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伤口还没换药吧。”
见钟昭跃下马车, 朝自己着缓步走来, 她立刻迎了上去,嘴上絮絮叨叨道,“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我跟你爹都要担心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扯对方的袖子, 结果一碰上去忽然发现触感不对, 借着灯光才看清,钟昭穿的并非早上走时的衣服。
“这是你在宫中换的?”
姚冉惊诧地道,“你不是忙正事的吗, 里面的人考虑得这么周到,连换洗衣服都准备了?”
“怎么说您儿子也是为了护送人证和血书, 才活生生挨了叛军两箭好吧。”钟昭晃了晃脑袋,将方才在马车里想的那些事都拨到一边,轻轻推着姚冉的肩膀往里走, “总之我的伤已经处理过了, 是陛下亲派的太医, 娘就放心吧。”
“你心里有数就行。”钟昭和她一起进门的同时, 还接过了她手里的灯,姚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 也跟着笑了起来,“年轻就是好,看你现在的样子, 看起来已经比早上的时候要好上不少了。”
钟昭对此报之一笑,跨进院子里后转头问:“段公公说会让徒弟来咱们家报信,告诉您和父亲我今日会晚回家,若是陛下有事要问,不回也不是没可能,怎么您还在这里等,是他们没说明白吗?”
姚冉摇头:“别瞎想,宫中的人说得很清楚,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又总惦记着希望你能早点回来,这才想着去门口看一看。”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我也不是专门在这里等你,小谅带着夫人过来了,厨房烧了一大桌子菜,已经摆在了正厅,我是觉得如果你回得巧,正好能赶上这顿饭,所以才去外头待了一会儿。”
“表哥和表嫂?”钟昭下意识重复一句,而后才一拍自己的额头想了起来,现在谢停已经落入法网,断然不可能再逃出去,秦谅也是时候把赵南寻送过来了。
“没错,就是他们夫妻,还有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人,也一起过来了,说是水苏的兄长。”姚冉没见过赵南寻,只是将自己听来的话转述出来,“你应该认识吧。”
这时候他们距离正厅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钟昭前脚刚冲母亲点了点头,后脚赵南寻和水苏就从屋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水苏大概是昨天听到钟昭的话之后,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看上去倒是还好,除了眼眶有些红外一切如常,赵南寻脸上的肉都在痉挛,一看便知道激动到了极点。
从前谢停还没出事,赵南寻在秦谅府上住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一直打扮得很低调,也不怎么外出,几乎没什么往日的痕迹。
而现在他再不用顾忌任何人,身形挺拔地站在这里,便让钟昭回忆起了那个前世执意去刺杀谢英,连丧命都在所不惜的青年。
他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好奇的姚冉送进屋里,转过身来半开玩笑地看着赵南寻:“赵大哥,虽然这几年大家没怎么见面,但也不至于看到我这么激动吧。”
“属下跟弟弟感念大人恩情,担不起您这句大哥。”赵南寻用力摇摇头,带着水苏一起跪在地上,语气哽咽,“大人与属下本是交易,一朝深陷泥沼,本以为必定会尸骨无存,却不曾想您竟着意请人相救,此恩此情,无以为报。”
“当年小的先是受您大恩,得以从戏班中脱身,后又蒙您恩信,交付差事,却因为私心犯下大错,搅乱了公子的计划。”水苏同兄长一道叩头,声音里同样带着颤抖,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分明,“可是公子非但没有怪罪下来,还依旧将我留在府里,悉心培养,依旧重用,小的深谢公子再造之恩。”
此时雨早已停了,夜幕降临,天空上繁星点点,一点银色的月光倾洒在院中,照到两个跪伏在地的人身上,钟昭微微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这一幕,颇像前世刚将水苏引荐给宁王府的管家当徒弟,这两兄弟给自己磕头时的情景。
只不过事到如今,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彻底改写,赵南寻与水苏再也不必经历前世那一系列惨剧,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钟昭只是稍微一顿,并没耽搁多久,在正厅陪钟北涯聊了半日的秦谅和唐筝玉便走了出来。
而他们一出现,赵南寻和水苏便又立刻对着他们行礼,感谢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收留。
毕竟在谢停谋反之前,谁都不知道京城里有没有他的耳目,秦谅在外放回来后还将赵南寻放在府里,也是要担一定风险的。
“赵大哥话不多,身手还好,谅哥这几年当御史,得罪的人似海一般深,若非赵大哥暗中护着,恐怕要多受很多惊吓。”唐筝玉靠在秦谅身边,翘着嘴角说完这句话后,又看了一眼钟昭,“冷不丁把人还回来,还真有点舍不得。”
“是舍不得,毕竟赵兄弟与我甚是投缘,但总不能不让人跟弟弟相聚不是?”秦谅笑呵呵地撞了一下钟昭的肩膀,“别听你嫂子打趣,他在秦府这些年,名义上虽只是个普通小厮,却培养了一批能干的护院,帮了我老大的忙。”
钟昭当然知道赵南寻能干,听到这里往前走了几步,将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扶起来:“我帮你们自有我的原因,互利互惠而已,并非无利可图,总之以前的事不必多说,往后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水苏听了这话点点头,抬手擦去面上的泪水,只消一刹那就拾起了自己的管家身份,往正厅里瞧了一眼,恭敬殷勤道:“时辰不早,小的伺候大人们用饭吧。”
“属下也可以一起。”赵南寻掸去自己和水苏膝盖上的灰,忙不迭地开口,“以前在宁王府的时候,宁王偶尔也会让属下布菜,添茶什么的,绝不会出现纰漏。”
“说什么伺不伺候的?”钟昭哭笑不得,连连摇头,“我让水苏带你回来,难道是着急让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干活儿?去体会体会相聚之喜吧,这边不用你们了。”
说着,钟昭又稍微提高声音,把里面剩余的侍从也叫了出去:“菜上全以后,就不必在旁边待着等差遣了,各自散去该干嘛干嘛,留几个人在屋外等着就行。”
“公子,这怎么能行?”水苏侧头看了赵南寻一眼,神情染上几分惊喜,但更多的是认为自己不该高兴的懊恼,抿唇道,“今天府中来了贵客,这么多人……”
“今日人多不假,但人多手也多不是吗?”秦谅没被这么多服侍的人围过,先前在正厅的时候就觉得不自在,也在一边道,“难道没下人我们就会饿死不成,就听你们公子的话,自己玩去吧。”
水苏听了秦谅的话,脸上的心动之色变得更加明显,跟赵南寻肩挤肩地站在一起,期期艾艾地看向钟昭:“那公子,我们……”
钟昭挥了挥手:“去吧。”
再次得到指令,水苏彻底没了犹豫,高兴地抓着兄长转身离开,钟昭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片刻后也跟着笑了一下。
“表哥表嫂,请吧。”
他朝秦谅和唐筝玉伸出手,边跟两人一道往房内走边问道:“说起来,我小侄儿来了吗?”
“来了,在娘身边跟着呢。”秦谅答了一句,快步进屋走到钟北琳身边,捏了下自己孩子的手道,“其实我们中午的时候,就从街上就听说了宁王被捕的消息,本想那时过来的,但娘的意思是,既然决定要过来,不如晚一点等你回来,大家还能热热闹闹吃顿饭。”
“是啊,你受伤昏迷那几天,谅哥可担心的不行,每天上朝和下朝都要来上一趟。”唐筝玉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补充,“今天听说你醒了,他又急着要过来,差点都忘了你在宫里复命没出来。”
先前姚冉哄他的时候,光说了大家正好要吃饭,可没说这顿饭是为了等他专门做的,钟昭闻言立刻看过去,谁知姚冉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逗秦家几岁的小孩。
他又是为这份亲情感动,又觉得有些无奈,再说什么都是扫兴,索性没开口,只是催站在钟北琳身边冲他笑的秦谅赶紧入座。
两盏茶的时间过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钟昭想起自己也很长时间没见唐策了,早年他能顺顺利利拜入谢淮门下,还离不开这位唐师爷的引荐,便朝唐筝玉问:“唐伯伯最近忙什么呢,还有筝鸣,他也刚出宫,怎么没一起过来?”
