子哥、正独自慢走的江望渡。

其中有个大臣刚从外地回来,对京中许多事不够了解,见状下意识张了张嘴,想招呼这两个官位在他们中最高的人走在前面。

然而他那一声大人还没叫出来,唐玉宣就笑着打断道:“老董, 你刚刚说你淘到一张山水图,上面画的是什么花你还没说呢。”

这位董姓官员虽消息滞后,但胜在眼力劲凑合, 闻言扫视四周,见周围人都兴致高涨地继续先前的话题, 假装看不见钟昭和江望渡已然并排走在一起, 连忙一拍脑袋, 边用感激的眼神看唐玉宣便道:“对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不过此图精妙绝伦,光说总是少了几分意趣,不如改天唐大人赏脸光临寒舍,亲自拿在手里一观如何?”

唐玉宣一把揽住他的肩,彻底杜绝了对方回头偷偷打量的可能, 大笑道:“一言为定。”

还远不到赴宴时间,钟昭依着江望渡的脚步一步一歇,没多久就彻底跟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话题各异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他省去没用的寒暄, 侧头问道:“这身衣服是谁给你挑的?”

“皇后娘娘。”江望渡如实作答,笑了笑道,“不好看吗?”

“张扬得过了头,不太符合你现如今的身份。”钟昭的视线黏在他身上好久没移开,许久后一针见血地道,“皇后是怕你表现得太镇定,被陛下怀疑心思深重,故意让你打扮得这么浮夸的吧。”

江望渡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徐徐展开后轻轻摇动,似是想要模仿一下自己少的时候,打马过长街的潇洒风流感,只可惜他当了两辈子将军,打了两辈子仗,再如何伪装眼里也带着锐利,最后缓慢地把东西收了回去,半笑不笑道:“钟大人果然聪慧,我当了二十多年纨绔子弟,短短几年内立下这般大的功劳,若一点得势张狂的感觉都无,陛下难道不会有想法?”

就像极受宠信的文臣,往往会选择在皇帝那里留一个无伤大雅的把柄,或是贪财或是好色,免得让上位者怀疑你太无欲无求,是不是因为追求更高阶的东西。

但当然,这个度并不好把控,若是到达邢珠丈夫那种狎妓杀人的程度,再跟皇帝之间心照不宣,被人掀出老底也得低头认栽。

钟昭入阁以后,被朝中大臣套近乎问有无婚配想法的次数大增,到后面他实在烦不胜烦,想起早年他曾为了把水苏捞出来,去戏班捧过一个月的场,便动不动让乔梵拿钱以自己的名义去外面砸,近一两个月耳根子才消停了些。

他注视着那把在江望渡手里上下翻飞的扇子,自然知道对方待会儿免不了要在宴会上装一把,沉默片刻后,冷声提醒道:“志得意满也有限度,如果一不小心演过火,就不是年少封侯的喜悦风光,而是目中无人,功高盖主了。”

“钟大人为何会如此说?”将近两年不见,江望渡抓重点的能力丝毫不减,语调上扬,心情好得肉眼可见,“是因为担心我吗?”

“侯爷心里想必很清楚,你与我如今已经站在木板的两头,成了陛下眼中制衡晋王和端王世子最为合适的人选,因此最好能维持现状,谁都不要出现差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这么半天,举办宴会的殿宇已近在眼前,钟昭看见守在门口的护卫,停住脚步示意对方先行:“请吧。”

——

钟昭所料不错,皇帝在应付完齐国使臣,怼得人不得不蔫头耷脑地回座后,确实一眼看见了江望渡这套衣装,歪头跟皇后感慨了一番,当场命人拿出封侯诏书,把先前放出来的消息坐实了。

而在此事后,皇帝又语焉不详,半开玩笑地提起了江望渡同样没有半点着落的婚事。

“从前武靖侯总在外面漂着,在京城安生待着的时间不长,朕想关怀一下也找不到机会,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他说到这里,看向装瘸装得出神入化,出行时刻拄着拐的江明,用打趣的语气道,“不过镇国公,这实际上也是你的不对,朕看你的大儿子老早就佳人在侧,子女成群,怎的轮到次子就一点都不上心,还得朕来过问?”

