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兄长入阁,陛下赏赐了一个院子,但因为荒了太久,必须重新修缮,现在已经快完工了。”她笑道,“这次师父全程没插手,新添的桌椅摆件,都是我自己设计,盯着工人师傅们打出来的,过段时间给您二位一个惊喜。”
家中长子仕途顺遂,年纪轻轻便走到如今的地位,女儿也愈发懂事优秀,钟北涯和姚冉自然比任何人都开心,连连点头。
钟昭疾步入内,环顾了一圈屋内的人,给水苏打了个手势,没有一丝犹豫道:“带他们下去。”
水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立刻面色严肃地点点头,领着所有奴仆鱼贯而出,还专门点了几个护院的名,让他们去房顶守着。
乔梵眼皮一跳,忙摆手道:“这个就不需要了,公子有令,我一个人上去盯着就行。”
屋内,钟昭发下话来,刚刚还很热闹的正厅霎时间门窗紧闭,哪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夏夜的微风全然被隔绝在外,只有一盆被下人摆在中间的冰,还在孜孜不倦地散发凉气。
姚冉率先意识到不对,边观察钟昭的脸色边迟疑着问:“小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此一言,钟昭尽力放平心绪,点头道:“只是有些话想问。”
“如果没什么特殊的,为什么要将人都赶出去?”钟兰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平白生出几分不安,笑着打趣道,“你这样怪怕人的,我去把水苏叫进来吧。”
“不需要,你先坐。”钟昭叫停了她的脚步,又转向姚冉,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问出一个问题,“阿兰的婚事,娘考虑得如何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钟昭清楚地看到,屋内除自己以外的三个人,脸色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钟兰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沉默半晌之后,出声问道:“刚刚我遇到的人是你?”
“是我又怎么了?”钟昭自嘲地低头一笑,哪还能不懂他们这个反应代表什么,“原来是这样,光瞒着我一个人,对吗?”
“小昭,你千万别误会,我们绝没有别的意思。”在家人的面前,钟昭总是没办法很有骨气,他轻轻颔首,眼眶一下就红了。钟北涯少见地无措,从椅子上起身,快走几步绕到他面前,甚至有些磕巴:“阿兰还这么小,心性不定,他们现在只是试着接触,你累成这样,我们只是不想让你烦心……”
钟昭听到这里,同样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俯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端王世子是什么身份的人,您难道当他跟阿兰一样青涩单纯,胸无城府?”
在为君这条路上,谢时泽天资不足,但人情世故方面却早熟得不像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婚事是一桩生意,母亲早就定下了未来世子妃的人选,他这个时候见钟兰,明摆着动了娶她的念头。
而如果钟兰还不是知道危险,继续这么跟对方这么来往,以后根本不可能有说两人接触失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资格。
他感觉这事荒唐得可笑,直白地对钟兰宣告:“其他事都无妨,只婚事一条,牵涉到今后全家的命,不能你想怎样就怎样。”
“端王世子那边我去说。”好歹钟昭给谢时泽当了这么多年先生,在一切还没挑明前,他先一步提出让这两人分开,还是有些成功机会的。钟昭余光看到钟北涯欲言又止,抬手截断对方未出口的话:“此事没得商量,父亲不必劝了。”
“哥,我不明白。”钟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上前几步拦住了他的去路,颇为执拗地问,“你刚中解元就去了端王府,为他们父子效力五年,钟家满门难道不是早就跟端王一家绑在一起了吗?”
朝堂上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往后的事哪有人能说得准,江望渡两世加起来追随谢英的时间更长,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钟昭不欲跟家人解释这些:“即便已经绑在一起,也不需要你用自己的婚事加固两家的联盟,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可是我喜欢他!”钟兰见他要走,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抓着钟昭的袖口哀声重复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是他的先生,教导他,也辅佐他,我如果嫁给他,这岂不是亲上加……”
“谢时泽的亲人是宁王,可你看他是怎么对宁王的?”钟昭打断她的话,眼看着钟兰似乎想到什么,表情渐渐僵硬,步步紧逼道,“况且退一万步讲,我辅佐谢时泽,是为了让他当皇帝的。”
上辈子眼睁睁看着家人惨死,这辈子难免纵容一些,饶是到了这个份上,钟昭还是不想跟她说太重的话,到最后带着倦容道:“就算他让你做皇后,后宫佳丽万千,三年一选秀,你能受得了?”
钟兰双目有些失神,显然从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姚冉本来还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钟兰能有自己喜欢的人也很好,闻言却一下子清醒过来,快步走上前扶着她道:“你哥说的没错,这压根不是什么好姻缘,不要就不要了吧。”
说着,她复又走到钟昭身前,语气既愧又悔,苦涩到极点:“本来是想少给你添一点麻烦,可到头来还是要让你去周旋,是爹娘什么都不懂,拖你的后腿了。”
“但有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不是有意瞒你,更没有防着你的意思,只是怕你太操心。朝堂上的事我们一点都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这么熬下去……”
姚冉看着钟昭写满疲惫的双眼,含着泪摇头:“昭儿,是爹娘对不起你,没让你生在官宦之家,给不了你任何助力,跟你同年考中的进士,谁不是一路被母家、名师提携?纵使犯了错也有很多人求情,暗中运作,没有几个人比你更加难,简直是举步维艰,我们比谁都清楚,你这几年受了多少苦。”
“您不要这么说,我从没那样想过,刚刚也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而已。”钟昭后面的话非常轻,几乎连姚冉都听不清,“你们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和帮助。”
话落,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些年谢淮卧病在床,对他一天比一天看重;谢时泽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对他有敬有爱;他又颇受皇帝倚重,官位水涨船高,也觉得自己幸运已极,这一路不能更顺,却没想过在父母眼里,他走的每一步都这样不容易。
默了许久,钟昭拿出手帕给她拭泪,声音恢复了起初的冷静:“总之这件事情我去处理,阿兰从今天起不要露面,您在家陪着阿兰,医馆的事由父亲自己打理。”
钟北涯走过来揽住姚冉的肩,低声商量道:“我暂时也不去了,等解决完再说吧。”
钟昭思考一瞬,觉得这样也好,点了点头便准备往外走去。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钟兰忽然哑着嗓子道:“我能接受。”
钟昭呼吸一窒,刹那间明白了她口中的接受,是指接受未来面对谢时泽数不尽的妻妾,并从此过上仰人鼻息的生活。
血直往头上涌,他蓦地转过头,竭力压制的怒气终于难以抑制,再开口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火星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接受,我愿意过那种日子。”钟兰也开始流泪,“不试试怎么知道前面是什么,如果结果不好的话,那我也认了。哥,你一向包容我,再成全我一次吧。”
“跟他在一起完全就是在赌,你趁早收了这份心。”钟昭破天荒地没应下,语气也重了不止一星半点,指向门口,“现在立刻回你的房间,别等我让人请你。”
兄妹俩闹成这个样子,姚冉尤为难受,拍拍钟昭的手臂让他消气,又低声示意钟兰服个软。
然而这一回,钟兰却没妥协,她无视母亲一个劲儿拽自己的手,声音也跟着拔高:“那你呢,你跟武靖侯在一起不是在赌吗?”
此言一出,正厅内登时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钟昭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出现了一段相当长时间的耳鸣,什么人声都听不见。
这一刻,就像是他最开始被江望渡引诱着,在那个屋顶跟对方交换一个吻时,心里最恐惧的幻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他最珍视、也最亏欠的家人,字字珠玑地质问——
“最开始你怎么说的?江望渡妄图抢夺母亲救命的药草,即使最后失败了,没有成功,跟我们也是这辈子不共戴天的仇人,永永远远都和解不了!可是刚刚巷子里有两个人,另一个应该就是他吧,哥你看啊,你不是也爱得很吗?你不是顶着党派不同也要继续吗?为什么你可以赌,我就不可以?”