钟北涯跟唐策关系一直不错,听到这话也把脸侧了过去,唐筝玉答道:“我小弟年纪也不小了,父亲琢磨着想给他娶亲,结果他把那些跟女孩见面的集会都推了,然后说自己现在一心想着建功立业,不欲成家,俩人在家闹呢。”
说着,她端起酒杯诚恳道:“舍弟这次得以平安归来,还得见龙颜受到恩赏,多亏了钟大人一路细心保护,我敬您一杯。”
“表嫂这话实在见外,你跟表哥一起叫我小昭就好。”钟昭的伤还没有好全,于是以茶代酒,“筝鸣能受到陛下的赏识,都是他心怀家国心志坚定换来的,更何况如果没有我,他也不会去汾州那种虎狼窝,生生受了这么多罪。”
“可是如果没有你,他也没有今天的机缘啊。”唐筝玉也不忸怩,饮下酒道,“他想起汾州一事才不觉得后怕,只恨自己见事还是不够清楚明白,行事不够斩钉截铁,否则说不定能多救几个人。”
皇家的太子王爷行事随心,但求自己快活或达到目的,往往顾不上无辜者的命,会为之锥心自责的,都是底下有良知的人。
唐筝玉此言一出,桌上的人便都说,要劝唐筝鸣想开一点,钟昭把不远处的茶壶捞过来,打算重新给自己斟满,没有再说话。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一直静悄悄的钟北琳放下碗筷望向钟北涯和姚冉,比划出了一句话——
唐筝鸣虽不想成家,但人家父亲好歹还知道着急,小昭和小兰也到年纪了,就算是没有自己相中的,也该父母给拿个主意。
“……”
此时这张桌子上,钟家的人自然不用说,秦谅稍微知道点儿钟昭和江望渡的纠缠,并且悄悄告诉了唐筝玉,只有钟北琳说不出来话,平时也不是很八卦,对于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全然没看出来众人微妙的神色,继续问着——
怎么你们两个人,全心扑在医馆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稍显尴尬的一阵沉默过后,钟北涯率先出面回复,摸了摸钟兰的脑袋,先说了个好答的:“阿兰还小呢,性子也跟个小孩子一样,我跟她娘想再留她几年。”
“是啊,我还没及笄,不着急不着急。”钟兰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跟了这么一句后,又有些坏心眼地瞅了钟昭一眼,悄声道,“倒是我哥,是时候急一急了。”
“小昭如今官做得大,婚配之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秦谅咳嗽一声,也出来打圆场,“要我说,还是让小昭自己做主,慢慢挑就是了。”
钟北涯和姚冉闻言,各自猛猛点头,眼睛乱转挥着手臂张罗给钟北琳夹菜,钟北琳总感觉不对,再加上发现秦谅和唐筝玉都在给自己使眼色,不由更不解了——
可小昭已经快二十四岁,比小玉还大些,我连孙子都抱上了,你们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屋里的气氛再次沉凝下来,钟昭扯了扯唇,也不想隐瞒什么:“姑姑,其实我已经……”
“其实小昭早就有心上人,我们也都见过,对他很满意。”两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说出去终究没那么寻常,姚冉不想让钟北琳觉得这一切都是钟昭自作主张,是他不顾父母家人的意愿,非要做这种离经叛道的决定,遂直接出声打断钟昭的话,语气竟透出几分强势,“只不过那孩子的身份有些特殊,才一时不能完婚,也不能广而告之,但以后肯定是有机会的。”
“确实如此。”钟北涯也在旁边附和,再次肯定这件事情,“不过小昭的眼光非常好,我们也都盼着他们能赶紧解决外头的麻烦事,跟咱们一起坐下来用饭。”
钟北琳:“……”
她口不能言,但总觉得这俩人的反应有些奇怪,反思了一下刚刚自己的问话,恍然间明白许是引起了误会,立刻抬手比划——
我对小昭娶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半点意见,小昭长大了,自然该有自己的人生,我是怕他醉心公务,错过姻缘,将来会后悔。
钟北琳性情平和冷淡,平时甚少关心这种别人家的家事,一直以来的心态,都是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万事大吉,如今冷不丁关心了一下,好像还惹得对方的父母不太高兴,顿时有点焦急。
不过她还是没明白,为何钟昭有喜欢的人,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钟北涯和姚冉却是副生怕别人说三道四,讲他儿子不好的表情,于是飞快地解释——
小昭此次一路保着唐筝鸣,将血书送到了陛下面前,揭发了宁王的罪行,是大梁的功臣,别说他只是爱上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就是真心喜欢上猫,喜欢上狗,喜欢上那画中的仙子,古墓中的遗骸,又有什么是不行的?天下人谁敢说什么,我第一个替他骂回去!
“哈哈哈哈哈!”钟北琳的想象比真相离奇太多,钟兰本来看父母一脸严肃,还觉得自己说错话,捏着碗边蔫了下去,但听到这里却没笑出了声来,钟家其他人的面色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精彩,没空来说她不该如此,她于是最后把泪都笑出来了,几欲捶桌,“姑姑,您简直太强了,我哥的心上人虽然不凡,但也没有到这种程度,还是能好端端站在您面前谈笑的。”
“可不是么,你看你都说到哪里去了?”姚冉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过激,一边给钟昭递了一个‘你放心,没有人会怪你’的表情,一边给钟北琳倒酒,“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也会见到他的。”
钟北琳伸手扶着杯沿,笑着点了点头,那边钟北涯见此一幕,忍不住开口感叹:“本来今天早上,那孩子便答应了要过来跟我们一同用饭的,结果偏偏赶上那逆王被抓,他们都被叫走了,要不然现在坐在这的,应该也能有他了。”
说着,他扫了一圈大家眼下围坐着的圆桌,又缓缓将目光落到钟昭身上,惋惜着道:“这些年小昭和小谅都越来越忙,咱们难得能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钟昭从姚冉替自己开口解释的那一刻,就觉得嗓子发紧,心中又酸又软,此时观看了这么一出小型闹剧,更是明白其实不止父母妹妹,连带着钟北琳、秦谅唐筝玉等人,也都盼着他能幸福,并且不会拿世俗的帽子往他的头上扣。
他们真心地爱他,包容他也谅解他,甚至钟北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一脸严肃地表示,就算自己侄子未来要娶一副尸骨,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钟昭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从椅子上起身:“我敬姑姑一杯。”
他前世踟蹰独行整整十年,为了不连累秦谅一家,始终没有把自己活着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哪怕偷偷去的时候看都很少。
那时三条性命压在肩上,报仇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考虑,钟北琳秦谅这些人,在得知他们全家葬身火海之中的消息后,会不会觉得难过。
直到现在,他听着秦谅为自己找补,看着钟北琳脸上的诚恳之色,方才觉得自己前世其实错过了很多东西,那些明明能温暖他一些,也让对方少悲伤些的东西。
“你看这孩子,大家凑在一起开玩笑,忽然这么认真做什么?”钟昭心里压着没有办法现在说出来的事情,仰头饮茶的动作就难免有些迫切,一些茶水倾洒出来,顺着嘴角流下烫红了他的脖颈,也打湿了他前襟的衣服,姚冉拿了帕子过去道,“没伤到吧?”
“我没事,娘。”钟昭摇摇头,垂眸看了一眼被沾湿的地方,“只不过从大内穿出来的衣服,改天是要还回去的,我先回卧房换一身,让人赶紧去清洗,省得到时候干了弄不掉,平添许多烦恼。”
秦谅事先不知此事,一听衣服是宫里的,也跟着变了脸色,走过来看了看,嘶了一口气道:“你不说不觉得,如此一看好像真跟外面的不一样,赶紧去吧。”
钟昭颔首,起身便要走,钟北涯望着他的背影有点不放心:“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换身衣服而已,没什么的。”钟昭失笑,示意他们继续吃,“父母安坐便好,我稍后就回来。”
——
钟昭一路走到自己卧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乔梵忽然从旁边的亭子里疾步而来,附在他耳边:“公子,里面有人。”
“谁?”领口处沾了茶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甚是难受,钟昭仰了一下头,将那块布料往外扯了扯,问完这句话后没见对方立刻回答,蹙眉问道,“轻舟?”
“正是。”乔梵应了一声,赶在挨骂之前紧赶慢赶地解释,“请公子听我一言,您是知道的,最近外头不安生,所以咱们府里加也派了人手巡查,侯爷刚跳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当即就要去前厅请您,但侯爷硬是把我拦下了。”
外面的院子和卧房,仅仅一门之隔,江望渡武功高强耳力又好,乔梵为了不让他听见自己在告状,特地把声音放得非常小,脸上也全是为难,钟昭抿了一下唇,先问起了正事:“他怎么说的?”