皇帝这番话看似不怎么走心,但是实在太像披着打抱不平皮的挑拨离间,钟昭慢慢地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江明的反应。

这位历经风浪的国公爷自然沉得住气,坐在原位没有什么表情,被拎出来做对比的江望川则笑得很勉强:“回禀陛下,家父家母私下已经开始帮舍弟相看,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好事传出了。”

皇帝把视线投到江望渡身上,似笑非笑道:“是吗?”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父母。”江望渡听罢摇头,他刚喝完一杯酒,唇上沾着一点没流入口中的酒液,看起来亮晶晶的,可是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不着调,一脸无奈地道,“臣的毛病,陛下想必有所耳闻,这些年臣也遍访名医,但是一直不起作用。”

说着,江望渡脸上又显出几分愁绪,末了又笑了笑道:“总不能让别家的小姐跟着我这样的人,岂非耽误人家一生?”

实际上皇帝何止有所耳闻,江望渡第一次对外宣称自己不举,就是当着他的面说的,不过从始至终都没有人相信罢了。

此时再次听到对方这番话,他不由得板起脸道:“休要胡言,爱卿多年来为国而战,劳苦功高,朕总不能叫你孤苦一世。”

皇帝表情颇为严厉,席间登时一片死寂,江望渡也顿了一下收敛笑意,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请罪。

谁知道这人冷着脸,下一句话便是:“别家的小姐耽误不得,难道要朕给你找位公子?”

江望渡神情一滞,也没想到皇帝能说出这话,不过他很快便从惊诧中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其实……也未尝不可,陛下圣明。”

话落以后,坐在帝王边上的皇后率先轻笑出声,众位大臣也都意识到,这只是君臣之间开的一个小玩笑,纷纷加入了揶揄的队伍里,一个劲儿敬江望渡酒。

江望渡面带笑意,来者不拒,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了几分醉意,从耳后到脖子红成一片。

钟昭一听皇上方才那口风,就知他并不是真想给将江望渡指婚,无非是看出来江家父子三人不睦,想给江明和江望川上点眼药。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家一个国公一个侯爷一个阁臣,若真将往一处使,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

身边有相熟的文官过来与自己碰杯,钟昭收回思绪与之随意攀谈几句,用眼角余光睨了江望渡一眼,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酒过三巡,宴会上的气氛融洽得出奇,除了齐国一行人如坐针毡,大梁这边可谓是宾主尽欢。

正在此时,有个跟江望渡交好的官员再度提起皇帝刚才的戏言,故意说道:“侯爷要是真能接受,下官家里有一小儿年纪正好,不如介绍给您认识认识?”

这话的声音分明不大,却偏偏传到了钟昭耳中,他微微蹙眉看向那位说话的大臣,垂头思考片刻,想起对方口中的儿子,似乎就是自己在宫门口遇见江望渡时,哈巴狗一样围着他转的人中之一。

江望渡喝得太多,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问题,钟昭跟他们那一桌隔得不远,放下酒杯淡淡道:“武靖侯人中龙凤,你那小儿时至今日连童试都没过,怎堪相配?”

跟江望渡一样,这位大臣也是谢衍的人,官位比钟昭还低一些,他嘲讽起来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纵然是旁人听见,亦只会觉得这是端晋两派正常的摩擦。

果不其然,随着钟昭这话落地,对面脸上的确有几分挂不住,但是也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只悻悻地小声反驳:“十几二十岁的秀才,岂非是那么容易的……”

钟昭没立马接话,顶着江望渡带笑的眼神,隐隐发觉自己此举没什么意思,抬腕遥敬了杯酒:“酒后胡言,还请勿怪。”

那人的幼子今年十九,考了两次童试没过,本来京中权贵子弟就一个赛一个不成器,连江望渡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么大本事的,这并不算什么很丢脸的事,但他睁眼看着面前身穿绯袍的青年,想到对方没比儿子大几岁的年纪,突然感觉不是滋味,沉默着回去了。