第146章 安抚 要抱一下吗?
正厅之中鸦雀无声, 钟昭闭了一下眼睛,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而也就是这一步迈出去之后,钟兰原本写满不甘的眼睛忽然一缩, 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 似乎连自己都被自己这话惊着了。
钟北涯怒目圆瞪, 一把将桌上一盏滚烫的茶水摔在了地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吼完这句话,快步走上前去扬起手臂,那模样就像是已经气到极点,准备挥过去一耳光。
可是还没等他这一巴掌打出去,钟兰便惊惧交加地跪在地上, 抓住钟昭衣袍的一角, 大颗大颗滚出的眼泪劈里啪啦地往地上砸:“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刚刚怎么了,你别生气, 也别难过,从今日起我就待在家里, 我听你的话,一步也不跨出家门,你不要……”
钟昭低声道:“我不难过。”
钟兰抬起头, 露出一张被泪水淹没的脸, 眼睛里盈满自责, 钟昭心如刀绞, 沉默半晌却只是道:“我会给世子爷出个考题,如果他能通过, 你也能接受,我不会再对你们的事情多说半个字。”
这本是最合钟兰心意的语句,如果钟昭一开始这么说, 她必定喜悦万分,可现在她拼命摇头,宛如前方是有洪水猛兽,哽咽道:“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哥我错了,我不嫁,我不嫁了。”
“你先起来。”钟昭垂下眼帘,很清楚钟兰之所以说出这话,不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这条路有多难走,而是因为在她看来,自己会因为她的固执己见伤透心。
在得不到所爱和伤害兄长之间,钟兰最终选择了前者,屋内的钟北涯和姚冉松了一口气,总算觉得揪起来的心落回了实处。
不过这不是钟昭想要的结果。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男女都一样,刚刚确实是我太急了。放心,我不会抓着这件事不放,更因为这个对阿兰失望。”钟兰的性格他还算了解,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对一个寻常时候连面都见不到的人倾心,最初的惊骇过去以后,他心里油然而生的就是对谢时泽的怒火。
“接下来的几天,你去不去见他都可以。”钟昭再三保证后把钟兰扶起来,“只有一点,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不能告诉他。”
钟兰哭得头疼,恍惚之中对上钟昭泛着血丝的双眼:“好。”
——
从正厅出来,钟昭没回自己的卧房,告诉下人不必近身伺候,孤身来到钟家一处安静的屋中。
屋檐下的匾额古朴厚重,上面的字是他亲自提的——祠堂。
以前因为家贫,他们腾不出一间专门的房间摆这些东西,只有主屋角落的桌上放着钟昭祖父祖母的牌位,时不时过去上几炷香。
自从搬到这里,地方宽敞了,人也注重这些了,钟昭就顺着父亲的意思,辟了这么一个地方,把列祖列宗的牌位都放了上去。
钟昭说不清自己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净手上了三柱香,然后一言不发地跪在蒲团上。
香案上的香烧到末尾时,有人推门走进来,站在了他的身后。
“早就告诉过你让你回去,听到了多少?”眼下父母正在跟钟兰谈心,钟家的仆从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思,随随便便来到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江望渡。钟昭将妹妹刚刚的话回忆了一遍,叹口气道:“她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也不知道你就在屋顶上,只是被逼到极致口不择言,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你们聊到我了吗?”江望渡在他身边蹲下,衣服摩擦的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语气有些诧异,“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钟昭一听他的口风,就知道这人在故意哄自己开心,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没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只是道:“没有最好。”
方才经历了一番那样伤筋动骨的争吵,说不累是不可能的,钟昭给江望渡拽了一个空着的垫子,示意对方坐下,自己连视线都没有偏移半分,仍然直勾勾地顶着最上头的牌位,眼底一片黑沉,看不出里面正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祠堂不同于别的地方,任性胡来实在不妥,江望渡衡量了一下自己跟钟昭的关系,觉得站着蹲着都还说得过去,堂而皇之地坐下来就太过分了,因此姿势一点都没动,片刻后道:“你刚刚说要给端王世子出个考题,是什么?”
“他想娶我妹妹,当然没那么容易。”钟昭想着年纪不大,心思却不浅的端王世子,手下用力将江望渡按坐在垫子上,冷笑道,“你这次大胜齐国,除了几个俘虏,不是还带回一个和亲公主吗?”
“你想让曾柔公主嫁给他?”钟昭压着江望渡坐下后,左手并没有离开他的肩头,他挣扎了一下,感受到非常明显的阻力,也就顺着对方的意待在原地不动了,“可是在此役中,齐国是战败国,而且是货真价实的一败涂地,割让土地无数。曾柔说是和亲公主,实际地位跟战俘差不多,就算嫁与皇子或皇孙,恐怕也只能做侧妃。”
如此一来,只要谢时泽愿意,钟兰也愿意,他们两个还是可以结拜为夫妻,并不受太大影响。
江望渡神情有些不解,钟昭缓缓道:“武靖侯有所不知,端王世子的婚事老早就定好了,是端王妃的意思。但若和亲这桩事落不到世子头上,加之他下了决心,端王也在旁边劝,端王妃就算起初不情愿,最后也会点头让阿兰入府。”
其实如果两国实力相当,娶个外邦公主也不算什么,但现在齐国还能存活于世,完全是因为大梁皇帝抬了抬手,接受这样一位公主,显然不是一件好事情。
江望渡明白了:“尽管你风头正劲,但钟家到底不是世家大族,底蕴不深,若谢时泽真要纳曾柔,就必须得到更力的支持。”
对于端王妃来说,在儿子一路顺遂的时候,娶个当朝新贵、御前红人的妹妹,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但若谢时泽的脚步先被一个异国公主绊住,想解除这个困境,最好的做法就是放弃这门亲事,转而迎娶一个母族更加强势的正妻。
钟昭点了点头,嘲讽一笑:“跟从小就能让女儿和王府世子一起长大的人比,我挣下的家底不算什么。除非谢时泽有能耐让他娘打消这个念头,最好将和亲的事也一并推出去,我自会高看他一眼。”
“话虽如此,但你这样……”不管运作到最后,端王妃能不能通过联姻,将世子的颓势扭转过来,他遭人非议,威望受损都是肯定的。江望渡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道:“若你想改投晋王门下,我随时可以帮你引荐。”
“谢时泽品行不端,谢衍难道是什么好人?孔家金矿案,他们跟你我不一样,明明很早就知晓,可硬是拖到孔家与谢英捆绑得那般深,几乎到了难分彼此的程度,才肯借着金钗一事将此案挑明,只为了给他更大的打击。”
“陛下溺爱谢英,却不一定连他的岳家一并维护,大不了再做主给他娶一个。切切实实的证据摆出来,如果由牧泽楷牵头弹劾,死在矿难里的那些人,不会隔了那么久才沉冤昭雪,宋欢何至于为了给父亲报仇,走到现在这一步。”
钟昭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厌恶,那是一个对朝廷有期待的臣子,无法匡扶自己真正认可的明主,只能在两个烂果里挑一个的厌恶,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谢衍跟她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明知她是我表妹,还一边说见面不跪,一边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上辈子钟昭投身于宁王府,身份只是死士,没有机会见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更做不到跟这么多皇室中人有如此深的接触。
而今五六年官场沉浮,虽身居高位,人人艳羡他的机遇,但夜半细细想来,当真失望透顶。
江望渡前世便有过这番感触,那么决然地用玉石俱焚的方法,试图拉着谢停和谢英一道去死,固然是为了钟家冤案,也是为了终止这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钟昭张开双臂:“要抱一下吗?”