乔梵据实以告:“关于为什么不叫您,侯爷没同属下讲,但他说如果我去找您,他就立刻离开,只当今夜从没有来过,我这也实在没办法,要是我动了,不就等同于要赶侯爷走吗,属下不敢。”
先前在宫里时,江望渡主动跟江明回了镇国公府,摆明了是有事商量,但现在又折回来,多半是父子两人不欢而散,或是知道了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就像谢停在皇帝面前痛骂的那些一样。
钟昭一念至此,轻轻敛了下眸,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便将乔梵挥退,自己走了进去。
而他才刚踏进卧房的大门,即刻便感觉到有一人自黑暗中走来,分明早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却一句话都没说,双手虚虚环住他的腰,脑袋也埋进了他颈窝里。
钟昭托住怀中人温热的身体,估摸对方应该是在床上躺着的,将那点得知对方不让人去叫自己的气闷掩下,带了一下江望渡的背,往里走了几步将门关上,低声问:“外面都快宵禁了,没多少人走动,你突然从国公府里出来,是镇国公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吗?”
“谈不上。”江望渡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但钟昭却没从里面听出半分喜气,而江望渡吐出那三个字后一言不发地靠着他好久,才把头抬起,将后半句话补足,“只是想见你,所以我来了。”
第178章 团圆 咱们一家人吃一顿团圆饭。……
但凡江望渡心情不好, 总喜欢来他这里抱着他,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钟昭对此已经十分有经验, 把人牵到榻边, 动作麻利地换了身干净衣服, 江方才弄脏的那一套交给下人清洗,又折回来点了几盏灯,在对方身边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钟昭侧着身垂眼看他,还没等说出来话,江望渡就扯了一下他的衣领, 张口问道, “给我看看。”
“没什么大碍,不用管。”钟昭把江望渡的手拽下来按住,现在两人挨得非常近, 要是换了以往,江望渡十有八/九会仰头吻他, 但今天这人却没有一点这方面的意思,只是皱着眉抬头看向他。
山不就我我就山,钟昭低头在江望渡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主动往后仰了仰身:“真的没骗你, 要是不信就来检查检查。”
江望渡被刚刚的动静闹得想笑, 无意识勾了勾嘴角, 又抬手摸摸自己的脑门,这才再次凑过去, 轻手轻脚地掀对方的衣服。
钟昭半歪过脑袋打量江望渡,观察着对方细细地检查他肩头伤口时认真的表情,又在确认无事后, 把他的上衣原样系回去。
而在做完这些以后,钟昭张开双臂等人搂上来,江望渡却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腿,随即言简意赅地对他道:“抬脚,脱鞋。”
钟昭发出一声长叹,把江望渡搂在怀里,不让人往下蹲:“我现在走路比白日里还要稳,哥哥就信我的话一次,别忙了。”
顿了顿,他又问,“镇国公跟你说的话跟我有关,是吧?”
江望渡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巨大阻力,盯着钟昭的膝盖没回答,过了好半天才揉揉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头:“你还真敏锐。”
“很难猜吗?”钟昭低笑一声,维持着现下的姿势没动,“距离你我分开还没过几个时辰,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的状态,要不是镇国公讲了什么,你何至于有这么大反应,非要亲眼看看才安心。”
“其实我爹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我,他可以不管咱们在一起的事情,只要别闹到他眼前;同时还提醒我,我跟你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你,这次你大难不死,以后却未必。”江望渡道,“这都是放屁,我心里明白,只是……”
只是这样诛心的言论,任谁听了都不可能好受。
江望渡虽说对这个父亲的感情没有多深,但想得到长辈认可是人的本能,江明非但不肯祝福他们,还说出这种近乎诅咒的话。
将心比心,也太残忍了一些。
钟昭先前在饭桌上,因被家人理解而产生的喜悦迅速褪去,看着江望渡抿起的嘴唇,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不是这样的。”
“你救我多次,是我的福星。”
他逐一回忆,“前世你费尽心思保住我一条命,今生你替我进过诏狱,将我从水潭挪到山洞,否则我怎么可能好端端坐在这?”
“你不要太偏心眼了。”江望渡不由得拧身,感觉自己面前的人简直被冲昏了头脑,“我以前对你说过什么,你别是都忘记了吧。”
“当时你说话是很难听,但我今后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在床上问你讨回来。”钟昭眼神灼灼地道,“而且那个时候,我讲话又好听到哪里去了?轻舟,很多东西都是算不清的,你若一直苛责自己,那才真是消磨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望渡闻言微愣,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钟昭矮身与他吻在一处,用双唇相接的方式将人的话堵回去,再抬头的时候笑着道:“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改掉你这个毛病,你只要别把镇国公的话当回事,好好等着我就行了。”
江望渡望着他略显狡黠的表情,总觉得有事情脱离了掌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暂时保密。”钟昭扬了一下眉毛,率先转移话题,“镇国公为了让你听他的,在陛下寝宫外,当着段正德的面让你跟他回去,想必不止说了这一件事吧。”
“那是自然。”眼见钟昭打定主意不说,江望渡迟疑了一下,也没有再问,转而回答道,“他将徐文肃的死因告诉我了。”
钟昭并不算太意外,先前在宫里听谢停的话,他就有了些想法,此时目光沉凝地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出:“当年镇国公、桓国公和这位徐将军,是拜把子的兄弟,过命的交情,陛下看着他们把酒言欢,担心他们再这样下去,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再加上——”
江望渡道:“再加上陛下还相中了皇后,徐将军的未婚妻。”
皇帝当年具体做过什么,钟昭他们已经无从得知,江明也没同江望渡细说,总之他们都明白,徐文肃的死肯定不是单纯轻敌。
在这件事情之后,桓国公曲连城悲痛不已,发誓一定要为朋友讨回公道,江明却在最初的愤怒后冷静下来,默许了皇帝的做法。
可当时屠城的命令已下,乍然改变主意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蓝蕴就成为了那个契机。
江望渡继续道:“那件事后,桓国公同我父亲交情日浅,皇帝娶了皇后之后,用丹书铁券按住了桓国公的不满,可也只是表象而已,实际上他们那一脉的人,都对陛下和家父有意见到极点,同时也甚是厌恨带有苗疆血统的我。”
“包括这次伙同宁王谋反的丘将军,孙复也将他的底细摸清了,这人虽然是桓国公的副将,早年间却受过徐将军的恩惠,还曾因为私下调查徐将军的死因,承受了陛下明里暗里地打压。他不见得多想扶持宁王,却是真想为徐将军,桓国公,乃至曲青阳报仇。”
钟昭沉默良久,低头看他:“曲青阳小时候欺负你,镇国公默不作声,也跟这件事有关?”
“他是桓国公的嫡长子,自然听到过风声,不过后来眼见桓国公府越来越不受陛下待见,他也顾不得这些,还想通过我给谢英卖好。”江望渡道,“方才我跟父亲出宫的时候,正好赶上曲青云失魂落魄地从刑部出来,他说丘将军已经着人将陛下设计谋杀大将,君夺臣妻的事情在自己的属地传开,想必不日风声就会蔓延到京城来。”
“在丘秀成眼里,徐文钥唯陛下马首是瞻多年,早已不算徐文肃的弟弟,他不认同皇后的做法,更看晋王不顺眼,所以才有了这事。”钟昭道,“诚然造反彻底失败了,但是皇帝结结实实地丢了一回脸,若徐文肃之事真的……”
江望渡摇摇头:“徐文肃的事瞒不住,现在京郊外面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陛下召见我时就暗里提过,我看他的样子是打算写罪自诏,直接退位,让时遇登基。”
钟昭哑然:“可是皇太孙才多大,不到三岁的年纪。”
“所以你我肩上担子很重啊。”江望渡把手覆在钟昭受伤的肩头,但没有真的用力摸上去,只隔着衣服碰了两下,“好好养伤吧我的钟大人,看如今的情形,估计要不了多久,你就是帝师了。”
“这是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钟昭从不为未来之事恐慌,停了少顷,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怕是陛下和镇国公,还打算让你回去承袭国公之位吧。”
江望渡一听这个就吁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实话,我是真不乐意,但若我不同意,就只能从江家脱族,我爹也会拼命保他的大儿子,得不偿失。”
顿了顿,他又慢慢道,“陛下可以放过牧家,甚至咱们盘算着,好好运作一下,只杀皇后不杀晋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谢停是谢时泽的亲叔叔,端王那边的朝臣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咱们想收拾江望川,抬一抬手的事而已。”
江明此举实际上就相当于放弃了江望川,一如他当年在苗疆放弃徐文肃一样,钟昭不由得嗤笑:“这算什么,威胁你?”