只不过他闭了嘴,自然有别人跳出来,上首的皇帝将他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见江望渡侧过头去安慰那被反问到不吭声的大臣,忍俊不禁道:“朕忽然之间想起,钟爱卿不是也没娶妻么,武靖侯刚刚亲口说了未尝不可,那干脆朕就当一回好人,把咱们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赐给你算了。”

前几年齐国那封密信刚被截下来时,江望渡堂而皇之地戴着钟昭戴了很久的剑穗,出现在皇帝寝宫偏殿门口,将东西重新交到他手上,还曾闹出过不少流言。

若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八卦就能传万里,这事很多人都知道,自然瞒不过皇帝。

是以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牧允城头一个表情古怪,谢衍更是意味深长地往这边投来一瞥,谢时泽则面无表情。

钟昭眼下没空理会他们,他更多的是闹不清皇帝此言何意,到底是真对他们起了疑心有意试探,还是只当笑话随口一提。

“陛下说笑了,臣……”

钟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一年多以前就开始担忧的赐婚,没有落到快要及笄的钟兰头上,反而如此戏剧化地把他跟江望渡联系到了一起,张了张口想辩驳。

结果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江望渡就先轻轻拍了拍手。

烛火摇曳,觥筹交错里,江望渡懒洋洋地用手撑着脸颊,像是完全没考虑皇帝话里到底有无深意,半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几息间,钟昭看见他含糊一笑:“那便谢过陛下了,正合臣意啊。”——

作者有话说:不负责任的小剧场一则——

皇帝:别吵了,把钟爱卿赐给你行了吧[好的]

钟昭:这老登啥意思[问号]

江望渡:先别管啥意思,还有这种好事[撒花]

钟昭:我看你们是疯了[裂开]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臣:阴阳我儿子干啥[爆哭]

第144章 迷乱 不合时宜的亲昵。……

很多时候一些玩笑, 皇帝本人可以开,底下的人却不能接。

把内阁有名的工部侍比作许给有功之臣的妻子,再结合他们过往的桃色传闻, 互相弹劾的经历, 以及江望渡此刻混不吝到有些暧昧的笑容,不了解他的人乍一听来,都会觉得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此言一出,就连晋王一党的臣子都沉默了一下,皇帝更是一愣,只觉得这话里的恶意扑面而来, 没想到江望渡会如此胆大。

钟昭清楚对方是在不动声色地替彼此解围,但仍下意识皱眉,觉得江望渡说得有些失分寸。

毕竟江望渡跟他不同, 这人手中握有实实在在的兵权,一旦装过了头, 被皇帝打上狂妄自大的烙印, 以后走每一步都会很难。

“侯爷此言差矣, 身体有恙要去看大夫,下官可没有这个本事,更不敢耽误侯爷大好年华。”以往他们也不是没恶语相向、阴阳怪气过,但钟昭从未想过,他们有朝一日在皇帝面前这般对话,竟带着保护的心思。他心情复杂,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但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照下官看,您还是应当积极治疗,不要讳疾忌医。”

“钟大人所言极是。”谢衍本来已然起了疑心, 但此时见钟昭回得不慌不忙,眉宇间似乎还带着一股嫌恶与戾气,又慢慢放下心,故意玩笑地道,“若实在不行,钟大人家不是开医馆吗,侯爷也可以过去尝试一下,没准能痊愈呢。”

而当他们话落,牧允城的脸色立时变得无比精彩,一方面觉得他们吵得不像演的,一方面又觉得这二人逢场作戏也不是没可能。

而在他沉默时,两边阵营的人纷纷下场,皆用打趣掩饰刻薄,进行了一番不见血的厮杀,阴阳和讥讽齐飞,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最后谢衍喝了一口酒,哂笑着看向全程就开了那一次口,但一直冷眼旁观、毫无出面调停之意的谢时泽:“就这么点事,侯爷也只是说着玩,总不能真叫钟大人嫁过来,贤侄何必动这么大气?”