遇到的事再多,一件一件地解决就行了,发牢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钟昭深知这个道理,一贯很少流露出颓然之色,今日却是真的觉得累到极致,不止是连日以来休息得太少,身体感到有些吃不消,更多的是心累得无法言说。
他抿唇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江望渡等了会儿,秉承着山不就我我就山的原则,主动直起身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良久,察觉到钟昭的心跳逐渐平稳,江望渡声音坚定地道:“和亲的事交给我来办,我肯定能让这个公主嫁去端王府。”
前世曾柔也来了大梁和亲,但嫁的是衡王谢谆,谢谆常年在边关驻守,打心底里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她的态度跟江明对蓝蕴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差一些。
而依谢时泽的性子,不喜欢的人迎进门,顶多就是生疏冷漠,对曾柔来说估计还是好事。
钟昭敛眸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忽然道:“就算我不提这茬,你跟晋王本来也是想着疏通关系,跟陛下进言,促成这桩婚事吧。”
“这都被你猜到了?”江望渡闻言唇角轻勾,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这一切,“实不相瞒,端王手下那么多人,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跟你对上,而今你主动说了这件事,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会在晋王那里替你记上一功的。”
“此人知小节而无大义,有什么意义?”钟昭听此一言,顿时讥讽一笑,埋首在江望渡颈间,半开玩笑地道,“如果现在孑然一身,我倒是宁可像你前世一样,用最简单的方法把这些人拉下马,拥立现在还是个孩子的谢时遇。”
江望渡到底喝了太多酒,尽管精神还算清醒,但身体远比平时燥热许多,钟昭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就像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闻言,他侧头躲了躲,耳根红成一片,定了定神才道:“不用孑然一身,也不用冒那么大风险,我们也有机会做到这一切。”
钟昭懒懒道:“此言何意?”
“晋王去岁娶了正妃,再过几日孩子便要满月。”江望渡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我向你保证,谢时遇跟朝上现在这些皇子皇孙,甚至包括陛下其他兄弟家的儿子,真的完全不一样。而我在参加宫宴前,跟晋王和皇后提了个条件。”
“是什么?”
江望渡回答:“趁着陛下身体还可以,收废太子的遗腹子谢时遇为义子,登记在自己名下。”
顿了顿,他看向陡然间直直从蒲团上坐起来的钟昭,又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现在,钟大人要不要斟酌一下,和我合作呢?”
尽管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但在很多时候,江望渡的想法依然十分惊世骇俗,钟昭没直接回答:“武靖侯在战场之上才思敏捷,总是能另辟蹊径,在死路中找到一线生机,原来旁的时候也一样,真是令人佩服。”
江望渡不置可否,掌心向上朝对方伸去,歪了歪头道:“过誉,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已,所以钟大人愿意赏我这个脸吗?”
钟昭不语,过了很久很久,平生第一次在党争这件事上,在江望渡面前松了口,并且轻轻握住对方的指尖:“我考虑考虑。”
第147章 是非 恩怨是非早已算不清,何妨享受当……
当夜, 江望渡留了钟昭的卧房,并且先他一步去洗完了澡。
钟昭披着湿发回去的时候,水苏正端着个空托盘, 从屋里退出来, 脸上莫名带着笑意。
钟昭一条腿跨入门坎, 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高兴?”
“您去祠堂后,小姐在老爷夫人那里哭了很久,随后就回到自己房里,让人紧闭门窗,说是这几天都不出去了。”水苏显然很清楚, 三位主子把他们这些人打发出去时, 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钟昭的脸色道,“小的料想您这会儿心情一定不好, 江大人在这里的话……”
“不对,现在应该叫武靖侯。”话说到一半, 他又自己改换了一下称呼,见钟昭没有叫停的意思,这才继续说道, “侯爷在这里的话, 您大概也能开心一点。”
闻言, 钟昭神情一怔, 最后却没有说什么,随手把擦发的巾帕放到托盘上, 进屋关上了门。
此时此刻,江望渡已经出现在了榻上,却没有躺下去, 而是沉默着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钟昭过去一看,他手里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枚被改针多次的剑穗。
“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钟昭见到这玩意,眉心下意识地跳了一下,但还是自然地将东西从对方手里取出,放到一旁的桌上,并把上面水苏拿进来的栗子饼端来,“席间光顾着跟人拼酒,现在已经饿了吧,吃一点垫一垫。”
“就放在枕下,挪动的时候就露出来了。”自两人闹翻以后,这还是江望渡第一次在钟家留宿,他没有一丝反抗地任由钟昭将剑穗拎走,抬起脸正想再问几句,嘴里就被塞了一块香气四溢的糕点。
虽然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但刚入嘴江望渡就意识到,这东西是姚冉亲手做的,遂也没有多说,手指捏住栗子饼的边缘缓慢进食。
现在天色已晚,屋内只点了几根蜡烛,钟昭睨他片刻,也捏了一块坐下,低头咬了两口。
从落座的衣服摩擦声止息后,屋子里便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相当长一段时间传入彼此耳中的,只有双方发出来的轻微咀嚼声。
直到一小盘栗子糕消失殆尽,江望渡直起腰,把落到身上的头发捋到后面,朝钟昭看了过去。
钟昭把空盘拿远,回过头刚好对上对方的视线,两个人相视半晌,忽然各自侧过头笑了几声。
“没看出来啊,原来你把它放得离自己这么近?”
先前钟兰说出那番话时,江望渡饶是身在房梁之上,没有直面这份质问,都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明明是什么都不做就能流一身汗的六七月份,却只觉从头凉到脚,在走进祠堂前,就做好了遗忘方才巷子里调情的行径,只跟钟昭谈公事,聊这件事该怎么办的准备。
但江望渡没料到,钟昭比他想象中要坚韧,事已至此再听到这话,不但没有被过往的阴影操控,还可以在料理好自己心情的同时,向他解释钟兰只是一时情急。
对于钟昭来说,想做到这一步何其艰难。
江望渡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眼看着钟昭耳廓变红,明明该趁热打铁再说几句类似的,话到嘴边了,却莫名感到一阵鼻酸。
良久,他缓缓拉过钟昭的手,低声道:“阿昭,对不起。”
“曾柔公主的事我不能出面,还要有劳你来想办法,我感谢你尚且来不及,为什么突然这样说?”钟昭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半开玩笑地道,“今天我听了太多声对不起,可别再来一句了。”
“方才在祠堂里,你说让我别生阿兰的气,其实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她不过是急着替端王世子分辨,讲话才失了分寸,没有其他意思。”江望渡道,“我那时候脑子里完全没有我自己,脑中都是你听了这番话,会有多心痛?”
说着,他牵起钟昭的手按在对方心口位置,又将自己的手盖上去,隔着两只手和衣服,依然能感受到里面的心脏在有力跳动。
江望渡没有流泪,可他看上去却比任何时候都难过:“我刻意用父母亲人的事刺激你,将你的情意当筹码的时候,你疼吗?”