“是威胁,但也是求和。”江望渡在他臂弯里靠了一会儿,纷杂的思绪各自归位,俨然没了一开始的沉闷,认真分析道,“灼与,我知道你想替我从江家要个公道,可我爹当年站队了陛下,在朝堂数年,根基犹在,他如果铁了心跟咱们对着干,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咱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空应付他,而且……”
话到此处,江望渡自嘲地笑了一下:“而且你觉得我愚孝也好,优柔寡断也罢,但凡有第二条路,我是真的不想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跟自己亲爹打擂台。”
“镇国公这个父亲当成这样,怎么能怪得了你。”钟昭简直难以相信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闭了闭眼都没有将怒火完全压下去,最后还是江望渡双手包住他攥紧的拳头,轻轻地摇晃了几下,他才垂眼道,“算了,你自己想定便好,我听你的。”
“总之从此以后,京城里就没有武靖侯府了,我会把你送我那张桌子送到国公府去,白捡了个国公之位,算起来还是我赚。”江望渡揉了揉钟昭绷紧的脸,本来面上是带着笑意的,可是等看清对方眼里的心疼,忽然又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闷声开口:“可我就是想不通,别管当年苗疆一役到底怎么回事,我娘都是最无辜的一个,我爹为什么非要这样干?把她纳进来,又弃之如敝屣,还当我这个人不存在。明明决定是他自己做的,他若是觉得对不起徐文肃,大可以像曲连城,丘秀成那样,有谁能逼得了他?”
江望渡没有哭,眼里连一丝水光都没有,可钟昭明白他是被伤透了心,轻轻吻着他的脸侧,神情晦暗无比:“轻舟,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镇国公本是无情无义之人,为了家族鼎盛放弃了最好的兄弟,又因为所谓的愧疚害了你和你娘,你不与他恩断义绝已很有容人之量,千万别为他而动气。”
“我反悔了,我要把桌子带到你书房,以后那儿得分一半给我。”江望渡在钟昭怀中出声道,“我不要给他养老,等到结果了江望川,我就搬到你这里,把我父亲留在镇国公府里一个人待着。”
“都依你。”钟昭心中叹气,明白对方其实很难做到完全不管,嘴上却只是顺着人说,“立谢时遇的诏书明日应该就会下发,我陪你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吧。”
江望渡听罢点点头,跟钟昭一起动手要脱身上的衣服,可也就是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规规矩矩的敲门声,紧接着乔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公子,老爷差人来问,您什么时候回正厅用饭,他们放下筷子等了您多时,您要是再不去,他们就要过来看看了。”
“就说我不想挪动,请他们自行用饭吧,明日我再去跟父母姑姑请罪。”刚从江望渡这里听到这么多话,钟昭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自己撂下,扬声回了这一句,便催着他赶紧上榻,“快躺下吧。”
“这不成,哪有你这样的,乔梵都说了,一堆人光等你一个呢。”江望渡倒是依言躺了上去,却用手支着他的后背,驱赶道,“我这边没事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家人打着灯笼都遇不着,你怎么可以怠慢他们,赶紧去。”
从钟昭这个角度看过去,江望渡眼里盛的全是热切,是货真价实地希望他别让正厅的人久等,哪怕自己刚从江明嘴里听到那样一番话,此时也很希望身边有人。
他想他不用问就明白了,为什么江望渡明明已经来到这间卧房里,却不让乔梵通知他的原因。
“不怠慢他们当然可以。”钟昭颔首应了一声,然后径自把江望渡从被窝里面捞出来,跟他在微弱的烛火下对视,与其颇为坚定,“除非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你一起?”江望渡惊诧不已,穿着中衣站在地上,难以置信道,“可我还没准备好礼物……不是,我都没有私下见过你父母,你让我直接连你表哥一家都见了,这人家能接受得了吗?”
钟昭把方才在饭桌上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握着江望渡的手温声宽慰道:“你放心,他们绝非放下话却做不到的人,我先让乔梵把等下我们会一起过去的事说给他们听,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江望渡怔了一下,显然对钟家父母和钟北琳的对话理解不能,脸上的表情几经转变,似是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忍不住问道:“他们真这么说?”
“当然。”钟昭看出他的动摇,进而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用上了激将法,“敢不敢跟我一起走?”
“……”江望渡嘴唇翕动两下,犹豫了半晌后还是摇头,“还是下次吧,下次,等我准备好礼物,提着过来也更说得过去些,今日这匆匆忙忙的,像什么话。”
话落,江望渡像是怕再也不想听钟昭的劝告,直接背过了身去,可钟昭踩着他的影子绕过去以后,却发现江望渡虽然这样说,可是神情看上去却有些期期艾艾,明显还是想要接受这份善意的。
这人刚在镇国公府受了偌大的委屈,心情低落到极点,如果能在他这里,被他的家人安抚一番稍作弥补,何尝不是一种天意。
钟昭盯着对方光芒微微闪动的眸子,心里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酸疼,不由分说地打开门对乔梵吩咐道:“去告诉我爹娘,一会儿我会和武靖侯一起过去。”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补充,“我知道事发突然,但请他们务必压制住惊讶,尤其是秦家那个小孩,不许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秦大人家的孩子才多大,书都不会念的年纪,你要求他管住嘴,也太强人所难了一点。”
钟昭叮嘱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过来的江望渡听入耳中,笑笑道,“横竖我知道伯父伯母的心意,其他人就算是有所冲撞,我也不会介意的。”
钟昭才不要听这话,对乔梵挥了挥手:“照我的意思办,等到他们都能做到了,你再来回我。”
乔梵瞟了一眼江望渡,躬身点头后带着命令离去,江望渡看着他的背影无奈道:“这又何必?”
钟昭知道他又在口是心非,根本不接这话,只捏了捏江望渡的指骨,拿出帕子将这人掌心因紧张冒出来的冷汗一一擦去。
然后他把帕子收起来,十指相扣地跟人牵住手,肩膀也抵在一起,静静地倚在门边等消息。
——
将近一炷香后,乔梵面带喜色地前来回禀,钟昭带着江望渡往正厅走,还没有进到屋子里,就被闻讯出来的几个人围了起来。
钟父钟母自不必说,秦谅跟唐筝玉行礼叫了声侯爷后,也开始笑着打趣他们俩,并且疯狂眨眼,钟北琳则给钟北涯打手势——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跟小昭情投意合的?看着真是优秀。
江望渡看不太懂手语,但对方朝自己投来的视线,被他很清楚地感知到,钟昭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手都被江望渡掐得生疼。
“没错,就是他,镇守西北的一方统帅,武靖侯江望渡,我们相恋多年,以后定会相守终生。”钟昭轻轻拨开正黏着江望渡星星眼,抱着他的腿说自己在街上看见过这位哥哥杀坏人的秦家长子,语气郑重之中又带着一丝骄傲,替父亲接下话头道,“姑姑既然见过,以后催我小妹一个人就行了。”
“哥你这是报复!”本来正高高兴兴在旁边看热闹的钟兰顿时嘴角一僵,“我不就是跟姑姑说,你应该着急了么,你怎么……”
江望渡只是在卧房的时候百般忧虑,外加虐待了一番钟昭的手,其实在面对这一大家子人时,脸上并未表现出半分惧色,大大方方地朝钟家父母和钟北琳行了晚辈礼,顺着钟昭的话将自己介绍了一遍,还不忘拍拍钟兰的脑袋:“你哥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呀。”
钟兰当然知道这一点,嘿嘿地笑着走到了姚冉身后,姚冉则让开一步,将多添了一副碗筷的桌子露出来:“小渡,来吧,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钟昭听到团圆二字,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朝江望渡看去,只见江望渡表情无虞,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嘴上却磕巴了一下:“好的伯母,我知,知道了。”
第179章 惩治 大人不是要在榻上惩治我吗?
第二日, 皇宫中就有旨意下发,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共同调查谢停谋逆一案, 钟昭和唐筝玉、孙文州等人都出庭作了证。
而其后的半个多月之内, 在皇帝以轻狂无能为由, 撤掉谢衍监国之职,改立谢时遇为太孙,外加安抚民心,对此次平叛的有功之臣逐一奖赏时,谢衍和皇后一直被关在宫里, 迟迟没有消息传出来。
悬在头上的利剑落, 一旦落下来必然伤筋动骨,可如果不落下来同样提心吊胆,牧家上下皆不安, 牧允城更是日日想方设法地联系宫里从前跟牧家交好的宫人。
只不过皇后和皇子不好处置,太监宫女却没有那么好运, 江望渡倚在榻上,于光下看钟昭渐渐愈合的腿伤,扯起嘴唇一笑。
“长久以来陛下身边, 跟牧家走得最近的, 无非就是个霍景。”他对这老太监没什么好感, 看够后把手中的烛灯放到一旁的桌上, 懒洋洋道,“昨天听段正德身边的徒弟传信, 此人早被秘密处死了。”
“到底同僚一场。”钟昭轻声叹了一口气,把一封刚写好的信交给乔梵,“送过去吧, 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小牧大人手上。”
跟皇帝交谈的内容自然不能随便外泄,是以钟昭写这封信时,也只是以晚辈角度,请牧允城替自己慰问生了急病的牧泽楷,劝他保重身体,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至于牧允城看了这封信后,能不能体会出什么,会怎么选怎么做,就是他们自己家的事了。
“属下一定顺利将信送到。”乔梵把信揣进怀里,转身之前脚步顿了一下,拱手对钟昭道,“公子,属下还得知了一件事情。”
“你说。”钟昭道。
乔梵重新直起腰,默了一下才开口:“苏流左的刑期定下来了,两个月后处斩,这已是端王世……端王,用他护送证人有功为由求情,尽力保全的结果。”
以苏流左帮谢停做过的事,秋后问斩已经算很好的结局,毕竟就算要将功折罪,也总有一个度,汾州的百姓死的还是太多了。
钟昭闻言垂眸,半晌后问:“唐筝鸣和苏流右有什么反应?”