“晋王叔说得轻巧。”谢时泽闻言对视回去,脸色看上去没有半分动容,“钟大人是我的恩师,武靖侯征战沙场,为国尽忠不假,我先生也是不是吃干饭的……”

谢时泽到底年纪还小,这句话讲得比江望渡还过火,钟昭手中酒杯的杯底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轻声提醒:“世子言重了。”

“好了,朕不过开个玩笑,诸位爱卿何必如此相争。”皇帝挥开皇后担忧地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颇有几分不虞,“大梁自建国以来从没有男妻一说,朕还没有老糊涂,不至于乱点这个鸳鸯谱。”

江望渡兵行险招,成功挑起了一场嘴架,皇帝见双方吵得如此真情实感,也算是相信了他跟钟昭的关系,一时半会儿缓和不了,面上虽有几分被搅扰了兴致的不悦,但紧蹙的眉头却松开了些许。

只不过看着皇帝脸上的阴霾,无论到场的妃嫔还是各路大臣,在请罪过后都秉承着多说多错,少说保命的宗旨,不再如先前一般畅所欲言,一个个都拘谨了起来,后面的几个时辰远不如一开始热络,直到散场以后各自离开。

——

出了皇宫,钟昭对着请他上马车的乔梵摇摇头,示意对方先跟车夫回钟家,不用管自己。

“我想一个人走走。”

依江望渡的性子,在席上听了那样的话,待会儿八成要来找他,钟昭站在原地,神情自如道,“回去告诉爹娘,就说我有事要办,让他们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乔梵没跟着进去参加宴会,因此不明就里,眼里透着几分不解,但他并没有多问,点头应了一声是,便吩咐车夫带自己先走。

目送乔梵的身影渐行渐远,钟昭沉心静气地感受了一番,确定身边没人跟踪,挑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一点点往家的方向走。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后面勾上了他的脖子。

“特意在等我吗?”江望渡精神尚可,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着调,“在陛下那过了明路就是不一样,都不开口让我滚了。”

“你刚才实在太过。”钟昭没应江望渡这句调侃,径直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按在墙上警告道,“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若我方才没有顺着你的话往下说,端王世子也不会讲那番话,晋王就算想打圆场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心里一定会留下疑影,对你根本不是好事。”

这条小巷白天就人迹罕至,到了晚上更是连半个鬼影都没有,除了无声无息路过的野猫外,就只剩他们二人在这里相对而立。

钟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心思,见江望渡偏过头不看自己,伸手用了些力将对方的脸扳过来:“西南一战打得那么漂亮,毅然舍下明明能到手的灭国之功,我知道这一定不容易,何妨更谨慎些?”

大约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很忙,钟昭瘦了一些,脸上看不见一丝多余的肉,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分明的棱角被薄薄的皮包裹着,比常人瞳色淡的眼睛在月下显得很不近人情,可他话里又是带着情的。

江望渡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眼下那两片乌青,只觉得自己面前的男人看上去瞧上去有些疲惫,但是却一点都不憔悴,连这张冷峻的面容在此刻看上去都极其动人。

良久,钟昭没等到他的回答,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望渡的脸:“在跟你聊正事,想什么呢?”

“当然是在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江望渡一笑,突然凑上去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然后借着酒劲把头埋在人肩膀上,“别找借口说什么各扶一主,彼此都不能出事了,这话说出来,能过你自己心里那一关吗?”

“这有什么过不了的?”上次跟这人面对面肆无忌惮地聊天,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钟昭轻轻抚过自己脸上的牙印,到底没有马上把他从怀里拽出来,“早在开始吃那顿饭前,我就已经提醒过你,你找死可以,别带上我。”

闻言,江望渡一时不语,兀自沉默着用双臂环抱住钟昭的腰,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钟昭感觉他的脑袋在颈间滚来滚去,头顶的玉冠直往自己脸上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把将上面插着的簪子拔了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江望渡的头发立刻不受管束地要往外面钻,钟昭顺势把他的头冠也握在了手里。

长发倏地掉下来,散乱地垂在他们两人肩头的时候,江望渡闷笑一声道:“咱们还在大街上,你干脆把我衣服脱了得了呗。”

“你能不能别乱说?”钟昭手比脑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做完了这一切,快速抿了下唇道,“你的头冠扎到我了,我才……”

“阿昭。”江望渡活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笑非笑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拽出来?”