钟昭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才动了动手指,将江望渡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你是为了保住谢时遇,现在看来,你保他的确是正确的选择。”
顿了顿,钟昭摇头道:“前世的事不怪你,何况当时我说话同样很难听,你也不见得比我好受,所以不必再提,都过去了。”
“真过去了吗?”江望渡自嘲一笑,“其实今天之前,我虽也为了照月崖的事感到抱歉,但我其实不太清楚……你在恨什么。”
“明明当我将纵火真相说给你听后,你就已经说了此事不怪我,可是为什么你不愿意原谅我,甚至在得知这件事后,反而将我送你的衣服、剑穗全还给我,还要将那张桌子收走,说我没有将你当人看,我一直以来都是想不通的。”
江望渡抬眼看向钟昭,苦笑一声道:“直到今天,直到我听到阿兰问你,为什么你我能在一起,她和端王世子不行,我一下子非常难以接受,忍不住想,你是她哥哥,她怎么能这样伤你的心?”
钟昭听到这里张了张嘴,江望渡凑过来在对方唇边吻了一下,用最为柔和的方式堵住了他的话,而后道:“然后我很快反应过来,我跟她有什么两样,不也是为了达成目的,选择了伤害你吗?”
“我明明喜欢上了你,是想保护你,想让你好好活着的。”江望渡退开一点,表情不可思议中又有些难堪,似乎没法接受这个结果,“我怎么会这么坏?”
“……”钟昭微叹口气,“轻舟,你钻牛角尖了。”
此话一落,他单手调侃江望渡半敞的领口,露出了他们上次在正厅亲密之时,自己握着一块碎瓷片,给对方刻出的血痕。
两年过去,那点伤口早已痊愈,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白疤。
停顿片刻,他又视线上移,将江望渡额前的碎发尽可能往后捋,对方额角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也徐徐展露在了眼前。
那是他攥着江望渡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地上砸的结果。
“我拼命想将谢英用砚台砸出来的伤消失,结果确实消失了,是被我亲手弄出来的伤口取代的。”钟昭指腹擦过那处伤疤,因为动作过于轻,引得江望渡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于是收回手,平和地说道:“我也不好,我也很坏。”
“这不一样!那天是我先设计你的,而且……”江望渡急急地去掀他衣服,想给钟昭指他小腹间的伤口,可是脱到一半又被对方牢牢地捉住了手,动弹不得。
钟昭捏着他的手腕,带着江望渡一点点往自己衣服里面摸,在江望渡的神情微微有些怔愣,头还轻轻摇着,想继续跟自己分辩下去,身体却诚实地发生了改变时,欺身而上将他按在了床榻上。
“没什么不一样的。”钟昭低头去吻他蹙在一起的眉毛,言语间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涩意,但是并未沉溺于此,认真道,“我前世根本没死在你手下,我钟家另三口人的死也跟你没关系,你却实实在在是我杀的,难道这很公平?”
从前世到今生,他们之间的恩怨、是非、对错,早就已经是算不清、辩不明,就如同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命运,拉扯不断、切割不开,所以只需要臣服于爱欲,享受当下的时光就好,其他的何需再提。
“有、有什么不公平?你到底是我派人推下崖的,怎么也是我对不住你。”江望渡语句破碎,被触碰得浑身起火,屈起双膝夹住他的腰,压着哭喘打趣道,“无论你是如何想的,我怕是以后得还你一条命,这颗心才能真的放下。”
“好啊,还我条命是吧。”尽管已经很久没做到最后一步,但耐不住这两具身体太一拍即合,钟昭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的眼泪逼了出来,索性也不劝了,抓着江望渡的脚踝往自己这边拽,低笑着道,“也别以后了,就今天吧。”
——
第二日清晨,钟昭用被子把睡在里侧的江望渡盖得严严实实,将水苏叫进门来,吩咐他差人替自己告假,就说自己突发急病,已然起不来身,需要告假几天。
这些年他为官十分勤勉,天上下冰雹都不影响上衙,日日都比别人晚回家,冷不丁破这么一回例,想来皇帝也不会怪罪。
水苏点头应下,走到门口后又绕回来,小声问道:“厨房已经做好了早饭,您还过去吃吗?”
“不去。”钟昭回答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江望渡迷茫地看过来,半睁不睁的眼睛,又转过去添了一句,“拿两份来。”
“遵命。”水苏点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微笑着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响起,江望渡打了个哈欠攀上他的背,蹭了两下,“你是清闲了,可以在家歇着,留下我跟晋王去打一场硬仗。”
钟昭嗯了一声,偏头亲了亲对方被头发盖住一小半的脸:“辛苦武靖侯爷,这几天还请躲着点外人,夜半光临寒舍,下官一定好好帮你纾解打仗的疲惫。”
“那敢情好。”江望渡被他弄得有些痒,笑着躲了躲,“等着瞧吧,端王世子十七岁后院还空无一人,这次我让他一起娶俩。”
第148章 荤话 你要是想说荤话,待会儿有很多花……
钟昭称病的第三日, 水苏从外面听到了皇帝有意将曾柔指给谢时泽的风声,端王府遣了好几拨人来请他,但都被拦了回去。
到第五天时, 见他仍没有康复的迹象, 宫里先后派出了两名内监, 其中一位是皇帝跟前的段正德,还有一位是淑妃的心腹。
总是这么闭门谢客,时间长了难免让人生疑,于是这两位都在仆从的引领下见到了他本人。
得益于钟昭最近瘦了不少,而且经江望渡之手, 用胭脂等物一顿描画, 看起来确实憔悴了很多,这才得以将实情瞒了过去。
淑妃的心腹临走前,还一脸担忧地道:“大人的病来势汹汹, 娘娘和王爷担心不已,不如从宫里请一位太医, 来给您诊脉吧。”
近来谢淮身体一天差过一天,常年侍奉端王府的那几位太医都快住在他那里了,寸步不敢离身, 否则钟昭估摸着, 对方根本不用问这一句话, 今天直接就带来了。
他靠在榻上咳嗽两声:“下官的病不碍事, 等好一些了立刻去探望端王殿下,届时自会跟殿下请罪, 还望殿下和娘娘勿怪。”
话说到这份上,那内监自是连连摆手,在苏流右的护送下走了。
卧房重新归于安静, 钟昭挑了一下眉看向内室,江望渡正从里面缓缓走出,神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手里拿着一块打湿的手帕。
“也幸亏端王病重。”
钟昭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淡声道,“否则他们非要找太医给我诊脉,还真不容易收场。”
“伯父伯母就是大夫,你的病也没严重到不遍寻名医就活不成的地步,要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让太医过来,岂不是打他们的脸?”江望渡坐上去捏住他的下巴,小心地为对方擦去脸上涂抹的脂粉,“连陛下都没直接吩咐太医跟段正德一起过来,端王何至于此?”
“他现在哪顾得上这个?”钟昭嗤笑一声,对一脸凝重走进门的水苏道,“如果不出我所料,端王府应该不只有苏流右来了吧。”
水苏点点头,俯身行礼:“除了他和那名内监大人以外,还有两个女使,嘴上说他们只是跟着内监过来的,绝对不会乱走动,实际一进院子就旁敲侧击地问小姐住哪,还想让咱们的仆役给她们指路……不过被乔梵哥拦住了。”
钟昭脸上的东西不难擦,江望渡将功成身退的手帕放到一边:“曾柔公主进端王府,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陛下的意思是尽早完婚,那黎家的小姐就必须更早一些过门,现在急着找阿兰,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说着,他也看向水苏问:“你们小姐没跟她们见面吧?”