“唐公子没说什么,就是跟苏流右一起给刑部的人塞钱,去牢里见了他一次。”乔梵表情复杂,说同情不算同情,说唏嘘不像唏嘘,“据说出来后,苏流右在端王府书房外跪了很久,想要劝端王悬崖勒马,尽早退出这场争斗。”
“我知道了。”钟昭稍微抬了一下下巴,“你出去吧。”
乔梵颔首,转身走到外面,替他们关上了门,江望渡出声问:“你觉得谢时泽会想开吗?”
“以前不会,现在不好说。”钟昭听着这个问题不由得一哂,“如今陛下摆明了要严惩宁王,除却江望川跟你我无法和解,纵然拼着被贬官也要为谢时泽说话,原本跟端王府交好的朝臣都没有了踪影,就算他想不开又能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道:“不止是苏流右,最近兆蓝公主和驸马往端王府跑得也很勤,她夫家如今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走了一个宁王不够,将来还要被端王连累。”
“家人的劝告,对有些人来说是没用的,最起码宁王就是如此。”江望渡跟谢时泽不熟,想起钟昭给对方当过好几年先生,又问,“如果谢时泽能及时醒悟,收手不干,你还会想置他于死地吗?”
“我想置于死地的是江望川。”谢时泽到底年纪不大,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没有做过,跟钟兰的婚事也没成,若将来不做政敌,钟昭倒也不是非得跟人不死不休,遂道,“届时宁王一死,谢时泽承自他爹的亲王之位必定不保,只要他别碍我的事,我没空搭理他。”
前世暂且不论,今生钟昭也算看着谢时泽长大的,这个回答并不出乎江望渡的预料,他哦了一声,从被子里钻出来支起身子,上衣敞开的胸膛处风光一览无余。
钟昭见到眼前的一幕,熟稔地上手掐了两把:“怎么,不觉得我断腿又断手,颠不动你了?”
“我那是怕你伤上加伤,这位新到礼部报道的小郎君,可千万不要不识好歹。”江望渡非但不躲,还噙着笑往前挺了挺上身,贴在钟昭耳边道,“钟大人不是要在榻上惩治我从前说话难听的事吗,准备得如何,现在能开始了吗?”
及冠之后,钟昭的手一点点褪去从前的圆顿,变得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绷起几条,一眼看上去格外性感,唯独右手掌心比较多灾多难,被火烫过也被刀划过,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放在江望渡身上,还没过一会儿就将上面磨出了一道红痕。
听到江望渡近乎邀请的话,他长眉微挑,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随后往前一靠:“随时恭候。”
——
钟昭给牧允城送信后不久,牧泽楷就往皇帝案头递了一个折子,丝毫不言谢衍和皇后之事,只说自己年老体弱,最近又重病在床,恐不能担当兵部尚书的重任,求皇帝准许他告老还乡,带着全部家人回牧家一开始的发迹之地。
牧家罢免一个牧泽楷,其他人照常做官,这本就是皇帝在钟昭面前允诺的事,牧泽楷自己上表请辞,皇帝也没有临时变卦。
次日朝堂上,钟昭拿着朝笏听皇帝念了半天牧泽楷的功勋,只准了他自己辞官回家修养,牧允城等年轻一辈依然要留下听用。
牧泽楷早就已经不上朝了,牧允城替祖父跪在朝上等皇帝发话,本来已是心如死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谢恩的声音都发着颤。
待到散朝,他甚至没等到私下上门,直接便拦在了钟昭面前。
“小牧大人怎么这副表情。”钟昭本是和江望渡一起走的,见到对方狼狈中夹着喜悦的样子,开了个玩笑,“像劫后余生似的。”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牧允城苦笑着摇头,随即深深地看他一眼,强压激动低声道,“单单一份请辞的奏折,绝对不会让陛下做出这种决定,下官心中有数,牧家上下都感念大人深恩,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下官必定带上厚礼,携族人一起登门给您叩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是真真正正摒除了其他念想,而且因为皇后一事没有连累全家,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
钟昭摆了摆手:“你比我还大几岁,若再带上别的什么人一起来,不是折煞我了吗?”
牧允城立刻摇头:“钟大人万不可自谦,此等大恩,若不——”
“行了,如果是真的有心,以后知道把力往哪里使就行。”钟昭跟他有点交情,耐着性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倒是江望渡出声打断,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道,“否则纵然留得青山在,以后也容易没柴烧,小牧大人,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牧允城怔了一下,打量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口水,也不再废话,“那下官就不叨扰了,钟大人,武靖侯,告辞。”
钟昭嗯了一声,继续跟江望渡商量一家糕点铺新出了个花样,要不要去尝一尝,顺便给钟兰带一点,牧允城就又绕了回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
钟昭见对方欲言又止,心下有了个猜测,嘴上道,“若你觉得问出来不好,那就别问为妙。”
“多谢您提醒,下官知道了。”他面上似有一丝怅然之色划过,但最后还是在短暂的安静过后,转变为低头一拜,转身走了。
“你怎么不让他把话说完?”江望渡四下扫了一圈,牧家如今身份尴尬,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即使皇帝已经宣布将这一页揭过去,见着牧允城也在,便没什么人往他们这边凑,并不会出现偷听之事,“他是晋王的堂哥加伴读,不过就是想问问晋王的现状。”
论起来,牧允城和谢衍虽然有着君臣之分,不会一点都不隔心,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交情,事情发展到这步,关心下也正常。
钟昭明白江望渡的意思,却有不同的意见:“牧家满门刚逃过灭顶之灾,这个档口打听晋王,对他们而言自然不可能是好事。”
更何况——
钟昭看着牧允城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更何况用不了多久,他自然会从别的地方打听出来,又何必从我嘴里得知。”
前几日,他被皇帝着人单独请进宫中一次,商议的就是如何处置谢衍,彼时皇后对外已经暴病而亡,谢衍被软禁在宫里,整个人颓然得连胡子都不刮一下。
皇帝听完宫人的回禀,挥手让对方离去,把已经写好的罪己诏指给钟昭看:“等那个孽障的案子审得差不多,朕就会把它公布出去,还不知道要听多少唾骂。”
钟昭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并不想掺和这事:“臣不敢妄言。”
“你早些时候都劝朕别对牧家赶尽杀绝了,还怕这个吗?”皇帝听见这话笑了一声,慢慢将东西收起来道,“不如帮朕想一想,应当怎么处理宫里这一个吧。”
而今皇后已死,兵部尚书不日也要免职,晋王要是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无异于直接向天下承认,他确实不是皇帝的儿子。
先前皇后命人围杀丘秀成,基本等同于默认了自己跟徐文钥确有私情,但一个监过国的皇子并非皇家血脉,又是另一回事。
谢停从汾州传入京城的流言,确实让很多百姓对谢衍的身世有所怀疑,但到底年代久远无从考证,徐文钥和那名宫女都死得太干脆,充当不了此案的人证。
所以尽管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皇帝还是一直留着他的命。
钟昭那天一直在皇宫待到日落西山才回家,皇帝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拟好了将谢衍圈于晋王府,非死不得出的诏令。
他看起来比刚从龙床上醒来的时候状态还差,再次看了一眼那张罪己诏,浑身每一处都透出日薄西山的死气来,喃喃自语:“但愿时遇将来,不要像朕一样。”
“回家吧,父母还在等我们。”
思绪回笼,钟昭把同样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的江望渡喊回来,跟人一道往钟家的方向走。
不过他们刚走出皇宫没几步,尚且没有坐上钟家的仆役等在门口的马车,孙复就从远处一路小跑着过来,对江望渡躬身道:“公子,国公爷请您回去一趟。”
江明早在上次和江望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默认当他和钟昭对江望川发动攻击时,自己并不会出手阻拦,这些日子以来钟昭也一点都没客气,将江望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弹劾了一遍,现在对方已经降品一级,罚俸半年了。
“真是我爹叫我回去?”江望渡面露诧异,神情微微有些意味不明道,“这般朝令夕改,可不是他老人家一贯的做派。”
“是,也不是。”孙复表情纠结,最终放弃总结,开始从头说,“其实起初是大公子想见您,但他小厮在我这里就没过去,我可不会帮他传话,然后大公子可能是想不通,为什么钟大人……”
说着,孙复悄无声息地抬头瞄了钟昭一眼,闭上嘴没说下去,钟昭对此心里也有数,江望渡是武将,这些年没怎么在京城待过,不太好在朝上说什么,近期针对江望川的一系列事件,都是钟昭牵的头,江望川会想到他很正常。
钟昭带着江望渡上了马车,却对车夫摆摆手,示意他别着急走,孙复也跟着过去,继续解释道:“然后大公子就求到了国公爷跟前,说想跟您当面对质。”
孙复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江望渡的,钟昭觉得好笑,伸手指了指自己:“不该是我吗?”