钟昭嘴巴动了动,像是无声地骂出了一句脏话,片刻以后和自己达成和解,直接捏着对方的肩膀,再一次将人抵在了墙上。

沐浴在盛夏的暖风里,他扯了一下唇问道:“这回满意了?”

“我后背有伤。”江望渡是真有些醉,顶着钟昭吃人的目光把手指盖在对方按着自己的手上,像每次喝多时一样,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愿意主动表露出自己的弱点,“担心两个字很难以启齿吗,阿昭,你怎么会这么凶?”

“……”钟昭眼神闪了闪,被他弄得发火也不行,安慰也不行,最后只能揪了一下对方的衣领,略显烦躁地道,“齐国那群宵小还能伤到你?跟我看看在哪里。”

在钟昭的印象里,大齐除了程涵还算有能力,能够跟江望渡一战以外,其他将领几乎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也不知道他们新君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近五年未尝一败大梁头上。

江望渡是一军主帅,按理来说并不是每场战役都要亲自出马,他听到方才那番话的确觉得有些揪心,但更多的还是怀疑。

在江望渡身上,他上过的当实在太多,若非亲眼所见,他总觉得这可能又是对方在信口胡说。

见钟昭打定主意就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无伤痕,江望渡躲了两下,但并非货真价实地要跑,始终没有离开钟昭面前这一亩三分地,上半身和下半身倒是分别东倒西歪了好半天,嘴上还不忘道:“不是吧,真的要在这里扒我衣服?”

钟昭耐心有限,眼看着自己面前这人仿佛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没有一点配合的意思,索性直接欺身上前,右腿毫不犹豫地顶开对方的双膝,然后停在了那里。

形势比人强,江望渡发觉脊背蹿上一股麻意,终于不再动弹。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身体遭到威胁,暂时安分下来,任由钟昭凑到自己跟前,上手将他的衣袍往旁边扯,嘴上却感慨道,“幸亏现在兵马司内部一团乱,若还在我治下,现在应该已经听见这边的动静,将你我抓起来了。”

“老实点。”钟昭现在没什么心情跟江望渡讨论五城兵马司的归属问题,右腿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抬,立刻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两下,这回连嘴也闭上了。

明亮的月光下,他刚把这人的衣领拉到肩颈处,就看见了几条交错纵横的伤疤,尚且没有完全结痂,给里衣蹭上了一片血。

钟昭正欲细观,江望渡却抱着他的头,毫无预兆地亲了过来。

“最常见的刀伤罢了,当时一时不察就这样了,没什么好看的。”江望渡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坦诚,哑声呢喃着,“我跟你说起这个,可不是让你板着脸数落我的。”

“……真不知道欠你什么。”钟昭感受着江望渡唇齿间挥之不去的酒香,控制不住地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舌尖,脑内天人交战半晌,还是认命地揉上江望渡的脑袋,跟对方交换了个充满血腥味的吻。

而就在江望渡半眯着眼睛攀上钟昭的肩,打算将它再加深一下的时候,钟昭却一下子抬起头,终止了这次不合时宜的亲昵。

江望渡不胜酒力,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自然保持不了平时的警觉,钟昭却听得很清楚——

就在刚刚,两道脚步声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将江望渡往里面一推,压低声音提醒道:“有人。”

第145章 赌命 你跟他在一起,不是在赌吗?……

他们此刻正在小巷的角落里, 往南是巷口,脚步声响起的地方,往北是死路只有一摞大约半人高的干柴, 能被当作藏身之地。

钟昭拉着他走过去蹲下, 江望渡低下头, 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凑过去问:“怎么不跳到墙上去?”