那位跟谢时泽青梅竹马的姑娘姓黎,是端王妃母家的人,也是她属意的世子妃人选,谢时泽无法孤身跟母亲抗衡,只能试着找钟兰,想拉她跟自己一起想办法。
“没有。”水苏闻言摇头,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小姐应该认识那两个女使,让自己房里的丫鬟出来跟她们说了一句话,最后她们出府的时候,是白着张脸走的。”
“你先出去吧。”方才江望渡问出那句话时,钟昭神情平静,眼神看向别处,像是一点也不关心钟兰会不会履行她自己说过的话,绝对不私下与谢时泽的人相见一样,但实际上当水苏回答江望渡时,他还是留神听了一耳朵,待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轻轻地摆了摆手,“我跟武靖侯有话要说。”
水苏颔首,转身出去。
眼看着卧房的门被重新关上,江望渡将头转过来,伸出手指去戳他刻意扳平的嘴角,直接戳破了他表面上的平静:“明明就很高兴,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哪有?”钟昭往后仰头躲避对方的手,奈何江望渡此刻就坐在他腿上,他一往后倒,江望渡也跟着重心不稳。无奈下,钟昭只得扶了一把这人的腰,“娶曾柔是陛下的意思,娶黎小姐是端王妃的意思,世子一个都得罪不得,就希望阿兰帮他,却没想过阿兰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能掺和这事。”
话到此处,钟昭轻哼一声:“算她聪明,虽然糊涂了一时,觉得端王府是好去处,但不至于到了现在还主动往火坑里跳;若是她还执迷不悟,我也没有办法。”
江望渡目不转睛地盯着钟昭,总觉得自钟昭同意考虑一下谢时遇这条路,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都好了很多,表情也较之前更为丰富,当真有了些二十岁出头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生动得不像话。
“你怎么这样看我?”钟昭的话落地半天,没得到应答,略有些诧异地看过去,才发现对方的视线极其专注,像是要把他看到最深处,不由问了一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脂粉没蹭干净?”
“只是没有想到,原来你卸下担子之后是这样的。”江望渡叹了一声,心中感慨万千,继而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笑着打趣道,“不过别装了,就算阿兰还是没想通,你也做不到你说的那样,看着她一条路走到黑,就像……”
钟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往下说,便问:“就像什么?”
“就像你我还没聊开的时候,你也一样提醒我,谢衍并非良主。”江望渡抬起脸轻啄对方的嘴唇,眼里的情感重浓得化不开,忍不住往上窜了一下,边亲边呢喃道,“就算这几天你都是哄我的,目的只是想要我的命,我也认了。”
“若没记错,我那时候只是不想让你口头上占到便宜。”最近这些日子,江望渡夜夜都到这里来,身体心理都显出几分依恋,钟昭在不该正经时忽然正经,实话实说,“而且如果我是哄你的,大可不必把谢时泽的婚事搭进去。”
归根结底,娶个异族女子对皇子皇孙来说都不是好事,钟昭就算要将计就计,算计江望渡和他身后的谢衍,也不会走这一步棋。
江望渡本就是一时看他脸上的笑看上了头,嘴里溜出几句甜词,听到这话咬咬牙,把手伸进钟昭衣服里:“这么认真干嘛?”
“只是觉得嘴上还是有点把门的比较好。”他们两人今生的缘分,起始之时怎么都绕不过欺骗二字,钟昭跟他持不同观点,话却说得一点也不重,同时还拽掉了江望渡的腰带,低头去吻对方抚上自己面庞的手,“你要是想说荤话,待会儿有很多种花样,我也可以陪你一起,不用拿这个开玩笑。”
——
钟昭告病休沐,有大把时间在家里待着,江望渡最近却忙得很,大早上胡闹了半晌,拢起衣服将底下的印子遮住,从不容易被人发觉的后门出了钟家大门。
孙复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他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红痕,似是习以为常,又像是不忍直视地偏过头,边随着他往前走边道:“国公爷让您今天务必回去一趟。”
“走前伯母悄悄跟我说,晚上她要亲手炖鱼汤。”皇帝赐的院子还需要修缮,江望渡已经提前请好钟兰做监工,只等和亲的事一了结就立即开工,最近名义上一直住在自己出征前那套宅子里。江望渡闻言思考片刻,觉得不是非常想回,便随口问道:“不回会怎样?”
“明日是国公爷的生辰,您不回去不合适。”孙复说完以后,又像是怕对方仍然拒绝一样,紧跟着补充道,“是整寿,您看……”
听到这话,江望渡慢慢停住脚步,看上去稍微有些出神。
孙复上前一步,趁热打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您和国公爷不睦,但这样的大日子,您若是连面都不露的话,未免落人话柄。”
皇帝虽然打心底盼着江明永远别修复关系,可如果他做到这种差不多能称之为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少不得也要感到惊讶。
“我没说不回,就是……有点忘了。”江望渡摇了摇头,他刚刚只是在想,前世哪怕他被心里的愧疚和对朝廷的不满逼到近乎疯魔,丧心病狂地做出了杀掉谢停和谢英、拖着全家一起去死的决定,也从没忘记过江明的生辰,怎么这辈子目睹蓝蕴重获自由,心思不再那般极端,反而一点印象也没了。
“我就知道您不记得。”孙复毫不意外,语气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还是为他高兴,“这些天钟大人的父亲没少给我塞创伤膏,神神秘秘地保证肯定比他儿子做得好,让我时常监督您上药;钟大人的母亲做饭也是真的好吃,为人还和善,也没忘记给我带一份。”
话到此处,他陡然想到江望渡是怎样磕磕碰碰长大的,心里有些难受:“说句不该说的话,他们实在是比国公爷和……对您还好些,您愿意常在这边住,属下完全能够理解,若非日子特殊不回不好,属下也不想跟你说这个。”
“没事。”江望渡想着方才从钟昭脸上看到的轻松神情,忽然觉得在这一刻,自己胸中一股无形的浊气也悄然消散了。他笑着摇摇头:“现在娘已经走了,我爹还能对我做什么?见招拆招就好。”
“您想得开就行。”孙复见他确实不在乎,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即挠了挠头,面露惋惜,“钟大人母亲做的鱼汤一定很好喝,可惜咱们没有这个好口福。”
江望渡一贯是骑马上朝的,闻言踩着脚蹬坐上去,撇撇嘴道,“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来日方长,只要我能喝到,必不会忘了你。”
——
当夜,江望渡依照事先允诺的时间回到镇国公府,一进门就有小厮来告诉他,说江明和江望川正在书房等他,要他即刻前往。
他下意识皱眉,扫了一眼分散在庭院各个角落里的府兵,点了点头示意孙复和自己一起走。
谁料他才刚挥了挥手,那来给他报信的人就微微一笑:“国公爷也事先有吩咐,要您一个人前往,他和大公子也是这样的,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如果您把孙副将带过去,实在不太合适。”
孙复早被江望渡烧了卖身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良民百姓,在军中也确实是这个职衔,但江家人一般不这样称呼他,特别是在攻打齐国的时候,他还因为犯错被江望渡从边关赶了回来,此时再听到这个称呼,脸色没好看到哪去。
他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显然一副想分说分说的模样,江望渡拦了孙复一下,语气漠然:“如果我一定要带着他过去呢?”
那人一愣,旋即跪在地上:“二公子,您已有爵位在身,早不再是过去的北城指挥使,小的只负责传话,您何苦要为难我?”
北城指挥使,上次江望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谢英正得势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有展露头角,在京城的名声很不好听,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曲青阳差不多的那种。
“我去你的!”在江望渡还在谢英面前蛰伏的时候,孙复就已经对那样的生活感到万分难以忍受,没有想到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捱到今天,还是要听别人重提那段往事,当即大声骂道,“你也知道我们公子已是陛下亲封的武靖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说话?”