“你现在是太孙的先生,近来时常入宫教他读书写字,虽然因为年纪太轻,还没有正式接任礼部尚书一职,但实权在那里摆着,他才不敢去惹你。”江望渡对自己这个兄长明白得很,“而我?”
“我毕竟是他亲弟弟,打小又被糟践惯了。”江望渡伸了个懒腰,靠在马车的窗边撇撇嘴道,“估摸在他眼里,就算我再怎么厉害,在他面前的时候,气焰也得矮三分,这也不是什么难想的事情,也罢,江望川想对质就对质吧。”
话到此处,他用膝盖撞了一下钟昭的腿,这段时间他绝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钟家,马车也跟钟昭坐的是一辆:“先把我送去镇国公府,然后你回家等我好吗?”
钟昭看着江望渡的眼睛,一时之间没说话,江家的事是一团烂账,家宅不宁兄弟阋墙,若是闹开了,无论拿到哪里都是丑事。
尽管历经两世,江望渡已经逐渐看开,提起父兄的时候很少真的动起,还能调侃上几句,但他在面对江明和江望川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应付。
“可以。”事到如今,镇国公府没有一个人能把江望渡怎么样,钟昭虽然很想跟他一同面对,但沉默良久后还是点点头,对车夫道,“改道,先送侯爷一趟。”
“好嘞。”车夫得到指令,当即勒马调头,朝镇国公府而去。
孙复在车旁跟着走,听到他们的对话挠了挠脸,轻声开口道:“公子,其实我还没说完,钟大人这次或许真得跟您一起去。”
顿了顿,他继续道,“国公爷起初也不想管大公子的事,后来之所以改口,叫自己身边的人来请您,就是因为想见钟大人。”
“我?”钟昭颇为意外,转头看向江望渡,“你想我去吗?”
“那就去吧。”江望渡听听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倒也没拒绝,只是有些无奈,“说好要带去你家的礼还没备好,反而先劳动你去见我父亲,这都什么事……”
两边都是长辈发话,表示想跟自己儿子的爱人见个面,但其中的原因却天差地别,可以预见到的态度上的差别也一定会很大。
钟昭一看江望渡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因此愧疚,放下车帘把孙复看戏的目光隔绝在外:“到底是你父亲,未来你还要承袭他的爵位,我去拜见一下也理所当然。”
至于可能会遇到的冷遇,钟昭就不认同江明对待江望渡的方式,更担心的其实是自己会跟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将军吵起来:“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放心吧。”
“伯父伯母对我太好,阿昭,其实若他们对我差一些,我或许还没这么……”江望渡闭了闭眼睛,自嘲地叹道,“真是丢脸。”
第180章 心结 有一个心结,我想解开。
镇国公府。
钟昭和江望渡目标明确, 入府后先一起去书房见过了江明,随后江望渡就对着站在江明旁边的江望川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好歹也是你大哥,你就这样与我讲话?”江望川眼下的乌青极重, 一看就是最近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整个人也显得很阴郁, 张口便是讥讽,“皇太孙的师父,镇守一方的将领,京城百姓近日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想回到家里竟是这番做派, 传出去别人还要以为我镇国公府没有家教。”
“我搬出国公府多年, 外面要议论早议论了,岂会拖到今日?”江望渡面上表情分毫未变,先是反问了一句, 很快又道,“对了, 为着这件事,陛下还赐过我一座宅子,钟大人也时常去做客。”
话罢, 他把目光转向钟昭, 钟昭早就冷眼在一旁看着, 怕江望渡觉得自己为他出头掉面子, 才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接到暗示, 拱手朝皇宫遥拜:“武靖侯多次在外平乱,出征或回朝,都有百姓自发送行, 陛下天恩,御赐府邸。”
顿了顿,钟昭嗤笑,“大人说他没有家教,是在暗指陛下不应当赏赐功臣,将镇国公府和武靖侯府隔开,纵容臣下僭越吗?”
“我说的是他态度问题,跟旁的没有关系,你扯宅子干什么?”江望川愣了一下,随即便如同被踩到了尾巴,面色阴沉道,“钟大人也是做兄长的,若是你家小妹言行无状,难道你会坐视不理?”
“舍妹一向是明白人,如果真如此行事,多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自会审视过往言行;大人,我想提醒你一句,就算占着长子名分,遇事也应该检讨自身。”
钟昭以前没发现这人的脸皮这么厚,笑了一声,说到这里还有意地瞥了一眼江明,没有半分遮掩,停了半天才再次看向江望川,“人说父慈子孝,若是父亲不慈,儿子又何必守着孝礼为难自己?换到兄弟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
江望渡道了一句正是,看向被钟昭扯皇帝旗子噎得说不出话的江望川,重新把话头接过来:“要是你觉得我没家教,可以当庭奏本,在陛下面前告状,我反正没意见,就怕你没这个胆子。”
闻言,江望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这个人……”
“差不多得了。”
江明哪能看不出来这两人一唱一和,骂的不止是江望川一个人,面沉如水地出声打断他们的话,转过头对钟昭道:“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就把书房让给他们哥俩,你跟我去花园走走吧。”
刚刚钟昭来拜江明的时候,行的是臣子对上官的礼,江明此番开口用的却是长辈的口吻,似乎只想用江望渡父亲的身份跟对方交谈,钟昭意识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与江望渡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望渡蹙眉转向江明,嘴唇翕动了下,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钟昭于是看了一眼江明拄着的拐杖:“那下官扶您过去。”
“不用。”江明笑笑,眼睛里毫无温情,对管家下令将附近的仆役全部赶到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随后径直将拐杖扔到了地上。
“你与他既是这样的关系,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我又何必在你面前装。”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装瘸而有些僵硬的腿,抬手对着花园方向示意,“请吧。”
钟昭不知道这位老国公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微微低头:“请。”
跟着行动自如的江明走到花园以后,钟昭率先问了句对方将自己叫来的用意,但江明却似没听见,径自抬头看向天边的云朵。
过了很久,江明才缓缓道:“他是蓝蕴的儿子,天生下来就带着苗疆人的血,年纪上来以后倒还好一点,及冠之前,尤其是不到十岁的时候,头发都是卷的。”
话到此处,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那时候看到他,我就会忍不住地想起自己在苗疆打的那一仗,就会想起徐兄弟。”
钟昭停了片刻,侧目问道:“国公爷这是后悔了?”
“没有。”丘秀成起兵造反,京中什么样的流言都有,很多事根本瞒不住,江明也明白他在问什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何况说后悔又有何意义,难道我现在对江望渡说我后悔了,他就会放过他大哥,你就能不在朝上参川儿?”
“自然不能。”钟昭不咸不淡地回答了一句,又道,“只是下官想不通,国公爷既并非后悔,又为什么将下官叫到这里,难道只是想与下官说一些陈年旧事?”
江明语气加重了些:“那是江望渡的过去,他未曾与你相识的少年时光,你不想听一听吗?”
钟昭听罢一笑:“国公爷,以轻舟和我的关系,我若是想知道他的过去,直接去问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现在也做了侯爷,有了偌大权柄,过去受的委屈遭的罪,终究不愿意提起来。”江明恍若未闻,兀自开口,“就比方说,江望渡七岁那年,他觉得他娘受了委屈,跑到我面前厮闹,我……”
“你把他从书房赶走,国公夫人还借机生事,杖杀了一个蓝夫人身边的侍女。”钟昭用略带嘲讽的目光看着他,实在不能理解对方提起此事的用意,“恕下官无礼,说一句冒犯国公爷的话,您是觉得我听到此事会很开心吗?”