“像是一男一女,男的那个学过武。”钟昭静心听了会儿,示意他低声些,“宵禁的时间马到了, 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行走的, 十有八/九跟你我一样,刚从皇宫里出来,万一是个武将, 认出你我的身形,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麻烦事。”

“是吗?”江望渡沉吟半晌, 忽而将另外那只空着的手按在钟昭肩上,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打个赌吧, 阿昭, 我觉得这此人的功夫没有你我高, 认不出我们是谁, 更加追不上我们的脚步。”

钟昭一怔,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旋即环着江望渡的肩将人往下摁:“你老实一点……”

他的反应速度并不慢,但是想在角落里藏身不易,弄出声响被发现却很简单, 江望渡倏地从地上站起来,三步两步蹬在墙面翻了上去,已经快走到小巷中间的男人一惊,厉声道:“谁在那?!”

钟昭咬牙,明白这时唯有陪着他这一条路,迅速追着江望渡的背影上墙,往不远处的屋顶奔去。

与此同时,他还分出神来在心间思考了一瞬,觉得刚刚出声的那个人的嗓音十分耳熟。

跟江望渡预料得差不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武功应当一般,见状并没有马上跟过来,而且因为身边还有个人,他选择伸出一条胳膊,警惕地挡在了那女子身前。

片刻之后,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幕,轻声道:“虽然不想承认,但五城兵马司这个衙门,确实更适合交到武靖侯手里。”

“无论现在是谁做提督,宵禁在即,等下也是有人巡查的。”女子有些担忧,拽了一下他的手臂,“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也好。”男子闻言嗯了一声,率先转身走出小巷。

鉴于这二人并无追击的意思,钟昭和江望渡想知道他们的身份,走出很远之后,又轻手轻脚地回到附近的屋顶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江望渡哑然,酒都醒了大半:“这可不是我有意而为的。”

刚刚那男人说话时,因为情绪不稳而有些尖,跟他的本音有区别,两人乍一听都没分辨出来,可这姑娘是谁,他们都认出来了。

不知道是单纯随了父母,还是在木匠铺帮工多年,体魄也得到了锻炼,十四岁的少女亭亭玉立,身量比大多数闺阁小姐高些,赫然是钟昭唯一的妹妹,钟兰。

“我知道。”钟昭收回护在江望渡腰上的手,只觉得指尖冰凉不已,许久后才将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压下去,“我回去亲自问她。”

“钟兰跟端王世子这般来往,瞧着不像只有一日两日。”刚刚钟昭说完那句话,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江望渡跟了上去,欲言又止道,“毕竟他们刚刚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过从亲密,凡事仍然有余地,你好好跟她说,别……”

“我知道。”钟昭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微微闭上眼睛,在这一刻恨极了自己将过多精力都用在往上爬上,身兼数职,没有分出更多时间跟家人相处,“让侯爷见笑了,你先回去吧。”

——

江望渡并没有走。

前世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他明白家人对钟昭来说意味着什么,一路沉默地跟他来到钟家门前,但却停在了门口,到底没进去。

钟昭偏头道:“既然你不想离开,就去我卧房稍坐如何?”

“不用,等下我去房顶待着,你跟乔梵知会一声,让他就算见到我也别声张就好了。”江望渡留意着人的神色,笑着握了下他的手,“以前都是你躲在暗处这样看我,今天也让我这样做一次好吗?”

话罢,他想了想,又紧着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就像咱们以前说的那样,当一切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今天我不是晋王麾下一员,不是督帅,只是江望渡。”

只是作为江望渡,陪着他。

以前还不知道对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时,钟昭就被他用剑穗下过一次套,再听到这话本不该信,但他却垂着头,半天都没回答。

良久,钟昭才轻声说道:“那样的事情,别再来一次了。”

江望渡眼眸微动,同样间隔了很长时间,才缓慢而用力地点头,语气笃定地道:“你放心。”

钟昭转身进了门。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故意掐算着时间,钟兰此刻也才回来不久,正厅之中灯火通明,她正在跟父母分享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