“孙副将何必动怒。”对话到此处,江望渡总算认了出来,这跪在地上的小厮是从小在江望川身边侍奉的人。他侧头看着对方扬起头颅看向自己,继续振振有词,“虽然前几年陛下就下旨收回了您在兵马司的官职,但您到底统领北城多年,小的难道记错了不……”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身体突然整个飞起来,重重地摔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口吐鲜血,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往起爬。
江望渡收回腿,看着他不受控制地浑身战栗、一直往后躲的样子,也笑了笑:“记性不错,我的确做过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但是想必这位小哥应该也记得,那阵子我的脾气可没有现在这么好。”
当初谢英刚当上太子,他也尚且没看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切切实实有过一阵得势张狂的时候,称一句纨绔子弟并不夸张。
江望渡蹲下去拍拍他的脸:“这才是为难,听懂了吗?”
话罢,他径自起身,带着孙复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那人心有不甘,踉跄着站起来,想拦住他的去路。
孙复见对方口鼻流血,惨得不能更惨,心情颇好地走上前去,准备再给这人一脚,谁知江望渡却再次拦住了他,像是打定主意要自己出马,语气很轻:“刚刚是看在父亲马上要过七十大寿的面子上,再敢来一次,我会杀了你。”
那人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在原地僵立片刻,到底还是让开了。
江望渡对孙复道:“走吧。”
第149章 嫁娶 钟昭嫁不了我没事,我可以嫁给他……
江望渡回江家时已到戌时, 天基本黑透,但祠堂却灯火通明。
此刻周围没有外人,江明自然不需要装瘸, 闭着眼睛给台上供奉着的先人上香, 斜后方不远处跪着同样一脸肃穆的江望川。
听见后面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江明头都没有回,平平淡淡道:“今日叫你过来是父子叙话,连你娘我都先让她去歇着了,怎么唯独你非要带一个下人过来?”
“父亲这话说得有意思,您跟大哥派去拦我的人, 指名道姓地叫我身边的人为孙副将, 怎么现在又成下人了?”江望渡在江明身后一空着的垫子处跪下,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难道父亲平日在战场上, 也视陈叔叔为下人吗?”
江明同他一样有两个副将,一个前几年战死, 尸体送回京城安葬;另一个姓陈,已经回家安度晚年。听到这颇为嘲讽的话,江明还没说什么, 江望川就先直起了腰。
他回头瞧了一眼, 只在门外看见了自觉没往里进的孙复, 却没看到自己的小厮, 不由得将头转向江望渡,开口问:“王潭呢?”
“兄长放心。”王潭就是刚刚挨了他一脚的小厮, 江望渡闻言笑笑,回答道,“死不了。”
“这是镇国公府, 父亲在此。”江望川显然记得在西南的时候,自己在这个弟弟手里受过的气,当即站起身来,怒声质问道,“你当这是你自己家里,你……”
江明忽然道:“住口。”
江望川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有失,竟直接把江望渡从家的范畴划了出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抿着唇退到了一边。
“给你祖父母上柱香。”江明把身位让出来,对江望渡道,“上完后我们来聊聊你的婚姻大事。”
“父亲!”此言一出,不等江望渡应答,江望川便有些急切地出声提醒道,“还有外人在,接下来的话怕是不方便让他听。”
孙复一开始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还很气定神闲,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待到底,看看江明和江望川想说些什么。但时间一长,他站在门口四下打量,发现江明确实将这附近的差役和府兵都调到了别处,除了自己只有祠堂里的江家父子三人,便有些底气不足。
不过江望渡没有下令,他还是硬撑着没走,即使听到这话也只是吞了吞口水,守在原地没动。
事情到了这份田地,江明终于缓慢地转头看向江望渡:“你已是武靖侯,陛下御赐了一座府邸下来,难道我会将你强扣下来?”
江望渡给祖父母上完香,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江望川一眼。
江望川哪知道在江望渡经历过的上辈子,自己真的曾经派人将他按下,见此一幕登时嗤道:“二弟如今执掌西北军,在京城登记在册的府兵有好几百,你看我,是觉得我对你有什么办法吗?”
“父亲想与我谈什么婚姻大事,还是早些说了吧。”江望渡收回视线,挥手让孙复退下,随即垂下眼道,“尽管孩儿也不知道,您为何对不举之人谈这个。”
“差不多得了,先前在宫宴上的时候,你便没少借着这个由头装疯卖傻,在陛下面前口无遮拦,在我这里也要如此?”江明皱眉,“我也不怕告诉你一句实话,近日我常派人去你在外面的宅子处走动,你夜里一次都没回去过。”
听人提到那场皇帝半开玩笑要将钟昭许配给他的赐婚,江望渡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从前他跟钟昭虽然也有一些传言,但是江明从未信过,更没有理会过。
直到上次宫宴上,他在他们看似剑拔弩张的言谈中窥出不对,又不见江望渡孤枕,这才在生辰前夕,命他立刻回来一趟。
江望渡问道:“那又如何?”
“阴阳调和,男女婚嫁,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跟一个男人厮混,居然有脸问我那又如何?”江明的脸黑如锅底,“你大嫂的母家有一姑娘刚及笄,我已经与她家商议得大差不差了,这些日子你是老老实实待在镇国公府也好,还是回你自己住的地方也罢,横竖钟昭那里,你永远别想去了。”
“原来父亲非要让我回来,是想给我说亲的。”江望渡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径直从地上站起来道,“请恕孩儿不能从命。”
江望川闭嘴了半天,听到这里,抱臂站在一边凉飕飕道:“父亲已经发了话,你敢不娶?”
江望渡面无表情:“不娶。”
“婚姻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如此,你自然也应该如此,你胆敢忤逆长辈,纵然是新贵宠臣也是说不过去的。”江望川冷笑道,“还是说在二弟心里,只有你那个情郎,没有父母?”
“……”自永元三十二年起,江望渡就搬出了镇国公府,凡事自然不肯听他们的摆布,江望川说出那话后,便做好了会被怒到极点的江望渡一句话顶回来的准备,谁知道这一次,江望渡还真没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他才道:“我娘已被休弃下堂,不知兄长说的是何人?”
江望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怒色:“江望渡,你——”
“等等,我想起来了。”江望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直勾勾地盯着江望川的眼睛,活生生逼得对方猛然后退了一步,“是那个明明出身书香门第,整日吃斋念佛,却无半点慈悲心肠,动辄打骂下人,稍有不顺就将人拖出去打死的镇国公府主母,合该下地狱的贼妇。”
“放肆!你眼里还有王法?”从记事起到现在,这是江望渡首次直白地表达自己对嫡母、乃至对这个家的厌恶,江明大跨步往前走,“你知道你刚刚在说谁吗?”
江望渡不躲不避,讥讽道,“怎么,我有一个字说得不对?是她没数十年如一日地苛待我娘,还是没将我娘身边的婢女打死?”