江明的年纪跟皇帝差不多,诚然因为习武精气神照同龄人好,也没留下像曲连城那样严重的伤病,但苍老终归是抑制不住的。
听到这句反问,江明默了片刻和钟昭对视,半天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连这个都说了?”
后面的话他没没有说,但钟昭光看表情也猜得出,江明大约觉得这种事实在不堪,江望渡肯定不会主动同他讲,这才忽然提起。
可是江明不知道的是,他和江望渡共同经历的事太多太多,少时不得势在家里受的磨难,江望渡甚至可以当成玩笑讲出来。
钟昭长久地注视着江明,半天才道:“国公爷,您给了轻舟一半血脉,却一点都不了解他,您知道在他心里,最羞于启齿,和羞于让我知道看到的事是什么吗?”
江明哑然:“什么?”
“是他从小长大的镇国公府,是您和您的长子,是你们多年来对他的薄待。”钟昭扫视了一圈此处秀丽的假山,开得争奇斗艳的花朵,和池塘里的鲤鱼,语调同往常没什么区别,“没人愿意暴露这些,即使他已经将许多旧事讲给我听,也依然不想让我亲眼见到。”
“可你不还是来了吗?”江明绷紧了一张脸,“而且还仗着陛下的威势,在书房耀武扬威,让他亲哥下不来台,视礼义廉耻为无物,你当我不知道难以启齿是什么样?你们分明嚣张到极点。”
钟昭哂笑一声:“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想来,他知道我想了解他的全部,且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反过来觉得他可以随便让人欺负,只会对他更好。”
停顿半晌,他又继续,“我实在不知您为什么如此偏心,将蓝夫人带进府的是您,与她生儿育女的也是您,您将自己背叛友人的愧疚,凝聚成愤怒倾泻在他们母子身上,到底是什么道理?”
江明听到这里一言不发许久,突然冷冷一笑:“原来钟大人今天来到这府里是兴师问罪的,你既劝我别太偏心,那么我也想劝你别太荒唐,小儿将过而立,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孩童,现在又身有军功和陛下的倚重,谁能欺负得了他,用得着你来替他鸣不平?”
“不敢。”钟昭同样停住脚步,看似谦恭,实际一点也没客气,“武靖侯向来看得开,知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早已将父子兄弟间的恩怨放下,否则也不会顺应上意,将两府并为一府,未来承继您的国公之位,确实用不着我。”
说着,他话锋一转:“但我不是什么性情宽和的人,知道枕边人受过这等不公的待遇,还能故作无事发生,我拿国公爷没有办法,别人总是有些手段能用的。”
江明听着对方字正腔圆的枕边人三个字,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随即深深地看着他问:“你一定要川儿死不可吗?”
钟昭反唇相讥道:“那当年您的长子江望川,又为什么一定要他少不更事的亲弟弟去死?”
此话一出,江明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悉数消散于口齿间,一老一少相对而立了很久,江明蓦地长出一口气:“你是真喜欢他。”
钟昭皱了一下眉,总觉得对方在这一刻,好像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还是语气不善地回答:“当然。”
“这很好。”江明自嘲一笑,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他最近一直在到处搜寻奇珍异宝,以及医者会喜欢的名贵草药,打算找个机会亲自带着送到你们家里?”
“确实如此。”钟昭迟疑了一下,意外道,“国公爷的意思是?”
江明自然还记得前阵子跟江望渡说的话,此番虽然不算彻头彻尾的改变主意,但到底是在跟小辈说软话,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我知道你听懂了。”
他板着脸道,“历来过礼就没只有一方出面的,他这般努力想讨你家人欢心,你自己看着办。”
落下这话,江明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便往书房的方向走,摆明了是不打算再多说,要连带着还在里面的江望渡一起,让他们一起从府里请出去了。
钟昭斟酌着对方最后那句话,心中十分奇异,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幻莫测,并没有说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和谐,一路安静地回到了书房门口。
然后还没等脚下站稳,江望渡就快步出门,一只茶盏从里面飞来,在他脚边碎得四分五裂。
钟昭面色沉了下去,一步上前拦在门口,站在江望渡身前,将一脸恼怒的江望川堵在了里面。
“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问道,“即便是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块去,武靖侯如今位高于你,你居然敢跟他动手。”
“就算我对他磕头赔罪,他难道会放过我?”大约方才江望渡在里面跟江望川说了不少刺心的话,江望川脸上已显出狰狞之色,仰头笑了一声,张口便骂,“既然早晚都要死,我还怕你们?江望渡不过是个贱人所出,我……”
“江望川!”
“国公爷。”
两道声音骤然响起,近乎异口同声地打断了江望川的话,钟昭额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看向同样刚刚低吼一声,正欲走上前的江明,躬身一拜道:“下官想单独同大公子说几句话,保证不做多余的事,可否行个方便?”
钟昭越是怒到极致,越会在发作前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这一点在先前就有体现,江望渡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对,握住对方的手:“我没事,你别冲动。”
钟昭安抚似的反过来捏了捏江望渡的指骨,却没有转身看他,而是依然注视着江明,江明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流连了一遍,最终妥协一般敛眸道:“随你。”
话落,他不顾江望川满腔热血散去之后,一脸惊恐地叫喊父亲的声音,转身朝院子外面走,没过几步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而钟昭则对江望渡道:“放心,我只是有一句话想跟他说。”
江望渡摇头,也顾不得江望川还在一旁看,将头伸过去蹭了一下钟昭的脸,低声哄道:“将死之人狗急跳墙说出来的话,你若是听进心里,那可不值当啊。”
“我都明白。”钟昭面色稍霁,甚至吻了吻江望渡的颈侧,但却没有一点罢手的意思,只轻声道,“真的只是说一句话,你去长廊下等我半刻钟,若到时间了我还不出来,你直接闯进来都行。”
见他心意已决,江望渡也不再阻拦,道了句“那你看着办”,最后看了被自己逼到出口成脏的江望川一眼,先一步去了廊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俩就在这里卿卿我我,究竟想恶心谁?”江望川在江明刚走的时候,心头猛然间升起一股惧意,可眼见江望渡也走了,他又不知道从哪聚集起一股勇气,嗤笑道:“我知道钟大人身手好,若想取我性命,只需要几息的功夫,可天子脚下国公府邸,你难道敢直接杀了我?”
“我从前是很想杀你,但就在刚刚,我改主意了,觉得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命。”钟昭扭着他的手臂将人带到书房中,随着门砰一声关上,皮笑肉不笑地往前一步,“怎样,大人有兴趣听听吗?”
“……”如果有机会活下来,谁又愿意去阎罗殿里走一遭,江望川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心中也生出几分希冀,“真的?”
“当然是真的。”
钟昭背靠着书房大门,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眼冒精光的男人,之前在西南战场上,江望渡给自己讲述的,前世对方咬死了宁可眼看他们一家人葬身火海,也不肯调动府兵,还对江望渡冷嘲热讽的样子,缓缓跟眼前这张脸重叠到一起,他笑了笑,声音也跟着变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之气。
钟昭对江望川道:“你刚刚有句话说得没错,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确实不能直接杀了你,所以我一开始的打算,是将你一家人从这里赶走,到了蛮荒之地,山高皇帝远,死个流放犯又有什么所谓?”
江望川迫不及待地问:“你说你改主意了,这是怎么回事?”
话到此处,他眼珠子转了转,一个主意冷不丁窜上了心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现下陛下眼看着坚持不了多久,你和江望渡一文一武,共同辅政,你是担心他手握重兵权势熏天,会对你有威胁,想留着我帮你对付他?”
钟昭但话还没有说完,没想到对方会想到这里,闻言侧了侧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
可惜江望川没读懂钟昭的眼神,他一直不相信这人跟江望渡是来真的,因此顺理成章地把对方的沉默当作鼓励,霎时间便觉得自己有了活下去的仪仗,挺直了腰杆:“你若有这种念头,为何不早说?我那弟弟我最清楚不过,跟他娘一样不识好歹,从小就……”
“太孙快三岁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启蒙,陛下膝下没有跟他同龄的皇子,除了宁王这个谋逆的案犯子嗣众多,其他王府也没有两三岁的皇孙,到时候肯定要给他找一个伴读。”钟昭不再跟人跟废话,意味不明地道,“听说大人家里的幼子,转过年就七岁了?”