“如果这里真讲王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踩着的土地,“她早就已经死了。”
江明原本跟江望渡差不多高,前几年江望渡出征之前,他还能平视着自己这个年轻气盛的次子,叮嘱他一些治军方略。
即使江望渡的天赋高到出奇,他少时学了很久才像一点样子的排兵布阵,在江望渡那里就像上辈子早就实际操演过一样熟练,他还是能找到几分当父亲的感觉。
但是今天,江望渡站在这里,嘴上像是在骂他夫人,实则视线没有半分偏移地落在他的身上,江明突然感觉到,自己是真老了。
他缓缓对上江望渡的双眼,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个子随着年纪的增长缩了一些,再度看向对方的时候,已经需要抬头。
“如果你不想娶你大嫂娘家的小堂妹,倒也不是不行。”江明闭了闭眼,语气没来由地缓和不少,“你自己去外面找,只要是能传宗接代的姑娘,我没有话说。”
“父亲!”江望川一惊,万万没想到在这场博弈中,江明这么快就举了白旗,当即提醒道,“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
江望渡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带着记忆重生,这辈子打的第一场仗就没用江明帮忙,对这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还带着点类似于‘你的方法都是派不上用场的老一套,早就过时了’的轻蔑。
但在前一世,他在与玉松一战的时候尚还稚嫩,江明以六旬之龄带兵千里驰援,在他心神不稳时从旁指点,也是真心帮扶。
在江望渡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钟昭重生已六年有余,那些父子和平共处的过往,久远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片刻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断了江望川的话:“你们商量的是我的婚事,若我不同意,你们说得再多也无用。”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不娶你大嫂家的姑娘,私下里也绝对不会去寻。”江望川磨了磨牙,豁然转头道,“钟昭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是端王一脉的人,又怎么会真心待你,莫非你真指望他能像陛下打趣时说的那样嫁给你?”
“钟昭嫁不了我没事,我可以嫁给他。”事已至此,江望渡也不要脸了,不耐地回怼完这一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迟疑着道,“你们觉得……是他蛊惑了我?”
江望川阴着一张脸:“不然还能是什么?钟昭每年都往戏班子砸近百两银子,就你远在边陲跟风沙作伴,什么不知道!这一次你给端王世子下套,正好赶上他重病在床,你眼巴巴地去照顾他,却没想过他痊愈后,听说你趁此时机坑害了他的主子,会怎么对付你。”
江望渡整个人都麻了。
过了好半天,他忽而感到这件事情荒谬至极,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自己跟钟昭间是这样的。
亏他之前还担忧过,钟昭刚告病不久,他就给谢时泽下了这么大的绊子,就算绝大多数人不会想到,钟昭会突然选择改投他人,但也难免有一两个起疑的。
却没想到江明和江望川目睹着这些,还得知了他往钟昭那里跑,结合着他们在宫宴上的针锋相对,居然作出了这番解读。
钟昭为了躲避相亲,没事就让乔梵往戏班砸钱的行径,在江望渡看来敷衍到极致,可在别人那却不是这样,竟还有这等妙用。
他一时又激愤又无语,暗自想着等下次见面,一定要跟钟昭一道再多砸点钱,张了张嘴想回话,陡然间想起了另一件事。
“所以那日在朝上,你站出来说曾柔公主身份低微,就算要嫁也该嫁给一位早有正妻的皇子,不是简单地与我作对?”他问道,“而是以此当梯子,打量着一旦我不听你们的话,娶个指定的妻子回来,就搭上端王世子这条线?”
“看你如今对钟昭这情深意重的模样,早晚都要被他吃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江明面容疲惫地倚在边上不说话,江望川双手扶着他,讥笑一声道,“父亲心软,不愿意看到你我兄弟阋墙,所以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结果你不领情。”
如今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谢衍和谢时泽分庭抗礼,各有依仗,曾经观望着不肯择主的江望川蠢蠢欲动,也有了站队的念头。
江明给他指了一条路。
若江望渡肯娶大嫂的妹妹,镇国公府会全力支持谢衍;若他不肯,江望川就会倒向谢时泽。
江望渡难以理解:“你们就这么肯定我会被钟昭利用?”
“你实在是太过重感情,就像你娘一样。”许久不语的江明开了口,神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当年蓝蕴刚死了未婚夫,被家人逼着伺候我,她一开始怎么都不情愿,但她娘在她面前一跪,她就流着泪过来了。”
说着,他拂开江望川的手往门口走,声音一路低了下去:“你们已经长大,前途怎样全靠自己拼,我在陛下那里已是无法带兵的残废,无论如何都管不了了。”
——
钟昭把控着卧病的时间,估摸着五六天已是极限,再多大内一定会派太医来看,便适时地递折子说自己病愈,照常来到了工部。
当天下衙时,乔梵套车来接,一边往马车底下放凳子一边道:“据属下打听到的消息,端王殿下昨夜情况危急,险些没……”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问道:“您要过去看看吗?”
“去。”钟昭点头,他本来就打算今日先不回家,直接往端王府走一趟,踩着凳子坐上去,“水苏已经安排人将钟家的礼送去了,都是对心疾有帮助的补品,大约那些守在王府的太医也用得上。”
“大人,您别怪属下说话直。”转而将宝押在谢时遇身上这件事,除了江望渡,钟昭没告诉任何人,乔梵现在还以为,他跟江望渡只是回到了从前那种虽各为其主,但可以同榻而眠的关系,表情担忧,“依端王殿下如今的状态,薨逝只是迟早的事,世子又……”
尽管钟昭和钟兰发生争执那天,所有仆从都从正厅退了出去,但这些天谢时泽身边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地上门,一进院就往钟兰那里溜,不少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他沉默许久,才叹道:“又有些拎不清。您难道就不急吗?”
“急也没用。”钟昭扯了扯唇,心道谢时泽可不是拎不清,而是看他为端王府效力多年,料定自己只要搞定钟兰,他就算再不喜妹妹与皇室子弟结亲,最终也会点头,从而将关系拉得更近一些。
只不过谢时泽没想到的是,在自己还没成功将钟兰哄得非他不可的时候,江望渡大胜齐国班师回朝,即刻便送了他一份大礼。
眼下谢衍虽然还没明着上折,言明自己要将谢时遇收为义子,但私下已经跟皇帝通过了气。天下人不知道谢时遇本来就是谢衍的孩儿,只当他的生父是谢英,是因为巨大过错被废的前太子,谢衍要让他入自己一脉,定然要被诟病。
皇帝正愁这件事发生后,谢时泽的势力会压过谢衍,不利于朝局稳定,曾柔这桩婚事就迎了上来,于是他顺坡也就下了。
只能说时也命也,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旁人强求也无法。
钟昭敛眸,神情带着几分嘲讽,半天才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无论是谁,走一步看一步吧。”
近日因为谢淮重病,除了钟昭称病,一连好几日都歇在家中外,端王一党的臣子无不忧虑他忽然撒手人寰,留下谢时泽自己难以支撑,往王府跑得非常勤,个个都对谢淮的身体担忧得真情实感。
而钟昭时隔几天再踏故地,一路被管家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还没有看见谢淮,便在卧房的门口见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江大人?”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见江望川回过头,才确认自己没认错,顿时不解道,“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不负责任的小剧场一则——
江望川:%¥*# 他肯定不会真心对你![抱拳]
江望渡:叽里咕噜说啥呢[问号]
江明:沧桑.jpg[化了]
钟昭:等等,好像有人在编排我[白眼]
第150章 病逝 端王谢淮于府中病逝。……
而今谢淮还在里面躺着, 江望川长话短说,用极快的语速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钟昭表情有些微妙, 开口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想让我给你和世子牵个线?”
当年在西南, 他还曾在江望川病床前,毫不留情地骂过对方,彼时江望川气得脸红脖子粗,怎么现在倒像是完全不记得一样。
江望川显然也记得那时钟昭说过什么,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滞。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想明白了, 比起一个跟他并无实实在在的旧怨、只言语上有过矛盾的文臣, 还是年幼时被他属意推下山崖、而今手握重兵、并且即便有父亲牵线都不愿与他和解的庶弟更值得忌惮。
只要共谋同一件大事,前者想必还可以化敌为友,但是后者昨天通过祠堂里的对话, 想化干戈为玉帛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世子马上就要将曾柔公主纳进府中,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江望川简单地点了点头, 却没有就着这一点往下说,而是道,“依钟大人看, 有何破解之法?”
“……”昨夜江望渡回了镇国公府以后, 不知是直接住下, 还是转而回了自己在外面的宅子, 总之并未来到钟家与他叙话。钟昭不清楚他们之间都说了什么,但也看得出江望川是下定了决心, 此后要将牌押在谢时泽身上,一时不答,只道, “江大人有何高见?”
江望川哪里知道,让曾柔公主嫁给谢时泽的主意,一开始还是钟昭自己跟江望渡提的,略有些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前段时间钟大人抱病,没亲眼见到朝上的乱象,陛下也不知道被我那弟……”
顿了顿,他又转移话题,面容变得端肃了不少:“虽然诏书还没有下发,但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已经拟好了为世子和黎家小姐赐婚的旨意,连带着的就是让世子纳曾柔公主为侧妃的圣旨。”
眼下江望渡明面上是在为谢衍做事,尽管还没有正式带钟昭去见晋王一脉的人,做一个引见,但不管皇后还是谢衍那边的消息,都可以直接传进钟昭的耳朵里。
江望川现下说的事情他很早就知道,但为了不让对方起疑,还是适时地露出了微惊的表情:“武靖侯才回京几天,这么快?”
“所以说如果想截断这件事,必须这两天就有决断。”江望川略带希冀地看过去,也没遮遮掩掩,“事已至此,我已无计可施;但钟大人以往曾多次为殿下和世子分忧,虽错过了劝说陛下的最好时机,但想必也是有些手段能用的?”
“此事很难,我们已失先机,再想改变殊为不易,大人且容我好好想想。”如果不出意外,皇帝赐婚的旨意明天或后天就会下来,本月就能让谢时泽把这两个人娶回家中,还能有什么改变的余地。
钟昭漫不经心地回着,视线投向卧房中的谢淮,因为隔得太远,只能看见对方缩小的身影。
没来由的,他突然皱了皱眉。
江望川本就在注视他,没错过他任何表情变化,见状立刻道:“钟大人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钟昭收回目光,心中却升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
如果非要说破局之法,那自然还是有的,而且还相当容易,现成的借口就摆在这里。
不过应该,应该不会那么巧。
——
与昨天差点没救过来相比,今日谢淮看上去精神尚可,最起码清醒的时间很长,将所有前来探望自己的大臣都叫进去说了些话。
不过越是如此,围在他身边的太医越是紧张得不敢大口呼吸,唯恐此乃回光返照之相。
钟昭沉默着坐在人群中看着谢淮一会儿咳嗽,一会儿闭眼歇息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因为心疾难愈,谢淮的性子愈发不定,钟昭父母都是大夫,深知重病之人有这种变化也是情理之中,从没有说过什么。
但是偶尔,他也会有一些怀念重生之初,自己刚刚中了解元,在端王府书房中见到的谢淮。
不说多光风霁月、可堪托付,但到底对他有知遇之恩,后面的很多年也全力提拔他。
若不是谢淮身体实在太差,眼看着没几天好活,谢时泽又把主意打到他妹妹身上,钟昭并不太想在谢淮生前,就跟江望渡联手。
他近日告病的真正目的,瞒得过江望川这种对个中内情、和他性格知之不深的官员,十有八/九也能瞒过皇帝,但是瞒不过谢淮。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炷香,筋疲力尽的谢淮轻轻摇头,示意连带着自己外祖父在内的人都退下去,唯独让人叫住了钟昭。
钟昭也没多言,安安静静地候在一边,等屋子里的人走干净了,只剩谢淮谢时泽父子二人和自己,干脆地撩袍下跪行了个礼。
他埋首的时间有点长,谢淮笑了笑,给他指了个座位道:“本王记得第一次与灼与相见时,停儿背着我自己先去看了你一眼,你们当时还闹得很不愉快;但是后来他派人去寻无忧草无果,还劳动你这个朝廷命官亲自走了一趟。”
说着,谢淮看向钟昭右臂:“若非如此,你一介文官,又怎么会有机会受这么重的伤?”
“下官蒙两位殿下信重,粉身难报。”钟昭摇头道,“只是一点点小伤而已,不算什么。”
“既然粉身难报,又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谢淮在榻上挣扎了两下,谢时泽往他身后塞了个垫子,将人扶起来坐着。他见钟昭不语,感慨道:“与皇室中人结亲,无论是娶公主还是嫁妹妹,放在别人那里都是求也求不来的恩典,怎么这馅饼两次落在了你的头上,你都不愿意抓住呢?”
谢淮此言一出,就是想要与他开诚布公谈一谈的意思了。
钟昭道:“下官出身寒微,从未动过攀龙附凤之心,家中小妹无拘无束惯了,也不是——”
“一派胡言。”谢淮打断,“母妃和本王想将兆蓝许配给你时,你觉得大局未定,和我们捆绑得太早不是什么好事;现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时泽,忽而道:“现在我就快死了,时泽做不了你眼中的明君,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你或许早不会来我面前了,对吧?”
钟昭闭了闭眼睛,其实他刚刚想说的话并不完全是假的,这辈子能看见父母亲人好端端活在这世上,他已经心满意足,决计不想要用联姻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只不过这样的言语,谢淮这种出身皇家,妻子是皇帝和淑妃选的,儿子是一板一眼教养着长大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的。
“殿下身子要紧。”最后,他只是垂头恭恭敬敬道,“且世子年龄尚小,日夜苦读,进益显著,将来定大有可为,您何出此言?”
“你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回答我。”谢淮似乎疲惫至极,摆摆手道,“无妨,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先回去歇息吧。”
钟昭闻言愣了一下。
从管家单独留下他那时候起,他就在心里提了一口气,明白等一下谢淮那关一定不好过,少不得要打起精神进行一番对峙。
但没想到的是,谢淮的质问并没持续多久,好像只是走了个过场,就这样轻松地放过了他。
“那下官告退。”钟昭心头有一刹那的犹豫,但最终还是站起来,在转过身之前道,“您保重身体,下官明日下了衙再来看您。”
“……”谢淮点头,没有再答。
钟昭的心莫名发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往门口走的步伐都较平时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在这时,他听见谢淮道:“你的担忧本王,何尝不知?但灼与,就像江望川忽然投诚一样,走到如今这一步,你们当臣子的或许还有退路,我们没有了。”
此时钟昭已经走到门边,右手抬起作势推开,听罢停住动作,耳朵里又钻进了一道极轻极轻,仿佛只是他想象中的一句话——
“时泽是真喜欢钟兰那姑娘,如果三年之后……”
“你成全他们吧。”
钟昭转过头,床榻那边却不再有任何声响传来,管家在外面看到了他的身影,替他打开门道:“钟大人,小的送您出去。”
“有劳。”钟昭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折返回去,颔首往外走。
可他才刚刚穿过长廊,跨过端王府大门的门坎,走到府外乔梵备好的马车旁,便忽然听到里边穿来了几道悲怆至极的哭声。
管家猝然转身,恍如一下明白了什么,一边口中高呼‘王爷’,一边拔腿往回去的方向狂奔。
钟昭在原地站定,眼睁睁看着除管家以外的所有王府侍从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肩膀剧烈地颤动起来。
永元三十八年七月,端王谢淮于府中病逝,世子谢时泽上书,称要为父亲守孝三年;皇帝再度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即一病不起——
作者有话说:钟昭:虽然,但是,成全不了一点[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