“你什么意思?”江望川一愣,脸上血色褪尽,不可置信地失尖声问道,“钟昭,你把话说清楚,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眼下距离谢停被正式定罪没剩多少天,皇帝的罪己诏一下发,紧接着就是退位让贤,谢时遇一旦在众臣拥戴下成为新皇,就没必要再找大臣的儿子入宫伴学了。
只不过这些话,钟昭只会深埋心底,并不准备说给江望川听。
“大人说笑了,我能把你儿子怎么样?”钟昭眼里倒映着他惊惶失措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最近大人虽在陛下面前没什么脸面,但镇国公府地位犹在,西北江家的威严不可撼动,让大人的小儿子进宫,陪太孙念个书正合适。”
“纵然你看我不顺眼,怎么在朝堂上针对我我都认了,何苦要牵连稚童?”江望川的肩膀开始发抖,艰难地咬牙道,“难道大人就不害怕天下人谩骂吗?”
钟昭失笑:“二十几年前,陛下就曾想过让你进宫,陪伴在废太子两侧,可是镇国公不允许,否则还不见得有今天的轻舟。”
他眼神如刀,生生看着江望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没有半分容情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却愈发亲和,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如今我向陛下进言,再给你一次这样的机会,怎么大人还不领情吗?”
“我知道错了。”江望川如坠深渊,终于明白钟昭所谓的饶他一条命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力地闭上眼睛,心如死灰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认,哪怕是自裁谢罪;可小儿不过六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做过恶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永元十七年,照月崖边,你和曲青阳一起将轻舟推下去时,他也不过七岁年纪。”钟昭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午间的阳光没有一丝遮挡地照射进来,既打在了两个人身上,又驱散了室内的阴霾。
钟昭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走前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
往钟家走的路上,江望渡临时被兵部狼哭鬼嚎地请走,处理穆泽楷卸任遗留下来的杂事,另外将暂时由谢谆统领的五城兵马司收回来,只剩钟昭一个人回了府。
如今水苏和赵南寻已经在认真商议之后做好了决定,以后还要一起留在钟家做事,他们既没有走的想法,钟昭当然也乐得清闲,不必重新找人打理府中的事务。
只不过由于先前要躲避谢停的耳目,赵南寻在秦谅处憋了太久,整个人闲得快要长蘑菇,钟昭特地给这两人放了三个月假,让他们出去随意游玩,哪怕超出时间也没事,什么时候累了回来就行。
刚一踏入钟家大门,钟昭便对乔梵道:“你去找几个人,在京城和附近的城镇,多寻一些侯爷喜欢的弓箭,宝剑宝刀,兵书一类,还有各行各类的稀罕物,精致的摆件或新奇的东西,不拘多少银钱,只要是好的通通带回来。”
吩咐到这,他抿唇想了想,又有些不情不愿道,“老人家用得上的东西,年份久的人参,红参,名贵燕窝,也多买一些,遇到不凡的便告诉我,我亲自去看。”
乔梵眼观鼻鼻观心,并不问他弄这些东西干什么,只逐一记下,随后笑了笑道:“以前水管家在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他一走属下可遭殃了,小厮侍女拿不准的问题都来问我,真要忙死了。”
钟昭把官袍脱下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头也没抬道:“不是已经说了,这三个月给你三倍工钱,怎么,还是不想干?那也没关系,我再提拔一个人就行。”
“没有没有,属下想干。”乔梵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站在门边真心实意地道,“公子您对我们这些人极阔绰,我和水管家,赵大哥在外面的产业,都是您着意帮着置办的,京城这些高官府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我可不能把这么好的差事拱手让人。”
“行了,别在这里贫。”钟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扶额笑了笑。
如今他跟江望渡感情稳定,同父母妹妹一起用饭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朝中形势也一片大好,跟他相关的人或加官进爵,或有惊无险地从这场乱流中退出,钟家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乔梵他们心里放松,都比平时话多了一些。
钟昭不知道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从榻上起身,低声道:“我回府时听说爹娘在房里配药,请他们去一趟正厅,另外把阿兰找回来,让她一会儿也单独过去。”
乔梵一听这话便意识到不对,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公子,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吗?”
“没有,不用大惊小怪的。”钟昭摇摇头,看向院外的目光却有些沉凝,“只是有一些话想说,跟安危前途都无关,待会儿等我过去了,你即刻便将所有下人清走,我不想看到任何人闯进去,也不想听见任何人议论稍后的交谈。”
“是,公子。”尽管钟昭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没事,但这些命令可一点都不寻常,乔梵将他的每一个字都谨记在心,重重地点头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做。”
一炷香后,钟家正厅中。
钟北涯和姚冉结伴而来,前者念叨着他尚没研究明白的新药方,进门看见正站在屋内的钟昭,就忍不住用余光剐了他无数下。
而后者也很无奈,拽着还想对钟昭耳朵唠叨几句的丈夫走过去,对钟昭笑了笑:“伤才刚好没几天,快找个地方坐下。”
钟昭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听姚冉的话落座,而是抿了一下唇,垂首劝道:“父母先上座吧。”
姚冉从他的表情中瞧出不对,惊疑地瞟了钟昭一眼,那边钟北涯也从思绪中抽身而出,算了一下自己跟妻子的生辰,边往主位上坐,边十分纳闷地问:“不是什么大日子啊,这是闹的哪一出?”
姚冉也不明就里,犹豫了一下没跟他一起坐上去,反倒拉了把钟昭的手腕,温声道:“小昭,你别吓唬我跟你爹,我们不是在很早之前就告诉你了吗?无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要你肯说出来。说出来,咱们想办法解决就是。”
钟北涯在她身后点头,半开玩笑地道:“正是这个道理,而且我刚才想了一下,总不会还有比你跟小渡在一起还惊世骇俗的事吧,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是。”
钟昭张了张嘴,一些话堵在喉咙里难以出口,他最后也只得对姚冉道:“还请母亲先坐上去吧,儿子自会如实禀告。”
见禀告一词都出来了,姚冉也不由得哑然,略带不安地跟皱起眉头的钟北涯对视一眼,到底拗不过钟昭,先坐在了丈夫身边。
而也就是在她落座的一刹那,钟昭便低着头掀袍跪下,没有任何迟疑地一个头叩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钟北涯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儿绊到自己,着急忙慌地来来要扶他,“你娘不是说了吗,不管你做什么都没关系,我们又不会怪你。”
“对啊,你这又是何必。”姚冉一惊,扶了一下椅子也要起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年不节的,为什么要行此大礼?”
钟昭伏在地上良久,重新直起腰的时候也没抬头,只是叫停姚冉的动作,又托着险些摔在自己面前的钟北涯的胳膊让人回去。
“儿子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他语带涩意,“原本我想将它烂在肚子里,但这件事已成轻舟的心结,唯有爹娘能解开,还请不要怪他,也……也帮帮他。”
在过来之前,钟昭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跪在这里,前世种种再次犹如附骨之疽一般向他袭来,让他有口难言,眼前再次有满天血色涌了过来。
也是在这一刻,钟昭才意识到,其实过不去的不仅是江望渡自己,他同样没有完全将这份阴影驱逐出身体,只不过压在了更深的地方,轻易不会发作而已。
姚冉很久没从钟昭的声音里听出这种情绪,剧烈的愧疚中掺杂着一丝恐惧,让他像是被笼罩在了黑暗里,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她一时间心如刀绞,过了好久才低声道:“好,我们听你的,那就这样说,到底怎么了?”
钟昭苦笑道:“还请父母多坐一会儿,等一下阿兰。”
“怎么还有她的事?”钟北涯忍不住了,“而且阿兰是你妹妹,你难道要这样在她面前说?”
“什么我的事你的事,一回来就听说你们都在这里,爹是在跟哥哥说绕口令吗?”方才钟北涯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大,钟兰在外面便听到了,蹦蹦跳跳地推门进来,刚要再说几句俏皮话,就看见了端端正正跪在中间的钟昭,握着门把的手顿时一僵,“哥?”
她呆立在原地片刻,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也提起裙子要往地上跪,钟昭适时地伸手扶了钟兰一把:“你过去坐着。”
“哥你这是说什么呢?!”钟兰头发都快炸起来了,“你是我的兄长,你让我上去受你的跪拜,你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别瞎说。”姚冉斥了一句,钟北涯此时也反应过来,闷声对钟兰吩咐,“他不想起来也没人管得了,你在边上站一会儿吧。”
钟兰如蒙大赦,立刻立在钟昭身边闭上了嘴,钟昭见此一幕,也知道没法再要求什么,沉默半晌后异常困难,慢慢地道:“这件事要从永元三十二年说起——”